第762章 本事(下)

开封城的外城,承袭于宋国东京汴梁的外城,由后周世宗皇帝始筑,后来又经宋人多次大规模的增修。

大金天会四年,开国时的名将、二太子宗望和后来的金源郡王完颜宗翰两人领举国之兵,两次攻打开封。宗望掌握了开封城形如卧牛,西北高东南低的特点,认定外城的东南角地势便于进攻。

随即金军造火梯、火梯、偏桥、撞杆、鹅车、洞子之类器械,猛攻城池,又在城下列砲座二百余所,安置七梢、五梢、旋风、虎蹲等砲,投掷五十斤重的巨大石块,乃至城外的石碑、石磨、石羊、石虎之类,将城上的建筑摧毁一空。

后来海陵王完颜亮调动二百万军民工匠修复开封,打的是居天下之中以临万邦的主意,工夫都用在了修复城内宫殿楼宇,讲究丹楹刻桷、雕墙峻宇,壁泥以金、柱石以玉,对城防并不在意。

所以直到遂王抵达开封,深感同时面对中都和南朝宋国的压力,才开始有了修复城防的意图。考虑到外城周六十余里,仓促有警,难以据守,所以又决定依托宋时东京内城故基,修建新城。

这个决定下达以后不久,中都城里就出了皇帝坠楼的闹剧,引发了后来一系列的朝堂变动。开封这边自然有所应对,比如首先得大事安排仪礼,拥遂王登基,以同中都城里那位病怏怏的病怏怏的兴定皇帝完颜守忠分庭抗礼。

没过多久,因为中都变局导致河北等地的女真人人心惶惶,纷纷逃亡。开封又陆续接纳了从河北、中都等地逃来的将近百万女真人。

大金占领中原以后,从东北内地先后迁到中原、河北、山东等地的女真军户,达到一百三十个猛安,将近四百万人。

但因为女真贫户不善耕种,任凭朝廷给予什么样的优惠政策,隶属猛安谋克的女真人不断亡散。再加上历年来的战争损耗乃至死于持续不断的汉儿起义之人,到大安年间,朝廷十足掌控的猛安谋克就只剩下了四十多个,两百万人。

一方面竭力维护女真特权,为此不惜把治下千千万万的各族百姓逼到磨牙吮血,另一方面又事实上并不能保障女真族群的利益,以至于整个群体的数量不增反减。大金国建国百年来治政手段之低劣,由此可见一斑。

两百万人看起来不少,但要知道,女真人的龙兴之地,现在可控制在郭宁手里。开封朝廷手中的猛安谋克数量非常少,而且根本没法补充。

所以开封朝廷无论如何都要接下这批经千难万死逃亡来的女真人,而且要将之安置好了,做为大金的根基。

要安置他们,先得拿出钱粮。开封府原本的积蓄顿时流水般花用出去,原本尚能维持,甚至还显得有点富余的财政骤然紧张。

为了弥补不足,开封朝廷又在南京路境内加倍征收土地租税,或者按照老办法,将本地百姓所有的田地定为荒地,然后分配给女真人屯种。

这过程中,地方民力因此疲弊,更不消说随后又南京路闹出了许多次女真人和汉儿的矛盾,引起不下十数次暴乱。

遂王自到南京,在政务上多依赖田琢、侯挚等汉臣,另一个地位较高的蒙古纲是女真人,但也是进士出身,当过国子助教,是妥妥的儒生。所以整个政权一贯表现出的,也是传统儒家明君的姿态,有视女真与汉儿为一家的大度,也有励精图治、深悉民间疾苦的仁厚。

结果,这大度和仁厚,在遂王登基称帝以后全都看不见了。

站在田琢、侯挚等汉臣的立场上,还没法劝。怎么说,问题都在那里,如果不从南京路的汉儿身上想办法,那就得坐视着投奔来的女真人饿死,谁敢做这个决定?

