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0章 何必劳烦明日我

第五海巢已被攻破,残存的海族战士四散奔逃。

第二、第三、第四、第六海巢分走各路,溃不成阵。

追亡逐溃正是斩获敌颅的好时候,迷界战场斩首可记功。一颗足够分量的头颅,完全可以改变一生。

但人族大军却并无一队军卒分心掠功,反是皆从武安侯之命,兵围第一海巢。

武安侯以身受杖,已牢牢地将军纪刻在三军将士心中。

他们算不得什么天下强军,可在武安侯的麾下,也有必破敌阵的信心。

彼涨我消的军势,在鳌黄钟眼中清晰又深刻。

所谓兵溃如山倒,他再怎么一时名将,也难以再稳定各路。遑论姜望还在高声宣扬他已经死了。

在声闻之道无法相抗,连自己的声音都传不出去,着实憋闷。

他只能以令旗调度各路将领,而无法挽回溃散的军心。

并且那个法家神临也已经杀来,正与姜望联手强攻巢防,打得护巢大阵岌岌可危。这也分去了他绝大部分精力。

局势瞬间崩溃至此,他倒是并不沮丧。姜望有堪比骄命的力量,手握大军重甲,身边还暗藏强援……换成谁来丁卯界域,也难讨得了好。

此行实在非战之罪。

非要说做得不好的地方,是出战之前,对姜望这个人的了解还不够。

知道姜望强,但不知道姜望具体有多强。对姜望的性格、军事能力、行事风格,都有误判。

“想不到为了对付区区在下,堂堂武安侯也不敢独来,决明岛、三刑宫、钓海楼,竟然联手。我鳌黄钟何其幸也!”鳌黄钟的声音震如天鼓,却冲不出第一海巢。

卓清如一记掌刀劈在护巢大阵上,掌劲穿入光幕,在海巢之中鸣啸。她的声音却平缓:“我们若说是路过,你定是不信。”

鳌黄钟最大程度上地调动守备力量,修补大阵,嘴里大笑连连:“惑世如此广阔,你们恐怕找情郎都找不到这么准,跟我说路过?”

竹碧琼那只不断变幻道决操纵天一真水演化种种道术的手,蓦地握紧,数百名海族战士直接被水压碾碎。

而她道靴一点,身后张开一对骨翼的幻影,霎时间身躯散为流光,再出现时,竟然直接穿透了犹在支持的护巢大阵,落在卓清如那一记咆哮的掌刀刀劲之上。

钓海楼第四靖海长老辜怀信年轻时候恃以成名的神通——锈骨飞鸟!

取意“鹤虽死,锈骨能飞。”

它并不是与空间有关的神通,而是对能量的掌控。神通持有者,能够自由穿行于各种能量之中。

譬如道术,譬如剑气,譬如刀劲。

瞬间由此而彼,距离只跟神通影响的范围有关。

当然,竹碧琼能够借卓清如的刀劲穿行,自是得到了卓清如的允许,这一路同行过来,她们也有了一些默契存在。

此刻这位钓海楼真传弟子,反手一按光幕,朽坏的力量如藤蔓在光幕之中疯狂蔓延。而她足踏刀劲、如御飞剑,以外楼之修为,竟悍然向鳌黄钟发起了挑战:“说路过,就是路过!怎么,你鳌黄钟的路,不许人过?”

嘭!

姜望在这个时候给了护巢大阵最后一击,在流碎的光影里踏云而近,只道了声:“不服单挑!”

鳌黄钟当然不肯单挑。他也决不相信一个真正带兵打仗的人,会给他单挑的机会。

他有九成的把握瞬杀竹碧琼,无论这是一个多么有名的外楼境天骄,得到过何等指点、有怎样的战绩,天堑不可逾越。

但他只有三成的把握,在杀死竹碧琼之后,摆脱姜望的纠缠。

“我们会再见面的。”他看着迅速迫近的姜望,如是说道。然后放开了对兵煞的掌控:“诸君,各自逃命去吧!”

