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上楼抽梯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孙权当然知道朱然这是在卖惨邀功,但朱然身上这些伤却丝毫做不得假,每一处都是在战场上落下的。箭伤、刀伤,这是属于朱然的功勋,即使他这个吴国皇帝也无法将其掩盖。

“义封辛苦!”孙权作势跪坐在朱然前面,一声长叹,对朱然叙功的话语并没有半点阻拦。

朱然还在继续:“陛下,这处刀伤是建安二十四年在临沮截杀关羽之时,被其断后部众近身突击之时所受。”

“左肋、腋下、腰腹这五处刀伤,是黄武二年臣在江陵被敌军所围,魏国曹真、夏侯尚、张郃等人围攻半年,臣在城头率众搏杀之时所受。”

“右臂这处箭伤……”

朱然一边流泪一边说着,对面的孙权此时也同样落下泪来,虽不知其内里如何,但从表面上来看极为感怀,长叹着说道:“义封是国之干臣、是朕的股肱手足心腹!”

“臣这些伤疤俱在前面,并无一处在背!”朱然低下头来:“臣为陛下效命数十载,年已五旬,终被一校事所辱!若陛下不直臣,臣自请罢官去职,回丹阳老家闲居,再不惹陛下烦心!”

“义封这是说的什么话!”孙权双手扶住了朱然的肩膀:“朕方才已经说过了,义封是朕的股肱、手足、心腹,又如何会对你有任何不满呢?”

江陵位于长江上游,武昌以西,若无忠臣良将驻守则必不能长久保有。朱然的智勇和忠诚是经过十余年风波检验过的,绝无疑问。

话又说回来,步骘、朱然对孙权裁撤部曲制度的坚决反对,同样令孙权感到万分恼火。

但……

朱然身上的这些伤疤终究是做不了假。若朱然这般说辞都不能令孙权心软,这些伤疤都无用的话,今后谁还会甘愿为孙权挡刀呢?

这也是孙权这些年宽纵将领的根本原因。宽纵容易,再严格起来就难了。

孙权此刻竟有些羡慕魏国的军事体制了。曹操、曹丕、曹睿祖孙三代治下,数十年如一日的在边境屯兵,从未遇到过这种部曲尾大不掉的情况。究其根本,乃是魏国制定了士亡法,又将边境士卒的家属统一管理。若士卒逃离则对家人施以刑罚。

若早些学魏国,也不至于今天这个样子!

孙权缓缓看向朱然:“义封今日与朕说这些,是有什么其他的话想说吗?”

“有!”朱然昂然抬头与孙权对视,眼里还噙着几分泪光:“若臣有罪,请陛下直接治臣之罪,勿要令校事数番折辱于臣!若臣无罪……”

朱然此时的头颅依旧昂着,可目光却低了下去:“若臣无罪,那就定是吕壹错了,请陛下诛杀吕壹以谢天下!”

杀吕壹?

孙权脸色阴沉下来,瞬间不复方才温情脉脉之态,背着手走到门口,望着院中驻守的士卒们久久不言。

这种动作几乎在瞬间就表明了孙权的态度。

跪在地上的朱然长呼了一口气,只回头看了孙权一眼,就又别过头去,不去看他。

堂中的诸葛瑾此时份外纠结,看看朱然,又看看门口的孙权,此刻不容他不当和事佬了。

“陛下,”诸葛瑾缓缓走到孙权身后,欠身拱手道:“陛下,方才义封有些言重了。吕壹臣见过多次,他也确实是为国办事,只是略显急躁了些……”

“大将军,吕壹不是急躁,是蛮横、是辱我!”朱然听到了诸葛瑾之语,跪在堂中大声喊道。

诸葛瑾丝毫没理会朱然,而是继续小声对孙权说道:“义封久在军旅、性情刚直,一时难以应付,故而心态也焦急了些。”

见孙权还没反应,诸葛瑾继续道:“陛下,义封和步子山的建议也并非全然无理。此番魏军来攻,不就遇上这种情况了吗?荆州确实偏远,但各部战力还是要保持一二的……”

直到孙权看向诸葛瑾,他才注意到诸葛瑾充满暗示的眼神,这眼神中分明有着几分请求在。

孙权长叹一声,转身走回堂中,走到朱然身边,低头沉腰双手用力,直接将朱然从地上拔了起来。

朱然的立场于吴国这个国家有利,却与孙权这个大吴皇帝的立场相悖!孰是孰非,孙权立刻就已有了计较。

可叹朱然自以为还能以功劳感动孙权,以此换取对吕壹的惩罚,却不知吴侯与吴王并不相通,做了吴国皇帝又与吴王不同了。朱然还是那个朱然,孙权却不是十年前那个孙权了。

“义封,你方才所言朕已知晓了。”孙权眼神坚定的与朱然直视:“你且放心,此事朕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朱然不知所以,只得连连称谢。

