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屈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靖南侯说不打了,那就是真的不打了,镇南关这座雄关,可谓是卡得燕人很是难受,但好在燕人现在占据着野战的优势,楚人不敢大规模北上,所以双方之间勉强能形成一个均势。

景仁礼伸手撕下了一只鸡腿,先前酒喝多了,现在想找点东西垫垫,随即,他眯着眼,看着郑凡,道:

“今日能见到郑兄,实乃出乎我之预料,只可惜今日酒没带够,没喝得尽兴,等此间战事结束,仁礼必亲自去雪海关拜访郑兄,我等二人,再好好地喝上一轮。”

郑伯爷笑道:“还是自带酒水么?”

景仁礼有些意外道:“郑兄这般抠门的么?”

“穷啊。”

“嘿嘿。”景仁礼借着酒劲拍了拍胸脯,道:“上面的见面礼,仁礼自是不会缺的,而且,郑兄你本就不会缺这个,说不得过个几个月,仁礼上门时,还会带着来自皇室的礼物。

一些公主平日里的穿戴用具,嗯,宦官宫女,郑兄你应该不会收,所以上头应该也不会送。

仁礼在这里先插个标,

回去再宣扬宣扬,

这种简在帝心的差事,也就落在仁礼头上了。”

景仁礼说得很透彻,也很直白。

他的意思就是,等这边不打仗了,过几个月,大楚宫内必然会派人过来送一些“嫁妆”去雪海关。

只不过,为了顾及皇室和屈氏的面子,所以不可能大张旗鼓,也不可能会有钦差以及任何的明面文书,完全是悄悄地去,悄悄地回,像是民间走亲戚一般,哪里会专门敲锣打鼓的?

究其原因,

还是因为他吃定了既然木已成舟,摄政王的妹妹已然跟着燕国的平野伯去了雪海关,一时间,又不可能也做不到发兵征讨,那就将收尾的利益,给做一做吧。

这就是政治家的本能,他们的行为基本不会为个人好恶所左右。

燕皇能为大局,牺牲个儿子都当笑话一样,靖南侯能自灭满门,他大楚摄政王,怎么可能太差劲了去?

反正面子已经丢了,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回来,不如踏踏实实地闷头赶紧捡一些里子来。

只不过,事儿是这么个事儿,但景仁礼就这般说出来,也未免过于洒脱了一些。

而且,

这种“光棍”劲儿,那种我把事儿都讲得明明白白以后做也要做得明明白白的方式,

让郑伯爷有一种异样的熟悉感,仿佛似曾相识。

很快,

郑伯爷就明白过来,

这不就是以前的自己么。

是的,景仁礼就是以前的自己,将自己坦坦荡荡脱了个明明白白,只是为了求一个机会,求一个机遇。

靖南侯站起身,他面前的酒,没喝多少,伸手,貔貅踏步而来,侯爷翻身上去,缓缓地离开。

他没喊郑凡一起走,给他和景仁礼留了大半坛子酒。

在侯爷看来,景仁礼是杀不了郑凡的,又或者说,如果郑凡能被景仁礼杀死,那就死了吧。

坐在地上的郑凡和景仁礼就这样看着靖南侯逐渐远去的背影,

景仁礼发出了一声感慨,

道: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和靖南王一样,该多好。”

稍微有点上进心的蚂蚁,看见大象从前方过去时,大概都会发出类似的感慨吧。

郑伯爷拿起侯爷留下的酒坛,又喝了一口,道:“这话,我之前也在心里想过。”

景仁礼接过酒坛,道:“郑兄何必如此,若是说靖南王是鲲鹏,那郑兄也是苍鹰,只有我,还蹲在水稻田里一边望着天一边学着蛙叫。”

说完,饮了一大口。

“你?”郑凡摇摇头,道:“至于么?”

“景氏是我楚国大贵族不假,但景氏枝繁叶茂,景氏嫡系子弟,世世代代传承着大楚一半以上的清貴职位,受人敬仰。

郑兄,

你看看我,

一身戎装,

这还不够说明问题么?”

景氏门第清貴,历代楚皇后宫内,必有景氏皇妃,甚至是皇后,在大楚,景氏可谓是文脉礼教的象征。

身为景氏一员,却不得不进入军伍之中,这对于“文化人”而言,简直就是“有辱斯文”。

不是真的没有路了,不是根本就得不到家族的支持,景仁礼,也不会走这条道。

“其实,先前有句话,仁礼说得不准确,仁礼不仅仅是瞧着屈培骆不顺眼,就是我景家的那些个兄弟,我也瞧他们不顺眼。

归根究底,还是一个为什么,凭什么,呵呵,郑兄应该是懂的。”

郑凡点点头,道:“我懂。”

“所以,仁礼对郑兄是神往已久,从一介白衣一路走到军功封伯,再看看我自己,就算再怎么不被家族看重,好歹,也是沾了家族的光,吃喝用度没缺过,私塾武师也没差过,既然郑兄能做到,仁礼觉得,自己也能,至少,有这个可能。”

郑凡笑了笑,

道:

“一个人的奋斗不仅仅依靠自身的努力,也要受历史进程的影响。”

“大势么?”

景仁礼顿了顿,道:

“不知郑兄觉得,眼下是否是大势?”

“势,肯定是有的,但谁知道是哪家的势?是一举载你入青云呢,还是干脆一浪将你拍翻。”

“哦,郑兄觉得是哪种势?”

