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都不重要

他知道我的身份?

在听到了这人自报家门之时,胡麻也已瞬间警惕。

他微退了一步,体内香炉之中,三柱命香,尽皆做好了准备。

早知道做了这几件大事,便会有一些麻烦上门,但他也早就想好了应对这些麻烦,如今自己火候早已足了,只需要后退一步,便可以去到桥上。

这一次与负灵大捉刀交手,也让他明白了,自己的命数之重,超乎想象,那面对上桥高手,便也有一定底气。

起码,能逃!

毕竟守岁人,能逃也是本事,不丢脸。

不过,看着胡麻的警惕,那法号洞玄的国师,却未做出什么异样,脸上也没有敌意,只是面带微笑,回身端起桌上的酒盅,将村间土酒,一饮而尽,而后转向了胡麻,笑道:

“塘神复苏,从神遍地,这山间也从此安生了不少,没那么容易遇着邪祟了。”

“小友,便与我一起,到寨子外面,走走可好?”

“……”

胡麻看向了周围,只见无人察觉他与国师的对话,仍是热热闹闹,甚至像是没有人察觉自己已经起了身,心间快速的思量,倒是决定了下来,笑道:“前辈既然有这心情,走吧!”

那国师拂尘微摆,便笑着在前,与胡麻二人离了席,周围也仍是无人察觉。

他们二人缓步向寨子外面走去,国师一脸感慨,打量着这寨子,那低矮的茅屋,当年为了防邪祟而树起来的高大木墙,村里的磨盘与石板路,屋前的辣椒与粗木窗棱。

一事一物,皆可以看出寨子里的生活之简朴,他也边看,边叹惜着:“胡家人,确实是受了苦啊……”

“堂堂胡氏嫡脉,十姓贵人,却弃了富贵荣华,高堂大院,锦衣玉食,来到了这荒寨之中,挣扎求活,又日夜提防,前路渺茫,如今想了起来,我也钦佩胡家人的这份狠心。”

“……”

胡麻只是冷眼听着,心间快速揣测,道:“你对胡家人的经历,很了解?”

“那是自然。”

国师笑道:“胡家拿到镇祟府,躲回老阴山,挡灾封坛,皆是与我商量之后的结果。”

“那……”

听着他的话,胡麻也是心间一紧,低声道:“为什么?”

他本能之间,便对这位神秘的国师,极为提防,仍记得当初龙井前辈说过,正是这个人,背刺了转生者,才给第一代转生者带了清洗。

也仍记得那孟家大老爷意识到孟家已经难逃灭门噩运之后,口口声声,只是提醒着自己要防着此人,但同样的,也明白这人知道很多事。

很多有关胡家的事,而这,正是胡麻之前一直想搞明白,却无处可寻的。

“因为胡家人自己选了做这件事。”

国师听着胡麻的话,便也笑了笑,道:“当初不仅是胡家,孟家也有机会选这条路,只是孟家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份狠心,所以他们选择了献祭自己的老祖宗,路便不同了。”

“但胡家没有,胡家的胆量,大过了孟家,所以,如今胡家起了势,孟家灭了门。”

“……”

说着这些话时,他们已经快要走到了寨子边,也恰好路过了胡家的草屋。

孟家大老爷的坛子,便在屋外放着,因为随时可能受灾物影响,所以,便不能让他进宅。

国师看到了那个坛子,轻轻招手,那坛子便飞到了他的手上来,仿佛是坛子里面的孟家大老爷也察觉到了什么,坛子剧烈晃动,恨意之深,阴气几乎溢了出来。

国师一只手将拂尘插进了后脖领里,而后双手用力,倾刻之间便已将坛子揉得稀烂,连带着里面的阴魂,发出了一声愤怒而绝望的叫喊。

“老友,上路吧……”

国师笑着拍了拍手,扔掉了坛子渣,仿佛只是做了什么不起眼的小事,重新将拂尘取在了手里,微笑着解释:“洞子里的东西,已经被我们骗了很多年,渐渐的开始不满意了。”

“孟家满门富贵,非同寻常,大略能让它们再忍些时候。”

胡麻见着这一幕,已是微微咬紧了牙关。

他刚才也想出手,倒不是为了护着孟家大老爷,而是试试此人的本事。

但居然,出不了手。

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压着,自己在此人身前,居然失去了那等随意出手的念头。

“小友,孟家这下场,你可满意?”

国师一边说着,一边来到了寨子口处,这里皆是土路,坑坑洼洼,国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酒壶,正是刚刚寨子里用来待客的。

谁能想到,他居然偷藏了一壶在袖子里?

