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蒙古瓷只能提鞋

《恭勤不倦》,是乾隆御宝?

包括何安邦,吕本之,都使劲的回忆着,却死活想不起来。

故宫里倒是有座倦勤斋,也是乾隆时所建,但并不记得有印玺的记载。

也是因为留存的相关资料太少,而乾隆的印章又太多:除了这位,再没听过哪位皇帝的御宝有两三千方之多,而光是鉴赏字画用的,就有三百余方。

要不然怎么叫盖章狂魔?

哎……不对啊?

杨丽川反应过来,看着马献明:“李老师当时是指着‘印鉴’给你说的?”

“对?”

“那你还说‘可能’,‘应该’,‘不出意外’?”

“我倒是想说绝对,但也能认得才行!”马献明撇撇嘴,“除了章,上面全是满文,给你行不行?”

“哦……对,还是从伱们故宫的资料库里查到的……嗯,李老师让方志杰搜出来的……”

杨丽川顿时就红了脸。

李定安连忙打岔:“是几张满文的戏词,为乾隆御鉴钦定的宫廷连台戏《昭代萧韶》,上面就盖着这枚章……当年寿安公主远嫁奈曼部,陪户中就有专演这出戏的戏班,我就想查查这批蒙古瓷是不是也融合了戏曲文化……”

众人一怔,继而默然。

满文的……那没事了!

说实话,就连故宫里,精研满文的研究员也已不剩几个,堪称硕果仅存,一般的馆员不了解很正常。

而稍一顿,杨丽川眼睛一亮,看着吕本之:“吕院,倦勤斋是不是就是乾隆专门修来听戏的?”

“对,就是戏园子!”

“我们暂时还没发现相关的印鉴记载,也没有与之相关的满文的戏曲资料,对吧?”

“对……嗯?”

吕本之眼睛一亮:之前确实没有,但现在呢?

“定安,那几章戏词存放在哪?”

“看索引,就在倦勤斋的相关目录里……”

哈哈……又是新发现?

等于又发现了一枚新的乾隆御宝,更填补了倦勤斋相关历史及清代戏曲文化空白。

打个比方:满语的《杨家将》(清代宫廷大戏《昭代箫韶》就是由其改编)听过没有?

没有吧……

对考古界和文化界来说,这是妥妥的新课题,还是谁都抢不走的那种。

吕本之“腾”的站了起来,“定安,这画别卖!”

啊?

稍愣了一下,该反应的都反应了过来。

啧啧……

既便这幅画真是仿的,但有了这枚新出世的印鉴,也铁铁的成了珍宝。更何况,乾隆御鉴之作,怎么可能是赝品?

何安邦也来了兴趣:“谁画的?”

李定安没含糊:“王翚!”

“哎哟……”

丁立成一声惊呼,一拍脑门,“啪”的一声,很是清脆,“我就说来着……”

杨丽川也是恍然大悟:“怪不怪……怪不得?”

此时再想,刚才两人一个说的是“技法好似是一脉相承”,另一个则说的是意境与王时敏大相径庭,却又好像兼四王之长……”

王翚是王时敏和王鉴的嫡传弟子,而王时敏死后,四王之一的王原祁,也就是王时敏的孙子又随他学画。

等于这四个人全是同门,这画风可不就是一脉相承,王翚自然也就兼“四王之长”。

“确定?”

“当然确定!”

“就这一枚印章,就足够我们研究三两月了吧?”

“不止,没听李老师还说有满文戏词……肯定要重启倦勤斋的研究,这可是建筑考古,少些也得以年论,估计部里都得派人参与……”

“哎哟,李老师这眼光,还是一如既如的准……”

而此时的金教授也终于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李定安只是个学生,却能负责具体项目,与国博和故宫合作研究。

也明白了吴湘说的那句“我、吕院、马所、杨主任都在给他打下手”的具体含义。

只是这一小会就能看出,他的眼力绝对在丁立成和杨丽川之上。

问题是,也就二十出头吧,他怎么历练出来的?

与此同时,何安邦羡慕的眼都酸了:建筑考古?

那经费可是一拨就上亿?