郑凡摇了摇头。

景仁礼又问道:“看来,郑兄也不清楚?”

随即,

景仁礼擦了擦自己胸口的护心镜,

道:

“是啊,天下大势,谁又能真正看得清分得清呢?

想那乾国藏夫子,以屠龙之术亲临燕京城下,但如今燕国,却依旧是势压乾楚。

想那晋国三家,成气候多年,已成格局,却在短短两年时间,两家灰飞烟灭,一家伏低做小。

势如潮水,潮见天色,天意难料,难料啊。”

“你错了。”

“哦,敢问郑兄,仁礼错在何处?”

郑凡很是平静地看着景仁礼,道:

“借势,只是因为需要借,但并不是为了借势而借势;

你需要去借,证明你现在缺;

所以,

借势的最终目的,是自己以后不用再去借了,而是,

自己成势。”

“啊……呼,原来如此。”

景仁礼起身,对着郑凡恭恭敬敬地一拜,

道:

“郑兄所言,振聋发聩,仁礼,受教。

只可惜,

仁礼是个楚人,否则,还真想在郑兄麾下与郑兄一起成势,想来,应是极为有趣的一件事。

他日凌霄阁前坐,再饮美酒天上来;

快哉,快哉。”

“楚国的公主,都能嫁给我做媳妇儿,你,景仁礼,不过是景氏下面的一个不受家族器重的子孙,说句不好听的,你今日就算是死在这里,景氏里,也不会有多少人在意。

所以,

你为什么不能来我这里?”

“因为无用。”景仁礼很快就给出了答案,“因为我现在,还没表现出我的价值,所以,哪怕现在跟着您走,进入您的麾下,您也会很快地忘记掉我。

仁礼是个男人,虽冠之以景姓,但声名不显,郑兄收了我,于面子上,也增不得什么光,两国交战,双方各有判者相投,本就是极为寻常之事;

月余之前薛让部的叛乱,不正是因其麾下一员将领暗中投了燕么?

再者,

说句大不敬的话,

公主是公主,她毕竟是个女人,仁礼是个男人。

女人如花,

花不可食,也不经食,更食不饱,

但花,它美啊;

携花于市,可引人艳羡;

藏花于室,可孤芳自赏;

所以,怎奈何,仁礼非花。”

“呵呵,懂了。”

“多谢郑兄。”

“谢我做什么?”

“能懂仁礼的心迹。”

郑伯爷看着他,没再说什么,而是缓缓起身,侯爷已经走远了,他得追上去。

他不怕身边的景仁礼,因为这个人,到底是出身自文华世家,武功寻常;

但回军营大寨的路,还挺远,大晚上的,郑伯爷一个人走夜路,会害怕。

景仁礼则最后喊道:

“郑兄,下一次,仁礼希望是自己来给郑兄送我皇的嫁妆。”

郑凡挥挥手,道:

“好。”

“郑兄,再下一次,仁礼,会………”

想了想,景仁礼忽然觉得喊这些口号没什么意思,胸有大志,并非是喊出来的,志如美酒,需要沉淀。

景仁礼默默地将酒坛提起,里面所剩酒水不多,但也能再润润喉咙。

再抬头,

望着天色,

用力一甩,

“啪!”

酒坛被极为豪迈地摔碎在地上,然而,许是真的喝醉了酒,甩酒坛时有些脱力,酒坛砸中了景仁礼的脚背。

“嘶………痛痛痛!”

……

郑伯爷还是没追上侯爷,好在,回营寨的路上没出什么意外。

侯爷早就回来了,但郑凡没再去打扰他,而是在一名侯爷身边亲卫的带领下,来到自己今晚将歇息的帐篷。

帐篷内,公主已经躺下睡着了。

一路逃亡,身为楚国公主的她,却一直等到进入燕军营寨里,才算是睡上了一顿安稳觉。

郑伯爷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她似乎感应到有人过来了,也似乎分辨出了这种感觉,然后,她侧过身子,伸出手,抱住了郑伯爷的手臂。

郑伯爷伸手帮她理了理两鬓的发丝,将其手缓缓挪开,放回被子里,自己则起身,走到帐篷外,坐了下来。

从铁盒里抽出烟,点燃。

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是渣的。

至少,郑伯爷是这般感觉的,因为帐篷内明明躺着一个公主,一个跟着自己离开母国的女孩;

而此时,

坐在帐篷外的他,脑子里想的,却是阿铭、三儿以及………四娘。

现在,自己安全回来了,就看他们的了。

他们,

应该不会出事的。

“哦呵呵,来来来,小凡子回来了,哈哈哈哈,听说还抢来了楚国的公主。”

这是李富胜的声音。

大燕朝廷的力量已经渗透进了历天城、曲贺城以及颖都,官僚体系已经逐渐覆盖下去,在这一点上,靖南侯完全让出了方便。

他没有想要“占地为王”,对于朝廷开始逐步施加对晋地地方的掌控,选择了视而不见。

而地盘,其实是一个藩镇的根基,这个道理,侯爷应该是知道的。

也因此,

作为交换,

除了原本入晋的靖南军所部,包括后来入晋的李豹部,李富胜部,大皇子东征军所留下的余部,以及晋地原有晋人兵马,全都被靖南侯拿来做了整合。

现如今,

在三晋之地,

靖南军令一出,

晋地兵马,无论是何编制,都必须遵从。

这也是朝廷和靖南侯之间的默契,一来,晋地新附,人心局面难免出现反复;再则,晋地之外,雪原野人、楚人等等作为威胁,无论如何,都必须有一个人在那里坐镇。

所以,现在已经很难去说,李富胜到底是镇北军总兵还是靖南军总兵了。

在李富胜身边,跟着的是原本的靖南军总兵任涓。

任涓一来,瞧见郑凡,又看见了郑凡身后的帐篷,马上道:

