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9.第314章 意外之得(补周六)

这是周铎第一次被皇帝接见。

昔日右将军朱盖军中一小小参军,今日得以当面向皇帝奏对,期间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而已。

命运的风、总是将人吹到自己都想不到的地方。

虽说周铎有些紧张,但还是表现得体、将陆逊自洛门出发至今的诸多事情,简明扼要的陈述了出来。

“这般说来,陆逊二十八日从洛门进军,率羌骑每日行军八十里、二月初二就到了临洮?”曹睿转头看向曹真:“怎么行军如此之速?”

曹真组织了一下语言:“禀陛下,臣曾多次在雍凉征讨过羌人、对羌人的习性还是颇为了解的。”

“若组织有度之时,羌人轻骑依托马速本就来去如风,昔日故夏侯征西讨凉州之时,曾有羌人一日夜逃了近一百八十里。”

曹睿笑道:“这倒是比中军还快了。”

曹真点头:“若羌人群龙无首、如散沙般盲目聚于一齐的话,进军二十里、三十里也是有过的。”

曹睿感慨道:“汉人与羌人之间并非在于个人之差异,而在于能否进退有度、组织得当了。”

“初二到了临洮,初五进发到宕昌,为何十五日才擒了杨千万?”

周铎拱手答道:“禀陛下,陆将军初到宕昌之时,杨千万在宕昌并无防备,仓促之下被陆将军率军所围。”

“陆将军围了五日,方才将杨千万劝降成功。但此人假意投降之后,又借着从周边各处收拢部众的机会,意图趁我军不备而偷袭。”

“如此才又被陆将军所擒,并且在宕昌的白马氐中、选了杨千万之弟杨超领其部众之后,才派臣将杨千万送至陛下行在。”

曹睿轻哼一声:“降而复叛,本该杀之以儆效尤的。不过朕听你说,陆逊选了杨千万之弟?看来这个杨家在白马氐中颇有威望了?”

周铎拱了拱手:“其种落不过两万人,土地贫瘠民智未开,杨千万一家累代管辖其部罢了。陆将军选了杨超,也是因为这二人表面上并不和睦。”

“些许氐人罢了,尚且不如羌人老实。”曹睿看向曹真:“大将军去见这个杨千万吧,是生是死朕并不关心,由你处置吧。”

曹真拱手:“臣知晓了。稍后臣就命人先将其迁至上邽软禁起来,且看之后能否有些用处。”

“均可。”曹睿点头,随即看向周铎:“陆逊何时进军沓中?他与你怎么说的?”

“禀陛下。”周铎答道:“此时陆将军应该已经在沓中了。陆将军此前与臣说,他将让杨超驱五千白马氐为前部往攻沓中。”

曹睿目视司马懿,司马懿答道:“若依周长史所论,陆逊现在能到沓中的话,应该此时已经能控住沓中的羌人宕蕈部了。”

“以羌兵攻羌人,似乎更为容易些。”

“沓中之后……武街?”曹睿先看向司马懿、又看向曹真。

“不错,正是武街!”曹真答道:“从沓中沿羌水向东南顺流而下,可至武街!”

“武街乃通会之地。从武都、下辨二城向西南进发,亦有道路可至武街。”

司马懿也插话答道:“武街在手,再向南用兵就是阴平县。”

曹睿点头道:“阴平再南,可就是梓潼郡的白水、剑阁了!”

三人对视片刻,尽皆失笑。

曹睿笑过之后顿了一顿,方才说道:“朕却没想过陆逊从临洮进兵沓中,竟然如此之速。莫非其人统领羌兵实有天赋?”

“恐怕不是羌兵强,而是宕昌、沓中这两处羌氐太弱了。”司马懿说道:“此前诸葛亮邀这两部出兵,每部出兵不过五千之数。”

“宕昌的杨千万、治下之民不过两万,沓中的宕覃又能强到哪里去呢?”

曹睿叹道:“凡事最怕比较。不过你们说,诸葛亮何时会得到沓中的消息?”

司马懿起身,拱手说道:“我们现在大略猜得陆逊刚到沓中,可诸葛亮此刻却定不知情!”

“若陆逊继续从沓中南下、攻武街的话,距离几乎与下辨至武街一样。”

“也就是说,”曹睿盯着司马懿道:“若现在朕疾速到下辨之后,遣骑兵向武街进发,能与陆逊在武街碰上?”

“这个消息,朕感觉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司马懿与皇帝对视几瞬,当即点头答道:“可以!陛下当遣一得力之将,率骑兵至武街、与陆逊一同击破阴平和白水关!”

