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波平(中)

直沽寨北面,从武清到漷阴、通州一带,有许多工程随着郭宁的到来不断铺开,越来越似一个巨大的工地。

冬天里土地冻结,很难施工,但中都周边的百姓们闲着也是闲着,所以能响应招募的人手规模极大。都元帅府给的月饷是足额的铜钱五百文,还包三餐、管住、发给衣服、工具,衣服还能带回家去。

金国的铜价昂贵,铜钱的价值非常之高,中都城普通百姓,拿着二十文钱就够过日子了。都元帅府开出这样的条件,许多中都城里的贫民日常想都不敢想,人人雀跃异常,大家干起活儿来也都精神十足。

当然也有百姓私下议论,怪不得郭元帅又在海上生发,又开了大金的府库,明明手上有金山银海,结果麾下文臣天天都哭穷,到处都说钱财粮食支应艰难。

眼下的大金国都一分为二了,南京路那边冒出了一个伪朝皇帝,郭元帅都没有余力去讨伐。转而再看,原来钱财都被大手大脚用掉了,明明可以一声令下强迫百姓去做的事情,元帅非要给钱来雇佣,简直大方的有点傻。

有人甚至拿着郭宁做例子,告诉自家孩儿,这明摆着是边疆军人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吃了上顿不管下顿的作派。咱们正经人家,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着用。

但更多的人,因此对都元帅府感恩戴德。毕竟这几年来,中都城里不断地饿死了,每到深冬,饿死冻死的人更多,若非郭元帅以工代赈的善举,起码又是几千条人命要没了!

十一月末的时候,都元帅府传令说,要赶工期,月饷再加三成。百姓们里头,甚至有些憨实的,特地相约到元帅临时驻扎之处禀报,说大家感念元帅恩德,自然会努力干活,元帅其实不必加饷。

郭宁好声好气地接待了他们,还请了自家妻子出面,陪着众人吃了饭。

饭后众人辞行,还都得了些铜钱和衣料,问过才知,原来这一日元帅所在的府邸里头正有个小小仪式,是亲近部属们凑了分子,为元帅的嫡子郭靖祈福。

百姓们愈发感念,路上和回到营地以后,都在传说元帅的恩惠。

又有年高德劭的宿老说,郭元帅单名一个“宁”,郭元帅的长子单名一个“靖”,这两个字意头都很好,可见天下太平不远,大家都能轮上几年安生日子了。尤其郭小郎君,这名字里透着一股正气,必定是有后福的,但大家以后有暇,也得经常念几句佛经或者道经,为元帅一家尽些心意才好。

百姓们随即也发现,加出的三成饷不是凭空掉下的好处,真不好拿。钱虽然多了,但工程的进度、工程质量上的要求也严格了许多。

那么多百姓里头,自然混着好吃懒做的人物,难免又串联起来抱怨,暗中传些怪话混话,甚至消极怠工,和定海军的官吏对抗。

结果这苗头刚一出现,相关之人立即就遭严惩。带头的罪加一等,有好几个被当场用大棍子打死,特别积极参予的一批人,也全没落着好。

百姓们私下里打听过才知道,因为各种工程规模浩大的缘故,如今郭元帅麾下,有一位负责政务的大员亲自在管控。而这位大员的名字,就算普通百姓也很熟悉,属于出了名的狠角色,经常背后遭骂的。

他便是当朝的尚书右丞兼大兴府尹胥鼎。

此前中都城里新皇登基、改元,以周国公为辅政武臣的一系列事情,都是移剌楚材在操办。这位一向手段偏软的治政之臣经历了这一趟以后,声望反倒大大地跃升了,就在上个月,移剌楚材干脆恢复了耶律旧姓,从今以后以耶律楚材的名字示人,也彻彻底底和大金朝廷的旧规矩做了切割。

