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薛傍竹

日上三竿。

郑怡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敲了敲有些发麻的大腿,翻身下了床。走到桌前倒了杯水一饮而尽,而后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

从打发印素琴和曹含雁去打听消息到现在,刚好是第三天。

这三天里,郑怡算是见识到了李淼的「本性」。

不到午时不起床,跟人说话不睁眼。整日间除了吃就是睡,要么就是易了容背着手四处溜达,往那一坐就跟一滩烂泥一般滑下去。跟之前在嵩山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判若两人。

明明是李淼逼着她来找人,现在反而是郑怡整日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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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思了半响,郑怡咬了咬牙。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瀛洲死了四个天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虽然海路遥远不像陆路这般能用轻功赶路,但最多三个月,下一波人就要到了。」

「三个月内若是打探不出瀛洲的底细,那就等同于空手对敌。敌在明,我在暗,李淼若是死了,恐怕再难找到他这般强势的助力只靠我自己,恐怕这辈子都难对瀛洲构成什么威胁。」

「不成,他是个武疯子,说不定就盼着人家杀上门来,我却不能坐在这干等着!」

心思一定,她抓起桌上长剑,快步走出房门。

「哪儿去?」

刚一踏出房门,耳边就响起李淼懒洋洋的声音。

李淼那天的疯样儿实在给郑怡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冷不丁听到李淼的声音,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差点就要本能地拔剑,好不容才压下了动作,循声看去。

院中竟是不知何时铺了一张硕大的毯子,上面摆放着矮桌、靠垫,李淼眯着眼半躺在上面,脸上扣着一本书。还有两个不知道哪儿来的侍女,正红着脸给他捏肩膀捶腿。

郑怡抿了抿嘴,忍不住说道。

「李大人,您这—瀛洲·—

李淼却是摆了摆手,示意那两个侍女停下,拿下盖在脸上的书,笑着看向郑怡。

「小怡子,一看你就是练武练傻了。」

他伸手从一旁拿了壶酒,嘬了一口。

「这一年四季,每个时节都有最该做的事情。春天踏青冬天赏雪,这九月时节,秋高气爽,天气虽然有些转凉,对习武之人来说却是正好。」

「这时候不喝点酒、晒晒太阳,却提着剑跑出去寻人?」

「你这武练得也忒没意思。」

郑怡深吸了一口气。

「李大人,从那两人离开到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您怎么还坐得住的?您真的觉得那两个一流水准的小子,能寻到蓬莱之人的踪迹?」

李淼闻言却是笑一声。

「随口找点儿事情折腾折腾他俩而已。」

郑怡急声道。

「那您在这干等着,有什么意义?」

李淼却是笑看反问道。

「那你提着剑跑出去有什么意义?」

「且不说你我这张脸若是出现在蓬莱之人面前,他们会不会觉得是瀛洲寻来了、直接逃命。就算你易了容,一个天人晃晃悠悠招摇过市、打听消息,蓬莱之人不会跑?」

「再退一步讲,就算你寻到了蓬莱之人的踪迹,没有我在场,你有把握留得下他?」

郑怡瞪圆了眼睛说道:「都是蓬莱出身,我与他说明一番就是,我的内功底子也能证明我的身份—」

李淼笑道:「那又如何?」

郑怡一愣。

李淼笑着伸手点指郑怡。

「蓬莱灭门至今都有将近五十年了。这世上的人情,能扛过三年都算少见,十年不见面就是亲爹亲妈都该疏远了,更何况是五十年?」

「就是你,不也为了报仇,带着我来找他们了吗?你还指望人家见了你抱头痛哭一番,就跟你掏心掏肺?」

一旁的侍女削了片梨子,用竹签插了送到李淼口中,李淼一边嚼着、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

「别天真了,讲感情没用。现在是你我为了找瀛洲的麻烦,要把这些过了五十年清净日子的人强行拽进这麻烦里边,不揍你就算好的了。」<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没有我在场,你找到了也没用,说不定还要把命送掉。」

郑怡抿了抿嘴。

她无力反驳李淼的话,也不得不承认李淼说的才是对的。

半响,她长出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那,李大人,你与我一起易容出去找一找,如何?」

