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9章 北风知我意

酒楼之中人声喧嚣,窗边位置两人对坐。

尹观诚恳地道:“我也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得尊重我的职业……对了,听说你离开齐国了,恭喜你!”

“何喜之有?”姜望挑眉。

“我为伱感到开心啊!”尹观疯狂暗示:“你这一离开齐国,卷走不知多少身家,什么债也能还得上了。以后无债一身轻,真是世间自由人!”

“哦。”姜望淡淡地道:“我是白身离齐。”

尹观啧了一声:“这种事情听起来很离谱,但放到你身上,又莫名其妙的说得过去。”

“你们的出场费实在是太贵了!”姜望抱怨着,丢一个布袋在尹观面前:“先还一点点。”

“也有便宜的,那能帮得了你吗?我们做的是口碑,都是一分钱一分货!”尹观抓过布袋略掂了掂,瞥着他道:“你还是这么诚实,说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

“那要不然下次再一起——”姜望探手过来。

尹观已经把这个钱袋揣进了怀里,目视着姜望讪讪地收回手,才道:“真拿不出更多了?”

姜望道:“要不然我把白玉京抵给你。”

尹观悠悠道:“抵个白玉瑕还差不多。”

姜望深表遗憾:“可惜我没这个权力。”

尹观靠在椅背,颇为懒散地打量这座酒楼:“杀手打算在一个地方停下来的时候,就是他将接受命运裁决的时候。”

“你也信命吗?”姜望问。

尹观意义不明地笑了笑,又问道:“我看你这里兵强马壮,是打算在这地方常驻了?”

姜望声音平缓:“时间是我的朋友,我只是想找个地方静心修行。”

“就怕树欲静而风不止。”

“没关系,我会把根扎得更深一点。”

“根深才能叶茂,诚哉是言!但你要多吃一点资源才行。”尹观意味深长地道:“酒楼生意虽然不错,副业也别忘了努力。”

姜望只道:“你知道我的规矩。”

尹观起身准备走,走之前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这壶酒姜老板请了吧?”

姜望摊开双手以示清白:“我可一口都没喝。”

尹观给了他一个‘算你厉害’的表情:“从债务里扣。”

姜望笑道:“承惠两块万元石。”

尹观略略挑眉:“万元石?”

“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这酒在雪国原产地都要十颗道元石呢,我们万里迢迢运过来,只加价那么一点点。”姜望亲切地道:“要不然你带几壶神仙醉走?这酒挺好的,我们都供不应求。”

“留着慢慢卖吧。”尹观轻蔑一笑:“我搜了你们酒窖,这玩意还剩几十坛。”

而后转身走出了酒楼,几步就消失在人流里。

姜望仍于窗边独坐,桌上的那杯酒,酒液泛起涟漪,而后浮现了六个字——

“三日后,断魂峡。”

字迹一显又消。

他静静地拿过这杯酒,一口饮尽。

不由得皱起眉头。

传音给白玉瑕:“小白啊,咱们这店里的头牌好酒,是不是水掺得有点太多了?”

“没有啊。”白玉瑕忙着算账,头也不抬地回道:“一坛也就兑了十坛。”

姜望啧了一声。

“喝神仙醉的人,那喝的是酒吗?是极寒岁月,是雪国风光,是这万里迢迢运过来的故事,是那种不可言说的感觉。掺不掺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真的是雪国运过来的,就连掺的水,也是雪国的雪水。”白玉瑕百忙之中宽解了一句:“老板我知道你人好,咱又不坑穷人。”

姜望沉默片刻,长叹一声:“好酒啊!”

意甚满足,拿起酒壶,慢悠悠地上楼去也。

但走到楼梯口,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因为酒楼的门口,又来了一位新客。

此人体态极好,但面上裹了好几层布,叫人看不清长相。就连眼睛的完整轮廓,也是遮遮掩掩的,无法尽显。

身上的衣物用料极好,带着很明显的草原风格,原先肯定很是华贵。但显然未被珍惜,被恶劣的环境蹂躏过,灰扑扑的早已显不出贵气。

更像是从哪里捡回来再披上身的。

白玉京的跑堂热情相迎:“客官一共几位?”

