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3章 伤口里开出我的血花

永恒的漩涡停止了旋转。

那几无止境的吞吸之力,于这刻骤止。

姜望拔身而起,鲲鹏天态猛地一个甩尾——

好似鲤鱼跃龙门,飞出此窟去!

还是在天海,梵山已经变成了金山。

澹台文殊站在金山山巅,顶文山为冠。

远见风沉云晦,姜述紫衣提戟,踏浪而来。

在他身后是一重一重仿无止休的泥犁地狱的蜃境,其名“先就乎”、“卢倅略”、“桑居都”、“楼”、“旁卒”……

如已然逝去的时空,一页页的翻过!

就如假神修成真神,是最根本的跃升。要将神话地狱关联到整个现世,才真正体现佛陀的无上伟力。

地藏对十八泥犁地狱的推演,已经延续了很多年。如今实现,就是最完满的姿态。也是比阎罗宝殿更为重要的冥府地基。

可姜述现在一人将这十八泥犁地狱打穿,毫无疑问强行中止了冥府的进程!

唯一可虑的是……这天道深海,可不是大齐天子的战场。

他如何入得此间?

这岂不是铁骑入沼泽,铁甲渡大江,选错了战场!

恐非良谋!名将不为也。

而一生征战无败绩的姜述,为何会做这样的选择,亲身入阵杀天海,也不难理解——还不是为了救他姜青羊吗?!

以一国之尊,担天下之重,而能为他姜望冒险。

情重无以报也!

姜望毫不犹豫地扑身过去,想以天态将其包裹,免姜述受天海压制。

但那支方天鬼神戟毫不留情地往边上一拨——金色的鲲鹏天态在天海连翻连滚,一霎便远,乍似道金色流星!

“这里没你的事了。”

磅礴鲲鹏一闪没,浩荡紫衣过天海。

姜述与这道遽远的流星错身,仗戟而前,将那鬼神咆哮的大戟,轰进已经停止旋转的漩涡——

那是地藏还未来得及逃脱的眼睛!

就这样以戟尖扎着地藏的佛眸,好似叉鱼一般,猛然上拔!

从天海深处,又拔出一座佛陀金身来!

这尊天海金身,乃地藏在天道海洋里的权柄,先被澹台文殊镇以文山、焚以恶焰,又被姜述挑出来,在此聚为一身——已经明显的小了一圈,也黯淡许多。

正在演化中的冥府规则,在这一刻成为清晰可见的具体的线,被他一把握在手中。端如丝绦飘飞,显不尽的尊贵!

齐国皇室的至高功法,是《至尊紫微中天典》。

大齐帝国之国旗,乃紫微中天太皇旗。

这都是在齐武帝时期确立——他本人即是星占宗师,与紫微星建立了十分深刻的联系。此后代代系紫微星光于大齐皇族。

当然,漫天星辰皆是星占宗师的算珠。星辰存在重要意义,但并不具备关键影响。紫微星说是帝星,可以对天子命格有一定的加持,亦能彰显尊贵,但也不够在六合天子的进程里起到决定性作用。

譬如景天子所居的三清玄都上帝宫,是不许星光照的。那才是现世中央,万界核心。

《至尊紫微中天典》最强的两部,是“天经”和“地纬”。

所谓以天地为法度,规治天下。

继武帝远志,开不世霸业,对于天地规则的把握,姜述毫无疑问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点。在杀破十八泥犁地狱的过程里,他也深刻地洞悉了冥府这个新生世界的根本规则,并将之作为自己战功的装饰!

当然不仅仅是装饰。

倘若地藏不是光头,它或者更应该比作地藏的头发丝——乃是一种把柄!

此刻大齐天子一手提戟挑起佛陀金身,一手抓住冥府规则之线如丝绦,一直支持姜望搏斗天海的望海台,也弃姜望而走,为他靴下一台座。

他仿佛才是这片天海的海神!

就这样推着地藏往天海更深处:“枯荣院里那堆枯骨,总在说世尊不死,世尊永恒,说得朕耳都起茧!朕也一直想亲眼看看,世尊竟是何等人物,寂灭了一整个大时代,还有这么多人为祂叫魂!”

