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风雨行(7)

三月初十,在三征东夷行动接近四周年的时候,那个暴君、昏君、毛人怪、陆上至尊、大魏第二位皇帝,死在了江都行宫成象殿的御座上。

昏君已死,风和日丽,血溅满地,天下大吉。

这不是胡扯,接下来,掌控了江都局势的禁军集团展现出了强大的执行力、战斗力,而且非常团结,在处理问题的过程中也显得非常有谋略,甚至展示出了相当的灵活性……使得江都周边的局面迅速得到改善。

首先,三司马当政后立即对外宣布了对暴君的讨伐和另立新君之事,他们并没有讳言弑君之事……原因很简单,一则,如果大魏也崩塌的话,那这天下就已经数百年连续纷乱了,弑君之事虽然比较吸引眼球却并不少见,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二则,就曹彻做的事情,完全可以说一句天下苦其久矣。

坦诚说,反响确实很好。

江都城内,不能说没有反对者,但禁军整体上维持了团结,足以镇压一切,而皇后、牛督公等城内杂余势力,全都得到了禁军的安全保证,各方也都选择了依附于禁军这个团体,暂时达成合作。

这是对内。

对外,禁军并没有选择直接对来战儿开战,而是派出了大量使者,包括来战儿在内,吐万长论、鱼皆罗,乃至于目前占据徐州的杜破阵、占据大江上游的萧辉,当然还有东都方向,甚至包括黜龙帮,全都有使者派出。

总体上就一句话,我们事情已经做了,现在要回东都,收拾完东西,准备好粮秣就走,诸位想走的跟我们一起走,不想走的希望让开道路,没在路上的也不要阻碍我们。

恍惚中,似乎已经忘记了刚刚杀掉的曹彻。

实际上,也的确忘了。

“我不知道……反正动身来的时候还扔在殿中御座上,我也不敢去看。”秘书监袁盈主动选择了来做来战儿方向的使者,见面后,却是大哭一场,稍作整理,说到皇帝尸首,却又再度黯然。

很显然,这是一位保皇派。

“连尸首都不收吗?”宛若一个小巨人一般的来战儿瘫坐在堂前榻上,双目赤红。“整个江都都没有人收?”

“我来之前没有。”袁盈确定道。“恰恰相反,宫中宫外城内城外,颇有官吏士民载歌载舞,饮酒达旦。”

“我这里也有。”来战儿应了一声,却又沮丧。“我知道陛下不得人心,我知道天下人恨他许久,但是于我而言,若非是陛下当年简拔,只怕还是这江上一土贼……我又怎么可能不感激?我的命都是他的!”

“我也是这个意思。”袁盈喟然道。“陛下有负天下,却没有负我,更没有负司马氏,大家到底是君臣一场,无论如何,我不能与司马氏那些人同列……所以才寻机会逃出来。”

“江都那里……像袁监这种多吗?”来战儿试探性来问。

“当然不多。”袁盈言辞诚恳。“不过关键不在多不多,而在于根本无法聚拢联络起来……现在江都上下,人人思归,谁这个时候冒出来,上到一卫大将军下到寻常士卒,便是牛督公,怕也是要被禁军乱刀砍死的……所以,来公不要指望江都那里会有内应。”

“皇后与赵王如何?”

“皇后应该无恙,但赵王迟早会被杀了的……那些人杀了圣人,杀了齐王,杀了赵王两弟两妹,怎么可能会留赵王性命?怕是一过淮水便要动手的。”

“只为此事,也要尽量救一救……牛督公果真当日与禁军是同谋?”

“我得到的消息是,牛督公是在两可间,这在当日变中其实已经算是忠臣了……但下面的宫人、内侍全都愤恨圣人,堵住了牛督公,牛督公是个无根之人,反过来说根就在这些人身上,便顺水推舟留在了仓城看护那些人……我还听人说,圣人被寻到是宫人指的路。”

“这么说,江都竟然是个团结一致的样子了?”

“是……都要回东都嘛,什么人什么事一听到这话就眉飞色舞,四年了!”