有新人崛起,自然也有旧人抓住站队的最后机会。

比如胥鼎,就很及时地把自己的身份从盟友彻底变成了下属。他这样的能臣,正是郭宁所急需,所以郭宁回到中都就任周国公、平章政事以后,便再度以胥鼎知大兴府尹,要他把中都周边的举凡道路、仓库、军营、堡垒、码头等诸多工程建设都管起来。

这可不是贬谪,而是极大的信任和重用。

皆因有工程就有巨额钱财粮食开销,就有大量壮丁聚集。考虑到壮丁还都脱离了土地,按照部伍进行管理。这种工程队伍与可以打仗的军队,只差军事训练和装备罢了,当年大金国在野狐岭、在密谷口动辄聚集数十万大军,其中倒有半数都是临时纠合的壮丁。

胥鼎当然不会造反,他也压根不会去做收买人心的事情。

他从中都出发南下,到通州的时候,视察当地拓宽道路的营地,正撞见地痞闹事,还有些懒汉响应。他当场一声令下,就将参予闹事的人全数革退。有些泼皮居然敢在胥鼎面前耍狠,结果罪加一等处置,当场被胥吏用大棍子活活打死。

定海军的将士们倒不觉得此举过于苛严,只担心都元帅府的善政变成了恶政,剩下其他的百姓不愿尽力。结果两三天后发现,有那些倒霉蛋作为反面教材,百姓们个个积极,用七成的人力干出了十二成的成果,而军府的月饷开销反比原来少些。

唯一有点麻烦的,大概是胥鼎的名声又变得差了些。

好在胥鼎父子二人,在大金朝里一向是做实事的。做实事就难免得罪人,得罪人就要挨骂,就要顶奸臣的名头,胥鼎早就习惯了。

此时胥鼎带着自家的随行队伍,即将抵达直沽寨。今日的天气愈发寒冷,哪怕头顶着大太阳,也没多少暖和的感觉。胥鼎早晨出发前,特地给下属们安排了热汤,他自己也喝了一大碗。可到这时候,肚子里的热气已经散尽,近海的寒风就显得格外凛冽了。

一行人经过的道路,是已经拓宽的一段,旧有路面上深达手肘的车轮印痕也都用碎石、黄土和石灰混合的材料填平了,车辆走起来很轻快。

路上此时犹有行人成群结队。有的一看就知是商贾,也有附近种地的百姓,还有些人明显地带着沮丧和不满,明显是前头工地被提前赶走的民伕。

胥鼎一路走一路对所经的工地严加管制,这会儿还没够得着直沽寨周边,这些人可能是管理民伕的官吏听说胥鼎要来,藉着胥鼎的名头先赶走的。

民伕们走着走着,也看到了胥鼎一行人。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情绪更是五味杂陈,原本一个月有五百钱乃至六百五十钱的进账,还吃穿不愁,一口气干到开春,能攒出家里一张嘴一整年的吃用来。

这样的好事,结果被他们自己闹没了。

有些人情绪沮丧,低头走着,不说话,也有人不觉得自己是偷懒或者做错了什么,把责任都推到上头,他们不敢指责郭宁,也不敢指责管理他们的那些官吏,明摆着,那些官吏都是从定海军中退伍下来的老卒,一翻脸就真敢杀人的。

于是最后挨骂的又成了胥鼎,有些人一路走一路哔哔赖赖,说是奸臣胥鼎在郭元帅面前进了谗言,陷害忠良云云。

可怜胥鼎这会儿距离直沽寨还有十几里地,压根没有向各处工地伸手啊?就算到了直沽寨,他也得赶紧去拜见郭宁,一两天里哪有对付这些货色的余暇?

当下就有傔从梗着脖子叫道:“他们在骂你呢!老爷,俺们实在听不下去!”