李淼双手垫在脑后一躺。

「我才不去。」

「瀛洲找了五十年都没找到的人,靠着你母亲留下那点儿只言片语就能找到了?况且这些人还活没活着都两说。」

「我是闲着没事儿做才出来溜溜,顺便找一找。有消息就去看看,没消息我就等着瀛洲的人来找死。」

「打听消息这种低端的活计,我二十年前就不做了。」

郑怡沉默了半响,叹了口气,点点头,转身就要回屋修习内功。

正当此时,院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郑怡回头看去,就见到曹含雁和印素琴快步走了进来,左右一看,便走到李淼身边站定,却是一时没敢开口。

两人都是面色憔悴、满眼血丝,眼眶隐隐青紫,显然是这三日来都没有休息过。曹含雁还稍好一些,印素琴被李淼捏断了膀子,右手用布条裹了挂在胸前,脸色青白,连前两天的精气神都没了。

这三日对印素琴来说,可以说是度日如年。一时嘴贱,惯用手被李淼废了,还把曹含雁拖下了水,李淼那一指跟阎罗贴一般悬在头上一一武功、兄弟、性命,全都一塌糊涂。

三日的功夫,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嘴紧紧抿着,一句话都不讲,一点儿没有了「嘴贱公子」的风范。

所以反而是曹含雁先开口。

「李大人。」

李淼睁开眼,淡然说道。

「打听到消息了?」

曹含雁咬了咬牙,却是摇了摇头。

「大人,这三日我和印兄跑遍了整个开封府,找不到任何一个与您相貌相似之人。」

「五十年前来到开封、姓郑的江湖人我们倒是找到了不少,但绝大多数都已经身死,

还活着只有两个,都已经垂垂老矣,来历清楚,不像是有蹊跷的。」

「至于武功奇高、来历不明之人-我们也只找到了两个,其中一个只有三十多岁,

不像是您要找的人。」

李淼眯了眯眼:「说说那个剩下的。」

曹含雁点头应是,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副画像,上前展开,露出上面一张女子的面容。

「此人名为薛傍竹,四十五年前来到开封,在本地嫁人生子,后来遭逢祸事,家里人死了个干净,便独自移居到了城外夷山山脚下。」

「十三年前,她又转到了城外义庄,专门做些收尸的活计。但那处义庄已经荒废,我们打听了一下,据说已经有数年未曾有人见过她了。」

曹含雁抖了抖那张画像。

「这画是我俩找了当年她的邻居,依照描述画的她刚来开封时的模样。且不说相貌,

眉眼却是隐隐与您有些相似。」

李淼听看,捻看手指问道。

「除了眉眼,你们单独把她挑出来的依据是什么?」

曹含雁没有回答,一肘子顶在印素琴腰侧,朝着他使了几个眼色。此事本就是他惹了李淼,现在见了李淼又不说话,万一引得李淼不满怎么办?