“那就真难了。”来战儿无奈摇头。

“吐万老将军这里怎么回事?是跟禁军商议好的吗?他们本属一脉。”袁盈反问。

“吐万老将军应该跟江都这一次没关系,是禁军知道了王怀通的事情,反过来陷害他,引诱我出城,只不过他到底是真见了王怀通,也不愿意撒手兵马去江都城赌命,这才对峙起来。”来战儿正色道。

“也是。”袁盈也极为无奈,却又强做振奋。“不过也好,现在还能留下空隙来,不然他们早就在事变之后直接联手来攻你了……现在来公准备如何应对?”

“我要先联络吐万老将军跟鱼皆罗老将军,萧辉也要联络,若是他们反应一致,都愿意铲除司马氏,未必不能动手……但……”来战儿明显无奈,话到一半,卡了许久方才出言。“说句实话,要是我当日留在江都,看三司马这个气势,也未必阻拦得下来,可那样最起码也能一死尽忠,偿了圣人这条命……可现在呢,若是吐万长论与鱼皆罗都不愿意动手,我怕也只能枯坐,等他们走后收复江都而已;若是他们被说动,跟司马氏联手,我反而要先往江东或者上游去,以避开他们,根本就是无能为力。”

“我猜也是如此,不管如何,我随总管在这里,不回去了。”袁盈立即表态。“我没有什么其他指望,就是不能跟司马氏同列。”

“那就请袁监安心留下。”来战儿立即颔首。

就这样,秘书监袁盈只在六合山下的乌江城内留下,其实,来战儿和他的万余江都兵昨日其实也刚刚来到此处不过一日,他是听闻后方消息,惊愕之余刚刚放弃了对前方历阳城的进逼……这一日是三月十四,却有些云层时时遮蔽。

安顿好袁盈,派出使者后,来战儿有些疲惫,然而说是要早早歇息,却晚饭也没吃,也没有去睡觉,只是坐在他那个充当椅子的木榻上望着案上烛火发呆,一直到双月高深如轮。

坦诚点说,以来战儿这个天资卓绝的身体条件加上这个宗师修为,是不大可能真的疲惫的,与其说是疲惫,倒不如说是某种对局势的不安以及皇帝死后不知所措的外在表现。

来战儿自问自己这一生还是非常精彩的。

生下来就世道不好,正值乱世嘛,但所幸天赋异禀,稍微长成就仗着天赋异禀学着前辈麦铁棍做贼来奉养老母,然后还想着学麦铁棍这个老前辈再去陈朝当个兵,再去给老母挣个官身面子。

没成想,忽然间大魏建起来了,北面东齐被吞了,大江以北都成大魏疆土了。

然后老母也没了。

浑浑噩噩的时候,晋王来到了江都开设行台,听说了自己,把自己喊过去打伞,见识多了,心思才活泛起来。

那时候大江上下都说,江南有个麦铁棍给陈主打伞,江北有个来战儿给晋王打伞,就又记挂起了那个做贼的前辈……随后,两人的命运也似乎纠缠到了一起……等到陈亡了,麦铁棍跟了杨斌,自己还跟着晋王;再接着,杨斌成了太师,晋王成了太子;然后杨斌死了,太子又成了皇帝……这个过程中,麦铁棍和他来战儿一起,全都水涨船高。

都是成家立业,做了一方军镇大员,都成了国公,都成了柱国,在东都的时候,都是一卫大将军,都是家里点着真火的南将,还都成了宗师。

俩人其实没什么交情,也没有什么共同履历,可就是有点像是对手,又有点像是兄弟。

随即,忽然就开始征东夷了。

征东夷也没什么,之前打巫族、逼降北地就很利索……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圣人开始变得荒唐起来,开始将军国大事当成儿戏。

而第一战,那个仿佛镜子里自己一般的麦铁棍就死了。

从那之后,来战儿就好像失去了功名、修行上的灯塔一般,开始在修行上止步不前,开始在政治上不知所措。

但好在圣人信任他,将他派回了江淮之地的老家,接下来就跟周效明一起搭伴,着手设立海军,建设徐州大营。

回到家乡,时不时的就能看到自己从小见到的江水桃林,身边也都是说家乡话南人,慢慢的也就解开了心结,还跟周效明关系紧密起来,政治上、军事上都听这个精明强干的南地将种,甚至开始学着安排布置子女的婚事,购置房产,捐助修真火观。