他们催马过去喝骂,冲着几个吃相难看的民伕乱挥鞭子,当场把他们打得哭爹叫娘。

胥鼎倒是真不在乎,他忍着笑把傔从叫回来。

这些人心里有怨言,或者对或者不对,都得等到胥鼎抵达后慢慢地查问,眼下倒还真不知道其中曲折如何。

在胥鼎看来,定海军从军队里抽调组建出的吏员队伍优点很明显,那就是干劲十足,也大体忠诚可靠。不过,政务和军务不一样,很多事情放在军队里头,只要一声令下,办得成升官发财,办不成提头来见;对着招募来的百姓,却得细细地梳理章程,明确各个环节的职责,做出详细的规定,否则难免事倍功半。

这些事情正好是胥鼎的擅长,也正是胥鼎打算展现给郭宁看的看家本领。

一行人又走了数里,便看到道路旁边有蚁群般的民夫和阿里喜、辎兵队伍在开工。一整片工地里人影奔忙,还有人赶着驴车,沿着道路分发松明火把,看样子准备抢一点傍晚的时间。

胥鼎勒停马匹,在道旁凝神观看了许久。

边上一个幕僚问道:“丞相,这地方规模极大,看来甚是要紧?”

胥鼎点了点头:“这地方,以后会是国子监。”

“什么?”幕僚吓了一跳。

(本章完)

第705章 波平(下)

“怎么?”胥鼎瞥他一眼:“周国公的霸府将设立在此,朝堂诸多机构陆续都会在此设立分支,甚至常驻办公。国子监就在这里占了一块地,很奇怪么?”

幕僚张口结舌,连连指点着前头所见的景象,一时说不出话。

郭宁是纯粹的武人性子,喜欢干脆利落、令行禁止。他对中都的观感也就偏向负面。

在郭宁看来,整个中都城,无论是汉儿或者女真人,无论是贵胄或者儒生,已经随着大金的衰微而充满暮气。数十年来,几任皇帝忙于抢夺权柄,无数官僚彼此勾结倾轧,绝大多数人早都成了泥潭里打滚的王八。

所以郭宁在中都的时候,一直驻在他类似军事堡垒的都元帅府。等到都元帅府的门口摔死了皇帝,他连都元帅府也不想待了,最近两个月里,他一直驻在直沽寨北面的武清大营。

在郭宁就任周国公、确立执政大权以后,许多臣僚都私下提出,请周国公效法,效法曹魏北齐,在中都之外另置霸府,以逐步营建新朝根基。郭宁同意了他们的意见,但并未按照多数人的想法,选择某座形胜之地的大城。

他决定把直沽寨左近的所谓九河下梢之地诸多城寨码头,捏合成为一个整体,作为周国公的驻跸之地。整片区域包括了中都府宝坻、武清、香河、郭阴四县,霸州的信安县和清州的靖海县。

关于这霸府的名称,郭宁已经私下征询过诸多重臣的意见,胥鼎在其中也出了一些主意。郭宁统合各人想法,最后拍板,将这新城唤作“天津府”。

这“天津”二字,甚有来头。

一来得自于武清县到直沽寨之间潞水的别名天津河。

二来定海军依靠海贸崛起,控制区域也环绕渤海,仿佛天津九星横于天汉之状。而《乾象》有云:天津九星明而动,主天下兵起如流沙、死人如乱麻,正合周国公郭宁以肃杀兵刑扫平不服的威风。

三来,天津之名又隐含着天子津渡的蕴意,实在很符合臣僚们暗中的期待。

既然霸府即将设立,中都城里的许多机构,都在做搬迁的准备。而搬迁过程中,周国公自然也就能够摒弃许多中都城里散发的腐朽味道的意见,按照自家的需求加以改造。

在这些机构里头,国子监并非规模最大的。

按照大金的规矩,养士之地曰国子监,始置于天德三年。此后国家陆续定制,设国子学博士、助教、教授、国子校勘等职务。国子监里常置词赋、经义生百人,小学生百人。供宗室、外戚乃至三品以上高官子弟在此读书。