况且这三日印素琴的心气神是一日差过一日,曹含雁都看在眼里。若是不逼着他说两句话,曹含雁都怕他转头就去寻死。

印素琴抿了抿嘴,知道这是好友在担心自己,也就强打起精神,接下了话头。

「其实此人说不上是江湖人,也无人见识过她施展武功,我和曹兄也是无意间听人提起,才查到了她。」

「是因为此人身上有太多蹊跷之处。」

「其一是来历不明,据知情人说,当年她是孤身来到开封,一来就自己买了个院子住下。一直到她搬到城外,从未听她说过自己的亲朋一一就像是在刻意隐瞒一般。」

「其二是当年她家遭逢的那场祸事。」

印素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李淼。

「当年她嫁给了城内的一家富户,日子倒也说的上美满,就是一直没有子嗣。二十年前,她带着些仆从到城外的一家观音庙祈福求子,待到她回来,却发现已经被人灭了满门。」

「做下这事的人,是当年一个江湖大盗,绰号叫「不留行』的,是个专做这种灭门夺财之事的邪道高手,一流顶尖水准,当年也算是凶名赫赫。」

印素琴沉声说道。

「回到家中之后见到满地的鲜血,跟她一起出城的仆从都是吓得目瞪口呆,这薛傍竹却是莫名镇静,一边吩咐仆从们报官,一边跑到屋内查看尸体。」

「待到那些仆从带着差人回来,她却不见了踪影。左右找了一圈不见人,那官差还觉得是她伙同外人谋害亲夫,已经逃走了。此事当年城内传的沸沸扬扬。」

「过了两日,那些仆从等不到她回来,就变卖了家中的田地,自己拿了一部分,剩下的给这家死去的人做了一场法事。」

「这薛傍竹,却是忽然回来了。」

印素琴再次拿出一张纸,送到李淼手中。

「这是我们找了当年的仆从,从他口中得到的消息,应该都是准的。」

「说,当年他们几个拿了卖地换来的钱,心里多少都觉得有些亏欠,就挨个给主家守灵。守到第三天晚上,也不见有人开门,薛傍竹忽然就从灵堂之外走了进来。」

「衣着还是当日离开时的模样,仿佛只是外出走了一圈一一但有一个仆从眼尖,发现她踩过的地方,隐隐留下了一些痕迹。」

「已经接近干涸的血迹。」

「从那日起,灭了薛傍竹家门的那个『不留行」,便再未在江湖上现身。」

「薛傍竹也没有说什么,照常办完了法事,就搬出了城外,再也没有跟人来往过。」

李淼点了点头,说道:「还有吗?」

印素琴犹豫了一下,点头说道。

「还有一事,但只是道听途说,听起来也有些荒唐,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讲。」

李淼摆了摆手:「说来。」

印素琴这才开口说道。

「她二十年前搬出城外,十三年前搬到城外义庄居住,然后五年前这义庄荒废,再无人见过她。」

「但我与曹兄打听她近况的时候,有经常往来那边的客商说起,这薛傍竹所居住的义庄,从她搬过去后便开始一一有些异样。」

李淼挑了挑眉:「哦?什么异样?」

印素琴说道。

「据说,好像是闹鬼还是闹妖怪之类的。」

「从她搬过去开始,那处义庄的户体就老是丢失,件作过去查验数量的时候总是对不上。」

「不过进义庄的尸体都是无人在意的,也就没有人去追究一一直到五年前,有个过路的客商死在了开封,户体被人带到义庄安放,同行之人则传信回家,让他的家人过来接尸。」

「谁承想,这人的家人赶到义庄之后,却是没有找到尸体。」

印素琴说了半天话,总算是多少恢复了一点儿精气神,说话间也有了前几天那副高谈阔论的架势,双手一摊、绘声绘色地说道。

「家人客死异乡,这些人千里迢迢赶来收尸,心里本就是憋着一股火,眼见丢了户体如何能忍?当即就要拽住薛傍竹,逼问是不是她弄丢了户体。」

「推揉之间,薛傍竹摔了一下。她当时已经有六七十岁,本就是风烛残年,好死不死还磕到了后脑,当即便昏了过去。」

「那些人见这情况,也不敢纠缠,连夜逃出了开封。」

「那薛傍竹却是没死,过了几天还有人见过她。但又过了几天,有人去义庄送户,却是再也找不到她的踪影。」

「自那以后,这义庄就开始出事。」

「先是丢尸体的情况愈发严重,接手义庄的人一觉醒来,整个义庄的户体都不见了踪影。有时候尸体刚送来,一转身,尸体就不见了。」

「看义庄的人害怕,就直接舍了义庄逃回了老家,这义庄就此荒废。」

「但这还没完,自那以后,有客商路过那边想要进去歇歇脚,晚上就总是做噩梦、丢东西。」

「若只是这样还好,过了一两年,有一伙外地的客商不知情况,进去歇了一晚一一您猜怎么着?」

印素琴神神秘秘地说道。

「整队人马,全都没了。」

「若非是城中与他们约好交易的商行察觉不对报了官,又有路过的人见他们进了义庄,恐怕这事儿都无人知晓!」

「自那以后,这义庄就再无人敢去,也就渐渐无人提及。我们若非是找到了一个说书的老人,还打听不到此事!」

「您说,这薛傍竹一一能没有问题吗?」

第298章 尸体

印素琴这张臭嘴本就是因为喜欢讲故事出的名,眼下说的又是鬼怪之事,讲故事讲的起劲儿,便暂时恢复了一些之前的风采。

待到讲完了,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对面是谁,当即就闭了嘴、退后一步,沉默了下来。

