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第191章 起家官

第191章 起家官

参考吏部试被称为“一日门生”,因为当日便能出结果。

填过了卷子,薛白被安排到一间庑房中歇息,盖上干净柔软的被子,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直到有小吏轻手轻脚地过来,小心翼翼地唤醒了他。

“状元郎,稍候便要唱官了,是否移驾听听大冢宰是如何安排的?”

“嗯,好。”

薛白揉了揉眼,迷迷糊糊站起来,心知不是吏部官吏们态度比刑部、礼部要好,而是如今他的圣眷与名望不一样了。

出了庑房,绕过长廊,重新回到吏部南曹的中堂,还在等候授官的人已只有最初的四分之一不到,整体看起来多是衣着华贵、器宇轩昂。

因那些死气沉沉的人都被淘汰出去了,若非家世、家底丰厚者此时也站不到这里。

比往年慢了一些,又等了小半刻,有官吏从中书省回来,将注拟递在杜有邻手里。

“咳咳。”达奚珣轻轻咳嗽了两下,不给杜有邻暗中捣乱的机会。

杜有邻无奈,只好将注拟递给了这位侍郎。

达奚珣今日也是勤勉,展开一封封批注,亲自唱名。

“京兆府举子,天宝四载进士,崔祐甫,授寿安县尉。”

当即有一名二十七八岁模样风度翩翩的年轻人站了出来,执礼道:“伏启少冢宰,寿安县道远难行,我体虚无力,可否另授京官?”

达奚珣眼睛一翻,此时又懒得出面了,转向杜有邻,示意这个郎中说话。

“哎,寿安县地处河南府,居洛阳以西,距长安比洛阳都近,怎能称道远?”杜有邻也不说官话,好声好气道:“没有别的更好的阙员了啊,崔三十七郎。”

崔祐甫很有礼数,再看了达奚珣一眼,见其点头,遂道:“如此,我便拜领了。”

他出身博陵崔氏第二房,乃当今天下士族之冠,他父亲崔沔官居中书侍郎,赠左仆射。

可惜,他父亲早殁,才使得他今日只得了一个正九品上的起家官。

达奚珣回给崔祐甫一个欣慰的笑容,心想,连圣眷在身的状元也只得了一个江南道望县,给崔公子一个洛阳边上次畿县,不可谓不厚道了。

一点小插曲之后,他继续唱名,一封封批注翻过去,忽然愣了一下。

“国子监出身、天宝七载状元薛白,授……”

达奚珣凝目一看,这下吃惊不小,转头看向从中书省回来的几名官吏,才发现他们目光回避闪躲。

他连忙出了中堂招人叱问道:“如何回事?”

“是……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杨相公……”

“本官知道是谁!”达奚珣一听他们把官名报这么全就恼火,感觉是在压迫自己。

他踱了两步,问道:“禀过右相了?右相如何说?”

“右相歇息了,府中管事不敢打扰。”

达奚珣眼珠转动,心想右相若是与杨銛争执起来,此事便要惊动圣人了,那结果必然是一样的。

此时被杨銛偷袭一遭,失了小面子,到时却是失了大面子,何必呢?

但他也不愿担此事,连忙去找了陈希烈。

陈希烈已睡下了,被唤醒过来之后,听说杨銛也出面了,反而有些释然。

“左相。”达奚珣道:“薛白如此狂傲,若吏部犹授了他秘书省校书郎,只怕要被世人非议啊!”

“是啊。”

陈希烈喃喃感慨,叹道:“可老夫有何办法呢?老夫劝过那竖子,不听,为之奈何啊?”

达奚珣再次一滞,心想自己也是昏了头了,竟妄想让这位盖章左相出面来担当。

他心中积郁,招过杜有邻,道:“本官身体不适,由你来唱名吧。”

“喏。”

杜有邻接过批注,转回中堂,面向一众衣冠户,那披着一袭红袍的身形终于显出了官威来。

“国子监出身、天宝七载状元薛白,授秘书省校书郎!”

~~

是日,吏部试二百七十六人,仅取了十五人,其中博学鸿词科五人、书判拔萃科十人。

薛白有些疑惑,因他分明从杜有邻给的纸条上看到一共有四五十个阙员。

仔细一想,这些阙员当然不能全部以这个途径给出去,除了守选,还有循资格长名榜,还有各种各样暗地里的交易。

有数十人努力留到了最后唱名阶段,待那短短的名单念完,却还是失望而归。

须知,罢秩了可没有俸禄可领的。

哪怕是世家子弟,若不是主支嫡系,也经不起长年累月的只有开销而没有进项。

“士之失位,犹诸侯之失国家也!”