这种舒坦安稳的日子,便是二征都没有打破,这主要是因为二征主力部队交战过于激烈,战斗结果过于惨烈,而过程又过于迅速,徐州大营根本没有来得及全面参战,还真就让他躲过去了。

可是,四年前的那个春夏之交,三征来了。

自己后半生好不容易重新交的好朋友、新兄弟周效明就那么死了,辛苦多年建设的数万徐州大营的水军也都片板未归,儿子也死了一个,就好像整个被军报一口吞掉一般,如果不是周效明的幼子恨自己入骨,那般激烈的与自己撕扯,甚至直接做了反贼,他几乎要以为这一战是在做梦。

而紧接着,根本不让他喘口气,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皇帝居然也弃了国家,来到了江都。

从当日劝谏不成那一刻开始,来战儿的生命中就只剩下煎熬了……他并不知道虞常基临死前写过什么“可恨狂风空自恶”,若是知道,必定感同身受。

谁让他们都是所谓忠臣呢?而做这种皇帝的忠臣,除了煎熬还有什么呢?

总之,老母没了,麦铁棍没了,周效明没了,现在,那个被所有人唾弃,众叛亲离到只剩自己的圣人也没了。

人生中经历过的那些事情,那些如山一般英雄,如风一般的豪杰,仿佛与天地凝固在一起,壮观而又伟大的大魏朝,全都没了。

来战儿感觉自己像是没了根的烛火,不知道往哪里飘,更不知道从哪里获得油脂来继续燃烧……总不能去真火观做个看火盆的吧?

可真火观只收女观,男子进了真火教都是听教主调遣的,现在连教主都是萧辉手下的反贼,自己难道要给那些人当下手吗?怎么可能!

正想着呢,身前案上那团火忽然就熄灭了。

今日风也不大,但就是一团风吹来,将烛火熄灭了。

来战儿无奈,只是打了个响指,一股离火真气便汇集到了烛芯上,烛火重燃。

随即,又陷入到了那种漫长的,不知道往何处依附的空虚与疲惫,以及对那些人和事的回忆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又一阵风卷进了屋内,烛火再灭。

来战儿茫然抬起头,盯住了蜡烛,然后缓缓抬手,却没有再一次轻易点燃……作为一个江都人,一个生在大江边上的南汉子,他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真火信奉者、赤帝娘娘的供奉者,而且他还是一位宗师……所以,在从极度的空虚与回忆中清醒了过来,取而代之的是种种赤帝娘娘的传说和亲身经历的一些真火事例。

想到这些,其人心中也稍微起了一点波澜……赤帝娘娘在提醒自己,又或者是怜悯自己?

带着某种疑惑和不安,来战儿第二次点燃了烛火。

随即,其人站起身来,走出屋子,宛若巨人一样的身形微微紧绷,淡红色的离火真气凭空闪过,下一刻,这位巨人便出现在了空中,而他身下赫然是一座宛如圆座一般的巨大赤色火盆。

“来公居然察觉到了!”

城东北面不过数里的六合山中,借着下方城池的火光映照,一阵骚动之中,此行名义上的主帅司马进达一声惊呼,然后看向了身侧的实际指挥官赵行密。“怎么办?”

赵行密倒是冷静:“首先,这厮命不该绝;其次就要问右仆射了,若是我们依旧发动进攻,你觉得吐万老将军会依约动手吗?”

“我觉得会。”司马进达沉默片刻,给出答复。“大家都想回东都,便是说我们之前利用了他,可他真正该怨恨的难道不是那个还在成象殿躺尸的玩意吗?我觉得便是来公也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才忽然警醒的。”

“那就动手!”赵行密毫不犹豫做了决断。“击溃这支江都军,杀他个片甲不留,让来战儿滚蛋,然后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集合所有禁军,带着三位宗师回东都!至尊下凡都拦不住我们回家!”