“公主呢,拉出来让我们见见,让我们也开开眼啊,哈哈哈哈。”

坐在帐篷口的郑伯爷,

面带微笑,

就这么看着他,

看着他,

看着他。

任涓张了张嘴,有些尴尬。

李富胜则打圆场,道:“那是公主么,那是弟妹,男女授受不亲,得懂礼数。”

任涓马上会意,对郑凡拱手道:“任某唐突了。”

郑伯爷站起身,道:“帝姬刚入燕,人生地不熟,心思最为敏锐,再者,公主不是弟弟我抢来的,是她跟我入燕的。”

抢来的女人,是战利品。

但如果是主动跟着你回来的,这里面就牵扯到了两情相悦的问题,若是这般,那任涓先前的话,是真的孟浪了,等于是在抽郑凡的脸。

毕竟,哪个男人都不会喜欢别人将自己的妻子当作商品一样呼来喝去。

任涓开口道:“郑老弟,郑老弟,我错了,我这里给你赔不是,我呢,刚在外领兵回营,听手下人说你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公主,再加上楚人刚刚撤兵了,脑子一热,说话的嘴啊,就没个把门的了,莫怪,莫怪。”

“任哥言重了。”

李富胜捶了任涓胸口一记,道:“你啊你,下次说话多过过脑子,咱们可都是战场上互相交后背的兄弟,不是说做了你兄弟就得和你一起大大咧咧的,既然是兄弟,处的时候就得更讲究。”

这话是说给任涓听的,同时,也是说给郑凡听的,意思就是差不多得了,互相给个台阶下。

李富胜如果不是在犯病的时候,

还真是有当长辈的样子。

“丽箐见过两位哥哥。”

这时,公主醒了,也出来了,对着李富胜和任涓行礼。

如果说先前任涓和李富胜对公主的存在还有一些轻视,宛若是看一件值得夸耀的旗帜的话,那么现在,当看见公主本人出来时,两个久经战阵的宿将,一时间居然也有一些局促。

因为公主本人的落落大方,在军寨篝火之侧,依旧显得仪态端庄;

当然,

最重要的是因为,

大楚,

没有灭国。

她,不是亡国公主。

李富胜“呵呵呵”笑了笑,道:“弟妹好。”

任涓拱手道:“公主殿下好。”

“两位哥哥进来坐吧,先前丽箐让火头房那边备了一些吃食,正好去做几道楚地小食让两位哥哥尝尝。”

“哟,弟妹辛苦,那我们,可就等着口福啦。”

李富胜和任涓随着郑凡进了帐篷,先前的那点点不愉快,在说开了后,也就不算事儿了。

郑凡和李富胜他们说着在楚地的经历,李富胜和任涓则将近俩月来这边的战事情况讲了讲。

期间,公主送来了小食,食物很简单,谈不上多精致美味,但毕竟是公主亲自做的,李富胜和任涓都忍不住多吃了一些,因为做得本就不多,最后干脆都吃完了。

临走前,郑凡还问了郡主的事,得知郡主在郑凡入楚之后没多久,就被七叔护送着去颖都了,如果颖都找不到高人,那就只能去燕京找人让其苏醒了。

最后,郑伯爷还拜托任涓和李富胜帮自己一个忙,因为自己身边没有兵,只有靠他们帮忙去做,李富胜听了后,哈哈大笑,直接答应。

待得任涓和李富胜离开后,

公主很自然地依靠在郑凡的肩膀上,问道:

“郡主?是那位镇北侯府的郡主么?”

“她很有名么?”郑凡问道。

“可有名了呢,听说,她还会带兵打仗,一直都传言她惊鸿不让须眉。”

“差不多吧,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她昏迷了?”

“是,出了点意外,昏迷了。”

熊丽箐眼睛微微一转,

小声道:

“相公,是你弄的?”

让熊丽箐有些意外的是,

郑凡回答得很干脆,

只见郑凡点点头,

道:

“对。”

熊丽箐咬了咬嘴唇,没害怕,反而显得有些兴奋,甚至还主动凑过来轻轻咬了咬郑凡的耳垂,

道:

“弄了郡主不过瘾,就来弄公主了,对么?”

郑伯爷深吸一口气,

道:

“别玩火。”

熊丽箐一阵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问道;

“夫妻之间不玩火玩什么?

玩冰坨坨?

之前在逃亡路上,是你说先不要,怕我白天走不动道,引人注意;

现在已经到燕国了。

郑伯爷,

屈氏的嬷嬷可是检查过的,我身子是干净的。”

“我知道。”

“郑伯爷,你不会想把我干净地带出来,再把我干净地送回去吧?”

听到这话,郑伯爷被逗乐了,笑出了声,

道:

“你想多了。”

熊丽箐嘟着嘴,道:“等风姐姐回来,我可能就轮不上趟了。”

“她,不一定能回来。”郑凡说道。

没能收到四娘和阿铭他们的确切讯息,郑伯爷的心,就一刻都放不下来。

“她一定会回来的,没她在,以后的日子得多无聊啊。”

“哟,还惺惺相惜了?”