孙权只是拍了拍朱然的肩膀,便转身离开了朱然的将军府,出了院落后径直上马,返回了自己停泊在码头的楼船之中。

吕壹当即就被召回了孙权的楼船之中,此后的三日之内都再未露面。孙权倒是一如往常,依旧在楼船上召见江陵守城有功的臣子们,一一褒扬或者嘉奖。

而这三日之中,朱然每日都见了孙权,可孙权对于此事却一字未提,朱然也不好再问,只得默默等着孙权的答复。

三日过去,孙权准备启程回返建业。

皇帝回返,身为臣子们肯定是要在码头上送别的。仪仗、旗帜、步卒布满了整个码头,待朱然与诸葛瑾、以及江陵此地的军将们一同行礼告别,目视着孙权的背影缓步走上楼船的楼梯上时,朱然终究还是没有忍住,一声长叹。

“大将军。”朱然低头小声说着:“陛下令我来等回复,我苦等了四日,可终究只言片语都没有。校事吕壹猖狂肆无忌惮,也未得到惩处。你说我等军将,终究是不如天子近臣吗?”

诸葛瑾眯着眼眺望着楼船的方向,不发一言。

朱然依旧在抱怨:“也不知陛下这是怎么了,自去年开始,张承被罢、太子被公开训斥、刁嘉被流放、陆瑁被诛,就连顾丞相都被圈禁在家……”

“义封,义封,”诸葛瑾歪着头小声说道:“义封且看楼船上,陛下在向你招手!”

“向我招手?”朱然一时诧异,也转头看向了楼船上:“隔得那般远,大将军哪里看出陛下是在向我招手的?”

“不然还能向我招手吗?”诸葛瑾用手肘推了一下朱然:“你不是要等个回复吗?陛下说不定就是要给你回复。”

“哦,好。”朱然不作他想,整了整衣冠,随即迈着大步朝着楼船走去,待到走到楼梯上时,脚步也愈加快了起来。

孙权的座舟足有四层,算是吴国最大、最高的一艘楼船。朱然走到顶层见到孙权时,已然有些气喘吁吁。

“臣拜见陛下。”朱然躬身行礼:“不知陛下召臣来有何事?”

“义封且入座吧。”孙权伸手指了一指。

“谢陛下。”朱然小心坐在了席上。

当朱然坐下的一瞬间,这位久在江陵镇守的将军顿觉不对。起初朱然还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直到透过舷窗看见窗外的城墙位置微微有些移动,朱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陛下诓到了船上!

而此时船也已经开了。

“陛下,”朱然脸上布满了焦急和不解,望见了孙权镇定自若的表情后,又猛地起身趴到舷窗边,看到码头旁的诸葛瑾伸出手来朝自己大幅度的挥着,朱然这才了然。

陛下这是要将自己带走。

解决不了自己提出的问题,便要解决自己吗?

朱然戎马半生,面临险境无数,此刻竟也有了些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待朱然回到坐席上时,竟也不再纠结了,而是拱手朝着孙权问道:

“臣惶恐,不知陛下是想将臣带到建业去吗?”

“正是。”孙权一边捋须,一边缓缓从口中吐出了两个字来。

朱然也不硬刚,俯身便拜,果真是个识时务的俊杰:“臣久在西方镇守,许久未曾在陛下身前侍从,是臣之过也!若陛下不弃,请陛下允臣为陛下做个守门的士卒,镇守宫闱,以护陛下平安,长伴陛下左右!”

孙权静静看着跪倒在地的朱然,眼神复杂的看了许久,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朕上了船后,这才发觉朕对义封思念的紧。多年在边境镇守,远离家乡,朕尚且思乡,何论义封呢?”

“义封或许不知,去年年末,朕派了徐详出使魏国。自去年年节时算起,魏国曹睿已经在寿春驻扎了一年有余。而且彼辈还扬言要动兵攻吴,朕每日为此烦忧,不能停止。显然若战端一开,魏国毫无疑问是要大攻扬州、大攻濡须的。”

“义封,抬起头来。”

朱然按照孙权的吩咐,微微抬头,目光也依旧没敢直接看向孙权。

孙权道:“你也知道,朕去年裁撤了张承的濡须督之职,数月以来并未有新的主将履职。如今淮南魏兵渐渐增多,朕欲将濡须之兵扩充到一万,俱是中军精锐!思来想去,唯有义封镇守濡须最为合适,最能使朕安心!”