吏部堂中,负责抄告身的书吏正在奋笔疾书,将注拟抄录送到甲库备案。

“某官崔祐甫、萧悦、薛白……等五人,满腹经纶,登博学鸿词科选,宜楙乃官,分授以职!”

备案的卷宗抄好了,便是抄告身。

“啪”的几声,委任状上分别又戳了几个印,被装进黑木函匣里,小吏们拿着,小跑着到薛白面前。

“状元郎,可喜可贺,起家官秘书省校书郎,还请接着。”

薛白一手接过告身,一手却是递过一串铜币,道:“辛苦了。”

“不不,不敢要状元郎的钱。”

“这是笔墨、书函钱,该给的还是要给。”

薛白笑笑,放下钱币,持着告身离开了吏部。

一年零五个月,重生以来他从一个身份不明的官奴开始终于得到了一个官职。

这一路很不容易,但他还是得到了;同时也有无数人得不到,因才华不能施展而流向边镇幕府,酝酿着一场惊天巨变。

~~

“你又做成了?!”

“不然呢?”

薛白收好他的告身,神情依旧十分平静。

杜五郎虽不像他这么想当官,反而更激动一些,嘴里啧啧称赞,道:“十七岁你就当官了,厉害啊。”

“嗯,而且这是最正的起步官。”薛白道:“不是王准、贾昌之流的卫尉少卿能比的。”

他已明白了杜媗说的八步走,意思是,在官途的八个阶段哪些官职是最好的。

比如同样是县尉,到穷乡僻壤的地方,可能一辈子都升不了官;而有了中枢任职的资历,便可能选个京畿县,一年两载就能让朝廷看到功劳。

所谓最正不过校书、正字。出了长安,旁人一听这是状元郎、校书郎,马上要刮目相看;一听是卫尉,那就是赐官、狎官,在这种信息流通无比缓慢的年代,这非常重要。

薛白对别的事无所谓,官途上的事却是一步一个脚印都得给它夯实了。

“看伱,还得意起来了,你何时到秘书省视事?从此以后,可就不自由了啊。”

“还得等三日。”

“这么快?”杜五郎赞叹归赞叹,其实对这些事不感兴趣,转头又问道:“但说真的,你不打算成亲吗?”

“和谁?”

“找呗。”杜五郎道:“你这不成亲,多让人心慌啊。”

“谁心慌?”

“就……很多人都很心慌啊。”

薛白道:“最近忙,倒是顾不得这些,回头问一问吧。”

“问什么?”杜五郎道:“我是说,有许多人找到我阿娘,以及我……准岳母那里了。”

“让她们都推却了吧。”

“你确定?你不会是有人选了吧?”

薛白嫌杜五郎聒噪,挥手将他打发了。

他如今的身份既已不是薛灵之子,遂搬到了宣阳坊的薛宅。而近来忙着科举授官之事,且要与那些伶人,甚至薛家母女等人避嫌,他连这个宅院都没好好逛过,几乎只在大堂、正房来回。

正房里,青岚正在收拾东西,心情很好,很喜欢干活的样子,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

平时不觉得,一到搬家的时候,薛白才会发现他的家当多得不得了。

“郎君!”

自从收到了那一支牡丹,青岚的兴奋情绪至今未能平复,一见薛白就跑上前来,用水汪汪地眼睛看着他,双颊的红晕似乎还是曲江宴上染的。

这绝不仅仅是薛白的魅力,当着长安城那么多小娘子的注视……总之对她而言实在是太过激动了。

“郎君,你终于得了官职,很高兴吧?”

“你怎么知道?”

“肯定呀,郎君最最喜欢当官了,得好好为你庆贺才行。”

男女之间有时就很奇怪,如李十一娘拼命贴上来勾引,薛白觉得被打扰,此时青岚只是拿眼神看着,就能让他感受到一股浓浓的爱慕之意。

少女情思太浓,就像勤劳的小蜜蜂采到了蜜,一滴就滴在了薛白的心头。

薛白原本不打算与青岚庆贺,一则她年轻娇弱,二则她傻乎乎的,万一弄出孩子来,偏偏情到浓时,她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了一句。

“郎君……今天,是可以庆贺的日子呢……”

~~

次日,和煦的晨光洒进新宅的屋子。

不堪风吹雨打而奄奄一息的蜜蜂好不容易在明媚的春光之中缓过了劲,扑棱着翅膀。

青岚睁开眼帘,深深地看着薛白。

“嗯?”