“好!”司马进达也不再犹豫。

随即,军令层层下达,山顶和各处山道上特定的篝火被点燃,数不清的部队在火光的映照下,顺着六合山多个出口与道路涌出,居然足足有数万之众!

来战儿遥见此间动静,却没有第一时间扑上去……原因很简单,首先,他也被如此大的动静给惊到了,毕竟,眼前这副场景意味着东都禁军在控制了江都局势后,第一时间就派出了大部分兵力来对付自己,是没有丝毫犹豫的那种,这是何等的果断!

其次,他同样晓得,禁军的高手数不胜数,成丹者十余人,凝丹者数十人,哪怕来了一半,自己便是宗师,一旦交战,也不可能取得什么优势,反而要最大限度防止被困。

最后,如来战儿预料的那般,下方的乌江城内外,随着六合山上陡然显露的夜袭,瞬间就有不稳的趋势,这里才是关键。

而就在来战儿做出判断,准备当空巡视城防的时候,忽然间,他又汗毛乍起,惊恐回身看向了身后西南方向,彼处乌江城得名的乌江河道这一侧,居然也亮起了无数火光,而火光之上,一支淡青色的巨大弓箭宛若满月一般拉起,箭头已经指向了自己。

那是吐万长论在巫族战场上观想巫族长弓的结果。

自己早该想到的。

一箭当空飞来,射中火盆,数不清的离火真气随着仿佛被打翻的火盆散落在乌江城内,迅速点燃了许多火头。

而半空中,火盆也没有再聚集起来,而是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往西北方向而去……这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东南面还有一位鱼皆罗呢……而很显然,那把巨大的长弓也没准备就此放过他,长弓化作一阵青光,引着与东北侧的几道流光一起往西北面追逐而去。

至于乌江城,早就随着那一箭迅速陷入到了炸营状态……江都军大开四门,未及接战,便狼狈逃窜。

混乱中,秘书监袁盈乱军中被践踏而亡。

至于宗师来战儿,却在持续了半夜的追击后不知生死,消失在淮南方向。

到了翌日,也就是三月十五,宛如钉子一般钉在江都、历阳、以及大江对岸江宁中间的这支江都军,一夜消失……而江都-历阳-江宁也重新连成一体,三地三部禁军重新合一,构成了一个新的、完整的军事集团。

准确的说,这是一个完整的流亡军事集团,它拥有一个大家公认的太后,一个大家未必公认的皇帝,有完整的六部与南衙、北衙体系,还有三位宗师,十数名成丹高手,数十名凝丹高手,多达七八万之众的总兵力中,奇经、正脉修行者的比例也远高于中原各地任何一支军队。

大魏最后的军事精华,以完整的方式保存了下来,从硬实力上来说,依然足以傲视天下所有的武装割据势力。

而现在,解决了后顾之忧的他们,马上就要回东都去了。

PS:感谢新盟主jackchenYL老爷的打赏……感激不尽。

(本章完)

第468章 风雨行(8)

回东都!

司马化达也好,司马德克也好,心里非常清楚,他们必须迅速兑现承诺,如果在这件事上稍有迟疑,就会引发整个禁军集团的不满,反过来说,只要坚定的回东都,那禁军似乎就会牢固的团结起来。

实际上,他们自己目前也是想回东都的。

故此,在这个共同理念的加持下,外加这个军事集团相当高的军事素质,这才果断发动了一场突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灭了江都军,从而使得整个南下禁军连成一体。

接着,从三月十五日开始,江都城就连番发出布告,要求士卒开始收拾行囊,点验军械、战马,汇集粮秣、车辆、牲畜、舟船,准备启程归乡。

竟然是真的履行了之前三月十五月圆归乡的说法。

当然了,三月十五当日肯定回不去,但大家从这一日开始、从江都开始,立即忙碌起来,准备北归,却是一句实话。

这其中,不只是禁军们忙碌,连太后与小皇帝都在身体力行的辛苦忙碌……字面意义上的身体力行与辛苦忙碌……没办法,家里死人了,又没人帮忙,他们只能亲力亲为。

具体来说就是,那日兵变,禁军杀了皇帝,杀了几个将军和一堆侍卫,杀了几个内侍,还杀了齐王的儿女,还造成了一些恶性治安案件杀了不少老百姓……其中,将军和侍卫有禁军收尸,内侍有内侍收尸,就连齐王的儿女和“齐王的尸首”外加江都城内被牵累的老百姓也被司马进达的下属统一收了尸,唯独皇帝被扔在了成象殿上,反正驻扎皇宫的禁军不愿意收尸。

