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体系(上)

十二月初六,邺城外锣鼓喧天,鼓乐齐鸣。

鲁阳侯邵勋率部踏上了归程。

邺城父老出城数里相送,依依惜别。

邵勋拿袍袖挡着脸,擦了擦眼泪。

片刻之后,大声道:“诸位——”

邺城父老慢慢安静了下来——不,应该说是汲、魏、顿丘三郡父老,甚至还有远自广平、阳平、清河等地过来的。

鼓乐也停了。

大地一片安静,唯余呼呼的风声。

“保境安民,属在牧宰。余不过率军抚安罢了,事成则退,诸位无需远送。”邵勋说道,说完,看向了北方的安平郡。

冀州都督丁绍没有来邺城,还滞留在安平,或许想避免一场尴尬吧。

“临走之前,有几句话。我姑且一说,君等姑且一听。若觉得有道理,或可效行之。若所言皆虚,尔等自便可也。”

“州郡置兵,本防贼寇。邺城重地,尤为紧要。衣帛之赐,每月粮米,须得当时分付。若有克折拖欠,长吏当别议处分。”

“旷野之内多有闲田,与其虚弃,不若济人。流民乞活,本为果腹,或可招募,课励耕种。所收粮米,以备水旱蝗灾及当处军粮。”

“选官用人,在于拔其干能。著有劳绩军功者,当擢升右职,以安其心,以励其志。”

“君以人为国,人以食为天,上下一心,有国有家,切记切记。”

说完,躬身行了一礼,上马离去。

“恭送鲁阳侯。”邺城父老诚心实意说道。

鲁阳侯临走之前说的都是实在话,让人尤为感佩。

河北人多、钱多、粮多,也不乏骁勇善战之士,但就是一盘散沙,难以联合起来,以至于被人欺负。

河北士人做官的途径也不是很通畅,太傅司马越更重视青徐士人,以至于河北人得到的官位很少。

前任都督和郁是汝南人,现任都督丁绍是谯人。再往前数,宗王不谈,温羡是太原人,李毅、石湛、杨淮等没一个是河北人。

这次算是给了个王斌,怕也只是形势危急之际的权宜之计。

可惜,鲁阳侯不能来河北。他若愿来邺城,主心骨就有了,而今却只能多往汲郡庾公那边多走走了。

大风扬起,旌旗猎猎,长龙般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头。

班师的队伍中,除了军士之外,还多了数十名汲、魏、顿丘三郡的寒素、小姓士人子弟,未必是主脉,支脉更多一些,但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

而比起士人,三郡豪强、富商子弟则要更多一些。他们没有门路,留在当地撑死了干个县吏,运气好点能当上佐,除非奇遇,很难当上官。

考虑到刘汉势力不断东侵,故留在河北也没多大意思,不如出去闯一闯,兴许能搏个富贵呢?