瓷器、字画等研究,在它面前就是个弟弟。

问题是他再眼红,还能把倦勤斋抢到国博来?

顿时间,何安邦就有些不耐烦:“完了没有,完了就看……嗯,就回!”

“何馆你别急嘛……总得研究清楚对不对?”

丁立成不悦的瞪了他一眼,又指着画,“杨主任,这儿还有一枚印鉴,你有没有印象?”

“没有,但是……这位置?”杨丽川眯着眼睛,“竟然比乾隆的要高?”

“嘶……肯定也是皇帝御宝?”

问题是谁的?

众人又回过头,看着李定安。

“看字迹,应该是康熙所题,这枚印鉴也应该是他的……”李定安稍想了想,“但我暂时没想到出处……”

康熙的……哈哈,又是新面世的?

没想到出处就对了,这样才有研究价值。

也就等于说,又有了新课题……

故宫的这一帮一下就兴奋了起来,个个眉开眼笑,包括吕本之:就这幅画,就不枉他们大半夜的跑一趟。

“快快……收起来……”吕本之眯着眼,“回去就放保研室,明天就立项……”

何安邦更郁闷了,反正到现在为止,他是毛都没捞到一根。

但有人比他更郁闷:“王八蛋……”

屋子里突然响起一声怒骂,再一转头:郑总哭丧个脸,快要哭出来似的。

由不得他不哭:这不但是同为四王之一的王翚的真迹,更是由两代帝王鉴赏留印并留字。

四千万,两个四千万怎么样?

他没拿头撞墙就算不错了……

“我当时就说……就说画即便是仿的,但这么多章呢?结果……都说是假的?”

“别气了,很正常!”金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连画都不对,谁又敢说印是真的?自然也就成假的了……”

“确实!”丁立成也叹了一口气,“郑总,也不怕你笑话,你当时就是请我来,我只能说一句‘看不准’……”

一听这话,郑总又愣住了。

唏……真就是?

好像,杨主任刚刚也没看出来……

一琢磨,怒火渐渐消散:不是专家不中用,而是这画太复杂……除非他当时能把李定安请来。

问题是,不知道他是谁之前,脑子被门板挤了才会请这么个小年轻来鉴定?

当然是要请专家……

嗯,我刚好像骂专家王八蛋来着?哎哟……你可千万别误会了……

“对不住……对不住李老师,我刚不是骂你……”

郑总一个激灵,一把抓住李定安的手,脸上满是期翼的神彩,“你看,这以后要是有麻烦您的时候……”

“郑总,我理解……”李定安点点头,“以后要有看不准的地方,你尽管打电话……”

走了这么大的宝,这人还没急眼,说明人品不错。只冲这一点,就说明值得深交,所以李定安没推辞。

听到这句,郑总心里的那点后悔也不翼而飞。

因为他很清楚,也别说像马献明、杨丽川,就算是丁立成,也绝不是他花钱就能请得动的。

渠道他有,东西更是多的是,所以只要能与这样的人搭上话,就等于打开了宝库的大门。

再然后,钱还不是想怎么赚就怎么赚?

这么一想,感觉今天这宝走的千值万值。

这是真心话……

“好了,完了吧?”

何安邦催促着,“完了就回!”

吕本之也点着头:“嗯……回!”

其实他比何安邦还着急。

首次面世的清代御瓷?

研究御瓷大半辈子,光是“首次面世”这四个字,就足够让他兴奋……

没看到具体的东西之前,多待一分都是煎熬,所以是说走就走。简单的打了声招呼,十多位乌乌央央的出了门。

车不够,郑总还特意派了他的座驾,专门送吴教授和李定安。

临别之时,吴湘又着重的介绍了一下金教授:“这位是河师考古学院的金奉南院长!”

河师就在保定,所以说,还是老乡?

而且和京大的渊源极深:河师考古系就是京大文博学院支援建立的。动不动,河师就会请京大的教授去授课。而时不时的,河师的师生就会来京大进修。

又和李定安握了握手,金教授稍一沉吟:“吴教授,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能不能请李老师来河师上几节课?”

李定安有些懵。

他自个都还没学明白呢,给别人讲课?