幻光绕身而起,他再一次启动了乾龙九幻大挪移盘。

“何必劳烦明日我!”姜望眸转赤金,一剑牵出天穹、引落星光,真我道剑使得迷界飞雪。

北斗星移的那一刻,鳌黄钟附近的空间,几乎寸寸被斩碎!

姜望并不具备穿梭空间的神通,也不懂得空间的力量,但他不止一次地思考过,要如何面对这样的对手,如何封死对方逃窜的可能。

当然他推演过许多的法子,此刻选择的是自认为最可行的那一种——即是以笼囚罪,并不针对具体的某个人,而直接针对那一片空间。

他做不到如屈舜华之阖天那般,直接封住整片空间。但在毫不吝惜力量的情况,以狂暴的力量倾泻,可以做到一瞬间将剑意范围内的所有空间都击碎。

空间都碎灭了,如何利用空间的力量逃遁?

什么空间折叠、空间跃迁,都成无根之水。一幅画卷失去画布,纵有生花妙笔,又何能描绘江山?

但姜望这志在必得的一剑落下。

那幻光竟还是流散了,鳌黄钟也消失在光里。

其时也。

整座海巢仍然喧嚣于战火,人族大军杀上海巢,四处逐杀海族。四处金铁交击、血光飞溅。

唯独这一片空间里漫天飞雪,青衫带剑人独立,竟显寂寥。

卓清如走进这这幅雪景里,那圆睁的、明亮得过分的獬豸之眼,也缓缓合拢,恢复成普通的样子。

“如果我没有看错,他这不是空间的力量,而是借由法器产生的虚实之间的遥相转换。自器修之道彻底破灭以来,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强的法器诞生。鳌黄钟所把握的,应该是传说中的‘乾龙九幻大挪移盘’,这也符合他的身份。”

鳌黄钟借以来去自如的根底,不是空间之道,而是虚实之道。

这让姜望一剑斩空的莫名躁怒,悄然平复了许多。

他问道:“除了证为王爵、称为名将之外,鳌黄钟还有什么身份?”

“与这样的天骄对决,伱也不多了解一下对手吗?”卓清如有些惊讶的样子,大概很难将这个疏于情报的武安侯,和击败了鳌黄钟的三军主帅联系到一起:“他是海族皇主仲熹的血裔。”

可怜姜望才从妖界回来没多久,就被齐天子一脚踹过来,中间休假也都忙着到处还人情。兵书都读不过来,迷界的相关资料都没有看完,哪里抽得出时间去一一研究海族强者的情报?鳌黄钟的名字都是临时从部将嘴里得知!

姜望并不掩饰,只道:“他不是我选择的对手,但的确让我看到了海族的底蕴。”

又转头看向竹碧琼,语气有几分严肃:“你刚才太冒险了,在迷界切不可如此。”

因为对朋友的担心,他连那句必带的竹道友也省略了。

这种说话的态度,有几分似青羊镇旧时。

竹碧琼表情淡然,只有眉梢微扬:“我很会逃的,他杀不死我。”

若非姜望口口声声以擒杀鳌黄钟为目标。她实无必要亲身穿入海巢,与鳌黄钟正面对峙。

以外楼修为邀战神临,说白了就是引诱鳌黄钟杀她,为姜望留下这个海族名将创造机会。

当然在人族大军已经奠定胜局,姜望和卓清如随时都能跟上的情况下,她有九成保命的把握。

但谁也不能说,她这不是一种冒险。

而且是于她本人并没有什么收益的冒险。

姜望一时不知何言,索性安排起军务:“鳌黄钟已经战败,此界再无阻碍。接下来就是沟通四邻,真正建立起咱们的人族营地。具体怎么做,方元猷同匡惠平商量着来,”

方元猷一听自己侯爷好像又要当甩手掌柜,不由得急了:“侯爷哪里去?”