“陛下,”朱然再次叩首:“请陛下放心,有臣在濡须一日,臣就定不会让魏国跨过濡须一步!还请陛下观臣后效!”

孙权此刻终于站起身来,走到了朱然身边。

朱然此刻愈发觉得陛下可怖了,他甚至感觉如自己方才说错了一句话,等待自己的结局只会与丞相顾雍相仿。好在自己的腰杆身段足够快的弯了下去,不然……

“义封快快请起!你我君臣无需多礼。”朱然哪敢让孙权真扶,就势站了起来,再与孙权对视的时候,看到的是孙权满脸的真诚。

心底一声长叹。(本章完)

第697章 聪明睿智

四月二十二日,曹睿领着一万五千骑抵达了寿春。

一路上的消息不断,大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冀州常山郡的太守死在了任上,平原郡的安德县发了火灾、半个城池都烧毁了,泰山郡闹了盗匪,本地都尉率军弹压砍了六十多个盗匪的首级……

但也有三条消息需要曹睿额外注意,一件好事、一件不好不坏、还有一件坏事。

说到好事,当然就是诸葛亮率蜀军彻底退兵的消息。

卫臻率军结束了在武街城外与蜀军的对峙,待重新与武街城恢复接触之时,武街城内的守军只剩了九百人。守到最后的时候,城中乏粮又缺少物资,曹平能在吴懿的重围和后面诸葛亮亲自的指挥中守住城池,对整个关西来说都是一件极为提气的事情。

当然提气!

武街是关西位于陇南临敌最近的边塞,今年这般危殆的形势都能守住,日后若再遇到蜀军攻侵,有了曹平旧例,上上下下的士气都会相应提高。

而且曹平的坚守也从正面论证了关西防御体系布置的合理之处。

曹睿得知这一消息之后,不顾御驾尚未回到寿春,当即与裴潜和徐庶说明,要赐与曹平亭侯之爵,增邑五百户,以酬他在武街血战坚守之功,待枢密院议论出后续封赏之后,一并发往下辨。

至于不好不坏的消息,汉末帝刘协三月末在山阳崩了,享年五十四岁。

在黄初年间大魏建立之后,刘协此人虽然活着,但他的政治生命已经彻彻底底的划上了句号,成为了上一个时代的遗留产物,在山阳如同活死人一般苟活着性命。

至于刘协死不死的,实在算不得什么要紧的事情。更何况太和四年曹睿与刘协见面之后,刘协亲笔写下了《山阳公实录》以作文史方面的参考,他的最后一丝价值也已经燃尽了。

根据王肃所说,山阳公辞世需要以天子之礼对待,还要选陵寝、官方祭拜、以及选择继任的山阳公。这种事情倒也不急,可以回到寿春慢慢论之。

而最后一个坏消息,是后宫羊美人羊徽瑜的父亲羊衜上月在上党郡的任上病逝,按照礼节,曹睿也是要表示一番的,故而准备回到寿春后遣使节到羊氏家中拜祭一番,并且还要好生安抚安抚羊徽瑜。

曹睿已经能想象到羊徽瑜哭得梨花带雨的场景了,着实有些令人烦忧。

待抵达寿春之后,经过了一连串迎驾的虚礼后,曹睿回到书房之中,将阁臣与尚书台两位仆射司马懿、黄权和枢密院董昭、刘晔四人当即唤来。

听完徐庶的一番介绍之后,董昭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曹平守住了武街的确是一则好消息,可他五百户的封邑是不是有些多了?守城虽然艰难,但守城之功却终不如野战。”

“臣以为王昶、费耀两人之功,也就在四百户、三百户上下,若赏赐曹平五百户,臣恐怕王昶、费耀二人会心有不平,来日他人守城也难赏赐。”

“刘卿,你怎么说?”曹睿朝着刘晔扬了扬下巴。

刘晔沉默了好一会,看了看董昭,又看了看皇帝的表情,终于还是说道:“臣与董公想法不同,所谓立功,可以分为实际之功和应时之功。曹平固然以守城之功当不得五百户之封赏,但他在武街城中先败后胜、知耻后勇,坚守城池使后方蜀军终不能合全军之力并力向东,对于时局来说其功甚大,而且也昭示着武街城防线的可以信赖。”

“臣认为当赏!”

刘晔还是这个刘晔,惯于揣摩自己心思,说出的话滴水不漏甚是好听。

曹睿看向董昭笑道:“董公听到了吗?”