总之,此番出征河北,不仅仅有军事上的胜利,还有其他许多或明或暗的好处。

有些好处并不一定现在就能兑现,甚至永远无法兑现。但只要机会出现了,总能发挥一些作用。

邵勋算是把野马冈之战的剩余价值给最大化发掘、利用了。

十二月十八日,大军抵达洛阳城北。

******

吴前带着他的长子吴勇、孙子吴离抵达大夏门外驻地。

与他们一同来的,还有上个月刚刚招募完毕的数百新兵,多来自河南、河内二郡,连同家人一起南下梁县。

今年的新兵其实出征前已提前招募了,这次增募的三百余人,主要是为了补充银枪军战殁以及伤愈无法归队而产生的缺额。

牙门军也有缺额,但这个就要朝廷补充了——看如今的财政状况,却未必有了。

新兵、老兵相见,虽然器械、装束一样,但气质完全不一样。

经历了连番大战,银枪军前三幢千余人已经是标准的老兵了,技艺娴熟、装备精良、经验丰富,身上甚至还带着一股常年打胜仗培养出来的傲气。

第四、第五两幢千余人在慢慢地向老兵蜕变,且还有一部分人并未完成诸般器械的完整训练,再有个一两年,再多打几仗,就会是精锐老兵了。

六、七两幢战斗力一般,还需努力。

邵勋当天带着这些人去金谷园、邵园附近转了一圈。

青州屯田军第一营五千人驻金谷园,第二营五千人驻邵园,第三营两千人驻潘园,五月种下杂粮后,八九月陆续收获,九月中下旬又种了越冬小麦,长势还算不错,毕竟他们屯田的地不是真的生地,甚至是水利设施完善的熟地,只不过没人要了罢了。

第四营五千人驻阳城。

第五营五千人、第六营三千人在广成泽开荒种地。

冀州屯田军已缩编为一个营六千人,在广成泽耕作恤田。

此番攻石勒,又带回来七千余俘虏,即将编为冀州屯田军第二、第三营,继续到广成泽开荒。

“屯田军自食其力,很不错。金谷园庄客管得住他们吗?”邵勋看着那些蓬头垢面的汉子,朝赶过来的大侄子邵慎问道。

“饥一顿饱一顿,活还重,就算想反,都没那力气。”邵慎满不在乎地说道:“一个营明面上有五千众,其实已经病死、累死不少了。”

“秋天收的杂粮全留给他们吧,你看着发放,别让他们吃得太饱,但也别故意苛待。”邵勋吩咐道。

“好。”虽然不理解二叔为何对俘虏们这么仁慈,他还是答应了。

“那些都是你的人吗?”邵勋指着远处那几十个挎刀持弓的少年,问道。

这些就是所谓的“恶少年”了,平时十分凶恶,好勇斗狠,但在看到银枪军士卒的时候,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都是一起打猎的伴当。”邵慎有些紧张地说道。

“你是该有自己的班底,不然无法统御部众。”邵勋摸了摸他的头,说道:“庄客别操练得太狠,他们是民,不是兵,要适度。”

“诺。”见二叔不追究他与恶少年们混在一起的事情,邵慎松了口气,大声应下了。

邵勋笑着拍了他一个耳脖子。

邵慎喜欢舞枪弄棒,这几年一直在习练武艺,纵马驰射。

跟他一起混的恶少年都不是什么好鸟,有人甚至打伤过不止一个人。

邵慎给他们口授官职,恶少年们嘻嘻哈哈应下了,然后各自操练邵园、金谷园、潘园的庄客。

其实练得还可以,拿上武器后挺像模像样的,至少可以唬住这些屯田俘虏们。

总体而言,为邵勋节省了不少兵力,省了很多事。

不知不觉间,大侄子也能帮上忙了啊。

十九日,收到消息的侍中庾珉来到了金谷园。

“君侯昨日屯兵大夏门,一时三刻便传遍全城。就连天子都被惊动了,连番询问。”庾、邵二人坐在金谷园内最高处,俯瞰着山下的田野、森林、河流、庄园和城郭,心胸为之一扩,庾珉讲起了京中的趣事:“司隶校尉糜子恢入宫禀报,言君侯班师而归,因赶路甚急,未及通禀,故致此惊。”

“我班师而归,河南、洛阳二县毫无反应,不遣人查问,不勘验文印。过芒山之时,禁军似未所觉,任我长驱直入。”邵勋说道:“这般松懈,假使匈奴大军汹涌而来,洛阳诸公怕是跑都来不及。”

庾珉有些叹气。按说禁军成军好几年了,应该战斗力越来越强才对,但看现在的样子,好像也没什么进步,不知道诸将都是怎么管的。

“朝廷给你的封赏已经下来了,尚未正式颁诏,想不想听听?”庾珉问道。

“正要请教。”

“晋爵鲁阳县公,食封一千八百户。”

“食邑什么的不重要。”邵勋一听来了精神,问道:“容我开府否?”