但这人并不说话,只是隔着偌大的酒楼大堂,就那么看着楼梯口位置的姜望。

姜望同样看着他。

顿了一会才道:“不用管,是我的朋友。”

跑堂于是退开。

而姜望继续往楼上走,这人便跟在了姜望身后。

拿着账本的白玉瑕若有所思,这背影他隐约有些熟悉。但又摇摇头,遮面自有遮面的理由。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上了十二楼。

上得楼来,便是一个偌大的练功房。

这里空旷之极,除了一个蒲团,什么都没有。

其余书房、茶室则在暗门后。

“坐。”姜望用脚把唯一的那个蒲团拨了过去,自己席地而坐。

来者也没有坐蒲团,就坐在了姜望对面。

姜望伸手帮他把遮面的布巾解下来,又掸了掸他身上的尘:“怎么过来了?”

布巾解下之后,是一张无法用文字描述的脸。

无一个细节不绝美,就连这一路的仆仆风尘,落在这张脸上,都成为了美的点缀!

它会摧毁你所有关于“美”的理念。

让你觉得人脸之上就是应该有一点沙尘,有一点不去修饰的粗粝!

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决出了天下第一的内府,天下第一的三十岁以下无限制。还决出了一个天下第一的美男子!

令黄舍利为之痛挽,赫连云云为之痴迷……“使人思及秦怀帝!”

那可是传说中的倾天下之貌。

据说当年秦宣帝嬴璋起兵,兵围咸阳宫,连着派了三波人去杀秦怀帝,却都不忍下手。最后还是嬴璋亲自拔剑入殿,才斩下那颗头颅。

而在《史刀凿海·秦略》里面,还记载了一件事。

嬴璋杀怀帝后,悬其首于正阳门,宣其三十六宗罪,引得万人空巷,争而睹之。

其意很明显是为了在民心上抹去秦怀帝。

怀帝也确实是才能不具,德行颇薄,当国期间屡有恶政。但目睹了怀帝真容的秦人,竟都纷纷对那三十六宗罪产生质疑。

说什么“望之不似昏君。”

嬴璋只得连夜又将头颅撤下。

这种记载很像野史逸闻,但此事记于司马衡笔下,也就有了毋庸置疑的可信度。

是为有史可载之绝色。

观河台上的邓旗,离原战场上的青鬼,边荒战场上的勇敢者,厄耳德弥里的赵汝成,也是秦怀帝的后人嬴子玉。

现在他坐在姜望的面前,垂眸说道:“我刚刚完成了边荒试炼,听说你离开齐国,就赶过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边荒独有的干涸感,的确是一口水都没有喝,没有停下来休养半息,出了荒漠就直奔星月原而来。

他这一辈子,他都不想再迟到了。

姜望把手里的酒壶递给他:“喝点?”

赵汝成接过酒壶,咕噜咕噜地大灌了几口,才抹了一下嘴,看着姜望道:“你是不是要去杀庄高羡?”

姜望温柔地笑着:“其实你要是想三哥了,写封信就可以,或者什么时候我去牧国看你,用不着这么赶时间。这副样子跑过来,要不是认识云云公主,我会以为你混得很不好。”

“有些话信里不方便说。”赵汝成道。

姜望略想了想,又道:“那你接触过太虚幻境吗?以后可以通过太虚幻境的星河空间直接对话,那很方便。”

赵汝成淡淡地道:“我不信任那个。”

虽然六大强国都已经表态支持太虚幻境,但不信任太虚幻境的人,仍然有很多。

就比如和国,也是拒绝了太虚幻境的铺设。而在云国,包括云城在内的几大核心城市,也是不允许太虚幻境覆盖的。

这也没有对错之说,虽然太虚派如虚泽明等不断宣扬这是人族大势、人道洪流,理当被所有人支持,但每个人的想法和选择都不同。

就连姜望自己也在太虚幻境里有所保留。更何况赵汝成自小颠沛流离,满天下逃窜,朝不保夕,本就会天然地怀疑一切。

姜望温声道:“既然来了,就好好待几天。我带你逛逛星月原,这里确实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地方。”

赵汝成看着他:“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姜望知道避不过,眼前的这个人太聪明,也太了解自己,只好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赵汝成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老大的仇我也有份,枫林城里也有我的家。三哥,如果你杀庄高羡的时候不叫上我……我会恨你一辈子。”

姜望完全能够感受到他的认真,沉默半晌,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会让你恨我的。”

赵汝成把手里的酒壶又递还给姜望。

然后起身,一边用布巾缠脸一边往外走。“草原那边还有事情要处理,三哥,我等你的信。”

就这样说着,下楼而去。

一路心急如焚,一路仆仆风尘,见面不过两三言。

姜望独坐屋内,举起酒壶,也灌了一大口。

酒虽然掺了水,但烈意依然很重。

或许白玉瑕没有说错,这水掺得并不多!