之后数月,田琢把精力摆到了河南府,而侯挚被安了个三司使的头衔,专心去修建城池了。

他在四月头上召集人丁,开工修建新城,没过多久就撞着朝廷钱粮不济,起初民伕还能喝点稀的,到后来连基本的供给都断绝。侯挚倒也干脆,直接削去了许多不必要的内容,力图减省,又派人就近拆了南京国子监,作为物料所出。

开封朝廷本身也在想办法解决这局面,所以连续派了好几波人,去临安行在催逼岁币。

结果临安行在明摆着要在两个大金朝廷之间权衡,又眼看着被贸易上的利益打动,越来越倾向中都。

开封和宋国近在咫尺,派出的探子不在少数,所以当时就有人额外探得一个机密至极的消息,说宋国还要在淮南和中都联手开设钱监,以钱监的出产来补足贸易上的泉货所需。

这不等若是在开封朝廷的鼻子底下炒出色香味俱全的好菜,然后端给中都的逆贼么?

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下开封朝廷尽起十三都尉之兵南下,意图劫掠宋国、夺取物资。

战争开始初期,连续多场战斗报捷,各部都回报说,本军对中都的逆贼或有不足,制柔弱南朝则有余力,短短半个月里,京西、淮南两个方向上,都掳掠了许多钱粮回来。

这倒是个好消息。

当时群臣合议,都觉得中都那逆贼接手的烂摊子比开封朝廷更多,大肆兴造的规模朝廷又比开封更大,短时间内不可能兴兵大战,本方有河北有完颜合达、西京有抹捻尽忠、大名府路有必兰阿鲁带等人,足以威慑。

所以先期掠回来的钱粮,不急着拨付到北方,且让完颜合达等人再勒紧裤腰带坚持几个月。开封这里先把城池修好了,大家晚上也能睡得安稳。

侯挚得了钱粮,继续抓紧开工,到了七月头上终于感觉大差不差。他就禀报朝廷说,里城南北两面都做了展筑,城楼等建筑一应俱全,外城也稍微修缮过,都可作为城防的依仗。

这当然是好消息,皇帝亲自巡视开封内外两圈长城,觉得仿佛金城汤池,很是满意,当场赞叹侯挚在政务上的本事,叙他的功劳,迁官一阶。

可到了现在,和南朝的仗固然已经打成了一团乱,北面强敌又来。这座城池的兴建究竟是利是弊,是功是过,竟已没人说得清楚了。

“抹捻尽忠和完颜合达两位元帅,俱都兵败?必兰阿鲁带怯战不出,坐视敌军南下?”

“我早说过必兰阿鲁带无能,可抹念尽忠和完颜合达两家各有三五万的兵,怎么就能败了?或许是那郭宁散步谣言,乱我军心……”

“那郭宁麾下大将赵决,已经率部到了李固渡!守把浮桥的埽兵逃回百余人,他们都亲眼看见了,还有什么可疑?再看那郭宁亲自率部从之兵,东面迫近杞县……这,这就真的兵临城下了啊陛下!”

“好在咱们开封城的两重城墙是新建的,坚固异常,足能顶住长久厮杀……”

“说起城墙,我要骂你糊涂!完颜合达元帅便是因为军无储积,才不得不行险夜袭,当日朝廷若不消耗钱粮修建城墙,而将之转运北方,补充给河北的守军,何至于这么轻易地让人突到黄河渡口?”

“你才糊涂!现在是纠结此事的时候吗?现在若没有坚固城墙,以那郭宁的凶猛来势,早就已经攻进城池,杀你全家了!”

年轻的皇帝听着女真贵胄们胡言乱语,只觉头晕。

他苦笑着把视线投向田琢:“器之先生,城防上的准备,是不是请侯挚来讲一讲吧……”

田琢前两日一直私下劝说皇帝,做好万一时抛弃开封,携少量精锐逃亡河南府或者京兆府的准备。但今日来见,田琢眼圈有点发黑,神气反而安定了些:

“我已经去见过侯挚,让他小心巡行城防了。看这几日局势,暂时不必担心敌军攻城,我们还有时间,还有可用的援军……陛下,我们仍有机会。”

“器之先生,我读书少,伱莫诓我!”

