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沓中羌骑

宫内留臣子夜宴之事并不常见,此前少有的几次,要么是宴请远来朝觐的一方重臣,要么是与宗室、亲故饮宴。

在许昌宫宴请臣子,这还是第一次。

众散骑侍郎们受宠若惊,一时连连道谢,又紧张又惶恐。司空司马懿、侍中裴潜和资历更老的尚书们,也纷纷告辞离去。

“对了,司空,朕还有一事。”曹睿朗声叫住了刚走到门口的司马懿。

司马懿闻声转身,拱手问道:“臣在,请陛下示下。”

曹睿道:“不是什么急事,司空晚些遣人去做就是。洛阳官办的造纸作坊,产出的左伯纸不错,但各地还未推行开来。”

“明日给洛阳将作监去信,派些人到各州州治去,把造纸作坊铺开,再传授传授技法。另外,若有谁能对造纸术改进得当,朝廷可以赏赐关内侯的爵位。”

司马懿对于皇帝这种‘突发奇想’,已经见怪不怪了,随即应道:

“遵旨,臣明日就办。”

尚书们走后,曹睿也踱步而出,朝着宫内走去,八名散骑们也亦步亦趋的簇拥在他身后。才缓过些的陈本觉得,此时没那么严肃的皇帝,看起来属实更亲切了。

众人出宫后,司马懿与卫觊二人坐上了同一辆马车。

二人都是在司马懿宅邸的宴席上被叫出来的,因而也是要一同回去。不是为了再将刚才的酒局续上,而是卫觊自己的马车和儿子卫瓘,还都在司马懿家中呢。

许昌城内的道路,比洛阳和邺城都差一些。就连宫门外的道路,也有些细微的不平整。马车向前驶着,细小的颠簸之处接连不断。

这也并不奇怪。

武帝曹操创立基业后,将霸府设在河北的邺城而非许昌,许昌也仅仅是作为汉都,以及安放汉末帝刘协的地方,维持城防就已经不错了,霸府对于汉官、旧时汉宫和城内建设,也并不愿意投入多少资财。

卫觊倚在马车里,方才还醉醺醺的样子,在马车车帘拉下后,精神立马就矍铄了起来。

司马懿见状笑道:“怎么,伯觎公一坐上马车便醒酒了?亏我还一路扶你过来。”

卫觊轻咳了两声:“醒酒了,不过不是现在醒的,陛下斥责陈本的时候,老夫就已经渐渐醒酒了。”

“也是。”司马懿道:“半路醒酒,恐怕陛下还是要再问你的,不若躲过去为好。”

卫觊点头:“正是如此。仲达,今日陛下要改这公文,究竟是何用意?这等琐事,陛下竟也能顾及?”

司马懿侧脸看了看卫觊,自嘲的笑了一声:“陛下是何用意,我又如何知道?”

“伯觎公,虽说我乃司空,又是阁臣,与陛下更熟悉些,却也从没摸透过陛下的念头。”

卫觊道:“可按照陛下今日言语,改革公文这件事情,似乎不像是心血来潮,更像是筹画已久,借着今日事端抒发出来了一般。”

“嗯?”司马懿反问了一句:“伯觎公想说什么?”

卫觊轻声说道:“就是不知陛下心中还放着多少这样的事情,就等着一个契机……”

“慎言!”司马懿低声喝道:“勿要再说了。”

卫觊笑笑,似乎并不在意。

司马懿道:“今日之事,说得是公文,也就只是公文,不要扯到其他问题上。至于如何整顿公文的细节,明日我让吏部杨尚书和礼部徐尚书去做,伯觎公就不要操心了。”

“也好。”卫觊道。

司马懿的语气这才轻松些:“嗯,酒菜应已冷了,回去热热稍微再用一些,就可归家了。你家卫瓘属实聪颖,十岁之龄,就能在我面前对谈流利,言语清晰,伯觎公该好生培养一下。”

“家中子弟,才是一等一之事,不可丝毫懈怠。”

卫觊笑了一声,捋须说道:“比不上子元和子上半分。”