“现在想想,当初风姐姐进那家铺子包厢里来抓我时,还真挺潇洒的,后来和她在范府待了几天,感觉这个女人,真的很不一般,有时候甚至觉得,以后如果你在外面忙,我在府里有她陪着一起,也一定不会寂寞,她身上,有好多好多故事。”

郑伯爷伸手指了指自己,

问道:

“所以,你到底是看上了我,还是看上了她?”

……

任涓和李富胜并排往外走着,李富胜开口道:“老任啊,我知道,郑凡以前做过你下属。”

“是啊,怎么了?”

“当一个人出人头地之后,他往往会做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么?”

“什么?”

“整死原来的上司。”

“………”任涓。

“你也应该瞧出来了,侯爷对他很看重。”

“他就算是想接班,也得看我们几个答不答应。”

“啧,说得像是侯爷要做什么决定,还需要征求你任涓的意见一样,你不答应是吧,好办啊。”

任涓一时语塞。

“想开点,以前的下属忽然冒出来和自己平起平坐了,是人,都会觉得有些不舒服。”

“我没有,我任涓再混账,还不至于到嫉妒贤能的地步,尤其是这里还是军中,他郑凡的官位和爵位都是靠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我服,我也认。”

“那就要摆好自己的姿态。”

“我知道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任涓开口道:“不过,公主到底是公主,给人的感觉,真的是不一样。”

“当初破晋国皇城时,你没见过公主?”

“那种已经不算公主了,不一样,一来虞氏颓废已久,早就只剩下一个空架子,连徒有其表都不算;

二来那位晋皇也年轻,似乎还不怎么喜欢女色,身边连妃子都很少。

以后要是有机会,战争之上,破他国都城,咱也抢一个公主回来。”

李富胜脸上露出了笑意,

道:

“是啊,可以啊,你抢啊,没人拦着你去送死。”

“此话怎讲?”

李富胜盯着任涓,

一字一字道:

“破国之前抢公主,是大功;破国之后抢公主,是死罪。”

任涓闻言,长舒一口气,这话,说得很对。

李富胜则拍了拍脑袋,道:“对了,差点忘记正事了,我得赶紧点三百嗓门大的将士去镇南关下走一趟。

对了,那个小凡子说的形状,是怎么来着?”

李富胜用左手画了一个圈。

任涓道:“哦,应该是这样。”

任涓双手合起,

道:

“是这个,算了,就从我部里安排人去吧。”

“行,就你去。”

……

景仁礼回到镇南关时,径直去见了年尧大将军。

年大将军正坐在府邸门槛上吃着面,“滋遛滋遛”地吃得很香。

其实,

年大将军以前并不喜欢坐门槛上的,至少,当初是没这个习惯的。

只不过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听说靖南侯喜欢坐门槛上,年大将军就学了。

现在,

年大将军吃饭时坐凳子都觉得不爽利,只有坐门槛上,才能吃得香。

“见过大将军。”

景仁礼对年大将军行礼。

“坐。”

年大将军拍了拍身边的门槛。

景仁礼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坐下。

年大将军喝了一口面汤,

道:

“据说,当年燕国的那位南侯,也曾这样招呼过一个人坐在他旁边,就像是你我现在这般,那个人,就是燕国的平野伯。”

“大将军,卑职见到平野伯了。”

“哦?”

年大将军扭过头,看着景仁礼,道:

“看见那位南侯了,也看见平野伯了?”

“是,都看见了,他们在一起呢。”顿了顿,景仁礼补充道:“他们的关系,确实很好。”

“这是自然。”

年大将军继续吃面。

景仁礼则默默地帮他剥蒜。

“呼……”

年大将军放下了面碗,拿起一瓣蒜咬了一口,道:

“没看见燕人主力吧?”

“只有那位燕人南侯和平野伯两个人。”

“呵,果然。”

“大将军早就猜到了?”

年尧点点头,道:“猜到了,但不敢赌啊,再者,这仗,我也打累了,倒不如顺势收兵。”

年大将军倒是丝毫没有“中计”的羞辱感。

“呵呵,这俩月,其实本将军早就有些觉得不对劲了,总觉得看不懂这燕人南侯到底在做什么打算,攻城不像是攻城,绕城直入似乎也没这个打算,就像是调动手下兵力和咱们演操一样。

后来,

得知后头那位燕人平野伯在屈氏大婚那天抢了公主,

本将军才有些懂了。”

说着,

年大将军将这口蒜全丢入嘴里,喷着味道对景仁礼道:

“本将军觉得,咱们镇南关下,这俩月以来十多万燕人骑兵的调动,其实就是为了配合那位平野伯在我大楚境内抢公主!”

景仁礼愣了一下,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位燕人南侯说的那句话:

既然他回来了,那就不打了。

似乎,

真的是这样。

但这真的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军国大事,竟然被调动起来只为了配合抢亲?

“行了行了,你这次也辛苦,你小子,倒算是有种,可以,有我当年的风范,记住,要想出头,就得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儿。

你今晚冒死去见那位燕人南侯的事,哦,还见到了平野伯的事,我会写在折子里,送呈陛下的。”

景仁礼当即有一种自己被完全看穿的感觉,马上跪伏下来行礼:

“多谢大将军提携之恩!”