“郎君,你想娶谁为妻啊?”

薛白没有睁开眼,迷迷糊糊中其实有在考虑是否娶青岚为妻。

他这种不择手段的人,喜欢与否倒不是主要因素。考虑的是,活在大唐,他往后为了拉拢、平衡各方势力,必然要纳很多的妾……青岚的性子压不住的。

如此一来,对他,对她,以及很多事都会非常麻烦。

但青岚此时想说的却是另一回事。

“曲江宴那日,我不是随颜家小娘子的马车过去的吗?近来,就有人在说……嗯,郎君,我觉得颜家小娘子好好啊,就很好很好,比卢四娘好特别特别多……”

“嗯。”

薛白似乎困得不行,把青岚搂进怀里又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他犹豫着,还是打算去颜宅一趟,得把授官之事告诉师娘才行。

~~

“校书郎?好,真好,与你老师的起家官一样。”

韦芸再看薛白,眼神愈有不同,连着点了点头。

与颜真卿一样的起家官,就莫名地有种亲切感,感觉就是天造地设的……师徒。

“有其师必有其徒,这官职好,再有两次升迁,你也能担一任长安尉,往后路就宽了,一定比你老师厉害。”

“都是老师教导得好。”薛白一本正经地应道。

“噗嗤。”

在一旁扮着名门淑女的颜嫣一听便笑了出来,示威般地瞪了薛白一眼,提醒他到底是谁教他读书写字蒙混出一个状元的。

可怜的颜家二郎颜頵永远都在读书练字,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薛白阿兄根本就没有尝过被阿爷教导的滋味。

韦芸近来有些忧虑,几次开口想说什么,末了却不知如何说。

“我还担心你要外放,不在长安了也不知何时归来,得了个京官倒好。想必……你下次迁官,能等到你老师回来吧?”

薛白沉吟道:“校书郎终究是起家官,学生还是希望能尽快有更多的历练。”

“你看你,就是急。”韦芸低声道:“该急的事却不急。”

薛白想要答话,转头看了颜嫣一眼。

颜嫣正摆出为人师表的样子,正在查看颜頵的书法,其实看起来有些幼稚。

“是。”薛白道:“学生该常给老师写信。”

“这才对。”韦芸道:“这长寿宅的宅院,乃是你老师任长安县尉而赁的,如今我们也该搬回敦化坊的本宅了。到时你再来看师娘,为你引见颜家的长辈。”

“学生可以来帮忙搬家。”

“你是大忙人,得空吗?”

“空的,老师家的事,便是学生的事。”薛白道:“我常住在升平坊的杜宅,与敦化坊亦近,当常来探望才是……”

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毕竟颜家是儒学世家,如儿女婚事等许多事都要讲究礼数,不宜太过冒昧了。

在这般闲聊中,却能稍稍确定一下对方的态度。

等到薛白告辞了,韦芸当即便站起身来,踱了几步,低声自语地喃喃道:“该是有意的,这孩子八面玲珑,岂能无所察觉?”

又思忖了一会,颜嫣恰好转过头来,与她对视了一眼。

“三娘,你过来,为娘有话问你。”

颜嫣微微抿唇,眼帘一敛躲开韦芸的视线,须臾,憨笑道:“不要,我才不练字呢,我身子骨弱,去歇着了。”

说着,一溜烟地跑开。

“三娘,你等等我。”

“永儿,过来。”

永儿才想追上颜嫣,却是被韦芸招到了身边,只好万福道:“娘子。”

“坊间有传闻,你听过了没有?”

“娘子问的是哪个传闻?”

“听过便听过,脸红什么?”

“嗯,是……是那日马车回来之后,长寿坊就有人说,薛郎的牡丹是送给颜家小娘子的,想要求娶……”

“你听谁说的?三娘可曾听到?”

“奴婢是端食时听厨娘说的,三娘没听到。”

“确定?”