“本侯实在不忍心让鳌黄钟自己走,打算送他一程!”姜望说着,又对卓清如和竹碧琼道:“两位要是没有急事,不妨在这里休息,也帮我看着营地。”

在说话的时候,他已经一步转至一艘棘舟前,一拂袖将棘舟里的军卒都赶下去,自坐了前舱,点亮法阵,驾此舟穿空而走。

只留下卓清如和竹碧琼四目相对。

方元猷同匡惠平面面相觑。

两员部将虽是面面相觑,却也无话可说,只能老老实实去做事。

两位大宗真传则是莫名其妙地相视一笑。

卓清如道:“他还没有走远,我还可以帮你送一个问题给他。”

竹碧琼眨了眨眼睛:“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卓清如素手抚额:“帮他攻城还不够,你还真打算帮他看家?”

“正好累了。”竹碧琼说着,不自觉地侧过头去,

视野里是一座战场最后也最残忍的画面,成建制的人族军队来回扫荡,海族方几乎已不存在抵抗力量。

眼前斩首的斩首、扫荡的扫荡、拆毁的拆毁……她感受到的却是忙碌。

忙碌不停的,像是在青羊镇打工还债的日子。

“早还清了!”心里有个怨毒的声音这样嘶喊。

“还不清的……”竹碧琼喃喃自语。

“什么?”卓清如没有听清楚,回过头来,脸上有非常感兴趣的神色。

“我说——咱们的酬劳该问武安侯要,不给清可不行!”竹碧琼飞身穿进已在尾声的战场,随手将一个暴起发难的海族战士按了下去。

海蓝色的道服,在天一真水之上,飘摇如萍。

一滴水,化一条河。

一颗心,是一片海。

而卓清如立在显得有些空荡的楼船船首处,睁着她满是新鲜感的眼睛,似乎对所见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

面前由虚而实、显现了一本书。

素面无一字,白索穿书脊。

无风而书自动,一页一页翻过,是密密麻麻、规规整整的文字。

咚!

始终未歇的夔牛战鼓,终是响到了最后一声。

这本书也翻到了未完的那一页。

在书页的最后一段,笔墨自动勾勒,文字自行发展,像人生的演化,如是写到——

“姜望不是一个轻率的人,他为什么会先入为主地认定鳌黄钟的移动,是相关于空间的力量呢?”

“我想他或许有这样一个对手。令他日思夜想,令他刻骨铭心。”

顿了大约四息之后,又补充了一小行字——

“竹碧琼大约很期待这样的惦记。”

……

……

迷界人族势力的三大飞舟里。灼日飞舟体型中等,一船可坐三十六人,速度最快;钓龙舟体型最大,能容纳百名战士,杀力也最强;棘舟体型最小、只能载六至十人,速度中等、攻防兼备。

以姜望现在的实力,自己全速飞行,要比棘舟更快。

但连番主攻海巢,所耗甚巨,他急需坐下来补充道元,调息一二。再者,若是遇到什么意外,棘舟还能帮忙抵挡,为他争取逃亡的机会。

鳌黄钟并不是一个可以小觑的对手。

虽然这位年轻的海族名将一直避战、一直自陈不如、处处缩头,可姜望绝不会因此对他掉以轻心,反倒是愈发警惕,愈发有除灭此人的心思。

恰是缄默忍耐,才有雷霆万钧。

当初在望江城放跑了林正仁,足以为鉴。

念尘所系,此心即往。

鳌黄钟的真身,并不在逃走的任何一座海巢里。正在此方界域飞速逃窜,都已经靠近界河。

哪怕穿过界河,这场追杀也不会结束。

这艘棘舟的道元石储备足够,一定可以撑到鳌黄钟先熬不住。毕竟这厮掌控六万大军,玩得那叫一个如臂使指。又心系六座海巢的防务,消耗绝不会少。

劲风迎面,鼓舞发丝如旗。

通过对混乱规则的感受,可知已经靠近这边的界河。

但姜望蓦然把住棘舟,原地掉头。

就在刚才,他对鳌黄钟的感应消失了,这厮的真身,出现在另一条界河前。

很显然鳌黄钟已经明白自己的位置能被姜望捕捉,并反过来利用这一点,让姜望追往相反的方向。

一套乾龙九幻大挪移盘,玩得是出神入化。在败军之际,还能把姜望戏耍,不愧名将!