“这算什么,机会,本就是你自己争取来的,你小子,和我不同,我呢,你也知道,家奴出身,虽说是陛下的家奴,但终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能坐上这个位置,陛下也承受了不少压力。

你不同,

别看你现在不被家族重用,但等到你慢慢爬起来后,你会发现,当初那些视你如草芥的家族亲戚,以后,会拿你当家族核心去看待,会众星捧月地对你,家族资源也会顺势给你。

到那时候,

这么说吧,

以后本将军要是落难了,指不定还得靠着你来拉我一把呢。”

“将军,卑职不敢。”

“不敢个屁,你小子,出身比老子好,就这一条,老子拍马也赶不上!

老子是家奴,老子的儿子,也是家奴,就算老子封爵入品了,但三代之内,依旧是被打上了家奴的影子。

你小子,可以的,老子看好你。

对了,平野伯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咱们那位四公主?”

“应该是安然无恙。”

“那就好,那就好啊,咱们陛下,还是重感情的。”

“据说,四公主在大婚那日,曾主动说是她选择了平野伯,是她想要和平野伯一起走的?”

“呵呵,确实如此,女大不中留啊,这次,屈氏的脸算是丢光了,但怎么说呢,对咱们而言,可能不算坏事。

试想啊,

以后那位平野伯就是咱陛下的妹夫了,也算是自家人了。

燕人要南下的话,就先去打乾国吧,咱们这里,能相安无事就最好相安无事,老子以前还一直觉得是当世名将种子呢,结果这俩月和那位南侯对弈,直娘贼,一个踏实觉都没睡过啊!”

和靖南侯做对手,尤其是两军阵前,这种精神压力,实在是太大了,容不得你有丝毫的松懈。

事实上,靖南侯说是起兵配合一下郑凡,但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会放弃破关而入的机会。

然而,正是年尧的谨慎加上燕军现在条件不成熟,所以靖南侯并未寻觅到真正的机会。

“大将军,卑职怎么觉得,如果做了自家人的话,反而会自家人打自家人更狠呢?毕竟,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优秀和出类拔萃。”

“嘶………”年尧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道:“还真有那么一些道理。”

想了想,

年尧道:

“反正老子是不想继续留在镇南关跟那位南侯对弈了,再说了,我一家奴出身的人,一直坐在镇南关这个位置上,难保那些大贵族们不满意。

等随后,老子就向咱们陛下递折子,就说这里看样子应该不会有大战了,我还是去楚南打山越去来得自在。

这镇南关,

嘿嘿,

屈氏新编练的青鸾军正好可以拉过来遛遛,让屈氏的人来守这镇南关,反正他们是真正的一家人。”

“大将军英明。”

“怎么样,这法子好吧?想想都觉得有意思。不过,不对啊,按照路程来算,如果那位平野伯带着公主是走齐山或者蒙山的话,他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城外军寨里啊?除非他们是用飞的。

所以,他们应该没走蒙山或者齐山那条线,应该是从咱们镇南关西侧的山脉里穿过去的。

屈氏那帮人还真是一帮饭桶,现在估摸着还在对蒙山和齐山搜山检海呢。”

年尧因为出身原因,对楚地贵族,本身就带着一种天然的排斥,他也想和人家一起玩,但哪怕他坐上了大将军的位置,人家也依旧鄙夷他的出身。

景仁礼也是一样,虽然出自贵族,却对那些真正的贵族子弟没半点好感。

俩人在此时,居然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就在这时,

有传信兵来禀说镇南关外围出现燕军骑兵踪迹。

“直娘贼,不是说双方撤兵不打了么,怎么还来?”

镇南关外围,三百多燕军骑士手持火把,他们没有企图靠近城墙和下方的楚军营寨,而是隔着不会被箭矢射中的安全距离。

三百多骑士一边挥舞着火把一边散开,

列出了一个队列“”

齐声高呼道:

“屈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

晚安。

(本章完)

第459章 清明(上)

清明,

微雨。

绵绵雨期,宛若多情的柔水女子,一停二顾三顿四盼五回首;

又像是将这片天幕蒙上一层细细的雨纱,

润了一群人,腻了一座城。

太后娘娘的玉心宫内,池塘里的绿色,已经俨然。

不同于其他贵族的喜好奢靡,楚国太后一直是个简朴的性子,每逢冬季,不少楚国大贵族府邸内,总会有一两个做暖房的院子,四季如春,偏偏楚国太后却不喜如此。

用她的话说,

这人啊,

上了年纪了,

就越来越惦记这春夏秋冬的变迁了;

年少时无知,成年后无感,年长了无暇,一直到年老后,蓦然回首,才惊愕于自己居然已经错过了这般多。

这一春一夏一秋一冬,每一次轮摆,都像是青石柱上又多刻了一层似的,见一眼少一眼,望一回短一回,暖房舒服,却像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将自个儿弄得个四季不分,整一个囚居深宫之中的蠢物,又何苦来哉?