开玩笑的吧?

但没想到,吴湘竟然点了点头:“过段时间吧,等他把手上的课题忙完!”

金教授使劲的点着头:“好……那就说定了……”

李定安是彻底懵逼:真就答应了?

三人分开,临上车时,他都没反应过来。

但没想,还有让他更懵的。

坐进车里,吴湘又说:“我让系里组织一下,过两天你抽个空,回来上几节课……就讲这次研究的蒙古瓷。”

李定安眼睛都瞪圆了:吴教授的这个“上几节课”,和金教授的“上几节课”,有什么区别?

他扭过脖子:“老师……这……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吴湘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你是论文没发表,还是课题没完善?……别忘了,你也是导师助理,还领着学校的工资……”

李定安愣了愣,不说话了。

要说有没有研究透彻,研究明白,那肯定还早。但要说论点和课题,全都是他一手归纳、总结、制定并完善的,他这个项目负责人名符其实。

所以吴湘才会说,他也在给李定安打下手。

高胜东也在旁边帮腔:“师弟,这很正常的,包括我也会时不时的讲课!”

能一样吗,你本来就是讲师好不好?

李定安犹豫了一下:“万一讲砸了呢?”

呵呵……怎么可能?

就李定安的知识储备量……你当国博和故宫的研究员真就那么谦虚,见谁都叫老师?

包括他这口才……就连国博最能说,最能扯淡的马献明都经常被他怼的一愣一愣。

所以,吴湘一点都不担心……

吴湘懒洋洋的往后一靠:“砸了就砸了……放心讲你的……”

“那……好吧!”

李定安叹了口气:光是一个蒙古瓷,就可以从“民族文化”、“民族历史”、“中西方艺术融合”、“珐琅彩与浮雕瓷”等方面延伸出十多个课题。有了第一次,肯定就有第二次,以及N多次。

所以说,他这个“老师”,看来是要名符其实了……

西交民巷离故宫就只有两公里,转着念头的功夫,车就到了。

十数位文保员和研究人员严整以待,没几分钟,就将车里的东西一搬而空,全送到了研保中心。

前期的工作高胜东和舒静好已做了大半,剩下的就是录档,工作人员有条不紊。

“李老师,是御瓷对吧?”马献明双眼放光,“要不先让我瞅瞅?”

李定安点头:“可以!”

他也想看看,如果不靠系统,自己和权威的学者之间是不是还有差距,差距又是多大。

马献明兴奋的搓了搓手,来到了长案前。

瓷器不多,不到二十件,而相应的,每一件的特征都很明显。

“这是汉陶……”

“这是明代的瓷州窑……”

“这是清代定窑……”

“嘿……还有吉州窑?”

一件一件的看了过去,也就十来分钟,马献明就排除了其中的大部分。最后,就只剩两只晚清御窑粉彩瓶,和那两只青花碗。

“储秀宫的款……说不定就是慈禧御用……”

算是精品,但对故宫来说,早研究透了,所以肯定不是这两件……

马献明再次排除,最后瞅了一圈。

好像就剩这两只没款的青花碗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一亮:看来就是这个了。

因为已经排除掉了所有的不可能……

在众人注视下,马献明拿起了其中一只:“嗨,西洋画法?”

“还是釉上青花?有点像釉上画珐琅的工艺……”

“浮雕瓷,还是浅浮雕?倒是少见……

浅浮雕?

高胜东听的有点懵,说实话,他是真的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因为在他的印象中,凡提到浮雕瓷,指的就是高浮雕。

心中疑惑,他刚准备问,却被李定安轻轻的捅了一下。

他不知道,不代表没有,更不代表京大没有覆盖到相关的知识面。

只是因为这玩意绝了迹,连相关的工艺、记载也一同消失,资料中只是像征性的提了一句,学校基本上不会讲授。

不过问是绝对不能问的,不然就等于自揭其短。

高胜东猝然醒悟,只觉脸上发烧:怪不得这两碗并非常见的浮雕瓷的胎刻工艺?

亏自己当初还告诉舒静好:仿的不伦不类?