所有史书上有记载的,都是他所要较量的。

没有跨越古今的气魄,不必有六合天子的雄心。

自海疆局势奠定以来,阮泅以星占之术穷搜东海,寻找的正是曳落天河所在。

这件事情很早就开始,只是在钓海楼这尊海上霸主轰然倒塌、退出天下大宗的序列之后,从临淄观星楼引来的星光,才好在海上放肆流淌,无所顾忌。

叶恨水统辖近海以来,亦寻古摘经,穷搜牍卷,尽诸岛之政体,予以全方位的支持。

作为“最年轻星占宗师”记录的保持者,阮泅在大齐帝国的支持下,全力以赴地做这样一件事情,几乎寻遍了东海的每一处,找到了所有关乎曳落天河的痕迹。任何一点细节,都烂熟在心。

可以说,大齐钦天监监正是当今这个时代里,除了曳落族人之外,最了解曳落天河的人。

所以望海台也交给他来督建。

从一开始,望海台所注视的就是曳落天河。

说缘分也好,说苦心也罢。

姜述的确等了地藏很久。太久!

“朕等世尊,却来地藏,叫朕好生失望!”

他单手将方天鬼神戟高抬,将地藏金身高举:“十八泥犁地狱,不过如此!冥府地藏,不过如此!尔虽生来伟力,却坐井观天多少年,岂知这是何等人间?!”

远远看去,地藏的佛陀金身,仿佛被尊奉于戟尖之上,上了生死两悬的供台。

祂在天河中流正与姬凤洲搏杀的本尊巨佛,一只佛眼被剥掉眼皮,一只佛眼被刺破了眼瞳,金色的血水破眶而出,流淌在祂端严的佛面。

净礼和尚就在祂身前不远处载浮载沉,熊咨度和左嚣在冥府之外,借大楚国势与祂拔河。

他成为两种力量的战场,金身在破与不破的边缘,不断产生细密裂痕——但倔强地咬着嘴唇,不发一声。

他知道胁侍菩萨很尊贵,但更知道自己不愿意。

他心里的三宝山满满当当,没有地藏的位置。

地藏心中常常有一种伟大的愿望,自祂诞生之日,就根植在祂的魂灵。这也是祂存在的基础。所以祂悲悯地注视着一切,的确有祂的良善。

祂的金血如眼泪滴下,一圈一圈地在天河漾开。

从开战到现在,祂频频有落在下风的表现,但结果总是会往祂意定的方向推进。

一局棋只有最终的成败才是胜负。就像无论世尊有多么伟大,多么值得怀缅,祂的寂灭就是终篇。世尊死了,所以输了。

而祂继之。

祂在天河之中悲声:“庄严妙好,谓之【端严】,今以血泣,愿醒人间。”

一滴金色的血珠,点落净礼的眉心。直接将他的所有修容都抹去,使他还复干净天真的本貌,又因这一点眉心金血,叫他外显几分神圣。

更是一个清清爽爽的小和尚,如莲开天河独一枝。

当开悟!

冥府地界之外,熊咨度猛然身形一坠!一口鲜血喷出,身上甲胄如碎羽!

但他猛然又拔起身来,强鼓国势:“朕不死,国势不绝。朕若死,国公请继!”

大楚帝国对大楚国师的支持,必不断绝!

左嚣仍在焚烧天河水索,以有穷焚无穷,不过勉力求个均势,眼睛一时看向远处红枫树,一时又看向天海,还是道:“陛下担国之勇,天下已知。此时当退,以示君王退思。”

“楚地世家之怨,父皇已经带走。父皇若归,死个儿子在这里,也算交代!”

熊咨度咬牙看了一眼冥府内部,姬凤洲身上龙袍都裂了,提剑仍斗。他也索性将身上的残甲尽都扯去,只剩一身里衣:“今日室见两天子!景齐在此,楚不失势!”

又一滴金色的血珠滴下来,仿佛不可挽回的时间,滴漏在净礼的脸。

他能够抗拒胁侍菩萨的尊位诱惑,但却不能阻止梵身的下沉,无法抵御天河水的淹溺。

虽心如琉璃,奈何身淹江海。

好比一尊怜爱世人的泥菩萨!

滋~!

在他将要沉底的瞬间,一缕电光飞来,就似飞剑一柄,恰将这滴金色佛血带走,斜斜贯入天河。

按下葫芦浮起瓢,小和尚又冒出水面。

电光射落佛血后,犹在滋滋滋——

就此张成了一张电网。

三清太玄雷光!

姬凤洲电光犹在的左手合拢起来,一拳轰在地藏的面门,将佛陀金身轰得后仰,使天河激起万重浪。

“霸国天子,岂容你僭越!”