如今的中都城里几次遭逢兵灾,大金国的宗室、外戚、高官死伤惨重,国子监乃至附属的太学早就学生寥寥无几。莫说中都城里,各地府学、州学也早都荒废了。

早前中都城里曾有动议,说向时四方多难,又历多故之秋,所以仕进之歧既广,侥幸之俗益炽,以至于军伍劳效,杂置令禄,门廕右职,迭居朝著。殆因急于事功,不免尔欤。但朝廷中枢若要安稳,还是得设学养士,文武并用才好。

这种说法,显然是在暗中抨击郭宁大举引用退伍兵卒为官为吏的做法。看来死了一个张行简,还没法让人们全都认清形势。郭宁压根懒得理会。

当然他也明白,退伍官兵的治政水平确实有限。

随着定海军的控制范围骤然扩大,这段日子被紧急提拔的官员数量很多,但他们中的相当部分都不合格,以至于地方上政务磕磕绊绊。官员们当中,有办事粗暴、苛待治下百姓的,有思路昏乱以致受人欺瞒的,令人恼怒的是,还有一旦当了官就放飞自我,开始贪污腐化甚至欺男霸女的。

此等局面,光靠着事后严惩根本管不过来。所以儒生们有一点没说错,一个政权需要有源源不断产出人才的渠道,需要自下而上统一的治理理念,要达到这个目的,圣贤书还是得读一读。

但郭宁不会把培育人才的渠道放置在他人手里,至少眼前不行。至于培育人才的方法和规矩,更必须得是郭宁自己说了算。

在确定霸府设立之地以后,他立即拍板,将国子监从中都移出,置于霸府直接管治之下。

胥鼎等人所见的,就是新设立的国子监。

这个国子监虽然刚刚开始营造,但有些设施却是现成的,有些从无到有新建的建筑也已经初见规模。令那傔从惊讶的是,在国子监里,除了连绵的学堂,竟然还有校场,甚至还有一个在原有池沼基础上扩建规模的巨大水池,水池里还停了艘船!

“我大金立国以武,治国以文,讲究文武之道并用。比如各地的都总管府和节镇州,素以武将出任,兼理政务。既如此,武人须得通晓文治,文人须得谙习武备,有何不妥?”

胥鼎抬手比划,向傔从们示意:“你们看,这片校区里的学子,预定将有千人之多,文武各半。书生多由地方上乡试、府试而来,照旧走得诗赋、策论、经义、律法的路子;而武人则纯由军中选拔忠勇敢战之士。两边的学科有许多交错之处,书生必须习练驰射、驰刺、行军乃至战史等等;武人也必须背诵经义,通过基本的数算、律法等测试。”

“这……这等做法,似为前代所未见?其实也不合大金的规矩吧?中都城里难道没有……”

“周国公要的人才,是能随他治国平天下的人才;周国公要的规矩,是能助他治国平天下的规矩。这座凭空而起的霸府,就代表了周国公不受任何限制,强力实现自家目标的决意,谁敢违背?”

“至于大金的规矩……”

说到这里,胥鼎苦笑了一声:“当年大金太祖皇帝自混同江畔起兵,以满万之中播燎域中,肇建大国,那时候的大金有什么规矩可言?近些年来,大金杂糅辽、宋,体制渐渐完备了,国势却反倒江河日下。若非周国公崛起,眼看着半个大金都要落入成吉思汗掌中。蒙古人的粗蛮凶暴之性、茹毛饮血之习,较之于当年的女真完颜部又如何?”

“周国公有天授之才,所见自是远略,只恐引起物议,为伪帝所趁。”

“既然大金和蒙古的崛起,靠的不是规矩而是武威,谁又有资格告诉周国公哪一套规矩管用?周国公既然这么办了,三五年后手上就得允文允武的士子数千人,有这数千人为子弟门生,什么样的物议压不平?什么样的政略推不动?”

胥鼎拨马往工地的方向走近些,继续道:“况且,这国子监的作用,还不止在教授学子本身……你们看那艘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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