吴湘则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怎么这么亮,感觉像是用了钛白……但是这颜色,又不太像……嗯?这颜色不对,从来没见过……”

马献明喃喃自语,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肯定是这东西,因为其它的都和“国宝”两个字沾不上边,但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感觉就隔了那么一层窗户纸,却怎么都捅不破?

想了好久,他陡然一叹:“吴教授,吕院长,要不你们也看一眼?”

吕本之摇了摇头,吴湘也摇了摇头。

因为李定安电话里提过,他们早就知道答案。

刚才运进来的时候,他们又着重看过:没错,就是那东西。

当然,这是以果推因,所以才简单。说直白一点,确实只隔了一层窗户纸,但问题是,得有人提前扎个眼儿。不然就像马献明这样,打死都像不到那一方面。

“我反正尽力了……”

马献明挠着脑门:“那李老师,这到底是什么?”

“马所,你是喝酒了,所以思维和记忆受到了影响……”李定安笑着提醒,“这不是钛白釉……”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钛白釉,钛白只是白,却不会像这样亮晶晶,感觉像添了珍珠粉似的?

嗯,珍珠粉?

马献明猝然一愣,猛的把碗举了起来,稍一顿,又是一个激灵:“哎哟……珍珠釉?”

围观的研究员精神一振,全围了上来:“珍珠釉……岂不就是一品青花?”

“就是那东西,又叫六合同春!”

“我去,这是圆明青花……不是失传了吗?”

“史载当年八国联军进京,一把火全给烧光了……这两只是从哪冒出来的?”

“估计之前就流传出来的,估计世上就这两只……所以才是国宝,才是稀世之珍!”

“但看着不像……你看,这上面没珍珠粒……”

何安邦也愣了,一个箭步跳了过来,抱起了另一只。

“真的是圆明青花?”

李定安点点头:“对,又叫一品青花,但不是康熙时期由朗士宁所创的六合同春瓷,而是工艺经过演变进化之后,晚清官窑独创的珍珠釉瓷……”

听到“圆明青花”、“一品青花”,何安邦眼睛发光,后面的压根就没顾上听。

因为史料明确记载,这玩意早绝迹了,同圆明圆一道烧了个精光,包括工艺技术。

也因此,偶尔才会在史料中提到,但大都是一两个词。

但这会,突然冒出来了两只?

这不是国宝是什么?

嗯……不对?

惊诧了一阵,何安邦又发现了疑点:“这上面的珍珠粒呢?”

哪有什么珍珠粒?

李定安又解释:“我这么说吧:当时的六合同春与一品青花都是独属圆明圆的陈设御瓷,经常一同摆放,就是这个原因,凡史料记载,有六合同春就有一品青花……也因此被统称为圆明青花。

到后面,东西全被烧了,留下的资料也少的可怜,久而久之,后人就把这两种瓷器当成了一种东西……所以,六合同春是六合同春,那上面的粒也不叫珍珠粒,只是浮雕粒,真正的珍珠釉瓷,指的就是你手上这一种……”

珍珠釉……珍珠釉……

什么意思?

何安邦一愣,猛的瞪大了眼睛:“意思就是这上面的釉,是用珍珠上的色……真的珍珠?”

“对!”李定安重重一点头,“所以才说这东西是稀世之珍……”

“嗡”的一下,所有人都不淡定了。

许多的人的脑海里浮现出同样的念头:天方夜潭!

因为珍珠这玩意说白了就是蚌的分泌物,是有机物质,温度稍高点就会脱水、变色,超过一百度,就会烧焦、分解、甚至是风化。

也别说用火烤了,在太阳底下晒的久一些,都会变质,开裂。

现在却说,拿这东西给瓷器上釉?

这是工艺?

这是黑科技好不好!

但正因为如此,何安邦反而愈发相信,这玩意是真的。

因为吕本之和吴湘的态度,更因为他们此时淡定的神情,也更因为马献明双眼冒着贼光,还咬着牙,不断的给他使着眼色。

还能是什么意思?

抢……

他放下碗,郑重其事的问:“老马,是不是有相关记载?”