“大将军意下如何?”曹睿又转头看向曹真。

“陛下,臣以为并无多少疏漏之处!”曹真目光渐渐坚定了起来:“阴平并非蜀军当下驻防重镇,蜀国在彼处也定然没有多少防御。”

“若彼处得势,诸葛亮定会率军回援,以防大魏军队占据白水关、剑阁,堵住蜀军回成都之路!”

曹睿起身站了起来,背着手走到帐外,盯着远方的山和原野,大口呼气了起来。

让陆逊攻沓中,只是收纳了羌兵之后、下的一处闲棋罢了。

曹睿的本意只是为了取阴平郡、以威胁蜀国而已,未曾想进军如此顺利、似乎有逼迫诸葛亮回防梓潼、白水关一带的可能?

倘若真能如此,汉中又当如何呢?

说到底,还是信息差导致的原故。

在原本的历史中,诸葛亮屡次北伐陇右,不过是为了全据陇右、而图关中。

但在蒋琬、费祎执政之后,姜维上台时、陇右的人口经济已经渐渐恢复、再无如诸葛亮在时被攻克的可能。

原历史中的姜维,只能将目光放在更西、更偏远的地区,意图先控凉州,再包围陇右、徐徐吞并之。

直到这时,狄道、洮西、阴平这些偏远之地,才正式登上中国军事史的舞台。

“陛下在思虑何事?或许臣可以为陛下分忧。”曹真和司马懿一并走了出来,却还是司马懿先觉察到了皇帝的不对劲,直接出言问道。

“朕在想这样一个问题。”曹睿直接了当的说道:“若是真取了武街阴平、能攻到白水关的话,这仗应该怎么打?”

司马懿听闻皇帝之言,一时也陷入了思考之中。

反倒是曹真更豁达些,直接笑道:“怎么陛下和司空还忧虑起来了?”

“若真取了阴平、白水,不应该是蜀贼担忧如何抵御大魏王师吗?到时见机行事就好!”

“或者双路与蜀军对峙,或者在汉中威逼蜀军后撤,臣以为都是好结果。”

“是朕想多了。”曹睿摇了摇头,随即问道:“派何人去武都?多少兵力合适?”

曹真说道:“臣以为不妨可派万骑。武都、下辨一带地势狭窄,分派一万骑兵、剩余一万多骑战时依旧足够。”

“臣以为,可让夏侯献督费耀、程喜二将前去。偏师成败皆不影响全局,可以交予夏侯献去做。”

“那好,就让夏侯献去吧。”曹睿点头说道:“明日中军急发,向下辨开进!”

……

第二日一早,周铎随着夏侯献一起南下,准备经过武都后、再向西南行进攻打武街,意图与陆逊在武街汇合。

而曹睿刚刚抵达武都之时,竟收到了从身后祁山方向、信使发来的孙权回信。

曹睿将司马懿、杨阜、陈矫三人唤至身边,举着手中的书信直接问道:“孙权得知孙婕妤有孕后,再次向朕示好、给洛阳又送去了不少礼物。”

“他还请求朕开放商路、准许南北贸易往来。”

司马懿答道:“孙权此时都能给陛下回信,而去年之时吴与蜀复又皆为盟友,他必然也从刘禅和诸葛亮那里收到讯息了。”

“而商路……”司马懿笑了一声:“恕臣直言,孙权定然是想向大魏买马了。其余物产荆州、扬州并不缺少。”

曹睿不置可否的将文书放在了桌面上:“孙权想从大魏这里买马,朕能从孙权那里买什么?”

“象牙、珍珠、玳瑁?”曹睿嗤笑一声:“孙权那里并没有什么是朕需要的。”

“有。”

陈矫直接了当说出的一个字,让在场其余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但此时陈矫依然颇为淡定的说道:“大魏需要东吴的船。”

“哈哈哈哈。”司马懿笑了起来:“季弼休要说笑,孙权怎么可能会卖给大魏船呢?”

刚笑了几声,司马懿竟然自己停下不笑了,神情转为严肃、看向皇帝拱手说道:“陈季弼说得对!”

曹睿也想明白了其中关节:“战马对大魏,正如舟船对孙权一般。”

“朕若卖给孙权一匹军马,就可以算朕资敌!但孙权明知朕不可能卖马给他,却依然来求。”

“是孙权脑子坏了?朕以为必不至于。”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曹睿缓缓说道:“买马倒在其次,急着与朕求好才是真的。若他真想买,用马易船倒也不是不行。”

曹睿看向司马懿等三人:“朕现在倒是好奇了起来,东吴内部、现在究竟急迫到了什么程度了?”