司马懿也笑了数声,二人所乘的马车也渐行渐远。

……

与许昌城中的安宁氛围不同,数千里外,秦州武都郡,护羌将军陆逊面对蜀军来袭,气氛却并不轻松。

三十日夜,周铎乘夜从武街返回沓中后,沓中城中当即开始准备起了防务。

第二日,陆逊便下令全军戒备,还遣麾下骑兵前往沓中左近各处羌民屯垦之处,将附近居住的四千余羌民悉数迎至城中,协助守城之事。

从十月初一,等到了十月初三,却始终不见蜀军的身影。

陆逊多智,自然不肯坐守原地,故而亲自领两千骑兵,前往武街方向前去探查。

一百五十里远,陆逊用了一日半的时间行军。

十月初四正午,陆逊率军抵达了武街西北十里处的攀多山处。

陆逊所部共有万骑,此番陆逊率领两千骑兵探查,已然足够,再多非但无益,反而会给行军和后勤带来更大的麻烦。

眼下,统领这两千羌骑之人,就是昔日太和元年十二月,在凉州西平郡的临羌城外,首位率部应募的和塘。

近三年的时间下来,和塘从一个不知兵的寻常羌人酋豪,也成长为了一名合格的千石司马,统领两千羌骑,算得上是低衔高配了。

不过,这在陆逊军中乃是一个普遍现象。

陆逊所部羌人万骑中,司马和塘所领的两千骑是其中最为精锐的一部,也是陆逊这位护羌将军的本部。

另外八千轻骑之中,除了周铎所领的一千骑外,都尉治无戴统领三千骑,曹平、邹令二司马同样各领两千。

治无戴两年前还是千石司马,去年在诸葛亮来犯之时,因功被擢升为二千石都尉,成为羌人之中楷模一般的人物。而曹平、邹令二将,则是大将军曹真从陈仓派来的将领。

万名羌骑如此统领,若综合评价一下,对于大魏的忠诚度还是足够值得信任的。这些羌骑都是从各部之中抽出、而又混合打散至各部,绝无寻常胡人军队那种由部族而建的组成方式。

此外,陆逊在羌人群体之中的威信,也日渐增加。

数百年间,羌人之中尊崇的汉人,除了边章、韩遂这种野心之辈,就是董卓、马超这种用武之人,领兵作战尚且可以称道,却并未给羌人各种落带来任何福祉。

而陆逊,作为大魏的护羌将军,以皇帝妹夫之尊坐镇沓中,还有昔日从凉州一路征军来援陇右的事迹。不仅间接影响了羌人归化,还让羌民进入大魏的战兵之列,也开始领粮饷了。

若昔日汉时坐于洛阳的朝廷大员们,能早一百年知道这些,将羌人当个人看,与寻常百姓等同视之,说不定汉朝也不会被羌乱一次又一次的放血。

就算这些都不论,单提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蜀国第一任皇帝,都被我们陆将军率众击败,而后身死,如今蜀国区区一小皇帝和权相,又怎会是陆将军的对手呢?

道理虽然疏漏,但甲胜了乙,乙又比丙位置高,甲就一定可以胜丙的道理,还是非常朴素易懂的。

陆逊当然知晓,只不过从来都不解释半个字。

从沓中前往武街的道路,一侧为山,一侧邻水,羌水岸旁乱石林立,殊为艰险。与这条道路比起来,陇右、陈仓道都能称得上是平坦无阻了。

攀多山下,骑兵刚刚驻足停歇,和塘驱马来到陆逊身边,勒住马缰,拱手小心问道:

“禀将军,此处离武都只有十里远,是先停歇一阵,还是继续向前探查?”

和塘一副汉人打扮,就连口音也与寻常陇右汉人一般,若不故意提醒,是看不出来他的羌人身份的。

陆逊道:“歇片刻吧,半个时辰后,再率军向前。我观蜀军此番动向,定是背后搞鬼,有所图谋。”

和塘爽朗的笑了几声,开口道:“再有所图谋,又能如何呢?将军军略西州无二,昔日蜀国皇帝都败在将军手里,诸葛一介丞相,又岂能奈何将军?”

“就如同去年那般,他们怎么来的,就要怎么回去!”

陆逊笑着揶揄了起来:“你倒是学了许多新东西。”

“何至是学了?属下还学了不少。”和塘认真说道:“将军从祁山请了儒士前来沓中教习,我和塘如今也认得三百个字了,大字也能写出不少。”

“再给属下几年,属下就能吟诗作赋了!”

“想的倒长远。”陆逊嗤笑一声:“休要聒噪,速去整军休整,半个时辰后进发,稍后或许还要临战,不得大意,以免多生事端。”

“遵命。”见陆逊下令,和塘也不再拖延,调转马头便离了此处。(本章完)

第541章 试探几分

简单停驻了半个时辰,两千羌骑便起程动身,继续朝西南方的武街进发。

十里之地,对于骑兵来说,不过须臾之间。

临近武街四、五里的地方,领兵走在前列的陆逊本人,就发现道路侧边的石山之上,影影绰绰,似乎有人蹲守。

伴随着数股浓烟升起,数里外的蜀军营中也吹响了迎敌的号角,开始戒备了起来。

和塘凑了过来:“将军,山上那些蜀军斥候,是不是要驱逐一下?”