将这壶酒向了地上倒去,酒水便汇聚在了一个坑里,头顶上的月光,便清晰无比的映在了里面。

而他则是一边说着,一边袖角轻摆,便见得这坑里,月亮的倒影泛起涟漪,近而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成了一个阴森大宅的模样,仿佛人在梦里,看到了无数的凄惨画面。

有人正躺在床上,凄惨叫唤,也有人早已挂上了房梁,随风摇摆,牲畜不宁,奴仆偷了金银乱走。

胡麻心里忽地醒悟,知道自己看见的是如今孟家人的场面。

他甚至看到了在这盐州大宅的厅堂时面,那孟家大少爷正坐在了太椅师上,面如恶鬼,头上砸了三根钉子,一条条的铁链,将他轻轻缚住,一时哭,又一时大笑,挣扎叫着:

“我不走,我不走,我不会跟你们去洞子里面……”

“我孟家老祖宗乃是太岁化身,你们要看在老祖宗的面上,留我在人间……”

“保我,保我!”

“外面还有没有人,快去求十姓,快去请他们来保我……”

“没有孟家,石亭开不了,谁也别想得了自在……”

“……”

“唉,可怜的孩子,总是认不清自己。”

国师看着倒影里的他,轻轻叹了口气,手掌轻轻的一招,便见那倒影里面,孟家大少爷额头上插着的钉子,竟是忽然飞了出来,穿过了水洼,飞到了国师的手里,收入袖中。

那孟家大少爷孟思量,额头的钉子骤然消失,他也像是被吓住:“是谁?是谁?”

但孟家大宅之中,已是空空荡荡,自然无人回答他,只是在他额头上的钉子飞出之后,他的嘴里,也骤然白光一闪,有一颗生出了人形的药丸钻了出来。

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叫着:“救不活了,救不活了……”

边喊边跑出了孟家宅子,只留了那孟家大少爷独自在厅里。

下一刻,怪风幽荡,吹进了孟家大少爷所在的厅堂,内中仿佛有着喜色:

“找到了,找到了,在这里,在这里……”

“……”

一只只手掌伸向了他的身上,拉扯着他,化作一阵风,径出了孟家大宅去了。

于此一刻,孟家大宅彻底变得空荡,只有空洞的风来回刮着。

若要形容,那便是,这孟家大宅,就在这样一刻,彻底死亡,再没了半点声息。

“就这么杀了?”

看着这一幕,胡麻都有些心惊:‘不是说,石亭之盟,需要十姓血脉?’

自己倒想断了他这血脉,但那孟家大少爷有人保着,不好杀,如今竟是被这国师……

“其实,孟家一直并不重要。”

仿佛是向了胡麻解释一般,国师收起了钉子,然后笑笑,道:“他们以为石亭之约,少不了孟家,却不知道,从一开始,石亭之约,便没有将他们孟家算在其中。”

“孟家辛辛苦苦二十年,也一直都是为了推动石亭之约最勤快的人家,但他们,从未有资格进入石亭之中。”

这一刻,胡麻竟是需要用了大力气,才压住了这心间荒诞之意。

他沉默了良久,才道:“那么,谁重要?”

国师转头看向了他,道:“当然是你们胡家了。”

胡麻微微咬牙,道:“就因为,胡家背起了镇祟府来?”

“不。”

国师笑道:“镇祟府,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你们胡家人。”

“或者说,是你!”

“……”

胡麻心间,疑问已经到了极致,但那国师,越走越快,他跟在这人身后,也下意识加快了脚步,不知不觉,二人已经行走在了这山林之中。

那国师步履从容,行走之间,却似有缩地成寸之妙,胡麻也是恍惚之间,才忽然意识到,这人行走,是按了害首门道的法来的。

害首一门眼里,这天下各地,皆有十个方位,吉凶隐照旺损发伤帝缺,只要每迈出一步,都按了相应的方位来走,那便不需要道行,也不需要法力,便可以缩地成寸,日行万里。

此人轻轻松松,每一步皆在位上,自己跟了他,便也倾刻之间穿山越岭。

不知不觉间,却已来到了这山间的一个村子,看着早已破败,房倒屋塌,荒草遍地,二人站在了这村子的祠堂之前,看到有一具骸骨,盘坐于地,身上血肉,早已朽烂不堪。

国师向了此骸骨轻轻行礼,然后让在一边,向胡麻道:“小友,你该来拜上一拜。”

胡麻道:“为何?”

国师轻轻叹了一声,道:“因为,他是你的父亲,胡山先生。”

(本章完)

第727章 屠邪之器

“胡山,原身的父亲?”