“有!”马献明斩钉截铁的点着头,“故宫里有,京大也有,包括我们也有……但一直以来,科学界一直认为是史料记载有误,后人以讹传讹……包括现在,也还没有成熟的珍珠高温处理的相关工艺……”

科学界?

现在都没有成熟工艺?

何安邦都有些懵。

史料确实记载有误,但得反过来。也就是说,这两只碗的出现,不但推翻之前与相关的所有的考古、瓷器等学术成果,还包括相应的科学研究成果?

这一下,不但是越了界,堪称是一越越到了银河系……

那要是等相关的课题立项,是不是不亚于一场学术地震?

不夸张的说,与之相比,蒙古瓷只能给这东西提鞋……

一瞬间,何安邦眼都直了,抱着碗不撒手:“合作,必须合作研究……谁说了都不好使,部长来了都不行……”

马献明喝醉了,你也喝醉了,怎么还带耍无赖的?

李定安没说话,吕本之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吴教授。

吴湘则是叹了一口气:“也不是不行,但得由京大主导……”

说实话,从影响方面考虑,也确实得多找个垫背的,因为到时候要面对的,不但是整个考古学术界的集火,还包括科学界……

何安邦狂喜,心满意足的放下了碗。

而吴湘和吕本之对视了一眼,又看向了李定安。

李定安先是愣了愣:这是……想让自己具体负责?

吴教授,吕院长,麻烦你们看看我这瘦弱的小身板……开什么玩笑?

他一个激灵,头摇的波浪鼓似的:“蒙古瓷我都还没研究清楚……”

哦……也对!

吴湘和吕本之又齐齐一点头。

别说李定安了,他俩加何安邦都不行。这个项目,估计得部里或社科院牵头。

但不管怎么说,李定安这个主要负责人是绝对跑不了……

吴湘想了想:“明天……哦不,下周一上班,你先开始准备,争取一到两期内,制定出大概方向和研究内容……到时需要谁配合,尽管挑,包括我和吕院,以及丁院……”

李定安又傻了眼:这有什么区别?

到时往上报,文件上要署名的好不好?

他本能的就想拒绝,但迎上三人期冀的目光,心里又是一叹。

有机遇,才有压力……这么大的项目,难道真的甘心放弃?

转念再想:到时与一大堆学者、科学界的研究员唇枪舌箭,是不是很带劲?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怕个卵!

他重重一点头:“没问题!”

(本章完)

第138章 这姑娘家里是干什么的?

花槐成行,满园飘香。

暖风轻轻的吹,白色的花瓣转着圈儿落进池塘,肥笨的红鲤“倏”的一吸,水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旋涡。

于徽音看的津津有味。

“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兰华芝气的拍了一下手机:“李定安什么情况?”

“肯定在睡觉……要不,我们走吧?”

“为什么要走?”

“感觉……太冒昧了!”

“冒昧个屁……你再这么温吞水的拖下去,煮熟的鸭子都得飞……”

兰华芝恨铁不成钢,三步并做两步的走到单元门前,按下了门铃。

第一遍,没动静。

第二遍,还是没动静……

家里没人?

不可能啊……昨天电话里还约好的?

暗自狐疑,兰华芝刚要打电话问问雷阿珍,话筒里突然传出声音:“谁啊?”

慵慵懒懒,迷迷糊糊,摆明就是没睡醒。

“我!”兰华芝看了看表,“李定安,这都十点了?”

你谁啊伱,管我睡到几点?

脑子里还在反应,李定安猛的一顿:兰华芝……我去……

说好的今天小聚一下,但一忙,就给忘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再看手机:早关机了。

不关不行……何安邦像是吃了药一样,兴奋的不行,一晚上不停的给他打电话,他都烦死了……

“哎哟……对不住……你们先上来……”

他打开门禁,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

这下好了……冰箱里就两包方便面。

算了,去外边吧……

换衣服……洗脸……刚进卫生间,门口传来动静,李定安捣着牙刷,往外探了探头。

大大小小,两人拎着七八个袋子,不是肉就是鱼,还有一只鸡。

“你们去菜市场了?”