太后坐在飞檐下,手里端着汤饮子,时不时拿起勺子,吃上两口,再看一看院子里的迷迷蒙蒙。

而在玉心宫外,五殿下熊廷山一身红色的蟒袍侯在那儿,时不时地向里头打量几下,又不敢进去,在其身后,还站着一个身着华妆的女子。

周遭一众太监宫女,没人敢多嘴多看,都低着头,大白天的,却像是将自己已经掩于细雨微帘之中似的。

亲王之位,固然尊崇,但仅仅一个新晋的王爵,还不至于让这些太监宫女们这般小心翼翼。

实在是五殿下镇守梧桐郡这么多年来,郢都其实一直都在流传着关于五殿下的故事。

有人说他和山越人歃血为盟,吃人肉喝人血最喜那十六女郎的尖尖心肝儿切了下酒;

也有人说他身边的山越族女子每晚都必须要找一个楚国童男来临幸,临了,还得切了人家下面那活儿泡酒喝了求一个青春永驻。

总之,这些传言,是怎么恶心人怎么来,是怎么让人畏惧怎么来。

倒是没人刻意地去散播这些,

而是在大楚,

楚人对山越族的蔑视,早就融刻在骨子里。

一如燕人看蛮人,晋人看野人一样,其实,他们看的,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禽兽。

也因此,和山越人称兄道弟同时还娶了山越人妻子的五殿下,其在民间的形象,自然是要多可怕就有多可怕。

这时,一名御前小宦官小跑着赶来,对熊廷山行礼:

“奴才参见王爷,王爷,陛下口谕,让您先进去见太后她老人家,陛下在南书房有些事儿耽搁了。”

“这……”

如果不是此时正在皇宫里,熊廷山真想对自己四哥破口大骂。

但没办法,

熊廷山只能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又转身,亲自帮自己的妻子整理了一下。

和丈夫的“胆颤心惊”不同,其妻倒是显得落落大方,这个夏名叫吴婷婷的女子,出身于山越吴江部,部族内有人口七八万,算是梧桐郡实力比较强的一个山越部族。

“待会儿见着太后老人家,得放规矩点儿。”熊廷山小心提醒道。

“相公,这话你都从昨晚说到现在了。”

“呵呵。”

熊廷山点点头,指了指旁边一个太监,示意他去通传。

太监马上小跑着进去了,

少顷,

里面就传来喊声:

“太后有旨,宣定亲王入见。”

熊廷山长舒一口气,领着自己的妻子走入玉心宫内院。

内院台阶上,太后娘娘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身,看着向这里走来的熊廷山。

“臣熊廷山,见过太后娘娘,太后福康!”

吴婷婷也跪伏下来:“太后福康。”

“都进来说话吧,可别被雨打湿了衣裳。”

太后没做过多言语,径直入了殿,熊廷山站起身,众人入殿;

太后坐首座,熊廷山携吴婷婷坐右下首。

自有宫女奉上茶水和点心。

吴婷婷先前已经和自己丈夫在外头等候好一会儿了,早早地入宫,午食也没吃几口,这下是真的饿了,也不客气,直接伸手拿起盘子上的点心吃了起来。

这种举动未免有些失了礼数,

毕竟,

有些场合上所上和所摆的吃食,它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做装点陈设。

太后见状,笑道:“看着五子家的吃得那么香甜,哀家也有些嘴馋了。”

随即,

太后伸手也捡了一块点心小小地咬了一口。

坐下来后,熊廷山眼眶就有些泛红了,开口道;

“太后,五子想您老人家了。”

太后拿起帕子,擦拭了一下嘴角,笑骂道:

“想哀家作甚,想挨打了不是?”

“还真是想挨您的打了。”

“贱骨头,跟小时候一样。”

“那是。”

小时候,熊廷山的母妃身份卑微,平时别说管教孩子了,有时候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一点。

而当时太后是贵妃之位,在后宫里,地位尊崇,对熊廷山,更是时常鞭笞敲打。

这并非是一种虐待,

而是有时候熊廷山和其四哥一起到太后宫内用食时,见熊廷山唯唯诺诺地坐在那里,太后就会命宦官拿藤编去抽他,身为皇子,这坐姿怎能这般怯懦?

又比如在其他地方听到下人的编排,自觉受到了委屈,在假山旁躲着哭,被从那里经过的太后看见了,问清缘由后,太后就让周遭太监将熊廷山丢入旁边冬日冰冷的水塘里。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是皇子,你身上流着的是火凤血脉,居然能让下人欺负到头上去了,你不是喜欢哭么,你就在这池子里尽情地哭!”

第二天,五皇子就将曾说自己和母妃坏话的几个宫女和太监都打了一顿,丢入了那个池子中。

结果这事传了出去,被外臣参了一本,说五殿下凌虐下人无皇子之道。

楚皇本就对自己这个儿子不是很喜欢,因此重罚了他,同时其母妃因教子无方被削减了半年用度。

然后,

五殿下又被太后命人喊过来,绑在了玉心宫的大树上抽了十几鞭子。

“蠢货,动手收拾几个下人都能弄成这个局面,还牵连到你的母妃,你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么!”

很长时间以来,

五皇子在皇宫内,其实都是一个透明人。

宫内有传言,当时的皇贵妃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对这个出身卑贱的五皇子最为不喜,常常借教训体罚他。

但只有五皇子自己本人清楚,在那个时候,有一个长辈愿意教训自己,愿意教自己,甚至是………愿意打自己,得是多么的不易。

后来,加冠后,楚皇直接将这个自己看着都嫌烦的儿子打发到了梧桐郡去了,那时候,梧桐郡的山越人经常叛乱,动辄会攻打郡城的那种,将五皇子丢过去,也就是想让他自生自灭。

所谓的虎毒不食子在皇家这里,是不成立的,因为排除一些特殊情况的话,皇帝的儿子,一般都不会少。

任何事情都遵从物以稀为贵的定律,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

而去了梧桐郡后,五皇子每年都会差人送自己精心准备的梧桐郡土特产入郢都,次次都是两份,一份给自己的母妃,一份给的是太后。

后来,自己母妃去世,五皇子请命回郢都治丧,却被楚皇以梧桐郡局面不可坏为由夺情,剥夺了五皇子回京治丧守孝的人子之伦。

最后,还是当时的太后以人伦不可废为由,让四皇子执亲子之礼为五皇子母妃办理治丧事宜。

上个月月初,

五皇子熊廷山于梧桐郡亲自上表,请摄政王加冕为天子,继皇帝位。

这一举动,标志着梧桐郡以及以梧桐郡为代表的一众势力对摄政王正统性的承认和支持。

楚国朝野之中,有人认为是五殿下看摄政王如今大势已成所以不愿以卵击石,故而选择了屈服;