要知道,这是三月晚春,风和日丽,虫蚁丛生,又到处是血,不过五六日,就已经臭烘烘的满地爬蚂蚁、窜老鼠了……甚至还有蛇!

那太后跟小皇帝怎么办呢?那是你正经半辈子丈夫,双方感情一直很好;那是你亲爷爷,虽然对你爹不咋地,但对伱还算一直比较宠爱,你们俩不收,委实没人收了。

偏偏宫人和内侍们也因故不能或不愿帮忙,外面的人比如国舅萧余这种也进不来帮忙。

于是乎,即便太后也是头发花白的年纪了,小皇帝也刚刚长成身子,可俩人只能在那里亲手拆成象殿的门板做“棺材”,然后用白布蒙面装殓……这个过程已经折腾了好几日,原本还想在后花园挖个坑,结果挖到一半的时候,禁军又来催促,无奈只能亲手将“棺材”拖来,然后匆匆覆土,土不够,就拿砖瓦来凑。

至于碑什么的,现在肯定来不及,太后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还有没有机会跟对方合葬,便只好记住旁边树木池塘的位置,便随禁军出发了。

没错,禁军只耽搁了五六日,把兵马撤回来,收集了周边城镇的粮食就立即出发了,堪称神速。

非只如此,禁军到了眼下这一步,居然还是不乱……几日内,他们便商议妥当,部队按照前卫-主力-后卫的方式前行,吐万长论部为前军从大军西侧稍微先行北上,江都大队自正常的运河官道随后,鱼皆罗随即渡江为殿后……这样既能保持军事上的一体,又防止了鱼皆罗与吐万长论这两位宗师进入主力部队,影响这个流亡集团的政治平衡。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一群军人,怎么可能一直英明神武,一直相忍为大家呢?

那样,他们早三年就回东都了好不好?

实际上,撤离当日,江都便爆发了一场巨大的骚乱。

事情起因很简单,曹彻在此地四年,在民间一直没有停过搜罗美女,前后大约千人……那么现在禁军要走,要如何处置这些本地和江南的美女?

放回家?开什么玩笑!

禁军上下先行讨论的结果很简单很一致,那就是把这些美人分给当日宫变有功之臣做妻妾。

说白了,就是要分女人。

当然了,这事没这么简单,之前几日内,一直有一个巨大反对力量,或者说是一位强力反对者……为了宫中上下打起精神的牛督公以北衙督公的身份公开、坚决的反对,他认为这些本地选的美人不只是宫妃,实际上大部分还是宫人,一旦开这个口子,宫中剩余内侍、宫人迟早要被当成官奴一般被禁军继续瓜分下去的。

这就好像狼一旦吃羊,就管不住自己嘴了。

对于三司马而言,牛督公其实不可或缺,因为这位督公是他们用来钳制一前一后那两位宗师的核心棋子,必须要重视。而对于司马化达兄弟来说,可能还要更重要一些,因为牛督公还是他们在内压制司马德克和禁军其他离心者的重要砝码。

故此,三司马和其余高级将领最终放弃了原方案,准备按照牛督公的意思将这些本地和江南女子留下,让她们自归家乡。

用司马化达的话来说,就当牛督公好色,这些宫人全都拿来收买牛督公便是。

然而事情虽然这么定下,可是临到二十一日出发这天,还是出了问题……当时军队已经开拔,宫中内侍、宫人,外加文官,以及小皇帝、太后,还有后勤辎重车队,都已经聚集起来出发,留在宫中的这些南方美人亲眼目睹队列出发,有些人没有按捺的住想归乡的念头,居然尝试逃离宫城。