“我们八点就来了好不好……结果你电话是打死都打不通,那怎么办,不能回去吧?所以就去了菜市场……”

“真不好意思,昨晚回来太晚,睡过了……”

“跟雷阿珍去鬼混了?”

“是博物馆临时有事……”知道她是故意的,李定安就笑,“阿珍早改邪归正了……”

“嘁……”兰华芝嗤的一声,和于徽音把东西放到了厨房。

李定安洗完脸,正要去厨房,兰华芝摆了摆手:“不急,我们才刚吃过饭……呶,阿音给你带的烧麦和小笼包,还冒着热气呢……”

这感情好。

也确实饿了,李定安没客气,拿过筷子就吃。

于徽音插好吸管,把粥轻轻的推了过来:“昨晚加班了?”

“对……到两点多才忙完,回来都快三点了……”

“昨天周六啊……不对……”

兰华芝表示怀疑,“五六点的时候,你还在琉璃厂乱晃呢?”

李定安含含糊糊的应着:“临时碰到了件东西,请故宫的研究员看了看……”

“噢……”兰华芝长长的一声,又冷不丁的问,“昨天那女孩运气挺好,是你在京大的同学?”

李定安停下了筷子,抬起了头。

兰华芝神色淡然,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于徽音的脸却稍有点红。

就说嘛,怎么突然就想着聚一聚了,原来是为了这个?

肯定是兰华芝撺掇的……

李定安又夹了一只烧麦,边吃边说:“叫舒静好,人大考古学院的,比我高一级,现在在国博上班……以前也算是认识,所以国博派她给我做助理……”

助理?

“你干啥了,国博要给你派助理?”

“哦……负责一个小课题……”

兰华芝:……

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怎么问了。

倒是听李定安讲过,他刚到京大报道,导师就安排他到国博帮忙。而兰华芝也以为,至多就是让他跟着涨涨见识打打酱油,端端茶扫扫地打打文件。

但李定安却说,他在负责课题?

那可是国博的课题!

首师也有考古系,也经常与外部单位合作研究,但大都是二级和三级博物馆。像国博这种级别的,两三年都不一定能合作一次……

兰华芝的心脏止不住的一跳:“什么级别?”

李定安想了想,实话实说:“文化部科技计划、教育部教学研究、高校质量工程……”

我……

兰华芝一口气噎在了嗓子里,于徽音也睁圆了眼睛。

这叫小课题?

这是部级项目好不好,而且一听就知道,是由两部委下达,国博、故宫与京大联合研究,在部级项目中也是最大的那一种,再往上,就成国家级的科研项目了。

按级别,这种项目至少也要吴教授这种拿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业内大牛才有资格负责。

而李定安呢,才是研一……

京大疯了,还是国博和故宫疯了?

不对……

“部里能同意?”

“可能吧……反正还没有正式的相关文件下达……”

其实是何安邦硬拖着没往上报,更甚至是都不算正式立项,只是向有关单位递交了意向书。他是想着等研究出一定成果,等李定安发表几篇重量级的论文,造成既定事实。

到时部委不答应也得答应,也因此,国博连经费审批报告都没往上递,所以部里才三番两次的催……

稍一转念,兰华芝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极度惊恐的看着李定安。

太不可思议了?

要不是知道他的家庭情况,她甚至怀疑李定安是不是哪一家的子弟。

“你干什么了?”

“也没干什么……”李定安吸了吸鼻子,“就上次去XJ,淘了点东西,拉回来以后,吴教授、何馆、吕院都说可以试着申报一下‘年度考古新发现’……我又是文物所有人,所以就让我挂了个名……”

扯什么淡?

你是当我没上过学,还是当我不知道具体流程:这可是部级项目,说谁负责就是谁负责,从来就没有什么“挂名”的说法,而且是两部委联合,暗箱操作更是不可能。

所以,绝对有不得不让他负责的理由,比如,李定安已经研究出了一定成果,而且比其他人超前好多,只有让他带项目,进度才最快……

“嗯,你发论文了?”