“奴婢时刻都跟着三娘,确定她一次都没听到过。”

~~

虢国夫人府。

杨玉瑶今日特意把念奴要了过来,信誓旦旦许诺往后由她来护着她。

她的雄狐之姿使念奴莫名有些害羞,头越埋越低,杨玉瑶只好柔声安慰。

“莫怕,与在薛府上也一样,近呢,到时让他过来向你学音律?”

“真的吗?”

“自是真的。”

此时明珠过来,杨玉瑶招过明珠吩咐她与念奴亲近,却听闻了一个市井传闻。

“怎会这般传?那牡丹他是送给他的侍妾的。”

“虽是如此,旁人认不出青岚,只知那马车是颜宅的。”明珠道:“现今都说状元郎想娶老师之女。”

“不好不好。”杨玉瑶连连摇头,道:“颜家是儒学世家,那种门第的小娘子,不能当他的正妻。”

明珠犹豫片刻,提醒道:“瑶娘,昨日国舅才说,薛郎的婚事还得尽快订下为妥。”

此事,乃是杨銛从中书省回宅之后,陈希烈前去拜会过一次,啰里啰嗦的。

——“薛白到底以何身份授官?如崔祐甫,左仆射崔沔之子;如元载虽贫,王忠嗣之婿;薛白无父无母,唯以商贾、面首之事侍奉杨家,这倒也罢了,他却为寒门倡义,唉,好歹是崔家婿、李家婿才能服众啊。”

杨家兄妹倒是没有太坚决的政治主张,就是被惹烦了。

一开始,他们还反问“贵妃义弟,圣人宠爱,不能服众吗?”对方也不争辩,就是一直劝说。

现在他们想得也很简单,让薛白娶个谁得了,好让那些苍蝇别再在耳边飞来飞去。

这人选却不好挑,既不能家世太高,显得杨家怕了谁似的;又不能家世太低,真找个平民就太过挑衅了。另外,杨玉瑶最看中的一点,还得大气。

她甚至还考虑过念奴,最后却是摇了摇头,暗想这般一来家世就太低了。

“我为这义弟,真是操碎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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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94.第192章 秘书省

第192章 秘书省

平康坊,右相府。

杨钊走过庭院,见到管事苍璧,笑嘻嘻问道:“管事可是特意在此迎我啊?”

这态度显得很是亲热,却已没有了一两年前那种恭谨。

“是。”苍璧皮笑肉不笑,“杨中丞,脱了靴子随我来吧。”

杨钊脱靴走上长廊,一路上左顾右盼。他马上也要在宣阳坊建新宅了,如今正在参考右相府的格局。

直到进了议事厅,他才收敛了轻浮之色,摆出严肃恭谨的神态。

“下官请右相春安。”

李林甫竟没有隔着屏风见他,脸上泛着一些淡淡的笑意,问道:“杨銛如何回事?出尔反尔,干涉中书省事务,许是本相近来显得太和气了?”

杨钊心下一凛,意识到自己近来有些狂了。

自从太子的兵权被夺掉之后,索斗鸡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攻讦政敌了……因为朝堂上确实没有能威胁到他的政敌。

今日这一句问话,几乎就是在问“你们是想冒头吗?”

“右相误会了。”杨钊忙道:“此事,确非我阿兄想参与中书省之事,实是……薛白请求,而且,圣意难违啊。”

“圣人不过问国事,若要任薛白为校书郎,自会示意本相。”

“也许。”杨钊已是今非昔比,眼珠一转,张口便道:“圣人示意过右相?”

李林甫闻言沉默了一下。

杨钊赔笑道:“紫云楼御宴上,十一娘等人也在吧,圣人好几次说要与薛白谈论戏曲呢,岂好放出京去?阿兄保证,只此一回,下次绝不再到中书省动右相批阅的文书!”

这态度还是好的,服软得很快。最重要的是,杨钊这窝囊样子确实让李林甫瞧不起。

这不是韦坚、卢绚、韩朝宗、李适之、李齐物、王忠嗣、裴宽等等那种名望才能俱佳、有可能威胁到相位的人。杨家兄弟,一个是唾壶,一个是昏庸软弱的药罐子,偏偏圣眷又高。

“国家大事,不可擅自改动。”李林甫沉声道:“莫再让本相看到有下一次。”

“一定不敢!”