“算了。”陆逊道:“这种山上根本藏不住人,嶙峋崎岖如此,也断无将领会埋伏,不过是些许斥候罢了,追又追不上,无需顾虑,继续向前进发。”

“遵令。”和塘应声答道。

随着两千骑兵离武街越来越近,蜀军在此设立的阵地,也逐渐在陆逊面前展开了全貌。

从东侧山势渐缓之处,一直到西侧的羌水畔,一道肉眼可见的垒墙横亘其中,宽约一里,高度约有一人高。前面密密麻麻摆放着数不清的鹿角。

垒墙最大的作用,实际上还是遮挡视线。

不派兵近前的话,永远不知道这垒墙背后藏着什么。或是藏着其他垒墙,或是挖掘了许多堑壕、放了引火之物,一概都是未知数。

陆逊看到这道垒墙和这些鹿角之时,心中已有几分猜度了。

不过,若要做出具体的判断来,还要进一步的查探一番。

“和塘!”陆逊低喝了一声。

“属下在。”和塘抱拳以对。

陆逊道:“本将出发前让你们各在马上背负木盾,到了用的时候了。速命伐同领着五百人下马结阵,持盾朝着蜀军左侧营垒向前缓缓推进,直至百步远。”

和塘犹豫了一下:“将军,是要攻营了吗?”

陆逊道:“本将说了直至百步远,你是听不懂汉话?”

“是。”和塘略略低头,抱拳应下。

不多时,伐同的五百人结阵向前,随着离蜀军营寨的距离越来越近,垒墙后布下的蜀军弓手,也在第一时间抛射出箭矢来。

伐同所部移动的缓慢,蜀军的第二波箭矢方一射出,陆逊这才命人将伐同部召回。蜀军只来得及射两波箭,不过是须臾而已。

和塘有些不解,小心请教道:“属下不太懂,将军这是何意?”

陆逊从容说道:“我率两千骑兵来此,离蜀军营垒不到二里的距离,蜀军都不敢迎战,只是龟缩在营垒之后,要么是兵力不足,要么是全不欲战。”

“方才让伐同带人一试,蜀军左侧营垒后当即射箭以应。以齐射的场面来看,左侧这半,至少有五百弓手。”

和塘眼睛睁圆:“将军果然睿断,这都能看出来,属下只见乱箭抛射而出,并不能分辨半分。”

“见多了你就知道了。”陆逊并不愿意与和塘多费唇舌:“待伐同速速归返上马,本将还有命令与你。”

“是。”和塘小声应道。

等到伐同所部尽皆归返后,陆逊又向和塘吩咐道:

“和塘,本将命你领一千人从此处渡河。当下水浅,河中又有沙岸露出,理应不难。渡河后只需虚张声势,作势沿着河岸往南走即可。待本将举红旗为令,即可回返。”

“遵命,属下明白了。”

和塘领着一千骑兵,按照每批百人的顺序牵马渡河。

前两批渡河的时候,蜀军营中还无反应。等到第五批渡河的时候,陆逊在北遥遥见得,蜀军营中竟搬出已经打造妥当的浮桥,开始排列于水流不丰的羌水水面之上,数百名甲士紧随其后,沿着已经搭好的浮桥迅速渡河向西。

心中大约估算了一下时间和人数后,陆逊轻声吩咐道:“全军戒备。再摇红旗,召和塘所部回返。”

“遵命。”

随行军士们举着三丈高的细长旗杆,上挂红旗摇摆了起来。和塘见状,也当即下令回返,继续以百人一部的规模分批渡河。

陆逊继续死死盯着蜀军营中,可还是没看到营中派兵出来迎战。

待和塘全军渡河回来,和塘本人也来到陆逊马前复命的时候,陆逊只是轻飘飘的说出了几个字:

“走吧,全军回返。”

轻骑离去,以蜀军都是步卒的建制,根本无法追赶,两条腿总是没有四条腿来的迅捷。

队伍朝着西北方来时的方向行着,许多士卒、军官都不解其意,和塘更是来到陆逊身旁主动求教:

“将军,我等现在是往沓中去吗?”