“哦……发了……”

果然……

兰华芝悚然一惊。

之前她还劝于徽音,以李定安的能力,注定能成为学者级别的人物,所以下手一定要趁早。但没料到,这马上就要……不,已经是了……

再要拖下去,煮熟的鸭子真就得飞……

她猛吐一口气,“上次吃过饭,阿音念叨了好久,说是想跟着你学几样菜,我想着正好周末,就聚一聚,早知道你这么忙,就改天了……”

于徽音都有点懵:我要学做菜,我怎么不知道?

李定安装没看到,继续吃着包子:“来都来了,反正今天也没事……”

“那就好……上来的急,光买了肉和鱼,我再下去一趟……”

于徽音也站了起来:“我帮你……”

“不用,雷明真应该快忙完了,我叫他就行……”兰华芝瞪了她一眼,“你不是要学做菜吗,正好给李定安打打下手……”

说着话,兰华芝就出了门,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定安慢条斯理,不急不徐,边吃包子,边倒了一杯茶:“先坐会吧,等我吃完!”

“哦……”

于徽音因稍显局促,想了想,拿过了包,“上次那本《杜工部诗集》,你说挺喜欢,我就想什么时候再给给你再两本。上周回家,正好看到,我就带来了……”

嗯,书?

看到她拿出来的东西,李定安眯起了眼睛。

前一本还好,应该是明代弘治时华氏刻印的《渭南文集》,也就是陆游的诗集,绝对的善本。

而后面那一本,他如果没有看错,十有八九是文徵明亲自策划、挑选名帖,其子文彭、文嘉钩募,篆刻名家章简甫镌刻的原牌拓本,《停云馆帖》。

首页上,还有文彭的私印:《三桥居士》。

五年前,嘉德春拍,十二卷《停云馆帖》最终以两千八百万的价格成交,之后陆续有分卷流出,一年比一年的价格高,去年的时候,一卷已经拍到了四百多万。

真正的珍本……

而于徽音的语气:嗯,给你带了两本书……感觉就像带了两张纸?

她是觉昨送他的那只玉簪太珍贵,又怕自己缺钱,所以想变相的补贴一下?

李定安默然,好一阵才问:“买的?”

“才不是买的……”于徽音轻轻的笑,“《渭南文集》是我朋友送给我的,《停云馆帖》是我爸淘的,我爸又送给我的……但我又不爱好这些……”

你爸就不说了,这样的东西说送就送,你朋友干什么的,这么壕?

李定安抬起头:“那你知不知道这两本书,值多少钱?”

“知道……”于徽音低着头,“上次去学校找华芝,碰到考古系的殷教授,他说我这只簪子,也要好几百万……”

李定安此时才发现,于徽音挽了个仿古的发髻,就别着那只簪子。

“我和你之间,用不着这样……”

“朋友之间不应该……礼尚往来吗?”于徽音怯生生的睁着大眼睛,“还是说……你不喜欢?”

一句话,反倒把李定安给问住了。

她只是用自认为最为合适的方式,在表达自己的善意,有什么问题?

但这也,太贵了点,感觉被包养了似的……

冒着奇奇怪怪的念头,他点了点头:“喜欢,谢谢!”

确实喜欢。

包括昨天去琉璃厂都还在想,要不淘几本古籍充充书柜。

于徽音笑眯眯的:“不用!”

三两下解决完,李定安收拾完桌子,于徽音也跟进了厨房。

她左瞅瞅、右看看,很是新奇的模样,李定安就知道,别说做饭了,估计她连厨具都认不全。

也是巧,袋子里“哗哗”响了两下,一条已经被开膛破肚的江团甩着血水跳了出来。

“它……它……它活了……”于徽音声都颤了,原地一跳,然后:“咣啷……哗啦……砰……”

刚刚盛过包子和烧麦,被李定安放在餐台的两只盘子碎成了一滩。

好吧,看来确实是没进过厨房。

“对……对不起!”

“别捡,放着我来……”

李定安拿过扫把和簸箕,边扫边问:“平时怎么吃饭的,外卖?”

“妈妈让秦阿姨到京城陪我……”

噢,对,可以请保姆。

“菜我来弄就行,你在外面歇一会儿,玩玩手机,看看书也行……”

“啊?”于徽音有些赧然,“我是不是……很没用?”