李林甫这才挥退杨钊。

苍璧当即进来,低声道:“阿郎,唾壶自从当上御史中丞、度支郎中,有些太猖狂了。”

“本事不大,自视不低。”

有了这对比,薛白都显得不那么狂了……

薛白以往卑贱,来右相府时也从不献媚,不卑不亢的,一晃一年多过去,如今走过右相府的长廊,还是那样的态度。

“竖子好算计,既得了校书郎,又来做甚?”

“我得给右相一个解释,以免右相错怪国舅。”薛白道:“是我提前请国舅到中书省坐镇,以免被外放出京,这些都是国事,我不宜如以往般叨烦圣听,因此特地来说一声。”

“敢拂逆本相,有何可说?”

“才献了戏曲,以右相的心胸,当不至于因一个小小官职与我生气。”

苍璧听得一头冷汗,暗想薛白居然敢这样嘲讽阿郎,真是不怕死。

倒没想到,容下一个九品官职变动的心胸,李林甫居然还真有。

李林甫声音冷硬道:“你本该有不激怒我的办法。”

“我娶不了腾空子,也不会娶门阀世家之女,因我已有想娶之人。”薛白道,“我不怕得罪天下世家,造竹纸、印集注、领寒门举子闹礼部、拒绝大姓拉拢……我敢当个孤臣,但不知右相可否容我?”

“本相高看你了,滚吧。”

“谢右相,告辞。”

薛白今日来,是来摆出当官的态度的。

马上要步入官场了,且还是在这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那他的原则是什么、底线在哪里,哪些事可妥协,哪些不能,一开始就得摆出来。

他刚硬、执拗,同情贫寒之士,不想被旁人操控,除此之外也能不择手段,大唐朝堂并非完全不能容忍这些特点,更可怕的反而是今日妥协了,明日又变卦,今日接纳了高门大户的好处,明日却不帮他们办事。

先表明态度,这是先难后易的做法,世人少有强硬的,如张垍、杨洄,都不曾在最初决定命运时抗争过。

总之,薛白激怒了李林甫,又安抚李林甫,再表明自己不识好歹,是走不远的,让李林甫容他自生自灭。

事实上,一旦证明了他不是薛锈之子,他与李林甫就没有利益冲突,得了一个“滚”字就是个很好的结果。

然而。

“薛白!”

才出右相府,身后却响起一声呼唤。

薛白转身看去,只见李岫匆匆跑来,不管不顾,一把便拎住他的衣领。

“休当我阿爷看不出伱的心思!”李岫道:“我劝你最好考虑清楚,若不想当相府女婿,我们还留着你做甚?!”

放过狠话,李岫推了薛白一把,径直而去。

~~

薛白又看了眼右相府的门楣,摇了摇头,去长寿坊帮师娘搬家。

搬家不是简单之事,他一连帮忙了三天,且认清了敦化坊颜家本宅的门,与颜家众人都混了个脸熟。

待一应物件都摆好了,韦芸便招过薛白叮嘱了起来。

“你明日可是到秘书省去?”

“是。”

“你家中也没个人帮衬,待制官服的衣料赐下了,便拿过来,师娘着人给你缝制官袍。”

“如此只怕太过劳烦师娘?”

“不劳烦。”韦芸瞥了颜嫣一眼,方才又转回目光,道:“当年你老师初得校书郎时,我已与他成亲了,当时他捧回八匹衣料来,让我给他缝官袍。”

薛白原本想说“我还没有成亲,幸得师娘帮衬”云云,他一惯是很会说话的,奇怪的是今日却说不出来。

该是因为被颜嫣瞪了几眼。

落日西沉,春日的暮光洒在古朴的宅院中,一片祥和。

颜嫣走过长廊,四下看了一眼,小声嘟囔道:“我可不会做针线活……分明青岚就很会做。”

~~

次日,秘书省。

秘书省位于皇城的西南隅,就在皇城十字大街附近不远,北面对街是司农寺,南边是御史台。

此处负责的是管理和典校经籍,简单而言,即大唐的图书馆。

薛白抵达秘书省时,环顾一看,相比于南边御史台的热闹,秘书省就显得清静很多。大门处也无守卫,只有一个门房,以及两个杂役正在院内打扫。

他上前亮了告身,那门房彬彬有礼地道了一声“校书郎稍待”向内跑去,不一会儿引了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出来。

“久闻薛状元大名,今日终得相见。学生刘太真,字仲适,乃萧夫子的弟子,随老师在秘书省校对书籍,请。”