庾珉呵呵一笑,道:“开府是不可能的。但你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咸宁三年(277),诏徙诸王公皆归国,更制户邑,以中尉领兵。平原、汝南、琅琊、扶风、齐为大国,梁、赵、乐安、燕、安平、义阳为次国,其余为小国。郡侯、县公亦如小国制度。”

“但那是国朝初年的事了,现如今,官属随国大小无定制。不过,武帝时定下的制度一直未曾废除。”

“细究起来,除相或内史之外,国主有师,后改为傅,一人。又有友一人、文学一人,皆第六品职官。此为清望之官。”

“又有王国二卿,即郎中令、大农各一人,皆六品”——公国制度仿小国,但无中尉,侯国在公国的基础上再减大农一人,所以,严格来说邵勋在当县侯时是无权置大农,管理属地财务的。

“三卿之外,有典书令、典祠令、学官令、典卫令、牧长、典府丞、谒者、中大夫等,各有职掌……”

庾珉洋洋洒洒介绍了一大堆,听得邵勋两眼放光,这可比县侯正规多了啊,仿佛跃了一个层级似的——诚然,他不能开府,但作为县公可以有属官,等于变相开府了。

随即又有些疑惑,遂问道:“朝中公卿多矣,个个都有这些属官么?”

“怎么可能?”庾珉失笑道:“以王国来说,诸王就国,方置属官。若不就国,大国置守士百人、次国八十人、小国六十人,如此而已。郡侯、县公视同小国,若不就国,亦只有卫士六十人而已。”

“那我这县公能就国否?”邵勋问道。

“君想就国便可就国,不想就国便罢。”庾珉看着他,认真地说道:“按制,鲁阳国相、丞、傅、友、文学、三卿等有品级之官,皆由朝廷选任,朝廷支俸。而今朝廷却不太可能选官了,也不可能为你养官、养兵,你当量力而行,自置属僚,报予朝廷,尚书台那边应无大碍。”

说到这里,庾珉状似无意地感慨了句:“文君侄女真是好福气,嫁人可用国公之礼,得御赐朱服,很多宗王之女亦不得这般风光。”

邵勋会意,立刻说道:“我与文君,自小相识,情分非凡。分别之后,日思夜念,已非文君不娶。”

庾珉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也是担心邵勋中途变卦,于是再确认一番。

现在得到了明确的回答,为邵勋在朝中使劲的时候,理由也更充分了。

“这几日,我会多写几封书信,遣人带至颍川。”庾珉又道:“年后会有一些颍川俊异前往梁县,君可考较一番,能用则用,不能用就算了。”

邵勋了然。

方才他表态一定娶庾文君为正妻后,庾珉便投桃报李,介绍颍川士人——多半是他当郡中正时点评过的——前来任职。

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那么简单的事情,事实上表明了政治倾向。

从今往后,颍川这个人杰地灵之处向他敞开了大门。

(本章完)

第238章 体系(下)

庾珉走后,邵勋仔细盘算了一下。

公国属官怕是置不齐,原因无他,发不起那么多钱,唉。

司马炎定下这套制度的时候,诸爵食邑很多,养得起这么一套班子。

但邵勋的鲁阳县公才一千八百户食邑,养不起那么多官,所以只能挑重点了。

二十日,他带着亲兵及两幢银枪军士卒入城,引得值守城防的禁军将士惊诧莫名。

想要上前斥责,结果被邵勋眼一瞪,皆讪讪而退。

邵勋直接前往曹馥府邸拜访。

曹大爷在家躺着,悠然自得,甫一见到邵勋,就笑道:“你啊,一回来就弄了这么大动静,真不让人省心。”

“打的仗越多,越怕死。”邵勋老老实实地说道:“我怕京中有人谋害我。”

“天子若召你入宫,你待如何?”曹馥问道。

“若有此事,以前去也就去了,现在却有些犹疑。”邵勋笑道:“大不了装病。”

装病是士人的特权,特别是他们不想出仕的时候。

有时候不光装病,还装疯、装残疾,什么都装。

“你走到这一步,有如履薄冰之感么?”