结果呢,结果是,前面出发的队列中相当一部分人需要在城北运河渡口上船,所以许多禁军根本还在城内呢,数百名美人直接一头撞到了后续禁军的阵列中。

这些禁军如何能忍,当即当场抢夺起了这些美人。

只一抢,混乱很快就漫延出来。

要知道,虽然大魏之前分批次赏赐宫人给禁军结婚,还有一些官员、军士干脆是自家在江都这里安了家,但这种婚配相对于庞大的禁军军队而言到底是少数,绝大多数人,还是打了四年光棍的单身汉,早就忍耐不住。

非只如此,之前的皇权约束现在也没了,律法和军纪似乎也没了,再加上已经启程,多少的挨了一种都要走了不抢白不抢的心态……于是乎,劫掠女子的行为,很快就形成规模……一开始是这些从宫中逃出来的美人,然后就是主动往宫中搜索,接下来就漫延到了城中本就不多的住户的妻女,然后是城外,以及各处乡野市集。

而且一旦施展了暴力,又怎么可能只是劫掠女子?

烧杀抢掠,肆无忌惮。

平心而论,三位司马仆射也好,禁军其他各处高层也好,包括文官的几位头面人物,还有早就表明立场的牛督公,甚至包括没有表态资格的皇太后与小皇帝,都是不愿意看到这一幕的。

但到了这个时候,谁也控制不住局面,这反过来更加加深了他们的不安乃至于恐惧。

“牛公,我尽力而为了。”江都城北运河西侧河堤上,司马化达摊手来对,他的东面是运河,西面是官道,此时全都络绎不绝,而他面对着的江都城,混乱和火灾已经则漫延到了全城。“可没办法,我连上头几十个中郎将都没法收拢,如何能越过他们去管下面?”

牛督公面色铁青,颌下花白胡须似乎又白了许多。

“名不正则言不顺。”司马进达也随之开口,却居然当众直接了当的自嘲起来。“我们几个弑君之人,如何能服众?便是做了仆射,大家也只会想,那是我们动了手换来的,他们来动手,也能如此。”

“这倒是个大实话。”司马德克脸色同样不好看。

“但也没办法。”司马进达瞥了周遭几人一眼,继续讽刺道。“总不能真让咱们的新皇帝主政吧?”

“这不是想不想的事情。”赵行密冷笑一声。“依着军士对成象殿里那位的愤恨,真要是认认真真打着大魏曹氏的旗号,下面反而要生乱!”

虽然有些一唱一和的意思,但没有人反驳,这就是一个叛乱加流亡军事集团的根本问题,他们很强大,但内里的权力结构却不够稳固,驾驭和控制这个集团需要很多东西……就目前而言,他们连领导层都不够稳固,遑论层层叠叠,按照军中阶级法控制整个军事集团了。

“到淮水再说吧!”沉默着思考了好一阵子,也看了好一阵子突然遭此厄的江都城,司马化达忽然甩下一句话来。“到淮水再说吧。”

然后,直接转身下了河堤,上了战马。

随即,牛督公回身往运河上的舟船腾空而去,那里数十艘船只用麻绳联结,宫人、内侍,还有皇太后、皇帝,一些仓城里的储存,全都藏身于此,而牛督公闪在已经启程的船队上方,忽得就不见了。

河堤上几位禁军高层都打量了一下这个明显自成一体的船队,然后也都散开,催促整理军队北上。

再往后的路上,除了烧杀劫掠,并无太多意外,而到三月底的时候,这支强大的流亡军事集团便抵达淮水南岸,前卫部队吐万长论在上游,主力集团在下游。淮水北岸,徐州一带,杜破阵已经紧张到了极致……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两三万残兵加新兵,根本挡不住对方一击。

但出乎意料,其人虽然连番向身后发出信函告知军情,却意外的没有向黜龙帮求援。

至于这个时候汇集在黎阳的黜龙帮高层,碍于路程的缘故,其实刚刚得知了江都兵变的消息,但说实话,从前日开始得到命令陆续集结的他们有着充足的话题,似乎江都兵变一事,并不能在其中有什么充足的优先级。