李淼也不看他,只捻着手指暗暗思索。

两人说的这薛傍竹怎么说呢,有点儿先射箭后画靶的意思。

先说相貌,只是眉眼相似的话,整个开封府能找出几千号人来,算不上什么证据。而后面两人说的这些事情,其实也算不上多么严丝合缝。

首先是当年灭她满门的那个大盗,这种人本来就很少会出现在人前,且最容易死的悄无声息,只靠这一点就说薛傍竹是个隐藏的高手,其实是有些牵强的。

就算略过这一点,义庄之事也是有些说不过去。若薛傍竹是个高手,就算六七十岁也是有底子在的,怎么会被几个百姓推了一把就磕晕了过去?

再者说,瀛洲一直都在追杀蓬莱之人,十年前还杀了郑怡的母亲,照理说这些蓬莱人应该是最不愿意引人注意的。可这薛傍竹却把事情闹得凭大,连说书先生都知道了,难道不怕瀛洲之人找上门吗?

更何况这故事的后半段,都是从说书先生那里打听来的,其真假都有待考量。

曹含雁和印素琴都不是傻子,不会察觉不到这些。想来是被这「三天」的期限逼得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来找李淼交差。

想到此处,李淼似笑非笑地看了两人一眼。两人额头上登时就见了汗,脸上露出尴尬和讨好的笑来。

「算了。」

「闲着也是闲着,不管这薛傍竹是什么来历,冲着这闹鬼的热闹也得去看上一眼。」

李淼站起身来,擡手将两人递给他的纸交给了那两个侍女:「我这边不用你们伺候了,去把这些东西交给你们知府,查查这客商失踪之事,刑案文卷里边有没有记载。」

这两个侍女本就是开封知府送来伺候李淼的,当即点头应是,转身离去。

李淼一指印素琴。

「你也别闲着,去义庄踩个点儿去。」

印素琴面色一白,咬了咬牙,转身就要走,被曹含雁一把拉住,两人撕扯了几下。曹含雁转头对着李淼哀求道。

「李大人,他真的只是喝多了、一时失言——不至于要了他的命吧!若实在不行我与他同去!」

李淼一听就乐了。

这两人是还记挂着李淼点的那一指,加上之前说的三天期限,就以为自己只有三天可活。现在李淼把印素琴支使出去,他还以为是要让他自生自灭呢。

两人都挺义气,印素琴转头就走,生怕连累了曹含雁。曹含雁则是扯住了印素琴,向李淼求情,还想着跟印素琴一起赴死。

李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撕扯了半天,直到两人察觉不对停了手,才笑着说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们三天就要死了?」

两人齐齐愣住。

半响,印素琴才哭丧着脸说道。

「李大人,前辈,祖宗您给个准话,到底要不要我的命啊—」

「我到底还能活几天您让我当个明白鬼,成不成?」

在印素琴的哀求声中,李淼头也不回地回了屋。

从门缝里露出一个促狭的笑来。

然后「膨」的一声关上了门。

当日晚间。

荒废义庄。

印素琴和曹含雁拨弄着篝火出神,忽然间,印素琴一声长叹:「唉一—』

「曹兄,对不住。」

曹含雁摇了摇头。

「『朋友切切偶』,我早知印兄有这恶习却不能劝阻,反而还不住引着你说话,被李大人教训一番也是应当的。」

「先不说这些一眼下怎么办?」

印素琴苦笑道。

「不知道。」

「你我从午间来此,都已经将这义庄翻了一遍,但凡是块松土都给刨开了,哪里有什么鬼怪?」

印素琴左右看了看。

这义庄本就是胡乱搭起来的个破棚子,离着官道老远,又荒废了数年,已经是摇摇欲坠。<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正当中摆着几个长桌,应当是之前用来停户的,也是积了厚厚的一层灰,灰尘下边还有些尸油血渍之类的玩意儿,也是厚厚一层。