“哈哈……”开什么玩笑?

如果他告诉粉丝,有个沪上有好几幢楼,还漂亮的不像话的小姐姐想和他做朋友,网友绝对会问:李安之,咱喝几箱二锅头,才能做这样的梦?

哪怕粉丝都知道,他已经有好几亿的身家……

“怎么会?在家里的时候……哦,我是指我爸我妈都在的时候,就是我一个人忙,早习惯了……”李定安忍着笑,“去看书吧……”

“哦……”

于徽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乖巧的出了厨房。

其实她也知道,留下只会帮倒忙,所以才会那样说……

转着念头,她回到了沙发,李定安也系好了围裙。

排骨太大,得分一下,还得焯一下水,鸡也得再烧一下毛,鱼得切片、去骨……

不一会,就响起了“笃笃”的剁刀声,油烟机也轰隆隆的响了起来。

看着那道忙碌的身影,于徽音倍感温馨:感觉这样,就挺好!

她不想看书,不然也太没礼貌了,所以就想着干点什么。但左右瞅了一圈,发现李定安的家里……好像比阿姨打扫过的还干净。

地板锃亮,窗明几净,就门口的地毯上稍稍有些泥,还是她和兰华芝在楼下池塘边站的太久,带上来的。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帮他扫一下吧……她轻快的跑进了卫生间,拿出了扫把和簸箕。

正低着头清扫,“咯嘣”一声,门锁转了两圈。

应该是雷明真,他就有钥匙……

心里想着,她往后退了一步,刚要打招呼,又愣了愣。

是个不认识的阿姨,不过好漂亮……嗯,还提着好多东西?

裴淑慎是彻底懵了:刚打开门,就看到一个漂亮的像明星似的女孩……嗯,在扫地?

走错了?

本能的就想看看门牌号,但刚退了一步,她又反应过来:犯什么蠢,这要不是自个家,能打开门?

同一时间,于徽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怯怯的往后一退:长的太像了!

李定安那张脸,就像是从这两位的脸上抠下来的……

“阿……阿姨,叔叔?”

嗯……认识我们?

还脸红了?

怪不得这狗东西打死不接电话?

灵光一闪,裴淑慎将四五个袋子往李如英的胳膊上一挂,然后一转身,抓住了于徽音的手,眼睛笑成了两道缝:

“啧……多俊的丫头,真稀罕……李定安呢,他怎么让你干这个?”

“他……他在忙……”

可不就在忙?

李定安正拿着鸡,就着灶火烧毛呢。油烟机的声音比较大,所以压根没听到门口的动静。

李如英也提着东西进了门,看了看于徽音手里的扫把,暗暗的点点了头:不错,比老婆强……

直到这时,李定安才回过头,看到老爸老妈,不由的一愣:“你们怎么来了……不是,怎么没打电话?”

意思是来的不是时候对吧?

“呵呵……”裴淑慎一声冷笑,“我也能打的通才行?”

当然,不是怪他不接电话,而是气他谈女朋友了,竟然都不说一声?

李定安放下鸡,擦了两把手:“昨晚上关机了,忘了开……”

我信了你个鬼?

裴淑慎瞪了他一眼,坐到了沙发上,于徽音被她牵着手,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他妈妈肯定误会了,误会自己昨晚也在这……

李如英放下东西,也走了过来,刚坐下,自然而然的看到了茶几上的两本书。

“《谓南文集》、《停云馆帖》……好东西啊?”

他下意识的拿了起来,看到封面上的《三桥居士》,眯了眯眼睛。

要说古董,他只是一知半解,但要说书,李定安估计都没他研究的精。

“这是……文徵明的原版拓本?得五六百万吧……哪来的?”

李定安揉了揉鼻子,看了看沙发里的两个女人:“于徽音送的!”

于徽音……还能是谁?

李如英瞳孔一缩:好家伙?

这姑娘家里是干什么的?

这一章过渡一下。

另外再解释一下更新的问题,没其它原因,就是资料不怎么好查,我一天写书十个小时,一半的时间都查资料了,真的。

当然,只要状态好,就肯定会多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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