如此空耗一番工夫,姜望面色如常,仍是一边调理道元气血,一边驾驭棘舟全速飞行。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天下人,天下对手,没有等着他姜望屠宰的道理。

尤其是鳌黄钟这样的心智卓越之辈,一句话一个动作后面,不知藏几百个心眼。

所以姜望从头到尾也不跟他斗什么智,抓住优势,抡锤就砸。砸得动就砸下去,砸不动就换个地方继续砸。

哪怕是在丁卯界域战争已经结束的现在,他也毫不怀疑,自己这样一直追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掉进鳌黄钟的亡命陷阱里。

但他还是决定再试试。

在鳌黄钟布下万无一失的陷阱,和鳌黄钟消耗殆尽之间,应该有一个赠他以死亡的间隙。

那什么“乾龙九幻大挪移盘”,姜望并不懂得是什么层次的宝物。但有一点可以明确,它的挪移并不能越过界河。

不然的话鳌黄钟没必要在丁卯界域放风筝玩。

而再强的宝物,储能也非无穷。从一开始到现在,鳌黄钟最少已经使用了八次挪移盘,它的挪移在短时间内,一共能有几次?

姜望不看什么眼花缭乱的动作,也不在意些许挫折和情绪,只追问题的本质。

戏耍也好,陷阱也罢,他只问一声——你还能逃几次?

(本章完)

第1891章 山崩海啸不回头

在姜望看来,鳌黄钟这样的对手太可怕,比鱼广渊都要更危险。

鱼广渊暴虐残忍,天资虽高,若不能证道皇主,也只是为恶一时的角色。

鳌黄钟才是那种真正会以现世为局的海族,是有资格成为棋手的存在。他日若晋为真王,甚或皇主,绝对是人族的心腹大患。

彼之天骄,我之大寇!

但若真要说杀鳌黄钟有多少把握,姜望心中其实并无半分。因为迷界是这样特殊的地方,人族势力海族势力相互交错,各自都有许多强者参与此间,随时都能改变这场交锋的走向。

最重要的一点是,鳌黄钟早就发现自己被追踪,只能暂还没能找到那一点“尘”。这就有了太多可以应对的空间。

在茫茫迷界,姜望执意逐杀,不过做些能做的努力罢了。

得之为功,不得亦为功。

棘舟穿越界河,他正襟端坐。

迅速掠过的气流几乎结成白尾,庞巨的天地元力向姜望聚拢,腾于蕴神殿上方的星光神龙张牙舞爪、吞吐海量道元。

比肩神明的强者,哪怕只是调息,也足以变易天地。

他追杀鳌黄钟的过程其实乏善可陈,无论鳌黄钟怎么左突右躲、百般腾挪,他就只是远远地吊着。不围也不堵,什么花巧都没有,就凭着一点——不给鳌黄钟任何休息的间隙。来一场耗死流的尾随。

他对于摆脱追杀很有心得,自然也明白如何让对方摆脱不了。鳌黄钟丢出的所有饵料,他都不接。只跟着念尘的感应走,不急不躁,持续地保持压力。

坐在棘舟上左手元石右手气血丹,恢复得不亦乐乎,时不时还练两手道术。那边鳌黄钟作为败军之将只身远遁,也没法带一只海兽随身,连个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只可以费尽机心,四处逃窜。