……

……

断魂峡的风从来不曾温柔。

这里有林羡千万次练刀的痕迹,有姜望斗人魔、余北斗镇血魔。还有更不为人知的——它是杀手组织地狱无门的草创之所。

虽然当时同尹观一起创立组织的阎罗,已经所剩无几。

今日的阎罗聚首,人来得格外齐整。

楚江王和仵官王向来王不见王,这次竟也同时出现了。

他们是除秦广王外,唯二两个从组织建立之初一直活到现在的阎罗,可算得上是元老中的元老。

但不知是不是私底下有什么矛盾,几乎从不一起出任务。

至少在平等王的记忆里,让这两个家伙站在一起的任务,只有围猎佑国那一次。

他戴上平等王的面具加入地狱无门,执行大小任务无数。饱经生死历练后,在佑国杀帝屠龙,掠夺佑国之国势为己用,而终于一举成就神临,达到了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境界。

但仍然觉得,组织里的水,非常深。

以地狱无门今时今日的实力,很多任务外围的判官鬼卒就能处理。麻烦点的任务,一两个阎罗出手也就轻松解决。

今天能够看到楚江王和仵官王站到一起,足够说明这次任务的重要程度。

但这还并不是最让平等王意外的。

当九位阎罗聚首,将面具挂在腰间的秦广王却迟迟不开口,他就明白,那位最神秘、最少出场的卞城王,也将参与到这次的任务中。

所有阎罗都沉默。其他人心里怎么想的,平等王不得而知,但他早已经习惯了沉默,几乎忘记自己曾是个飞扬跳脱的人。

直到某一个时刻,极轻的靴子踩过砾石的声音,极清晰地响在耳边,狂风之中走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身上穿着普通的黑色武服,脸上戴着与在场阎罗同一制式的卞城面具。

其人站在长长的峡道底部,仰望站在峭壁不同位置的诸位阎罗。但那眼神竟是如此的平静,至少平等王会觉得,自己其实是被俯视的那一个。

卞城王的声音也是毫无波澜的,听不出半点情绪,也听不出半点本来的音色——“抱歉,我好像来迟了。”

平等王猜想,卞城王现实里的身份一定相当显赫,至少也是在某一域人尽皆知的角色。

十殿阎罗里唯一一个把面具挂在腰间的男子,独自站在断魂峡的悬崖顶端,闻声只是道:“没有关系,本来就只说了今天,没有确定到哪一个时辰,就是怕有的阎罗太远,一时半会赶不回来。”

卞城王独自站在峡谷底部,并没有向任何一位阎罗靠近的意思,淡淡地说道:“先说说这次任务的具体情况吧,我再看看能不能接。”

他的声音是如此冷淡,好像之前的那句抱歉,本来就不存在任何歉意。

“怎么就你这么麻烦?”背负一柄重剑的宋帝王突然开口,声音也像他魁梧的身形一样极富勇力:“平时出任务不见你,一有大活才跑出来,还挑三拣四一堆事!十殿阎罗你排第几?”

这位在十殿阎罗里排行第三的存在,越说怒意越压不住:“所有阎罗都提前一个月就被告知了这次行动。你就算是在雪国,也都能早跑到了。你如此拖拖拉拉,最晚一个过来,有没有把秦广王放在眼里?”

“欸欸。”站在峭壁之巅的秦广王举了一下手:“你发你自己的脾气就行,我这个人很平和,可没有什么意见,别把我带进来。”

卞城王并不去解释自己真的是三天前才收到的消息,只是淡淡地看向这位宋帝王:“你有意见?”

宋帝王前移半步,脚下的石台顿时龟裂,裂隙更如蛛网般,在险恶的峭壁上蔓延!

那柄重剑之上,已有杀意在咆哮。而宋帝王冰冷地看向谷底:“想清楚了再回答我。阎罗聚首是组织一等大事,你如此慢待,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其他阎罗放在眼里!?”