三清玄都上帝宫内,余徙咳血不止,宋淮面色惨白,巫道祐气衰神亏……皇敕军兵煞已空,将士全都原地休养,不堪再战。

但他仍然一进再进,手中海角剑,仍然在分割冥府!

天海之中,战斗亦无片刻停歇。

地藏的天海金身被方天鬼神戟挑起来,却只居高临下,抬手覆其面:“施主你既知封禅井中月,岂不知井中月,亦是天上月?”

“我虽坐井观天,与你一轮明月。我曾见沧海桑田,你却区区百年,何尝不在时间之井底。”

佛掌抚顶如授经,却令天道海洋如长夜,似是蒙住了整个天海,将澹台文殊和祂的梵山也笼罩!

“问我这是何等人间,你可知——这是何等天海?”

姜望都看得出来的问题,地藏自然更不会错过!

姜述举国势为超脱,在此征战,可他并不擅长天道。甚至于说,为人君者,掌控的是人道洪流,其本质是与天道相悖。也就是人道欺天万古,不然姜述出现在这里的第一时间,天海就应该自发将他绞杀。

现在虽没有这种情况发生,但战至生死关头,姜述必然要为他的冒险付出代价。

所以因果必定!

这一刻,就该是生死关头!

地藏在这一刻收束了因果线,并将之绞缠为姜述的吊颈绳!

但是这时候,祂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止是祂,包括澹台文殊和姜述,包括被一戟拨开极远还没来得及回头的姜望,也都同时听到了这个声音。

这声音并非响在天道深海,但的确在天海回荡。

是一种极其平静,但细听之下,又窸窸窣窣,邪异而疯狂的声音。仿佛每一个音节,都缄藏着无数的情绪,不断地撕扯着人心,又偏偏都被强行扭合在一起,形成如镜的水面。

哀莫大过于心死,可强烈的自毁的冲动,不知为何从未能真正杀死他。

那声音说——

“我诅咒你。”

……

东海之上。

尹观平举着双手,楼江月就挂在他的手臂上,下巴贴在他的肩窝,长发散在他的前胸后背,鲜血贴着他的锁骨流淌。

他的双手只要合拢,就能将楼江月抱住。

可是他没有这样做。

时间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又或者只是几个瞬间。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

唯独此刻,怔然无措。

杀手不应该信任任何人。

在阴影里生活的人,不该觉得拥抱是温暖的。

行走在刀尖上的亡命徒,怎么可以期待明天呢?

他不懂怎么拥抱。

年少时也有过不懂事的风花雪月,骑在竹马上以为那是一生——但竹马是不会动的。你往前走,就永远错过了。

他很早就过着这样的生活,在生与死的边缘往前奔跑,他不可以慢下来,慢下来就会死掉。他告诉自己不可以相信,相信总会变成伤口。

但是——

“伤口里开出我的血花。”

在每一个贫瘠的春天里,孤独的人都细数身上的花。

在此刻寂寞无边的东海,尹观空荡荡地装载着海风。

他的长发飘啊卷啊。

他的眼眸发出惨绿的光。

他已经……三次冲击绝巅。

三次都没能成。

什么都没有的人,只能够用命来拼,但拼命也不见得就有机会。

这个世界——

众生平等!

“我诅咒我!”

他并不显得悲伤,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是他大喊:“我诅咒尹观!”

无数碧色的光点,仿佛萤火虫将他环绕。

“尹观!”

“我诅咒你永远不能靠近你所爱的人!”

他的碧眸之中,有一圈洇红的血。他的声音陡然静了下来,他说道:“因为你没有保护所爱的能力。”

这具瘦而挺拔的身体里,没有山川河流的轰鸣。

只有点点滴滴如流沙般的朽意。

他的生命正在离开他,可这个世界诞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极速逼近现世极限的诅咒的力量,正在拥抱他!

他在这个时候终于伸出手,只是想要轻轻地搂一下身前人。

可是这一霎楼江月身上仿佛长出无数的尖刺,密密麻麻地针扎着他!

他并不在意这种痛苦,仍然伸手往前,可冥冥之中有一种不容否决的力量,将楼江月推远。

楼江月的尸体离他远去,越来越远!

他徒然地伸着手,终于知道自己永远不能靠近——

原来我爱她吗?