胡麻听着国师的话,心间也不由得一惊,细看这骸骨,自是已经看不清形貌,但也能分辨出,生前应是一位骨架壮大,威风凛凛之人。

如今哪怕早已死去无数年,却还是端坐在地,腰身挺拔,手边还有一道破破烂烂的法旗,只是看着却像是被火烧过,只剩了一半。

他竟是早已死在了这里?而且,看着已经死去了很多年,那这里是……

国师似乎猜到了他的疑问,轻声叹道:“此地,名唤狐棺村。”

“你可知,这名是如何来的?”

“……”

说着话时,他轻轻摆了一下拂尘,那破烂的祠堂大门,便忽地被风吹开,露出了里面一具黑沉沉的棺椁,倾倒了一半,但棺材里面,却不像是有骸骨,而是露出了一只毛绒绒的爪子。

胡麻认了出来,那棺材里的,居然是一只狐狸尸体?

国师轻叹道:“当年胡家得了镇祟府,躲回了老阴山来,孟家却不甘心,曾经请下了一路灾,想要绝了胡家的血脉,他们觉得,胡家灭门,镇祟府便只能落在他们孟家手里。”

“只可惜,他们没有算着,胡家门里的人,如此硬气。”

“……”

边说着,国师向了这骸骨,轻揖一礼,道:“你父胡山先生,只身挡灾,与这降世的灾物同归于尽,并拖了伤躯,来到了这村子里面,将灾物封入棺材之中,并一直守在这里。”

“狐棺二字,便是由此而来。”

“你家婆婆,其实一直都知道他在这里,只是不敢让你来祭拜,她也不敢来。”

“只因这灾物不死,见胡而生,你一旦过来了,这灾物便也会醒来,继续缠着你,直到你入洞子里还债。”

“……”

看着胡麻神色已经变得有些绷紧,国师便也停了下来,笑了笑,道:

“当然,如今倒是无妨了。”

“灾物有一,便无二,那洞子里,生出了新的灾物,又被送回了洞子里,它,才算死了。”

“不然,连我都不敢带你来这里的。”

“……”

‘难怪生身之父,那次挡灾之后,便再也没有回寨子,原来死在了这里……”

胡麻沉默了片刻,还是恭恭敬敬,向了这骸骨轻揖一礼。

也只当是,替原身完成应尽的礼数。

事情了了,还要替他将尸骸收起,送回大羊寨子里面安葬。

“那么,这棺材下面呢?”

胡麻揖完一礼,才转过身去,看向了国师,那祠堂之中,只有一具黑棺,但分明可以看到,黑棺后面,还有一个黑黝黝的洞穴,以他如今的本事,都可以感觉到洞穴里的阴风。

“那里,是十二鬼坛!”

国师也看着那洞穴,良久之后,才轻轻点头,抬起手来,却多了一只蜡烛。

他向了蜡烛上面吹口气,这蜡烛便生出了光亮,焰火如豆,率先向了祠堂里面走去,胡麻跟在了身后,立时便察觉,这里,怕是早先有人来过。

很多蛛网,都有被打破的痕迹,再想到了曾经二锅头老兄的经历,便清楚,当年,他那阴阳二景盘,恐怕就是在这里拿走的。

而入了洞穴之后,胡麻又不禁有些心惊。

赫然看到这洞下仿佛是陵墓一般,远比上面看起来的还要庞大。

十二只古朴荒凉,有些诡异纹络的坛子,靠墙而放,有些上面出现了裂隙,而在这坛子中间,则赫然有一方石台,周围皆是骸骨。

“他们是……”

看着那些骸骨,胡麻心情竟有些罕见的熟悉,下意识的发问,声音都放轻了。

“曾经的上桥走鬼。”

国师轻声叹道:“当初你胡家为了安然离开上京,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孟家不想你胡家离开,那些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转生邪祟,也不肯放你胡家离开。”

“于是,一路之上,血战连连,很多人都死在了路上,但在你们一家人,来到了这里之后,他们还是追上来了。”

“便在此处,一番恶战,终是借了十二鬼坛之力,封了那些邪祟。”

“但上桥走鬼,也尽数殁于此地,从此开始,走鬼一门人才凋零,如今才喘了口气。”

“……”

“转生邪祟?”

胡麻心里已然明白,这就是自己一直想找的第一次转生者大清洗的原因。

但早先,自己甚至一直以为是胡家出手,清洗了转生者,但如今怎么听着,更像是转生者在追杀胡家?

一时心里竟是疑问浮动,脱口而出:“他们为何要追杀胡家人?”

“因为,他们在害怕。”

烛光照在了国师脸上,看起来阴晴不定,就连他的声音,也听着无比低沉,幽幽开口:“他们害怕,你的出现!”