汇集到黎阳当然是要开会,这当然是黜龙帮的传统,就好像禁军觉得办事就应该兵变一样,大家都觉得黜龙帮就该开会。

开会的地方其实是在黎阳仓仓城前的平台上,而且是在下午,但从早上开始,数里外的黎阳城内便已经活泛起来,尤其是张行、魏玄定、李定一起入住的县衙左翼公房外侧院中,早已经汇集了不少的头领。

这些人主要是河南各处头领以及之前没有来得及见到张行的河北大兵团成员,一开始只有十几号人,但随着日头上升,人也越来越多。展开的话题也越来越纷乱,却果然没几个人在意江都兵变……当然肯定是提了,毕竟死了那个皇帝。

但还得说句良心话,虽然大家都恨那个圣人入骨,可真等他死了,却并没有多少意外或者大仇得报的感觉。

那种感觉的确有,却是在一开始造反夺取了本土政权时才是高峰,现在反而有些新的念头了……就好像那个皇帝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一般,还不如张世昭突然冒出来说自己比一多半头领入帮都早要让人惊讶。

“现在别的都不要讲,最要紧的还是李龙头的事情,到底要不要杀?”纷乱中,坐在墙根一个条凳上的八臂天王张金树忽然语出惊人。

“李公何罪,如何喊打喊杀?!”一直没吭声,明显有些疲态的房彦朗就在角门外,闻言准确寻找到了张金树,并当即呵斥起来。

要是不担心他被杀,你们这几个人为什么也守在这里?张金树抱怀以对,心中冷笑,却一声不吭。

房彦朗见对方如此,反而无力。

“杀不杀不说,罪肯定是有的……要是真让他把河南的兵马全带走了,首席以下,这么多大头领、头领,总管、分管,外加七个最顶尖的营,都要死在北面的。”原本跟李枢交好,最终因为本土力量的推动选择跟单通海渡河的黄俊汉此时开口,却不知道是想卖谁的好,又是什么立场。

“这就危言耸听了吧,便是济阴行台不救,河北的大兵团难道不救首席?”刚刚抵达没多久的崔玄臣打起精神,也赶紧反驳。

却不料,这话立即引起了当时在大兵团的许多头领不满,夏侯宁远当即驳斥:

“人家就等着大兵团过去,好打我们个落花流水呢!不然我们如何会分出骑军三个营绕后?崔分管,不懂军事就不要乱说!”

“我确实不懂军事,但白横秋明显只是突袭,看如今局势就知道,他还是要去关西,既是突袭,不过是挨一下就走,哪来那么多门道,还要包围,还要设伏对付我们的大兵团?”崔玄臣状若不解。

“你这人真的是……等下午举手,看你的嘴能顶过来几手?”夏侯宁远本想好好解释……毕竟,他作为单通海的亲信大将,在帮中素来有稳重善战的称号,所领一营兵马也算精锐,上下似乎也都认,却几乎每次大战都落到个中规中矩,往上最核心那批部队轮不到他,往下原本不如他、比他晚的刘黑榥、黄俊汉,乃至于孟啖鬼等野路子、后进者却居然屡屡砸出一片天来,如今虽然号称稳重,居然也有些燎火了。

偏偏刚要发火,那边自家老大哥单通海与窦立德不知何时已经踱步过来了,这才闭嘴。

“都是自家兄弟,何必争出火来。”窦立德过来,也干脆表了态。“我是这般觉得,不管河北大兵团有没有起到效用,也不管河南渡河过来的几个营有没有起效用,也不要问有没有张首席的军令,李龙头都不该转身离开去徐州的!都该来河北的!”

原本只是头领们相互争论,现在窦立德这种真正的一方山头大佬做了言语,许多人也都敢说话了:

“不错,说破大天去,首席跟其他兄弟在拼命,你扔下他们去抢地盘……首席没有在徐州杀人,已经是宽宏大度了!”