也有人认为,是五皇子毕竟是皇室子弟,不愿楚国继续内耗下去,选择了公心体国。

其实,两者皆有之,而且,还有一条,熊廷山没和别人说,他欠太后的,他得还。

“打不动了,打不动了。”

太后笑着挥挥手,继续道:

“你们哥几个都长大了,也都娶了妻生了子,哀家就是想打,一来自己打不动了,二来,下人们也不敢对你们下手喽。”

“太后,五子可是惦记着您的鞭子哩。”

“贱骨头,贱骨头,瞧瞧你,在自家媳妇儿面前说的这叫什么话,让你媳妇儿听了去,还以为哀家小时候对你多苛刻一样。”

吴婷婷闻言,放下手中的吃食,开口道:

“太后娘娘,我怎么敢这般想,他在家里,可是一直说着太后娘娘对他的恩情来着,还对着孩子们讲,说他们在郢都还有一位奶奶。”

太后将目光落在了吴婷婷身上,这个出身山越部族的女子,在规矩大过天的皇宫里,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在其身上,流露出一股子野性难驯。

据说,五皇子初到梧桐郡时,如果不是邂逅了这位女子,他可能早就已经死了。

“可是叫婷婷?”

“是,我的名字。”

边上的太监宫女们都低着头,不敢露出丝毫其他神情。

熊廷山则舔了舔嘴唇,他的妻子就是这样,不喜欢讲规矩。

“倒是一副好生养的架子。”

“是哩,我阿母也是这般说我的。”

太后伸手指了指她,道:

“给陛下选你部女子入宫时,你可得帮忙好好挑挑,就得选你这种的,我那几个孙子,都有些身娇体弱的,哀家啊,可是想抱一个结结实实的大孙子。”

取吴江部女子入宫,本就是摄政王和五皇子达成的协议之一。

吴婷婷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很是豪迈道:“太后放心,包在我身上,肯定给摄政王陛下选一个胯大敦实的。”

“对对对,就这样选,就这样选。”

楚人贵族对女子的审美方面,偏向于柔美,最好是那种身材娇小纤细腰肢儿曼妙的。

“你家那几个孩子呢,怎没带进宫里来给哀家看看?”太后问道。

吴婷婷回答道:“太后,本来他们几个都嚷嚷着要进宫来看他们阿爹说的奶奶哩,但我家的说他们不懂规矩,惊扰到太后您,就没带进宫来。”

熊廷山扶额,

有你一个当娘的不懂规矩就行了,再来几个皮猴儿一样的小的,那玉心宫就真的完全没规矩了。

太后却瞪了一眼熊廷山,道:“这人老了,上了年纪了,最怕冷清,下次带进宫里来,让我这里也热闹热闹。”

熊廷山笑道:“这是自然,五子也想着让他们到太后面前来,让太后帮忙教导教导。”

“别别别。”

太后忙摆手,

然后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道:

“哀家已经教出那么一个好闺女了,可不敢再误人子弟了。”

大楚公主熊丽箐,于屈氏大婚上,主动对燕国平野伯投怀送抱,更与其冲出别苑入燕。

此举,引得楚国上下一片哗然。

楚人觉得,这是自己的奇耻大辱!

当然了,最大的受辱者,还是屈氏。

虽说后来皇室马上下嫁了另一名公主下来给屈氏另一子弟,屈氏也马上上表宣誓要继续支持摄政王的,大家一起对外宣布要继续合作的政治信号,但谁都明白,屈氏这次,是真的把脸给丢大发了。

吴婷婷听到这话,却直接道:

“太后,这话不对。”

“不对?”太后有些不解。

“我觉得公主她做得对,试想一下,一个男人,他敢冒着天大的危险跑到敌国来,在重兵包围的婚礼上将自己带走;

此等深情,此等心意,

这世间又有几个女子能不为之心动?”

太后一时语塞,因为她发现,自己似乎不是很好地能和这位山越族出身的女子去交流。

吴婷婷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丈夫,继续道:

“当初我阿爹也是要将我许配给相邻部族的少族长的,是他,就带了两个手下闯入我部族,要求我阿爹将我许配给他。”

熊廷山继续扶额。

见太后目光又落向自己,

熊廷山只能道:

“这,年少轻狂,年少轻狂。”

可不就是年少轻狂么,但年轻,是真好。

吴婷婷继续道:“那会儿,他被我阿爹命人绑起来,他却还大喊着我的名字,让我不准嫁给别人,当时,整个部族的人,都被他给惊动了。

最后,只得我去哭求我阿爹,我阿爹才饶了他,放他回去。”

太后点点头,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自己收拾了行囊,逃出了部族,去郡城下面找他去了,他那一折腾,我都在我部和周围部族里出了名了,除了他,我还能嫁给谁?

所以,嫁给他后,我就拼命地给他生娃生娃生娃,报复他!”