胡麻失声:“我?”

国师定定看着他,并不回答,却缓缓道:“都夷一脉,为入主天下,使活人祭,怨气冲天,终引来太岁凶物,虽坐了皇帝,但天下不安,妖祟频出,我祖师清玄洞主,便只能做上京大祭。”

“本为问这太岁来处,以送凶灾,却不料,太岁未曾问出,却引了更凶之物,你可知晓?”

“……”

胡麻也看着,沉声道:“转生者。”

“哪有什么转生者?”

国师闻言,竟是笑了起来,道:“他们也是太岁,一群活太岁。”

“比起太岁无主无识,他们更为猖獗,专为夺此天地份量而来。”

“他们出世之时,便毁了祖坛,自此藏匿人间,为非作歹,窃取这天地份量。”

“是我,与十姓先祖联手,引得他们去斗都夷皇族,终两败俱伤,但那时候,我们便知道,邪祟不绝,天灾不止。”

“便是都夷已灭,太岁受困,但这些转生邪祟,仍会不断的盗走天地份量,他们有自己来处,都想着要回去,所以必然会争夺这世间的紫气。”

“而有一天,待他们离开之时,也终不免会使这一方天地枯竭,亿万生民涂碳,毁于一旦。”

“于是,在那时起,我便与你胡家先祖,商量了一件事。”

“……”

说到了这里,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了胡麻,轻声道:“可绝邪祟之计!”

“那邪祟首领,名唤老君眉,他们拿到了他的尸骸,也将他的仙命抽取了出来,以炼紫气之法,寻找命重之人,缝魂合体,以窥转生邪祟之秘,只可惜,很多人尝试,都失败了。”

“我们意识到,这是因为所有人的命数,都不够重。”

“于是,我们打算造一位命数够重之人。”

“在这挑选之中,胡家人,做出了他们最为心狠的一件事,他们与清元胡家割席,将十姓气运,赌在一位尚在腹中的胎儿身上。”

“我又替胡家拿到了镇祟府,剥去了皇权,使得这胎儿成为了镇祟府将来惟一的主人,此后,又以天命祭你,以大罗法教,召黄泉八景,为你削福增命。”

“最终,仙命入你魂内,你未死,我们,便也成功了第一步,剩下的便是等。”

“胡家躲到这老阴山来,便是为了等你存活,长大。”

“……”

他说到了这里,顿了一顿,不管胡麻已经变得惨白的脸,轻轻叹道:“初时很多年,并未成功,你只浑浑噩噩,刁钻难缠,如同疯子。”

“看着你这模样,你母亲承受不住,离开了村子,你父亲,许是心里对你有愧,总是沉默寡言。”

“你婆婆不知究竟,却也知道你爷爷与父亲,在你身上做了一些事,所以她既心疼你,也气你父亲,与他关系并不融洽。”

“她们都在看着你,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模样。”

“就连我们,也觉得其实还是失败了,仙命不可窃取,但却没有想到,直到有一天,孟家再度按捺不住,想要向你出手,结果阴差阳错,你反而成了。”

“当看到你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你家婆婆,终于知道了我们在做什么……”

“……”

“够了……”

当他说着时,胡麻已如遭雷击,心间无法形容的愤怒涌荡起来,双眼如血一般红。

“你说的,你说的……”

“……”

他咬着牙,只想怒斥此人,甚至想要提刀杀了他。

“我说的都是真的。”

国师轻轻叹了一声,缓缓后退,向了胡麻一揖拜下:“胡麻小友,苦了你了。”

“我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从寨子里苏醒,不辩究竟,看着你恐惧,挣扎,迷茫,看着你隐藏身份,去求活,去学本事,也看着你时不时陷入两难之中,行事纠结……”

“这都是正常的,你受仙命影响,忘了前因,但你心底,仍记得自己是谁,所以你会看不清楚这些事。”

“就连孟家,其实也是我在推动,让他们来寻你。”

“只有当孟家给的压力够多,你才会去找更多的转生者,来对抗孟家,解决问题,你与转生者的合作愈多,便愈会取得他们的信任,胡家人的身份,会让你帮上他们的忙……”

“……”

说到了这里,他缓缓起身,手里的蜡烛,静静照在了胡麻的脸上:“我知道你从见我开始,便随时准备遁入桥上,但放弃吧!”

“那桥上,皆是你的敌人。”

“你从出生开始,身上就沾满了那些邪祟的血!”

“你,是阻止这群活太岁的惟一之人。”

“你,是镇祟之主,天生便是为了灭绝他们而生的,屠邪之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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