给大家推荐一本新书,很厉害的一个作者。

他有与生俱来的幽默感。

这本书在诞生的时候,我们就在头脑风暴,我还帮忙做了人设呢,不晓得他最后用不用。

对了,他是触手怪,上架之后会日更两万!猛猛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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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从无敌脑瓜崩开始》作者小葵不听话

第2514章 开道填恨,皆在画中

他不懂得什么是爱。

他的爱只可以用诅咒来确认。

说来实在可悲——

若不是他出手救楚江王,以楚江王自己的实力,虽然也扛不住佘涤生的手段,毕竟能多活几息。

倘若不是他已经成为身患元屠之病的楚江王,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也是最想杀死的那个人……楚江王也不可能在病发的瞬间就倾尽余力,完全失控。

而选择再往前推,倘若楚江王选择加入冥府,她是否就不会死去?

是因为尹观选择抗拒,她才选择抗拒。

她自己并不在乎是否成神,又归属于哪方势力。

尹观不是一个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人,他从来只折磨别人,不消耗自己。

可生平第一次他忍不住想,他的确这样想了——我是不是选错了?

刀尖之上,哪有回头路。

又何曾有过选择呢?

佛陀高高在上,满心慈悲,叹众生不肯回头。

可是佛啊,众生是不肯回头吗?

还是不能。

当初在下城的门口,后来在断魂峡的山壁,再后来在这冥府之中……在人生的每一个时刻里,从来没有看到回头的可能。

佛啊!

“我诅咒你。”

你当同我吃一样的苦,你才能告诉我回头有岸。

你当同我怀一样的恨,你才能说,这一切都可以原谅!

这一刻尹观的身体高高飘起,朽意穿梭中他的身体趋于虚化,像一件空荡荡里面并没有人的黑袍。

在整个现世的历史里,咒术从来并不是一条道路。

最初的诅咒,是祈求鬼神降祸于所恨之人——其力量根本在于祈神。

但凡是个正经神祇,也不可能回应此等祈怨。多是些毛神于此道招摇,略鼓邪术,贪食人心。

所谓诅咒,是那种作恶都恶不出什么成果的无能者的平庸选择。

在神道时代覆灭之后,诅咒更几乎只等同于咒骂。

无非是无能为力的跳脚,骂几句不痛不痒。

但一切在尹观这里不同。

他将诅咒剥离于神祇,专注于诅咒本身——因为他彼时只有咒术可以选择,然而没有任何一个毛神敢于回应他!

哪里有选择呢?

倘若不把忍耐作为选择,那就无路可走。

错的对的,都只能这么做。

他就这样一路走过来,直至成就神临,自己成为回应祈怨的那一尊。直至洞彻世界真实,奠定咒术之真,直至于今日……将咒术践行为世界真实的一部分!

当咒术这条偏狭的道路,第一次拓展到天尽头。

向所有人验证,这是一条可行的路。

这个世界永远铭刻尹观的名字,修行历史上永远有他的丰碑!

今日咒佛!

尹观登顶,是类于王骜般的开天之举。

当然咒术仍在“道”的体系之内,不似武修那般是另开新天。

可也足以影响天道。

昨夕何夕风狂雨骤,今日何日天开一隙!

尹观的确不曾亲近天道,更谈不上掌握,但至少在这一刻,整个天海都是他的回声。

昔者王骜开道,功德加身,助他超脱,被他一拳轰散,馈赠天下武夫,夯实武道基础。这才有接下来的几大武道宗师,一个个轻易成就,天下武夫,皆行坦途。

今日尹观开道,亦生功德庆云,虽不能将他推至超脱,也足够叫他在绝巅的道路上大跨步前行——

可这庆云,瞬为惨绿。

一时仿佛自毁般,滴落朽死的惨绿流焰,漫天飞洒,漂泊荒海,倒像是连绵的春天!

把天道的欢喜,烧成天道的厌憎。

“我诅咒你,地藏。”

“我咒你如我。”

尹观的声音实在是平静,激烈的是他的选择。

开道之功,用以填恨!

王骜散功德益天下,尹观散功德付恩仇。相同的选择,却是截然不同的因由。

当地藏在压制澹台文殊的同时,强行收束因果线,欲予姜述以天道深海的绞杀,来自于咒道之祖的第一声诅咒,恰恰降临祂身。

这是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出现的绝巅层次的诅咒!