“有。”

“有就对了。”曹馥哈哈一笑,道:“和小红腻一会,烦恼顿消。”

今天小红坐在曹馥身旁,闻言吃吃而笑,用妩媚的眼神瞟了邵勋一眼,似嗔还怨。

邵勋已经看不上小红了。

王敦家的宋祎,不比小红香多了?

“说吧,今日来找老夫,所为何事?”曹馥在小红的臀上捏了一把,说道。

小红嗔怪着离去,让两人可以私下里密谈。

“特请曹公屈就鲁阳国傅之职。”邵勋起身行了一礼,恳切道。

曹馥听了,有些感慨,似乎还有些感动。

良久之后,他叹息一声,道:“老夫倒没什么,可你知道这会恶了太傅么?”

“知道。”

“你既知道,老夫倒也不好推辞了,恁地让后生郎小瞧。”曹馥笑了笑,道:“刚在缑氏百谷建了坞堡,打算去那里颐养天年呢,没想到转眼去鲁阳了。”

“公府设于梁县。”邵勋解释道:“从今往后,一切军政文令,皆由公府下达。”

曹馥点了点头。

这就是立制了,和草台班子有本质区别。

邵勋辖下的坞堡庄园、私兵部曲乃至鲁阳一县,政令皆由公府所出。

国傅的主要职责是辅导国主。

邵勋明事理,其实不用他辅导什么。他所要做的,就是卖老脸,帮邵勋在朝中疏通关系,同时介绍干练之才为邵勋效力。

他就任鲁阳国傅,更多是一种政治表态,即他以及他身后的明势力、潜势力,到底支持谁?

“国相是崔功么?”曹馥又问道。

“正是。”邵勋没有丝毫迟疑地答道。

国相治民,除军事外,民事皆由其所出。

本来这个职务应该给卢志,但卢志现在是襄城太守,转任国相的话,还要再操作一个襄城太守,比较麻烦。

朝廷不是你家开的,给你操作一个顿丘太守已经不容易了,别给尚书台的老爷们添麻烦。万一让天子、太傅心中不爽利,襄城直接没了。

“好,好啊。一步步看你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曹馥说道:“待公府职官充实之后,你就算彻底站稳脚跟了。洛阳无事,你确实不宜多来。太傅这人啊,一旦血气上涌,老夫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过完年后,老夫就举家搬去梁县,届时就仰你过活了。”

“曹公说笑了。”

随后二人又谈了谈曹家的坞堡。

坞名百谷,位于缑氏县。北依景山,南傍休水,沟壑纵横,土崖遍布。因四周多松柏之属,亦称“柏谷坞”。

其实就是利用当地的天然山谷修建的坞堡,四方高,中间低,有水陆码头通外边。

东晋戴延之《西征记》中提到:“坞在川南,因高为坞,高十余丈,刘武王西入长安,舟师所保也……谷中无回车之地。”