“臣听到了。”董昭面上微微显出一丝无奈:“子扬所言有理,臣也没有话说。”

曹睿点头道:“此事可以从救时来论,也可以从其他地方来论。凉州司马孚和夏侯霸的事情你们听说了吗?”

董昭、刘晔、司马懿、黄权四人纷纷点头。

一县之民尽数被掳,这在大魏还是头一次,消息传到洛阳之后当然也向寿春抄送了一份。只是朝廷欲要将司马孚和夏侯霸问罪的事情,还没有传到寿春臣子们的耳朵里。

曹睿道:“曹氏、夏侯氏之将,如今活跃在领兵一线的将领不如以往。朕本以为夏侯霸在凉州堪当大任,但现在看来,夏侯霸更像是草包而非良将。”

“就在朕怀疑宗室将领还有何等战力的时候,关西边陲之地倒是出了一个曹平,这倒是让朕欣喜鼓舞之事。就凭这一点,曹平就当得起五百户之赏。”

随着曹睿抬手指了指徐庶,徐庶也当即会意,将皇帝选择王雄继任司马孚为凉州刺史、胡遵接替夏侯霸掌凉州之兵的消息说出,还大致说了下以卢毓为使者,准备将司马孚和夏侯霸押运回洛阳交予廷尉治罪的事情。

坐在书房中的司马懿心头五感交集,且忧且怒。

忧的是自家亲弟好不容易才爬到一州刺史的位子上,凉州多年无战事,本应该是个安安稳稳刷功劳的职位,却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杂胡给搅了前程,连带着自家的势力也将渐小。

怒是恨其不争,凉州之地不过是些许杂胡罢了,叔达在凉州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简直无能!

司马懿固然想要亲亲相隐,但论及能力和手段,无论是从政事上还是军事上来论,司马懿在当世都可以算是上等。越是有能力的人,在听到自家亲弟因无能而获罪,就越是恼怒。

偏僻一县之地被胡人所掳,那可是两千余百姓,这种事情洗都没有办法洗的!罪过摆在那里,司马懿一句话都不好说!

曹睿看出了司马懿纠结变换着的神情,轻叹了一声,抬眼看向司马懿问道:“说起来朕用他在凉州,曾经是想以司空之智谋,司马叔达作为司空亲弟,想来也所差不多。凉州荒僻,以他之能定能处理稳妥。”

“却不料他与司空相比,直如天壤之别,今日捅出如此大的祸端来!”

司马懿站起身来,欠身朝着曹睿行了一礼:“臣惭愧,叔达无能,臣这位兄长也难辞其咎。陛下,凉州局势纷乱复杂,臣愿从寿春去一趟武威,去一月,停一月,回一月,臣八月之前就能回返寿春。”

“恳请陛下准臣此请!臣到了凉州,定能为陛下料理好此事,使之不至生祸。”

曹睿微微摇头:“还是罢了。司空有所不知,大将军也曾与朕说过同样的话。大将军欲要亲自领兵平定河西鲜卑,却被朕止住了,杀鸡焉用牛刀,凉州荒僻之地也不用司空这等人物出马。”

“武威县已成白地,急需重建。朕知道司空宗族青年才俊极多,不若选一人补为武威长,也算为国家做些实事了。”

司马懿心中纠结许久,拱手说道:“陛下,臣兄长司马朗有一子名为司马忠,此人名字还是太和四年陛下所赐。臣以为不若令他到武威赴任,也算补救一二。”

曹睿想了一想:“朕想起来了,朕此前在河内郡的时候确实见过这两个年轻人。当时朕见过的还有一个司马望对不对?朕当时让他重新做回司马叔达的儿子。”

“陛下所言极是,还有司马望。”司马懿应道。

曹睿点头:“朕当时记得这个司马望比司马忠更佳,父亲闯了祸,儿子代父亲效劳也是合理之事。就让这个司马望去武威做一任县长吧。”

“遵旨。”司马懿拱手应下。

今日皇帝的说法,颇有古代之风。司马孚一人做了过失,从宗族中另选一人为他补过,倒也合理。但皇帝不选司马忠而选司马望,这就让司马懿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若司马孚的儿子到了武威做县长,那司马孚的罪过又该如何论处?倒是有些不准备给司马孚好结果的意味!

但司马懿终究是没有办法。无能是全天下最为可怕的事情。

而当说到汉末帝刘协的时候,司马懿的心神恢复了一二镇定,拱手说道:

“启禀陛下,臣与礼部已经大致拟了汉末帝的谥号。取的是一个‘献’字,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曹睿想了片刻:“聪明睿智为献,用这个献字……”

“罢了,刘协一生身不由己,朕也就做个好人,给他留些身后之名,就用这个献字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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