甚至因为开道功德的加持,它已经无限地逼近了超脱——

绝巅层次里任何一个人身受此咒,都无法摆脱。

也就是诸圣那种级别的强者,有保命的可能。

当然无限逼近于超脱,毕竟还不是超脱,没有迈出伟大的那一步。对于地藏这样的超脱者来说,这种程度的力量,仍然不足以有什么根本性的动摇。

无非是在祂和天道的联系上抹上一道阴翳。令祂在天眷隔绝的情况下,还得了一缕天厌。

不过是尘埃待扫。

祂只是感到可惜。

祂只是作为一尊佛陀,确切地听到了尹观的恨。那是祂所怜悯的众生。

在茫茫天海之间,戟锋供台之上,佛陀回首,俯瞰人间:“可怜!我得菩提时,不使人间有恨。”

“若不是七恨布局谋超脱,佘涤生欲向地府求永恒,也不至于阴差阳错,有楚江之死。”

“楚江可怜!秦广可怜!然而七恨亦是可怜人,转轮亦是可怜人。死于秦广、楚江者亦可怜!”

“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根本原因,是这个世界从不真正公平。”

“在茫茫苦海,是芸芸众生。每个人都在挣扎自求,吞咽苦水。”

“我将开六道轮回,使万界有序,众生平等——”

祂说着便要擦掉那点阴翳。

佛陀岂恨世人?咒我恨我怨我唾弃我,无非唾面自干。

然而在下一刻,咒道开天的那一隙,竟然分进来一双手。

那是一双纤柔合度、如玉雕成,晶莹又温软的手。

简直是造物的神迹,完美得根本不应该存在于世间。

这双手抓住那道天隙,天海的穹顶像是一张画卷被它撕开——

撕开之后并不是另一重天,而是一张画卷就这样落下来,飘垂在天海!

一直以来竟然有一张画,贴在天海的穹顶,成为穹顶的一角,天道的一部分!!

因为它根本就是天道的一部分,所以也谈不上异常和漏洞,唯独是尹观咒道开天的这一隙,成为其应允的裁纸刀,裁开一隙,使得它能撕下来。

画上便是波澜壮阔的天海,以及天海中心,一个难以简单用言语勾勒的女子。

这张画静垂在那里,但又无所不在。就像这画中的女子,已经深深印在了观者的眼中。

每个人都必须看到它,因为它是关乎天道的一种表达!

天道竟然表现为一张画。

且是一张以天海为背景的天女图!

见此画即能见天道之理也。

姜望半只脚都已经被送出天海,但耳闻尹观之诅咒,眼见天女之画卷,竟穷耳目之极!

自修得见闻仙术以来,还是第一次同时有如此丰沛的感受,声闻开道,见闻天启。可惜仙龙已灭,不然未必不能就这样看到绝巅的可能。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画,一笔一划分明是对天道的解释,可最终却勾勒成一幅几近完美的天女相。

令他想起青崖书院院长白歌笑的那幅《一溪初入千花明》,一花一术,描尽了春天,也描尽了青崖秘法。

细看此卷,又不止是天女,而似天、似仙、似魔。

他分别以天态、仙态、魔态察看,才终于在不断变幻的光影里,看见这幅画卷的全貌——

那是一个身穿白色僧袍的女尼。

气质亦正亦邪,眸光忽然明灭。

并无一根秀发,却有天下风情!

这幅画太精彩,画出了绝无仅有的意态。

姜望见过世上最美的女子,但这幅画所显现的,是只有画笔能勾勒出的极限美好。

美得非常不真实,令你并不觉得她会在世间存在。

姜望目光略转,有瞬间的凝固,因为他看到了这幅画的落款,龙飞凤舞,字曰——

无咎。

简简单单两个字,多少波澜在其中。

它是一段传奇,一段历史,一段不朽的经历。

《列国千娇传》有云:“武帝自度曲,抚瑶琴,擅春宫,雅好春闱自戏……”

说白了,齐武帝喜欢关起门来跟他的红颜们画春宫图来娱乐,还自己作曲抚琴助兴。

书里关于这段有颇多生动的情节,姜望略略地扫过几眼,倒是对齐武帝的画技有了较深印象。用书里里描述是说,“引人入胜”。

懂得画人物的画师,不一定会画春宫。

但擅长画春宫的人,必然是人物画的大师!

虽然从来没有人见到过齐武帝画的春宫图,但千娇传既然都这么写了……

即便是编造,也一定是齐武帝确实画技高超,才会这么编造。

那么现在这幅诠释天道的人物画,果真是齐武帝姜无咎的手笔吗?