文元先生就是与李华齐名的萧颖士,也是颜真卿的天才好友之一,薛白曾见过一次。

萧颖士十九岁中进士,起家秘书省正字,迁集贤校理,如今已迁任从六品上的秘书郎,正是薛白的官长。

刘太真长相俊美,看起来有些腼腆,话却多,一边引着薛白向内走,一边介绍。

“隋朝时秘书省便在此处,原有八万余卷图书,大唐接管时因战火已损毁了许多。高祖武德五年,令狐德棻任秘书丞,购募并增加人手抄写书卷;之后,魏文贞公任秘书监,勘定古籍……”

“秘书省一度改称‘兰台’,秘书监称‘兰台太史’,秘书少监称‘兰台侍郎’,秘书丞称‘兰台大夫’。以往,著作局和太史局附设于秘书省,掌修国史、天文历法,十分权重……”

“但到了开元元年,仅剩下掌管图书一职,成了清水衙门,清而不贵。一度甚至连官廨也被御史台占去,秘书省几乎名存实亡……”

说到这里,刘太真看了薛白一眼,似想看看这位校书郎是否只想借校书郎作为升迁的踏板。

薛白脸色没有变化,依旧是从容文雅的态度。

刘太真遂笑了笑,道:“不过,到了开元五年,圣人下令修书,命二十余宿学名儒修撰《群书四部录》《古今书录》等巨刊,秘书省可谓起死回生。之后,贺监担任秘书监,使此间再次兴盛!”

说罢,他带着薛白穿过了一道院门,抬手一指。

前方是一个极开阔的官院,有许多人正在忙碌着,造纸、制笔、裁纸、缝书,一派热闹景象,院内弥漫的是一股竹纸与墨水混合的味道。

“熟纸匠、装潢匠各十人、笔匠六人,二十名工匠。”

刘太真如此与薛白介绍了一句,拍了拍手,朗声道:“诸君,猜猜这位是谁?”

“状元郎来了!”

一名正在制作毛笔的老工匠转头一看,当即停下手里的活计,咧嘴大笑道:“造竹纸的状元郎来了!”

十名熟纸匠们当即放下手里的器物,欢呼起来。

“哈哈哈,薛郎最该来的就是我们这!快看我们造的这竹纸!”

“老汉我与你们说,薛郎造的竹纸,那竹子窜得可快了,取之不尽的哈哈哈。”

“……”

忽然见到这情景,薛白是有些诧异的,甚至不知如何应付这些人的热情。

他入仕以前,认为大唐朝堂一直就是在勾心斗角。

却没想到,入仕的第一日,首先见到的这些连官身都没有的工匠其实是在勤勤恳恳地做事的。

不仅是勤勤恳恳,从他们脸上洋溢的真挚笑容便可以看出来,他们是真心希望纸价能更低廉,希望天下有更多的书籍。

~~

穿过工匠所处的院子,刘太真带着薛白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看。”

眼前是一个大堂,比一旁的厅堂都要大得多。

薛白走到门边往里一看,只见里面摆着的恐有上百张书案,每张书案后都有人坐着,正在抄书。

“亭长六人,掌固八人,楷书手八十人!”刘太真每次见这景象都觉自豪,喃喃道:“此为大唐秘书省,抄书堂。”

这一句话之后,他闭口不言。

风吹过树梢,周围安静下来,薛白听到的是“沙沙沙”的抄书声。

毛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应该是很轻的,但八十楷书手同时写字,还是汇聚成了文华传承的声音。

“沙沙沙……”

薛白忽然有些庆幸,在步入仕途之后第一个听到的声音是这个。

~~

“仲适,你带薛郎到何处去?”

离开抄书堂,往官廨那边走了一段路,前方,忽有一名紫袍老者在檐下唤了刘太真。

刘太真连忙上前执礼道:“回陈监,正要带薛郎去见老师。”

“老夫与薛郎是忘年交,来为他引路罢了,你自去吧。”

刘太真略略犹豫,只好执礼退下。

而此时,站在那的紫袍老者,正是当朝左相,颍川郡公,崇玄馆大学士,兼吏部尚书、秘书少监、秘书省图书使——陈希烈。

薛白也不诧异。

他已打听过了,如今的秘书监是唐高宗之孙、许王李素节之子李瓘,李瓘这种宗室勋贵也就是虚领,拿个俸禄;陈希烈这个秘书少监才是管书籍的,算是这位左相少数权柄之一。

“见过左相。”

“来,初次到秘书省,老夫带你看看。”

陈希烈抚须而笑,引着薛白往里走去,道:“秘书省清而不贵,只管书籍,却有许多进士趋之若鹜,你可知为何啊?”