“呵呵呵。”

太后是真的被逗笑了。

“好啊,原来根子出在她五哥这里。”

摄政王从外面走来。

周围一众宫女宦官一齐下跪:

“参见摄政王陛下。”

“臣,参见陛下。”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福康。”

太后瞥了自己这儿子一眼,道:“老五家的,陪哀家去园子里走走,这儿,留给他们男人间说话。”

“是,太后。”

很快,厅堂里就只剩下摄政王和五殿下了,连宫女宦官们都很自觉地到外面去候着。

摄政王看着五殿下,

道:

“所以,丽箐是学她五哥的,是吧?”

熊廷山在太后面前唯唯诺诺,在自己这个四哥面前可没先前的拘束,闻言,只是笑笑,道:

“这可赖不上我,我可是听说,当初四哥你可是和他在一起过的,我们两方人在江边比武时,他不就在旁边看着么?”

“唉。”

摄政王叹了口气,

道:

“谁知道呢。”

“四哥真的毫无察觉?”

摄政王摇摇头,又点点头,道:

“朕是觉得他不像是苏明哲,但想来,应该是乾国某位真正的才俊,但没想到,他居然是郑凡。

要是早知道是郑凡,

朕就……”

“四哥当如何?”

“朕就直接悔了和屈氏的婚事,他若是喜欢丽箐丽箐也喜欢他,那就让他们在大楚完婚嘛。”

“丽箐妹子要是听到这话,啧啧……”

“屈氏那边,朕已经安抚了,不会出什么大事,你率梧桐郡归附,这大楚,算是已经大势在朕了。

为君者,必当以集权为先,屈氏不敢冒这个头,也不会冒这个头。”

“屈氏自可不必在意,屈天南一没,屈氏地位其实已经降了一等,四哥,现如今咱们要做的,还是收整皇族禁军,不能一直像先前那般再被燕人压在脑门上了。”

“朕也明白,但得一步一步来,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得,禁军这一块,朕决意由你来领这个差事,先编练起来,其余方面,朕来想办法。

打虎亲兄弟嘛。”

“弟弟定不会让四哥失望。”

“哦,对了,年尧已经回来了,先前我就是在南书房见的他,现在在外面候着呢。

来人,去把年大将军请进来。”

“是,陛下。”

很快,

年尧走了进来,

“奴才给陛下请安,给五爷请安。”

按照规矩,家里人才叫奴才,外人才自称臣。

年尧虽然在外面是风光无俩的大将军,但在摄政王面前,就得自称奴才,因为他是家奴出身。

当然了,自称奴才并非是一种单纯的鄙称,事实上,很多人想求一个“奴才”身份而不可得。

摄政王指着跪在地上的年尧对五殿下道:

“五弟啊,你可知这东西上月向朕递送了个什么折子?在折子里,这奴才居然敢建议朕让屈氏的青鸾军换防至镇南关;

还说什么,屈氏必然会竭尽全力,确保镇南关不失。”

熊廷山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这奴才,胆子也忒大了,也不带你这般埋汰人的,怎么着,让屈氏去镇南关和那边一家人团聚不成?”

“奴才不敢。”年尧委屈巴巴地说道。

“呵,还有你年大将军不敢的事,你这折子里,是何居心,你可知,朕如果真这么办了,那屈氏受此大辱,是不想反也必须得反了!”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哎哎哎,别急着磕头了,年尧啊,我问你,和那位燕人南侯对弈的感觉,如何?”

年尧当即哭丧着脸,道:

“可是吓死奴才了。”

“哼。”

摄政王冷哼了一声。

熊廷山则打圆场道:“行,还行,还能扮个哭脸,倒也算是游刃有余了。”

摄政王闭上了眼,感慨道:

“丽箐跟着那姓郑的跑了,固然是让朕让大楚很是被动,但终究不可能动摇到根本,我大楚若是不能北出镇南关,就得一直被晋地的靖南军给压着。

乾人那边虽说闹得欢,但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燕人大势已成,现在其实就看燕人自己,还能绷多久了。”

“四哥放心,自古以来皆无恒强之势,八百年前大夏如日东升,不也是说亡也就亡了么,我看他燕国现如今之势大,虚火就得占个四五分,且看他那柴火,到底能添多久。”

“但终究是心头不爽利得很,朕居然还请那郑凡喝过酒。”

“哈哈哈,这算不算是大舅哥提前请妹婿喝了见面酒?”

摄政王瞪了一眼熊廷山,熊廷山却不以为意,继续大笑着。

跪在地上的年尧也“呵呵呵”的附和地笑,

摄政王见状,直接一脚踹过去,

年尧不敢受力,更不敢调动体内气血去扛这一脚,故而被踢得在地上转了一圈葫芦,随即又马上跪回了原地。

“笑笑笑,你年大将军不是和那郑凡一起被评为当世年轻一代四大名将种子么,好了,现在他郑凡到我大楚来将我大楚公主拐跑了,你年大将军什么时候去燕国给朕也拐回来一个公主啊!”

年尧闻言,当即露出了苦瓜脸,很是委屈道:

“陛下,陛下,奴才,奴才做不到啊。”

摄政王闻言,又是一脚踹过去。

年大将军又原地打了一圈葫芦,

跪伏回来后,继续道:

“陛下,奴才,奴才真的做不到啊。”

“没出息的东西。”摄政王骂道。

年尧很是委屈,

道:

“陛下,奴才想拐也得有的拐啊,可谁叫那燕皇都是儿子,没生女儿啊。”

————

下一章在凌晨2点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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