最近忙着手头一件大事儿……顺利的话,下周就结束,可以加快码字速度了……

(本章完)

第763章 机会(上)

皇帝发一声喊,整个厅堂里骤然安静。

数十道视线骤然集中到皇帝身上,田琢立即向皇帝打了个眼色。

皇帝虽然年轻,却很聪明,他挥了挥手:“无事,无事,我想到了别的,咳咳,各位继续商议……若有裨益时局的真知灼见,还请畅所欲言,朝廷必不吝升赏。”

这话说完,堂上继续哄闹。

这下子,皇帝很沉静地等着,并不现出厌烦或急躁的神色,也不发出任何声音。

完颜守绪以遂王的名义入主开封,已经有三年了。

之前的两年半,他依靠着徒单镒推荐给他的一批得力部下,在开封经营起了局面,渐渐学会怎么做一个执掌权柄之人。

而在登基称帝之后的半年时间里,他开始渐渐体会到,大金国的皇帝真不容易当。

大金国的皇帝要面对的朝堂,日常就是这么一副胡扯模样。

自世宗皇帝在位时,女真贵族就越来越无用。国家栋梁们一个个地打扮的别、梳妆的善,整日里吹弹管弦,快活万千。皇帝在朝堂商议事务,多一半时间用在听贵胄们胡扯,其实并没有什么营养;但这是必须的场面,又不得不走。非得等到一位位出身开国大族的王公贵族说完了,才轮到谈论正经事。

世宗皇帝晚年,决心大设女真科举、府学;章宗皇帝则连续废除诸多女真人的世袭程式,都是因为受不了整日里被大群的废物围绕。

开封朝廷建立后,大肆接纳从中都、河北等地逃出的女真人,授了许多高官显爵,光郡王和国公就有二十多个。由此朝堂上群贤汇聚,一个个都是开国忠良之后,足见开封朝廷是正统所在,人心所向。

副作用就是现在这般,敌人兵临城下了,这些货色还在放屁。他们说着自己都知道毫无意义的话,其实个个竖着耳朵,想揪住某个机会,问别的问题。

但完颜守绪的性子很好,对朝堂上的应对也学得熟练。当下他什么也不说,就只等着,一口气等了小半个时辰。众官高谈阔论或者彼此攻讦已毕,最后表了一通又一通忠心,直到人人口干舌燥,总算人声渐熄。

眼看这次朝会无论如何都该结束了,众人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去,临走犹有人不断回头张望,隐约露出一点怀疑神色,很快又调整面容,摆出对皇帝很依恋的样子。

当年质朴而勇猛的女真人,就算在朝堂上和皇帝勾心斗角,也摆脱不了粗糙的底色。皇帝端坐着,看着他们作态,只觉可笑。

群臣离开以后,厅堂里变得空荡荡的,愈显深邃阔大。

两三个宫女站在厅堂的角落里,想要上来服侍,见皇帝端坐不动,她们也低眉顺眼不动。

完颜守绪一个人坐在宝座上,等了好一会儿。巨大的宝座并不舒适,他皱了皱眉,把双腿盘起来,让自己坐得舒服点。

再过片刻,几个亲近臣子终于找机会兜转回来,上前盘算正事。

“今天的朝堂特别热闹,因为郡王和国公们来得特别齐。”皇帝寒着脸,冷笑了几声:“你们可知道为什么?”

近臣们彼此对视,有人叹了口气。

皇帝拍了拍龙椅扶手,提高了嗓音,有些赌气似地喊道:“他们是来觑我呢!奥屯斡里卜!昨日里你麾下将士整顿行囊,被他们打探到消息了!他们怕我跑了!”

开封朝廷的筹建的十三都尉新军,此前大部分都被派往南线,在上千里的战场上展开对南朝的掳掠,留守开封的,就只有建威都尉奥屯斡里卜所部一万人和殄寇都尉完颜阿排所部四千人。

这两个都尉,再加上完颜九住的亲卫军三千,构成了此刻留守南京开封府的兵力。

一万七千人,不是小数了,但在郭宁迅猛难当的攻势前,没人有信心靠着一万七千人守住开封。何况这一万七千人里,又有许多汉儿,他们是否可信,皇帝不知道,甚至开封城里那么多汉儿是不是可信,皇帝也不知道。