卞城王歪了歪头,好像在认真理解他这个问题,并且认真地想了。

然后说道:“哦,那我再问一遍吧。”

面具之下他的眼神如此冷漠,在现场除秦广王外的所有阎罗身上掠过:“你们,有什么意见?”

感谢书友“峰哥本人”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58盟!

(本章完)

第1950章 使景天骄胜天下一百年

凌无锋是地狱无门成立以来的第三位宋帝王。

是以神临境之修为,加入的这个杀手组织。

按照十殿阎罗的座次来看,他认为自己是地狱无门里的第三高手,或许不止第三。

因为排行第二的楚江王虽然强大,但并没有给他足够窒息的压力。在生死搏杀之中,未见得就谁能得胜。

当然,对于老大秦广王,他还是保持着必要的尊重。

加入组织的时间还不到一年,他也只见过秦广王出手一次,但就那一次,已经足够将他压服。叫他半点妄心都不敢动。

话说回来,地狱无门里的这些阎罗,在加入组织之前,哪个不是穷凶极恶之辈?若不是秦广王确实有手段,谁又曾服过谁了?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乎不出任务的六殿阎罗卞城王,竟然嚣狂至此。

他不过是小小地不满了一下,也没真个动手。

服个软就能过去的小事情。这厮竟然如此强硬,还敢反过来挑衅!

甚至于不仅仅挑衅他这一个,而是同时挑衅所有阎罗!

但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身周这些凶神恶煞的“同事”,面对这样的挑衅,竟然没有一个站出来。

每个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你奶奶的。这还是阎罗吗?都回去养鸡算了!

宋帝王用余光扫视一周,所有人都在回避他的余光。

在场这些阎罗,除他之外,全都参与过令地狱无门名扬天下的佑国拔城之战。

弑杀一国正朔天子是何等大事。

若非尹观本身出自佑国下城,与佑国上城的恩怨人尽皆知,是一笔没人能说清的糊涂账。地狱无门早就上了全天下所有国家的通缉榜,迎来的围剿力度,远远不止如今这样。

但即便如此,地狱无门也再不敢踏进景国一步。这一战也令地狱无门走到天下人的视野中。

其实尹观与佑国上城的恩怨,真要说清也能说清。之所以糊涂,只是牵扯到了景国。所以景国的通缉也是糊里糊涂,至今没有一个非常明确的说法。

那只巨龟还养在那里呢,还在喝佑国人的血,如何明确?

而在那场战斗中,卞城王以一己之力,死死压制几乎把仵官王碾碎的巨大龟兽。

无论泰山王、转轮王还是阎罗王、都市王,谁敢低估仵官王的力量,谁又不能感受卞城王的恐怖?

也就是宋帝王新来没多久,还真以为自己是组织里的第三。

“哼。”宋帝王冷哼一声,那股滔天的杀气,怎么放出来,又怎么收了回去:“我的剑,不想染同僚之血,你好自为之。”

他也不是个傻的。

就算真傻,看到这么多前辈阎罗的态度,也能猜到自己撞的是铁板。那还能真撞上去?

没有台阶就自己画一个,干杀手的哪能没点特长。

对于宋帝王这么僵硬的服软,卞城王倒是没有怎么计较,或者说他冷酷得并不在乎任何事情。只是轻描淡写地将目光移开了。

从头到尾,秦广王就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斗,好像并不在意组织里的内讧。

在尘埃落定的此刻,才开口道:“都闹完了?”

他的眼睛看向宋帝王:“行动很快就要开始,要不然你们先杀一个来助助兴?”

宋帝王感到非常委屈,他又不是迟到的那一个,他也没有那么嚣张。两个人闹起来了,伱怎么只盯着我看?

但无论如何,第一个宋帝王死在了齐国,第二个宋帝王因为向景国出卖组织,被秦广王亲手杀死。他不想成为地狱无门里排行第三,且第三个被抹去的宋帝王。

所以他说:“只是一点误会。我原谅他了!”