“放在以往帮派里,这也是要直接弄死的。”

“我们是黜龙帮,是要剪除暴魏,安定天下的,是要黜擅天下之利者,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什么帮派!”一直没吭声的小房房彦释寻到破绽,终于也厉声开口。“做事要讲规矩。”

“自然如此,自然如此……可要我说,不管怎么样,便是首席大度,便是按照规矩来,他今日也该主动认错,然后听凭发落,因为河北的兄弟是在拼命的。”窦立德居然不气,只是为对方做分析。“你们看看小周头领,现在还站不起来,其余死伤的兄弟那么多,各郡损失也那么大,难道还不许他们撒个气?咱们河南的兄弟要拿稳立场。”

房彦释手足无力,哑口无言。

“其实,我大约能看出来,首席还是想保李公性命的,但大家怨气都很重,而且可惜,白总管也不在,否则大头领们那一层还能有些说法。”窦立德见说倒对方,却又没有乘胜追击,反过来上前安慰这几位清河老乡,李枢旧人。

“白总管那里有消息吗?”单通海忽然开口,正色来问。

“确定是飘到东夷了……有些走海线的兄弟们都说,肯定是青帝爷爷做的局面。”二鲁中的大鲁赶紧做答。

“青帝爷为什么做这种事?那可是我们五六个营外加所有水师!”单通海只觉得荒唐。“只是遇到海风吧!”

“那谁知道?”

“东夷怎么说?”

“东夷人……不知道,现在只晓得登州那边飘到了东夷,一万多人,那么多船根本没法遮掩,别的都不知道。”

“这算什么事啊?怨都不知道怨谁?怨青帝爷?”听到这里众人都无奈起来。

“也没必要怨,没耽误事。”有人安慰。

“怎么不耽误事?现在江都兵变了,那些人肯定要回东都,登州这一万多人要起大作用的……说句不好听的,若不是白总管被飘走了,她才是最适合的徐州行台龙头,如何能让杜破阵得了这个大便宜?”张金树终于回到议论中,却气得跺脚。

“说起杜破阵……二弟知道吗?我听人说,徐州那边若非是首席去得快,李枢要被淮右盟跟我们自家的一些人给联手做了,根本没机会留性命到今日。”落在外面的翟宽忽然低声来问自家兄弟。

“首席早猜到了,当日才那般匆匆走了一遭徐州。”翟谦似乎真有信息。

“怎么说?”

“当日大兵团没赶得及,只是魏公他们、北面援军、河南援军、突围主力聚拢了半搭子人,稍作安稳而已,当晚首席便说,李龙头这般行事,是自寻死路,他不能让黜龙帮正经的龙头死在外人手里,所以才要匆匆离开河北去寻人……”翟谦蹙眉道。

“若是这般说,李枢也该死,河北这么多事,登州也出了事,马上江都也出事……哪个不要用尽全身力气来做?偏他惹事!”翟宽这个时候倒是有些居高临下了。

各处正乱着呢,那边单通海和窦立德直接入内去了,翟谦也匆匆跟上。

须臾片刻,角门内忽然有脚步声传来,接着闪出来一个大家都有些陌生的高大汉子,却只立在门前朝众人一拱手,众人晓得这便是秦宝,乱糟糟的拱手回礼,而只是一回礼之后,不知为何,原本乱成一团的院内立即秩序井然起来,所有人都不再言语,而且所有人也都站了起来,并往角门那里蜂拥了上去。

“你们起这么早,都不累吗?”单通海、窦立德、翟谦几人先有些面色古怪的鱼贯而出,然后张行便跟着走了出来,身后则是正在想什么的李定。“早饭用了吗?”

“大家过来,正是要请首席一起去用廊下餐!”张金树伸手一指。

其余人也都附和,几乎人人带笑,一时间气氛好到了极致。

“好,同去。”张行立即赞同,然后回头喊角门内还拖着的一人。“李龙头,咱们同去。”

随即,一人在贾润士的陪同下从角门内走了出来,脸有点黄,却没有多余表情,正是随张行从徐州折返的济阴行台军政总指挥,帮内龙头李枢,而不是大家以为的魏玄定。

外面的一众头领,好像凭空卡了一下一般,然后又恢复了之前的气氛,晚春怡人的早晨,众人一起乐呵呵的簇拥着张首席和两位李龙头去吃廊下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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