若这里不是迷界,不存在那么多有可能影响战局的意外因素,鳌黄钟几乎是必死的局面。

可惜世事往往不能遂意。

这已是姜望追逐鳌黄钟的第十三个时辰,也是所穿过的第三条界河,他在心中划下底线,若追到第四条界河,还没有捕捉到擒杀鳌黄钟的机会,他就立刻掉转船头。

鳌黄钟的坚韧和厚重,远不是那简短的资料所能体现出来。这一路逃窜,布下的陷阱密密麻麻,是一刻都没有停止挣扎。

再追下去,自己的危险拔高太多,得不偿失。

在某个时刻,他忽然睁开赤金之瞳。

于念尘的感应中,鳌黄钟不再移动了!

姜望并不惊喜,反而倍增警惕。棘舟循着既有的方向飞速前进,人却翻身落到舟后,手扶船尾,隐于幽光。红妆镜化出镜像,仍是青衫挂剑,端坐船舵之前。

高手相争只争瞬息,无论谁来攻击这镜像、这棘舟,都要输他姜望一记先手。

半刻钟后,视野里仍然没有出现鳌黄钟的身影。蕴神殿里那颗仙念,也不再显现鳌黄钟的样子。

念尘已被破解!

姜望并不意外。自古而今,天下就没有不能被破解的术。所以才需要不断地更新迭代,所以齐国每年要在术院投入那么多资源。

自鳌黄钟察觉自己的行踪被锁定,已经过去了很久,用这么长的时间才完成“清洗”,已经足够说明念尘的强大。

但问题在于……鳌黄钟真的需要这么多时间才能解决念尘吗?

恰恰在这个时候摆脱追踪,是否有所图谋?

姜望的身形,于是又沉三分。

随着棘舟撞碎流风,那些繁杂的思考也暂且滞留。

即便失去了念尘的感应,他也精准地捕捉到了鳌黄钟的逃窜路线。神情紧张的鳌黄钟,出现在了视野中!

乾阳赤瞳看得分明,此刻的鳌黄钟,已经血疲气弱,那种长时间承受巨大压力、精神肉体都消耗过大的衰弱感,根本做不得假。

能够把鳌黄钟折磨成这副样子,这场追杀无疑是成功的。

但姜望愈发确定,此刻鳌黄钟必有所图。

可鳌黄钟有所图的时候,也是他不得不坦露要害的时候!

刀尖之上摘敌颅,吾愿往也!

附在船尾的姜望,赤金色的眸光一起,就去捕捉鳌黄钟的视线。鳌黄钟却像是一个油尽灯枯的老者,佝偻地往后一摔,摔碎成了流光幻影。

这旗盘的落点,限制在九幻旗身。

这一路追杀过来,不曾有半刻放松,也不知鳌黄钟是在什么时候不露痕迹地转移了九幻旗。

但是姜望清楚地注意到,在鳌黄钟消失的那一刻,他手中的那张乾龙盘,已经彻底的黯淡了下去,灵息沉寂。

鳌黄钟仗以逃窜四方的“乾龙九幻大挪移盘”,已经耗尽源能!

姜望毫无滞涩地一个折身,掌推棘舟,使之保持一个方位继续高速行驶。

自身则越过棘舟,化为惊虹,轰隆隆地横过此界!

按照指舆所示,这里是辛丑界域,人族海族势力算是势均力敌。但鳌黄钟和姜望在一逃一追的过程里,都保持了默契,并未惊动此界势力。因为等闲层次的力量,根本无法干涉他们这等强者的胜负。横生无谓波折,反而不美。

此刻姜望却根本不在乎惊扰。

此界无人能敌,无将可挡!

他以最快的速度,在诸多海族人族战士的注视下,嚣光喧影地从辛丑界域的一条界河,赶往另一条界河。

果是无有阻者。

而恰恰看到鳌黄钟疲惫的身体凌空一跃,跃到了界河另一面的迷雾中!