“陛下是说东吴有内忧?”杨阜出言问道。

“或许内忧、或许是迷惑朕,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孙权明知大魏胜了一场,却依然没有半点襄助蜀国的意思。”

“吴蜀联盟。”曹睿笑了一声:“还真是情比金坚。”(本章完)

320.第315章 亲抵下辨

杨阜冷哼一声:“无非是两个割据势力罢了,暂时迫于大魏威势抱团取暖,彼此之间定然保藏祸心。”

“刘备才死了几年,蜀国之人真能忘得了吗?”

“那好。”曹睿笑着拍了拍手:“既然孙权想要找朕买马,朕就找他买船。”

“楼船艨艟也好,斗舰油船也罢,只要是能在大江上南北通航的船只,朕都愿意要。”

“是不是应派个使节前去?”曹睿看向了司马懿。

司马懿愣了一下,转瞬拱手便说:“陛下不如派太仆前去。”

“司空真是举贤不避亲啊。”曹睿笑着指了指司马懿:“那好,传讯洛阳卫仆射处,让司马芝去一趟武昌吧。”

“具体与孙权提议的条件,让卫仆射、太仆与尚书台一并论一下。整体上来说,朕暂时不欲对吴用兵,能拖就拖两年。”

“本来以为淮南一战后能缓两年的,现在又在秦州打了一场。”

“陛下所言极是。”杨阜拱手说道:“当下在秦州与蜀贼交战,又要归化羌人屯田、豫州定下来的屯田新政,也正在豫州、兖州、青州施行。”

“不仅孙权需要休养生息,大魏也是一并需要的。方才臣所说之时,没有三年之期,恐怕见不到多少成效。”

“屯田是一个方面,粮草储备是另一个方面。”曹睿看向三人:“孙权和朕暧昧,那朕也和他暧昧一番。”

“无论如何,时机在大魏一边!”

“陛下圣明!”杨阜拱手道。

曹睿感慨道:“十二月初出兵,到现在已经接近三个月了。关中转运至陇右的粮草、加上陇右本地的积谷,当下还能支撑到四月底。”

“还需尽快打通下辨、河池一带,不然关中粮草经陇山道运到这里,实在是耗费太大了。”

司马懿点头:“昨日已经传讯张郃了,预计张郃后日就能抵达下辨城外。”

曹睿叹道:“张郃快,我们也不能慢!”

“明日大军加速向南,不过两百余里,三日内必须要到下辨!”

……

就在同一天、也就是二十五日晚,张郃收到了祁山大营的传讯。

“都督,陛下遣都督即刻进军下辨,自西向东与下辨蜀军相持,伺机围城。”

陈凭从外面走入,将军报递给了端坐在帐中、思索着军情方略的秦雍都督张郃。

张郃听见是陈凭的声音,并不多余动作,只是轻轻点头而已。陈凭随即会意,将军报放在了张郃身前。

“都督在忧心何事?虽说数日前典满小败一场,却不至于让都督这般忧虑吧?”陈凭退后小半步,离张郃不到三尺远,轻声出言问道。

张郃抬眼看了一下陈凭:“典满?他还配不上让我忧心。”

“若只是让我攻克下辨,所虑之事反而不多。但又不仅仅是这一个城池的事情,而是整个武都、整个秦州的驻防之事。”

陈凭肃容以对:“不知属下能否为都督分忧。”

张郃身着一身文士素袍,花白的头发上扎着一个木簪,几乎如同洛阳太学中的博士一般。只有一双浓眉下的锐眼,隐约露出几分果决之色。

每逢夜时脱去甲胄,就是这般文人模样。

轻叹一声后,张郃对陈凭说道:“我也是前日才知晓的。陛下责怪卫将军酒宴上辱我,有意回洛阳后夺其中军兵权,并将此事告知了我。”

“陛下如此意重于我,若我在秦州有违陛下重托,又有何面目能见天下?”

“都督似乎言重了吧?”陈凭颇为诧异:“秦州局势无论如何,都坏不到这个份上吧?”

张郃轻哼一声:“那是陛下和中军还在此地。若陛下带着中军走了呢?秦州外军只留三万多人?”

陈凭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张郃继续说道:“武都早就没有百姓,没有粮草可以依托。祁山到下辨近三百里,上邽到下辨几乎有五百里。此地到底该如何守住?”

陈凭听闻张郃之言,一时皱眉说不出话。但片刻之后,陈凭就反问道:“若是蜀军没那般多了呢?”

“此话怎解?”张郃问道。

陈凭干脆答道:“属下知道昔日汉中之战的过程,也知晓下辨一地离陇右关中都远。都督担忧如何防守,也属情理之中。”

“但如果再打一场略阳一般的战役,将蜀军再杀伤许多呢?他们还有力来攻么?”

张郃看了看陈凭,轻叹一声说道:“哪有这么简单的战事呢?我又岂能为了一己之利,再来一番惨烈之战?”