“不错。”陆逊点了点头:“蜀军虚实我已窥得,在此多留无益,不如速归。”

和塘此人虽说不甚聪明,为人也不够机敏,但有一点很好,有问题随时便问。或许是陆逊实在远离故乡、对羌人们也生了同情,每每也不吝赐教。

和塘坐于马上,朝着陆逊问道:“将军,属下不太明白,将军是怎么看出蜀军虚实的?属下可是半点都不明白。”

陆逊笑了一声:“你若领军二十年,也能看明白了。不过,这次还是有迹可循的。”

“就拿一开始蜀军射箭来说,本将能看出这是五百人的一轮抛射,而且这只是蜀军一半垒墙之后的布置。两侧加起来,应有一千弓手以上。一千弓手,理应搭配两千至三千步卒,蜀军这就有三千至四千人左右了。”

“本将派你过河之时,蜀军立刻取出浮桥过河,显然早有防备,你撤回时蜀军也未出营迎击,这就说明蜀军从未有出营的打算。”

和塘皱着眉头,还是有些许不解:“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能说明蜀军夺下此处,就没有要从此处来攻的打算,此处将领必然是被诸葛亮所命、防守牢固的稳妥之将。诸葛亮的大部人马,定然朝着武都的方向去了。”

“武街乃是三叉口处,连接沓中、武都、白水三处,诸葛亮除了如此分派,再无其他战术的可能了。”

“武都?”和塘的表情也渐渐严肃了些:“那该如何应对?武都、下辨两城并无多少军队,张征西在祁山城,大将军在陈仓,一时都难顾及得到!”

“这该如何是好?”

陆逊瞥了和塘一眼:“如何是好?当然是待本将回到沓中之后,点起多半兵力,从北面绕路前往祁山!”

“这有些太远了吧?那本地的羌民又该如何?”和塘追问一句。

陆逊面容轻松说道:“这个好办。让羌民百姓们各自至山中散去,一月,最多二月,大军必然取胜,而后我将全师而返,羌民们再各自回家就是。”

和塘却叹了一声:“只是不知若有蜀军杀来,会不会残害百姓。”

和塘能问出此话来,已经是陆逊教育得当的结果了。此处羌民,与和塘并非同一种落,甚至方言之间都能有所不同。而和塘还能顾及此处羌民,将其视为百姓、视为民众,这恰恰说明他已融入到了大魏将领的思维方式中。

陆逊道:“蜀军所图甚大,无意、也没有时间入山追击,无须担忧半点。还有,蜀军素来标榜仁义,这种事情他们应不会做。或者说,眼下并无人会这样去做。”

“属下明白了,多谢将军赐教。”和塘认真说道。

“无妨。”陆逊颔首。

……

陆逊率两千羌骑回返沓中之时,大魏前将军满宠也终于率领征辽东的大部人马,抵达到了许昌城外。

身为侍中的裴潜,又一次代表皇帝,出城十里前来迎接。由于身旁只有裴潜一名侍中,是以每每都是裴潜代劳。

但裴潜往往乐在其中,并无半点厌倦的意思。能替皇帝从事这种礼仪活动,这本身就能说明恩宠与待遇。

上一个这样的角色,就是辛毗辛侍中,如今此人已经做到九卿之一的卫尉了。

眼见大军渐渐临近,裴潜也打马上前,来到了满宠等人的面前。

“满将军,别来无恙。”裴潜笑着拱手道:“陛下今日遣我来迎满将军,前方设了仪仗、设了鼓吹,还请满将军风光入城。”

原本坐在马上的满宠,听闻裴潜之语,当即下马朝着许昌城的方向恭敬一礼:“臣满宠拜谢陛下!”

谢过之后,满宠复又坐回马上,笑着同裴潜拱手回礼:“有劳裴侍中了。我与陛下数月未见,虽然其间常有书信往来,却也难掩思念之情。”

“圣躬安否?”

“陛下万金之躯,当然安妥。”裴潜笑着应了一声,眼神瞥到了满宠侧后方安静坐于马上的卑衍,随即开口问道:

“满将军,卢侍中可随大军一同回来了?”

满宠点头道:“两日前,卢侍中率着匈奴轻骑,方才赶上我部。眼下卢侍中正在后面匈奴军中,我稍后便召他上前。”

“甚好,甚好。”裴潜还是笑眯眯的,又朝着卑衍问候了一句。

卑衍就等着这句话呢,也随即向裴潜回礼。

一行人等继续向前,鼓吹在前,仪仗在前,一时风光无比。

不过,满宠不会在意这些虚礼,而是朝着与自己并驾齐驱的裴潜,问起了近日来的许昌形势:

“敢问裴侍中,近来扬州、荆州战事可有变动之处?我上次收到刘子扬关于战事的书信,已是五日前了,按着日期,应有七、八日了。”

七、八日了?

裴潜听了这个时间,心中暗暗记下,而后说道:“也是,该与满将军说的。或许满将军还不知,徐元直统兵在樊城外破了吴军之围,樊城之危已解,不过汉水以北还有一处淯口坞尚在,仍待拔除。”

“扬州那边,陈司徒已经亲自率军三万,大举南下进逼濡须,扬州刺史蒋子通总督修城之事,扬州此时也忙碌起来了。”

满宠叹了一声:“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中枢做了许多事情,未能为陛下分忧,我心中有愧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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