姜望疾飞至此的身形戛然而止。

他非常确定鳌黄钟是真的疲弱了,他相信在这样的状态下生死交锋,鳌黄钟撑不过三合。只要他追上去,跨过界河,这持续了十几个时辰的追杀就能完美结句。

但现在已经是第四条界河。

自己划下的红线,必须遵守。

姜望毫不犹豫地转身,走时与来时同样坚决。

这条界河是迷界常见的几种之一,属于两岸不见,都在迷雾里。对面风景,都要涉河才知。

有风误入界河,立即就被破碎的规则搅碎。

不过破碎的彩光里,也会有新的流风出现,也能不经意地掠过对面去。

呼~

这缕风被吹碎。

碎在鳌黄钟的军靴下。

几乎油尽灯枯的鳌黄钟,就站在界河的这一边,站在岸上,遥望另一面的迷雾,不发一言。

在他身后是一队队缄默的海族战士,黑压压的如山如海!

迷界资源贫瘠,甲兵难得,这些魁梧的海族战士,却是个个披甲,个个执戈!

这是鳌黄钟一手训练出来的强军,随鳌黄钟成长至此,名为“伐世”。若是这支军队在丁卯界域,他根本不会输了那一仗。别说来一个法家真传,就算再来一个冠军侯,他亦有决胜的信心。

可惜当时他自负将才,也是想打姜望一个措手不及,所以选择才只身前援,竟差点把自己折进去!

面对姜望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追杀,他在艰难保住小命的同时,竟还悄然召集了亲军。还能精准卡住自己的体力状态,在几乎枯竭的最后时刻,以身为饵,引诱姜望上钩。

酒色财气能克制都不算什么,大凡能够功成名就者,哪个不懂得几分克制?

现在是大功近在眼前,苦功即将得获!

是要有多么冷酷的人,才能够抵住这种诱惑?

鳌黄钟深悉人性的弱点,或者说他深知智慧生灵不可回避的种种本欲。所谓料敌机先,算的就是这些。

但他的确还是不够了解姜望。

他陈兵在这岸,等了足足半刻钟,始终未等到那个过河的身影。

以他在海族阵营里相当突出的礼仪,也忍不住啐骂了一句:“这家伙也太不是人了!他妈的追了我整整一天一夜,什么手段都用尽,最后关头还能说走就走?!”

“王上,现在怎么办?”身后的将领请示道:“我们是否铺设晶桥,杀过对岸去?”

“杀过去有什么用?”鳌黄钟抓住一块元石开始恢复:“我们杀不了他。”

“那就这样算了吗?”身后的将领问道。

“算?不能算。”鳌黄钟道:“他追杀我我倒是不计较,但此子不死,他日又是一个姜梦熊……”

身后的将领忍不住抬起眼睛,用力地看着迷雾,仿佛能够就此看到对岸的那个人!

作为鳌黄钟的嫡系将领,他太了解鳌黄钟这句话的分量。

姜梦熊亲自建立了决明岛,自此以后齐国承担了沧海的最大压力,也给予沧海最大的压力。姜梦熊曾经深入沧海,拳杀一皇主!姜梦熊在海族这边的凶名,更胜于他在人族时。

鳌黄钟这个评价所体现出来的对姜望的忌惮,简直无法深表!

“那……”这将领咽了咽口水:“咱们要怎么做?”

“大家都知道,我鳌黄钟之所以一出道就能执掌两万劲卒,成为这一代第一个坐镇一方的军事统帅,全靠我的努力和才华。”鳌黄钟慢慢地说道:“以及我那篇名动沧海、惊才绝艳的军略。当时他们可是看了个名字,就让我上了。”

身后的将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鳌黄钟说的是哪篇。不由得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是!王上那篇真是……真是万古名篇,必将传于永世!”

不远处的副将听得对话,快马加鞭赶过来溜须:“那篇《与仲熹皇主的十局兵棋演论》,末将至今还放在床头,反复膜拜呢!”

鳌黄钟不以为意地哈哈一笑,笑罢了,嘴角咬出一丝狠意来。

此时不搬出老祖,更待何时?