“时候不早了,你自去歇息吧。过几日我自会面呈陛下的。”

陈凭拱手一礼,随后退出门外。

……

张郃麾下步卒居多,用了三日半方才到达下辨城下,反倒与皇帝本人所率的中军骑兵后发齐至。

三月一日中午,三骑蜀军斥候从西面疾驰回到了下辨城中。

为首一名斥候直接进入大营之内,单膝跪地禀报称:“将军,魏军从西面而来,现在应该已经到了离下辨以西七、八里的地方。”

或许是策马疾驰太累的原故,斥候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的,面孔也涨红了一般。

“有多少人?”魏延问道。

“太多了。”斥候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力摆手。

魏延面色当即就沉了下来,转过头来对坐在右侧的句扶说道:“孝兴,令城内军队整军待发、告诉东面山口处的营寨做好应敌准备。”

句扶还没来得及回复,魏延起身走到斥候身侧、将其一把提了起来:“走,本将与你们一并去看看,且前面带路!”

虽然有斥候传来消息,但魏延还是丝毫不敢大意。

就在前几日,赤亭处的诸葛丞相发来军令,让魏延相机行事、自主决定守备下辨或者撤军赤亭。

一心求战的魏延接到这般军令后,不敢说什么反对的话,但还是猛地用力剁了几次脚,聊以排解心中郁郁之气。

略阳输了魏军一仗,前几日又被典满突围逃走。

魏延心中满是不忿之意。

今日斥候传讯之后,魏延定要亲自前出、探一探魏军虚实。

策马行出五、六里后,出于一名优秀将领的直觉,魏延心中突起警觉,连忙寻了一处高地、亲自向西面眺望过去。

此刻映入魏延眼中的,是一条长长看不清末尾的行军阵势,自西向东蜿蜒开来。仅仅目光所及之处,就有数千人之多。

若非后方有更多后继之军,单单这些兵力、是绝对不敢以这种阵势行军的!这是有恃无恐!

魏延咬牙盯着远方的魏军,面孔中的怒意丝毫不加掩饰的显露出来。看了约有一百个呼吸的时间,魏延这才沉默的向亲卫招手示意、下了高地而后向东疾驰而去。

魏延弃了下辨城,弃的干脆利落。

正如当日在略阳与魏军交战之时,魏延从营垒后撤一般,全无半点拖泥带水的犹豫之色。

这就是诸葛亮对魏延青眼相加的原因了。

相比于作战勇猛、调度得当,诸葛亮更为欣赏的是魏延判断战况、听从军令的特质。

当年刘备选择魏延驻守汉中,也是因为魏延作为刘备多年的部曲,在战场之上不会乱来、不会自作主张,而是会将主帅的战略意图贯彻到底。

诸葛亮此刻的战略意图,就是凭借赤亭的险要之地与魏军大部相持、直到让魏军被迫退走。

有诸葛丞相在后方驻守,魏延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违令之事的。

郝昭率领的前军步卒,轻易便占据了下辨城。然后便是鹿磐、典满、夏侯和等将,张郃居于其后压阵,最后便是郭淮。

而曹睿从祁山带过来的中军两万五千兵,除了一千步卒驻守武都城外,其余两万四千骑就缀在张郃大军后方十五里处。

郝昭到达下辨时,曹睿却下令全军停了下来。

“陛下且看,就是此处。”杨阜骑在马上,伸直右臂指向西南方向的一条荒草嶙峋的路。

曹睿定睛看了片刻,摆了摆手将夏侯献唤入自己身前:“杨刺史昔日曾为武都太守,对周边道路地形极为熟络。他说的话你可都记清楚了?”

“记清楚了!”

夏侯献一年多来,从中军校尉被提拔至中垒将军,今日又督一万中军骑兵向武街进发,不可谓不重用了。

夏侯献此刻心中虽有激动之感,但更多的却是身负皇命、首次督统一军、独自行军的沉甸甸的重担。

“从此路向西南三十里可至西汉水畔,溯游而下十五里可至平洛水。溯平洛水向西二百里可至武街。”

夏侯献完整的复述了一遍后,随即就在马上向皇帝拱手说道:“臣定不辱使命!二百五十里路,臣争取五日内赶到武街!”

杨阜轻轻摇头,拨马上前看向夏侯献:“夏侯将军,从下辨到武都虽有道路,但十余年来也少有人行,应当慎之又慎才是。”

“陛下,”杨阜接着对皇帝说道:“夏侯将军勇意可嘉,但臣以为还是当以修整道路、稳妥行军为要。”

“若日后从武街或者更南边撤回的话,说不得还要从这条路走回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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