门板都被人卸了,穿堂风呼呼的吹过,屋里但凡是能晃的东西,都是嘎吱嘎吱的响个不停。火光在墙上乱跳。

就这氛围,胆儿小的人进来睡一晚都不用准备夜壶一一第二天回家洗裤子就成了。

可两人一直坐到午夜,却是连个鬼毛都没见到。

两人本就是没辙了,才拿着薛傍竹的事情去交差。眼下越坐越是心慌一一以李淼的手段,要是这儿什么都没有,谁知道后边还要遭什么罪?

沉吟半响,曹含雁当先站起身来。

「印兄,你受了伤不方便活动,且坐一会儿,我再去义庄后边翻翻看看。」

说罢,转身就走出了棚子。

棚子后边有一个破败的茅草屋,应当就是当年薛傍竹的居所,连房顶都没了,曹含雁挎着刀、迈步就走了进去。

他四下观瞧一番。

这屋白天他曾来过,屋里的东西早就被人捡走了,家徒四壁,就剩下一张石头混着泥砌起来的土床,上边还放着些已经朽烂的干草。

一眼就能看个干净。

要说唯一没被翻开过的地方一一曹含雁想了想,仓唧一声拔刀出鞘,一声插进了那土床。

刀一进去,曹含雁就皱了皱眉。

「没够到底?」

这土床也有一尺来高,他这长刀足有二尺来长,齐根没入,竟是没碰到底。

曹含雁拔刀刮去土床上的杂草,又把刀插进去晃了晃,在上面开出一个口子。

这口子刚一打开,里边儿就窜出一阵恶臭,味道简直就像有人用手从鼻孔里伸进了曹含雁的颅腔、狠狠地抽了曹含雁的脑子一耳光,逼得他瞪瞪瞪倒退数步,狠咽了几口睡沫。

恶心归恶心,曹含雁脸上却是露出一抹喜色一一这味道,是尸臭。

他找到正主了。

曹含雁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点亮之后,顺着缺口扔了进去。

照他所想,这薛傍竹能被李淼找上门来,肯定不是个简单人物。这底下怕不是得有个密道、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扔火折子进去,一是为了探探下面的空气能不能吸,二是为了看看下面深度如何。

没成想,火折子刚一进去,只听得「」的一声。

就灭了。

他都没来得及凑上去看一眼,

好像这土床底下的空洞,并没有多深。

曹含雁皱了皱眉,抽刀横斩!

只听得「」的一声,长刀如同切豆腐一般,从土床一侧没入,又从一侧穿出。

曹含雁上前一掌拍在这被他削出来的「盖子」边沿,的一声,这土床就被他掀了开来,露出了里边的物什。

「曹兄!怎么了一—唔呕!」

印素琴闻声跑了过来,刚一进门就被恶臭顶了出去,缓了好一会儿,才捂着鼻子走了进来,看向曹含雁。

曹含雁正站在土床边上,不说话也不动。

印素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觉得一阵恶寒:「曹兄,这是!」

这土床被掀开之后,露出了下方的空洞。并不大,只是倾斜着从地面朝下延伸了两三尺,口大底小,呈矩形,底部也就一尺见方。

就在这一尺见方的空间里,塞「满」了一具尸骨。

这幺小的空间,就是个幼童都躺不下,这户骨却明显是成年人的大小一一头折在背后,只能看见断掉的脖子,手脚扭了一圈、好似打了个结一般纠缠在胸口。腰部更是整个对折,整个人满满当当地塞在了里面。

底部积了一滩黑水,混杂着从户体中析出的腌麟之物,被月光一照,反射出令人反胃的油光。

熄灭的火折子,就漂浮在这黑水上面。

在大朔,恐怕除了见识过巫蛊之术的,没有几个江湖人见过如此残忍诡异的画面。曹含雁强忍着不开口,印素琴已经是破口大骂。

「你妈的一—什么玩意儿!」

「这他妈,什么仇什么怨!杀了就杀了,这般糟践尸骨是要做什么!这薛傍竹到底是个什么魔头!」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骂早了。」