所以先前田琢提出若有万一,要退避到河南府,甚至京兆府,皇帝立刻就同意了,并要求奥屯斡里卜所部做紧急行军乃至突围的准备。

事前皇帝和田琢都反复叮嘱了,让他务必小心,不能走漏半点风声。结果开封城里偏就没有秘密可言,这事情被外人晓得了,这才出现了今日高官贵胄云集的局面。

听得皇帝抱怨,奥屯斡里卜出列拜倒:“泄密的两名士卒,我已经找到了,另有相关军民二十二人,早上都已斩首示众。”

倒也干脆,甚好。

皇帝瞪了他两眼,想了想,决定不骂他,转而再看田琢:“器之先生,方才的话题,你继续说。”

“新得消息,驻守潼关的完颜从坦,正带着相当兵力急速来援,已经到河南府汇合了虎威都尉纥石烈乞儿。从坦元帅所部之中,剽悍军将极多,必能扭转局势。另外,完颜陈和尚也甩开了宋军,他是猛将,赶到开封以后,当能在战场上摧锋挫锐。”

皇帝思忖了一下,低声道:“完颜从坦所部有一万人,不过,其中至少半数都分散华州、同州各地屯田就食了。我记得,他两个月前曾有奏章叫苦,说军资不足,将士多有出忿怨言的,恐怕再这样下去,将有人起而为乱。他就算带人来援,还得留着完颜大娄室驻守潼关,真正可用的兵马不会超过两千。就这两千人,恐怕还得沿途劫掠自资,才能支撑到河南府。”

“……是。”

“纥石烈乞儿手里,倒是有点粮食。那是咱们先前准备向西逃亡时,特准从孟津转运过去的一批。器之先生,伱说完颜从坦和纥石烈乞儿汇合,那多半他们两人为了粮食,还要争执一番,对么?”

“……是。”

“至于完颜陈和尚……自从郭宁骤然发兵,南朝宋国在淮南和京西两地的兵马都发了疯似地纠缠策应。完颜陈和尚的兄长斜烈已经重伤,而总领南线战局的完颜赛不所部,在唐、邓一带被宋将孟宗政、扈再兴等人缠住了。我估摸着,完颜陈和尚勇则勇矣,不过是且战且退,他到开封的时候,宋军说不定也会赶到。”

田琢沉默了一会儿,再度躬身:“……是。”

连着三个“是”字出口,田琢的嗓音竟然有点干涩。

徒单老丞相没有看错,遂王是女真宗室的年轻人里最出色的一个,他做了皇帝以后,也是一个极其出色的皇帝。

就在数日前,这年轻人还因为郭宁的骤然出兵而慌乱,但这会儿竟已能分剖军事局面,宛如反掌观纹。凭着这样的天赋,他真有机会重振大金的。

可惜大金的敌人一个赛一个的凶恶,皇帝再怎么出色,总要面对迫在眉睫的大敌。

完颜守绪继续道:“既如此,器之先生也不要说什么援军了。我们先前估计,那郭宁这几日里稍缓进兵,是在等他的后继兵力赶到。现在想来,他不仅是在等他的后继兵力,也是在等我们的援军,各路援军到齐,他便可一战摧破,之后万里江山传檄而定,转眼又是一个完整的大金国。”

这下,田琢只沉默以对,连一个“是”字都不说了。

“可是……”完颜守绪皱眉:“器之先生你又说,我们仍有机会?”

他从龙椅上跳下来,几步站到田琢跟前,伸手牵住了田琢的袍袖:“我知道你不会骗我,一定真有机会!但这机会和援军无关,对么?你安排了什么?机会在哪里?在什么时候?能说么?”

田琢听着皇帝一迭连声问话,凝视着皇帝充满信任的表情,他蓦然受到了感动。

从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子到执掌一方大政的诸侯,再到急就章捧起来的皇帝,完颜守绪经历了很多。但他对待亲近臣僚的态度,始终如一,此刻询问田琢的姿态,简直就和当年在中都的丞相府一般无二。

田琢庄重地行了个礼:“咱们的机会,不在援军,而在敌军;这机会也不在别处,就在开封城,就在郭宁的定海军兵临城下之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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