晋义熙十二年(416),刘裕西征关中,于柏谷坞败后秦赵玄,并在坞中营建三个钩锁垒,形成鼎足之势。

坞堡还在建设之中,但曹氏宗族及僮仆奴婢千余人已经搬了过去,在谷中耕作,积蓄粮草,放牧牛羊。

曹氏部曲也在陆续搬迁,最终大概会有两千余家定居此处。

王弥之乱,别看很快就被平定了,但影响着实深远。

另外,曹馥提及糜家在嵩山中择平地建坞,招募流民数百家,且耕且戍,同样是受了王弥之乱的影响。

邵勋听了,暗想待明年匈奴入寇洛阳,届时不知又有多少人会在洛阳周边觅地建坞。

荥阳李矩,曾如钉子户一般坚守多年。

宜阳一泉坞,似乎到东晋年间仍然存在,直到实在坚持不住,遂携周边其他坞聚百姓五万余人南迁。

邵勋是很乐意看到洛阳周边大兴坞堡的,因为这意味着百姓们被组织了起来,武装了起来。

将来若与匈奴在洛阳长期相持,周边各个坞堡将是重要支点。

匈奴骑兵甚多,容易为其抄截粮道。但若有坞堡存在,且相互间距离不远,那么就可用车阵掩护,在各个据点之间转运粮草、器械、人员。

人不是铁打的,即便有车阵,在面对大队骑兵时,士兵们依然会紧张,会疲累,时间长了,就可能为敌所趁。

这个时候,若有一个坞堡供你休整,缓解精神上的紧张,缓解身体上的疲劳,补充箭矢,安置伤兵,那简直再好不过了。

休整完毕之后,车阵可满血上路,再去下一个据点。

史上刘裕伐南燕,从徐州出发后,三十里筑一城,屯粮驻兵。

这些临时修筑的土城,其实就是一个个兵站,让步兵们可以在骑兵的骚扰监视下,一路向前,给主力部队转运物资粮草。

其作用与坞堡类似。

洛阳的达官贵人们这时候修建起来的坞堡,将来都可以利用。

离开曹府之后,邵勋又去拜访了糜晃等人,然后便率军南下,回家!

******

从洛阳南下,一路上满是绿油油的麦苗,为残雪覆盖着。

当然,也有许多地空着,没有种小麦。

官府的效率也就那样,即便王衍已经很重视此事了,经常催促、随时检查,但官府、百姓之中不以为然者大有人在。

这就没办法了。

二十四日,大军抵达梁县,银枪军分批给假,回家过年。

邵勋则鬼鬼祟祟去了棠梨院。

裴十六正在院外组织人手清理沟渠,见到邵勋后,连忙上前行礼。

“裴君你忙,我随便转转。”邵勋两眼望天,似在欣赏风景。

裴十六会意,继续指挥庄客干活。

邵勋逛着逛着,不小心进了棠梨院的大门。

“啊呀!”迎面撞来一具娇软的身体,他赶忙伸手揽住,定睛一看,却是范阳王妃卢氏。

唐剑等人站在门外,听到动静后,下意识抽出刀剑,冲了过来。待见到邵勋抱着一个女人后,又纷纷退了回去。

卢氏身体娇小,挣了一下没挣开,正待板起脸,却见到裴妃走了过来。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慌忙跳到一边,看看邵勋,又看看裴妃,说道:“嫂嫂,你听我解释,我没有和你抢鲁阳侯的意思……呃,不是……是……哎呀!”

卢氏语无伦次的话,把邵勋、裴妃都说得脸红了。

两人面面相觑。

邵勋还没什么,裴妃的脸却红得跟血一样。还好,仆婢们离得远,听不到卢氏说的话,不然她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勇气站在这里。

邵勋叹了一口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古话太对了,奸情败露了呀!

最亏的是,几年了,我才摸了一下小手,屁好处都没尝到,结果已经让这么多人知道了。

他恨得牙痒痒,一把拉住卢氏,把她拽到正厅内。

裴妃跟了上来,挥手让仆婢们尽皆散去。

有人心中暗道,原来鲁阳侯经常来太傅府,是看中了范阳王妃啊。

不知道卢妃何时与鲁阳侯勾搭上的。可怜范阳王一世英明,死后连个子嗣都没有,眼见着要被鲁阳侯吃绝户了。

正厅内,卢氏心有惴惴,低头不语。

邵勋瞪着她。

以他如今的地位、权势,一个没有丈夫、子嗣的王妃,还不被他放在眼里。

说难听点,卢氏这个样子,即便被人杀了,都没几个人为她伸冤。

当然,邵勋不会这么做。

卢氏与卢志有点亲戚关系,同出范阳卢氏,别人可以杀,他不行。

裴妃先白了邵勋一眼,用眼神示意他避一避,然后走了过去,将卢氏娇小的身体搂入怀里,没怎么酝酿情绪,眼睛就红了,然后伏在卢氏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邵勋狼狈地出了正厅,再灰溜溜地出了大门,然后坐到裴十六身旁的一块大石头上,扯了根草茎,毫无形象地嚼着。