两人听出了李淼的声音,连忙躬身让到一旁。

李淼迈步走了进来,自顾自走到了尸坑旁,朝里边扫了一眼,一声冷笑。郑怡跟着走了进来,也是被恶臭顶的眉头紧锁。

印素琴犹豫了一下,怯怯地问道。

「大人,您方才说的『骂早了」,是什么意思?」

李淼伸手一指,郑怡便从怀中掏出了一打纸递给了印素琴。

「这是开封知府送来的案卷。」

「这知府做事仔细,知道我想查这薛傍竹,就把关于她的所有案卷全都整理了一番、

连带着当年办差的老衙役都一起送了过来。」

李淼看着那具尸体说道。

「第一页,记载的是客商失踪之事。与你二人所说的吻合,还有一则你们没有打听到的消息一一当晚有过路人路过义庄,隐隐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儿。

印素琴猛然擡头。

「那大人,这薛傍竹果然一一李淼摆了摆手。

「看第二页。」

印素琴连忙低头去看。第二页纸上记载了发生在临府的一桩灭门惨案,细节极为详尽,洋洋洒洒数百字。

他还未看完,一旁的曹含雁便伸手指向记录的最后一句:「印兄,看这里。」

印素琴打眼看去,这最后一句话,是以办案公人的口吻所写,只有一句:「此案手法,似与开封府前月灭门案相同,应为一人所为。」

下面写着日期一一嘉竟四年,九月初八。

印素琴翻回第一页,上面记录着薛傍竹夫家灭门案的日期一一嘉竟四年,八月十二。

印素琴瞪大了眼睛。

「这『不留行』,当年没死!」

李淼点了点头。

「至少在薛傍竹消失的那几天里,他还活着。还有心思在第二个月又灭了一家的门,

然后才彻底失踪。」

印素琴沉默。

既然「不留行」还活着,那薛傍竹会武功这事儿就没了根据。

但他仍旧不解,便开口问道。

「那,这薛傍竹消失了这两三日,又脚底沾血跑回来,是去了哪儿?她到底是什么来历,这义庄发生的事情又作何解释?」

李淼没有回答,伸手指向那沓案卷。

「第三页。」

印素琴连忙去看。

这第三页记载的是当年薛傍竹夫家那几个幸存仆役的口供,以及邻居的供词。

当年薛傍竹消失之后,衙门怀疑是薛傍竹伙同外人谋害亲夫之后逃逸,虽然后来不了了之,但这口供却是极为细致。

印素琴上下扫了一眼,却是没明白。因为这上面记录的事情,与他打听出来的没什么区别,他不清楚李淼让他看什么。

还是一旁的曹含雁发了话。

「印兄,看仆役的供词。」

「咱们打听出来的是,薛傍竹返回之后一切如常,办完法事之后便移居到了城外一但这上面写的却是,薛傍竹返回之后沉默不语,仿佛悲伤到不能开口。」

「还有这里,当年办案之人,详细记录了薛傍竹的外貌,甚至包括四肢长度、腰围粗细,应该是怕她再次消失。」

李淼挑了挑眉,转头看向曹含雁,笑道:「你倒是个聪明的,嗯,武功底子也牢靠。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我手下做事?」

曹含雁一时沉默。

李淼摆了摆手,也不在意,笑着看向仍在思索的印素琴。

「怎么样,看出来了吗?」

印素琴摇了摇头。

李淼笑着点指他。

「你比你这朋友差远了,只会耍嘴皮子,也不知道你凭什么能跟小安子并称。」

「你看这上面记录的手臂长短这些数字,在心中还原一下她的身量一一不觉得有些眼熟吗?」

李淼负手看向那尸坑中,被「叠」的不成样子的尸体,淡然说道。

「你问这薛傍竹发现自己被灭门之后消失的那几天去了哪,我不知道。但她现在在哪,却是一清二楚。」

在印素琴惊的目光中,李淼伸手指向尸坑中的那具尸体。

「那薛傍竹,不就在你眼前躺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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