“书籍乃造福万世之重事。”

“你啊,可知这秘书省出过多少名臣?”陈希烈道:“令狐德棻、魏征、虞世南、颜师古、马怀素、贺知章……还有,张九龄便与你一样,以校书郎为起家官,官至宰执。”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薛白的背,道:“此处一度沉沦,甚至为御史台所欺,老夫以左相领衔秘书省,便是为了重振兰台声望!你既入此门,务必奋发,往后为秘书省再添一名臣。”

“盼能不负左相厚望。”薛白随口应道。

都是权场上打滚的,很默契地没有提此前的龃龉,气氛融洽。

走进官廨中堂,秘书省的官员们已有一部分被陈希烈招来,为薛白引见。

“秘书丞,蒋公将明,字公亮。”

蒋将明年逾六旬,是个大方脸,额头上满是皱纹,看起来十分亲切,气质完全是个老学究,相处起来当没有官场上的尔虞我诈。

秘书郎有四人,其中,萧颖士是薛白的熟人了。

之后引见的是个五旬年岁的矮小官员。

“秘书郎,晁衡,东瀛人,原名叫……阿倍仲麻吕,因慕大唐之风,不肯离去,哈哈哈。”

“薛郎大名,我久仰了。”晁衡非常热情,他官职虽高,与薛白见礼时脸上堆满了笑意,“摩诘先生也是我的好友,我常听他说起你的故事。”

薛白反应却很平淡,礼貌地应了。

他知道晁衡不是坏人,偏是对东瀛人喜欢不起来。

之后便是下发布料,以及一些琐事了,陈希烈一点也没有架子,这些都是亲自安排的。

薛白是九品官,衣料是青色的,做汗衫和裤子的则是白色布料,以及一双官靴、一根发簪、一个幞头、一块木简笏板。

“你可要知道,并非每个官员都有赐下衣料的,这是圣人对你的恩宠。”陈希烈又交代道。

薛白受领了,转向宫城方向,道:“臣谢陛下隆恩。”

陈希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看,一个官员要凑齐四季时服,需绢布十匹,如今一匹绢作价四百八十钱,光衣料就要五千钱了,整整五贯不止,再加上旁的行头,若无圣人恩典,一个贫寒举子如何能置办啊?”

“左相所言甚是。”

“故而说,得有善心的名门大族帮扶寒门,你却带着他们闹事,岂不让人心寒?”

薛白明白了,陈希烈别的手段没有,就打算这么“春风化雨”地感化他,反正这位左相有的是闲工夫。

“敢问左相,我的俸禄有多少?”

“老夫届时会带你去领,若没记错,校书郎一月的禄米换算钱币,依今载的粮价……该是一千八百九十七钱,你只有这一个官职?”

“是,只有这一个官职。”

俸禄连两贯钱都不到,而仅为拿到这个官职就要花费数百贯,可见这大唐官场求一官职之难了。

旁人不像薛白能发明炒菜与竹纸,也不知是靠什么活的。

诸事交代妥当,陈希烈最后道:“待到下个月,你便来正式视事即可。”

“下个月?”

“若忙,待到下一个旬日再来即可。”

“左相放心。”薛白道:“我不忙,明日便可来视事。”

“急甚?官服都未裁好。”

薛白道:“为国出力,岂好因衣衫未妥便要耽误?”

陈希烈一时语塞,只好抚须道:“少年热忱,是好事,若是能先把家事处置妥当了,那便更好了啊。”

~~

不到哺时,秘书省的官员们就已经在侧堂会食了。

会食的菜肴非常丰盛,与中书省、吏部都是一个规格的,荤素都有,让人十分惊艳。这就是左相领衔秘书省带来的好处之一。

吃完,官员们稍坐了一会儿,也就各自下衙还家了,看起来颇为清闲。

薛白本想多待一会与纸匠们交流,但得先去颜宅把衣料送过去,只好在第一天也早早下衙。

皇城中报时的鼓声响起,他抱着衣料走在太阳下,回望了一眼巍峨的衙署,心想,该给这种清闲秘书省带来一点点的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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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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