生在皇主家里,也是难得本事,如何能不好好利用?

姜青羊啊姜青羊,你说得对!何必劳烦明日我?

拼过军略,拼过修为,拼过追逃,再来拼一下后台!就看今日之惑世,竟是哪个能活?!

……

……

姜望并不知道河的对岸有什么。

他只是知道,自己并非无敌。他的武力不能盖压一切,他的智略不能算尽鬼神。

他懂得敬畏!

鳌黄钟能在如此残酷的迷界战场称为名将,绝不可被他轻忽。

在他划定的红线内,他尽可拼尽全力,去争取那一线斩杀强敌的机会。红线一到,即刻转身。

山崩海啸不回头。

此方界域无论人族海族都显得谨慎,姜望也不理会,顾自寻到了棘舟,而便穿空自走。

既然决心已下,就无须再留恋什么。

世间事,多的是苦功无获。

遥路风雨多,每一次失败,姜望最多问自己一句,是否尽力。

依然是棘舟高速飞行,依然是镜像坐于前舱,他依旧匿于祸斗印所阐述的幽光中,单手附在船尾。

他已经放弃了对鳌黄钟的追杀,但搞不好鳌黄钟也还对他有想法。在迷界这样的地方,谨慎一些总不会有坏处。

便以这样的姿态,连越两条界河。

高速飞行的棘舟之前,忽然有大片大片的元气涟漪泛起,恍惚竟似元气海。

这平静无波的归程,也像身后的界河一样斑斓起来。

姜望附于棘舟后,悄然按剑。

但见那涟漪扩大,像一面水镜被点碎。

一个高挑丰满的成熟女子,便从这涟漪中走出。盘流云发髻,衣东海之滟,眉远而眸润……

俨似美人出浴!

应当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厮杀,她的身外散了血气一缕,隐有江海咆哮。

她的强大无需多言,好在是人族而非海族。

姜望垂眸不敢多看,屏息敛声想要移转棘舟方向。这女子的目光,却毫不费力地照见他的真身。

“从来只见舟载人,不曾见得人载舟!奇也怪哉!”此女道:“小子,报上名来!”

棘舟不动了。

坐于前舱的镜像也消失。

纵览整个近海群岛,能给予姜望压迫感的强者已然不多。

而强大至此的女性真人,不是祁笑,便只能是秦贞。

于钓海楼四大靖海长老中,排名第二,仅次于崇光真人!

姜望颇觉晦气。

他对秦贞的认知,仅限于决明岛所收录的相关资料。再就是李龙川当初同他说过,秦贞长老年轻时候杀性极重……

虽然说在迷界,人族都属于同一战线。

但钓海楼和决明岛之间的龃龉,也是从来都没有消停过。

更何况他姜某人在临来迷界之前,还去天涯台耀武扬威了一番,从老到小一通点名,狠狠打击钓海楼声势……这在野地偶遇了钓海楼高层,还是脾气不好的那种,毁尸灭迹自是不可能,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能不被随手敲打?

堂堂真人,就算只弹个脑瓜崩,那也生疼!

哎不对。

姜望忽然反应过来。

秦贞长老乃当世真人,没有在小辈面前装傻的道理。她既然让报上名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显然是真的不认识大齐国侯姜武安!

当下他从船尾跃起,很有礼貌地一拱手:“见过秦真人,在下……李龙川!”

我李龙川可没有去天涯台闹过事啊,常在临淄红袖招练箭呢,出海都出得很少!

秦贞倒并不奇怪自己被认出来,或者说她在这迷界,不被认出来才是稀奇事。只上下打量着姜望:“石门李家的?”

姜望昂首直脊,与有荣焉地道:“正是摧城侯府。”

“你长得比你姐姐可差远了。”秦贞随口说着,很自然地坐进船舱:“载我一程!”

感谢书友“俗人一念”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20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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