那么画上这女尼……

竟是天妃?

《列国千娇传》是野得不能再野的野史。

根本就是一段一段捕风捉影添油加醋的风流故事拼凑在一起,无非是文采斐然,主角极具传奇性,女角又一个个的极富特色,才在闲书届有不可动摇的地位。

但怎么经历得越多,了解得越多,越觉得像是纪实呢?

倒是比齐国国史细致得多!

那画上有一个声音响起,起先是苍老的,在说话的过程里迅速变得年轻。

仿佛已经逝去的时光,在飞速地折回!

那声音说——

“的确众生可怜。先夫有救天下之志,奈何豪杰天妒,恨不假年,我佛慈悲,能否舍寿相赠?也算全了佛陀之愿!”

又低颂:“贫尼缘空。断缘已千年。便先商要一千年。”

姜望一个没站稳,险些被浪掀翻。

洗月庵的缘空师太,玉真、月天奴她们的祖师,那位神秘莫测的画中人,竟然就是齐武帝时期的天妃?!

承载着洗月庵顶级强者画中人的那张画,竟然是齐武帝的手绘!

他若是把这段转述给钟玄胤,钟玄胤一定大喊荒谬。

这历史也太野了!

昔日妖族战场上,画中人一封手信,让姜梦熊照拂一下洗月庵的弟子。姜梦熊这等连虞兆鸾都想要试试手的人物,竟就半点废话都没有的照做了。姜望若知此事,或许就不会意外。

但人生的意外就像这天海狂涛,似乎不会休止。

那张画卷轻轻一荡,自号“缘空”的女尼,便从那张画卷走下,那张诠释了天道理解的画卷本身,竟成云纱一抹,披在了她的身上。

说来也怪,她本是画里不真实的美人,这纱衣落下后,她竟就显为现世的真!再没有半分不真实感。而是血肉丰满,活泼泼的人。

僧衣外面套纱衣,武帝也是个不太懂穿衣的——姜望心中刚这么想,便见天海呼啸,又起一峰。

此山有节,如竹而碧,节节高去,仿佛天梯。

又有霜色在山外,好似月光洗。

此峰高绝,立海穿云,意在撑天!

洗月庵外有竹林,原来开在天海中。

地藏覆掌,本如天倾原野,几乎是碾压的姿态,要将天海里的战事终结。

可这时文山高举,澹台文殊在金山之巅拔起身来,轻轻一顿足,脚下金山开裂——

有人为祂分担了巨大的天道压力!

这个人当然不是姜望。

姜望悚然看着缘空师太——或者说天妃。

天妃原来是天人!

这尊枯荣院里的神秘修行者,齐国皇室和枯荣院曾经蜜里调油的时代证明——竟然也是一尊天人!

非一般的天人。

仅以力量较论,在诸圣时代也可称名为“圣”。

而今她隔缘千年,只为再进一步,她此刻正在再进一步的过程中——

今向地藏讨年月。

地藏的年月当然无限。

但若真个舍出这一千年,祂也就从无限变为有限,从永恒变成有期。

而若摘得这一千年……齐国自有超脱永证。

所以姜述为什么不答应地藏的条件,选择庇护冥府,身兼阳天子、阴天子,得两仪之冠冕,拿到这近在眼前的好处?

因为他看得更远,求得更大,他要自掌六合天子的天玺!

因为相比于同一尊超脱者的短暂合作,底蕴最浅的齐国,更需要一尊真正超脱者的长久支持。

比起跟地藏的盟约,他更需要齐国超脱的永证!

虽说超脱者不问尘事,但这只是默契,不是规矩。

无论多么庞大的帝国,一旦面临超脱层次的威胁,都很可能溃散社稷,耗尽霸国之势。

就像陨仙林里的无名者,让楚国多少年来源源不断的失血,直到熊稷这一代才算解决。

就像今日他与姬凤洲共猎地藏,无论到什么地步,姬凤洲都有哭庙的那一个选择,而他只能自己担着!他是这个国家最高的领袖,也是这个国家最后的支柱,身后已经没有人。

一尊归属于齐国的超脱者,才是真正补全了齐国的最后一块短板。让他这位大齐皇帝的六合天子之路,再无后顾之忧。

不至于有朝一日他兵临哪家霸国王都,对方一个哭庙,使他兵锋顿止,也如当年退于贵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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