秦广王的目光这才从他身上移开,在其他所有阎罗身上都转了一遍,慢慢地说道:“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一些人互不服气,有一些人两看相厌,甚至彼此仇视。

“这都没有关系。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地狱无门并不要求你们团结友爱。

“但是有一点,我只说一遍,希望你们能够记住——不要把你们的私怨,带到任务里去。”

他并不威胁任何人的人身安全,因为当你违逆他的意思,你的人生就已经与安全无关。

“老大放心。”仵官王那异常僵硬的声音响起:“我坚决拥护您的领导,坚决服从您的命令。”

八殿都市王是一个衣着体面、手中拄杖的老人。或许并非老人,面具下的深深皱壑,也未见得是真。

但他的声音的确是苍老的,有年华东流的败落感:“首领,此即吾命。”

五殿阎罗王的指尖一直有骰子在飞转,他猛地将其拿住,摊开手心,骰子向上的那一面,是一个六点。笑声灿烂:“你大,当然听你的。”

沉默寡言的九殿平等王,只是以手抚心,弯腰行了一礼,表示顺从。

十殿转轮王身上的符文锁链如蛇绕身,他懒散地站在那里,符文本身成为他的语言,又具体显现为清晰而又扁平的声音:“我和首领一样,是个平和的人,对谁都没有意见。”

七殿泰山王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他的铸铁拳套上,整个人像石块一样嵌在峭壁上的岩洞里,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尽量让自己的眼神也变得很严肃:“老大说什么就是什么。”

楚江王并不说话,也不必有什么表达。谁都知道,她从来都是最支持秦广王的那个人。

“说任务吧。”卞城王冷漠地道。

他的时间宝贵,巴不得每一息都用来修行。实在没兴趣来欣赏其他人怎么对秦广王表忠心。耐着性子听到这里,已经是非常容忍。

秦广王不以为意,在高崖之上说道:“为这次任务组织已经准备了半年,也提前一个月就叫各位预留了时间。任务的奖励超乎各位想象,当然利益也总伴随着危险。参加不了的,现在可以离开了。一旦我开始描述任务细节,除卞城王外,任何人不得再退出。”

宋帝王识趣地没有再问为什么卞城王可以除外,反是主动道:“做刀口舔血的生意,哪能不敢走刀山?您尽管说来!”

秦广王意义不明地笑了笑,然后道:“这次的任务目标,是游缺。”

在场的很多阎罗都感到茫然,因为这个名字,似乎有些陌生。

而拄杖于一处石台的都市王,却是蓦地抬头,声有惊意:“昔年景国名动天下的黄河魁首,号称要使景天骄胜天下一百年的绝顶人物……道历三八九六年的内府境魁首,景国的那个游缺?”

卞城王冷眸无波,心中却是一动。

黄河魁首,景国天骄,有太多让人联想的因素。

“都市王确实见识广博,不愧是地狱无门里最有文化的人。”秦广王赞叹道:“两届前的黄河魁首,你都还记得。”

对于这句‘地狱无门里最有文化’的评价,显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同意,但也没有人开口反驳。

众阎罗都已经意识到了这次任务的难度。在佑国那一次的行动之后,景国已经成为地狱无门的禁区!都不在于游缺本人实力如何,地狱无门的杀手进入景国,这件事情本身就危险至极。而且游家也是奉天府名门,景国排得上名号的世家。行动一旦被察觉,立即就会迎来疯狂的反击。

“可是……”都市王沉声道:“游缺不是已经在当年的伐卫之战里道心崩溃,沦为废人了么?”

“情报是这样没有错。”秦广王淡声道。

都市王更疑惑了:“那为什么还有人要杀他?而且是在这么多年后,而且还要请我们出手?”

“这就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问题了。”秦广王道:“我们拿钱办事而已,并不需要追究客户的意图,也不必在意客户的底细。”

泰山王头疼得敲脑壳:“等等,你们说的伐卫之战是什么?景国为什么要伐卫国,那不是它的属国吗?”