“君侯……”裴十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今年有多少人过来修别院了?”邵勋问道。

“最先来的是司徒王衍家,东北边湖对岸的那片庄园就是了。”裴十六答道:“秘书监王敦经常遣人过问,显是两家合建的。但不知为何,襄城公主又在湖这边单独修了一座庄园,由其家令督造,快完工了。”

与公侯伯子男一样,公主有封地,有食邑,甚至有属官,主要是傅、令、丞、仆、舍人等,依食邑多寡,员额不定。

襄城公主司马脩袆的封地在襄城郡舞阳县,足足五千户。

有时候邵勋都觉得王敦不可理喻。

你一个吃软饭的,怎么这么理直气壮呢?居然把富婆丢在半路,饭碗都不要了,脑子坏了吧?还是平日里经常受气,早就心态扭曲,对公主极其不满了?

唔,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公主的侍女都敢对王敦不恭敬,可想而知公主本人是什么态度。

“那边好像有不少人啊?”邵勋指着占地颇广的公主庄园,问道。

“襄城公主的家兵。”裴十六说道:“听闻公主将侍女分赐诸将士为妻,众人感恩戴德,为公主驱使。她又从舞阳县封地调来了一批庄客,总计千余户,上半年开荒,下半年就种了冬小麦,也不知明年能有几个收成。”

“新辟之地就种小麦,襄城公主还真是果断。”邵勋赞道。

“听闻主持此事的乃公主傅程元谭,洛阳人。”裴十六说道。

邵勋一听,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

石勒攻广平,太守弃官而逃。

邵勋与王衍书信往来,得知很多人不愿去河北,朝廷有意选程元谭任广平太守。

老壁灯甚至还向邵勋推荐过此人,说他虽年逾六旬,但颇有才干,打理地方绰绰有余。

邵勋当时嫌老壁灯看人的眼光不行,没回应,但现在又起了兴趣。

他的公府,确实乏人,空空荡荡,门可罗雀。

若真有才干,用了又何妨?军队在手,怕个球!

“还有哪些人过来了?”邵勋继续问道。

“国舅王延、吴王司马晏、太傅长史潘滔、荆州幕府参军崔旷……”

“等等。”邵勋打断了裴十六,问道:“高密王属僚崔旷为何来广成泽?”

“这却不知了。”

邵勋暗自思索,这个崔旷曾经当过司马颖的参军,不是博陵人就是清河人,却不知是卢志还是崔功喊来的了。

妈的,再这么搞下去,鲁阳县公府要变成成都王府2.0了。

卢志什么都好,唯有一点,喜欢排挤他人,没有太多的容人之量。

“罢了,用人就要用他的长处。”邵勋暗叹了声,有人能帮他笼络人才,就现阶段而言,利大于弊,以后再说吧。

随后裴十六继续介绍。

真是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竟然有二十多位官员公卿来广成泽建别院了。

大部分人就搞个小院子、小别墅,真·避难所。

但也有财大气粗之辈,直接上马庄园的。

难道都不怕我把你们的财产、部曲通通收了?邵勋看着渐渐开发起来的“别墅庄园区”,暗道以后一家家上门收保护费,看你们交不交。

正思虑间,有仆役自棠梨院内而出,唤裴十六入内。

裴十六告罪离去,片刻之后又回来了,低声道:“王妃在等君侯,有要事相商。”

说完,又补充了句:“裴公也在。”

卧槽!裴康也来了?刚才怎么没发现?邵勋吓了一跳。

整了整衣冠后,举步入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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