秦广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无须在意,那并不重要。”

相较于那些个只懂得杀人的莽夫,卞城王熟读史书,当然知晓伐卫之战的重要性。

景国自建国之日起,就是现世第一强国。多年以来雄踞中域,可以说开创了国家体制大兴的时代,在某种程度上主导了人道洪流。

但并不是任何时候,都万邦服焉。

前有“唯楚不臣”,后有“五国天子会天京”。

一座离原城伏尸无计,景牧大战打得轰轰烈烈;姜述朝堂披甲,要与姬凤洲天子倾国……这些也是并不久远的事情。

就连中域这个向来被视为景国后花园的基本盘,也绝不总是风平浪静。

景国伐卫之战,或可视作这么多年景国雄踞中域而受诸方挑战的缩影。

彼时的卫国可不似今日,可称得上是兵强马壮,人才鼎盛。国力之强,傲视诸边。甚至于出现过梅行矩那般孤城拒天妖的英雄人物。

更重要的是,其背后站着三个庞然大物——牧国,勤苦书院,仁心馆。

卫国的崛起,是牧国南下传播神恩的战略,撞上了勤苦书院、仁心馆两大顶级宗门扩张影响力的意图。诸方一拍即合,卫国一飞冲天。

迅速膨胀的卫国,当然不甘于仅为道属,不甘心年年上贡宗国。不仅有脱离道属之心,更一度开始侵吞天马原。

就在这种情况下,战争爆发了。

景国以殷孝恒为帅,诛魔军为主力,直接大军开到了卫国,乃至于打上天马原。

最后筑京观、屠大城,令尸横于野,血染高原,杀得卫国人口只剩四成。

牧国一度缄默,并未能兵出草原。

仁心馆当时最有名的医道真人自杀而死。

勤苦书院也闭门三月之久。

那已经是道历三八九八年的事情了。

短短二十年的时间,卫国已经从一度有染指天马原之野望的区域强国,变成了如今中域诸小国中最弱小的那一批,安安分分地给景国养起了凶兽。

说起来,景国伐卫战争,和第一次齐夏战争,时间相差不过十年。论起杀人,殷孝恒可比重玄褚良还要残忍血腥得多。但后者得凶屠之名,前者卸了甲,还是风度翩翩的道门真人。

此即昔时景齐之势的体现,天下话语权,都在景国手中。

“这次任务难度很高。”卞城王不带情绪地评价道。

“所以价钱也开得很高。”秦广王耐心解释:“这个游缺杀人如麻,身上血债累累。你的规矩虽然很麻烦。但他也的确有取死之道吧?”

众所周知,卞城王的规矩有两条。

其一,他只接他愿意接的任务,只杀他想杀的人。

其二,他觉得杀手应该有杀手的矜持,不喜欢同事们不拿钱就杀人。

第一条规矩还好说,毕竟只是靠自己实力争得的自由。第二条就有点过分了,管自己还不够,竟然还规束起其他阎罗来。大家来做杀手,难道是为了被谁教育规训的吗?

但秦广王也早就说过,他尊重任何人的癖好。允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规矩——只要你有实力守得住。

说到底还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只不过卞城王的规矩比较古怪,在杀手行当里算是特立独行。

要不是打不过秦广王,仵官王还想定个任何人都要交一条胳膊给他的规矩呢。

“我并不能判定黑白对错,不负责分清真相。是不是我想杀的人,也只是纯粹的主观感受。”卞城王的声音里似乎并不存在情感:“军法独立于刑律通典,人们平时的道德观,也并不适用于战场上。你说取死之道,我未见得。”

楚江王略感惊讶:“我原以为你卞城王是想做个好人,要同三刑宫一样惩恶罚罪。没想到你这么随心所欲。”

“干杀手的,哪有好人?”卞城王的话引得众阎罗都笑了,但他自己不笑,冷酷地道:“三刑宫也从来不会说他们是好人,他们按律行事,从不论心。”

“那你呢?”楚江王饶有兴致地问。

“我跟你们没有什么不同。”卞城王冷冷地道。

他好像对谁的态度都一样,或者说,在他身上并不存在‘态度’这个东西。

“这年头,做什么都别做好人。”都市王摩挲着他的手杖,苍老地笑道:“你要是想做个好人,人们就会要求你做个圣人。”

秦广王淡淡地道:“景国人的屠杀,是在战争结束之后。卫国天子已经自缚请降,殷孝恒还是下令屠城,以此震慑诸国。其中游缺,杀得最凶最狠。”

“那就走吧。”卞城王径自转身,冷漠地往峡谷外走。

平等王看着他的背影,感到自己的视线仿佛沉在泥淖,竟一时难以自拔。而他运金焰于眸,才忽然注意到卞城王腰间的长剑,只觉得有一种呼之欲出的锋锐,并不能被剑鞘掩盖。

他想,这一定是一柄非常残酷的剑。

感谢书友“清晨日出”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59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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