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洗一洗仙气

肆虐一夜的风雨,在寅时终于有了平息的迹象。

千户所的顶楼露台,一张四方桌摆在地上,桌面空空荡荡。

苏策翘腿而坐,已经快要燃尽的烟头叼在嘴角,静静眺望满城彻夜不停的霓虹灯光。

“蚩主,你觉得眼前这些灯火像他娘的个什么?”

苏策说完这句话之后,刻意停顿了半晌,可等了良久,他依旧没等来回答。

老人满面疑惑,并没有转头,只是抬手往身后敲了敲。

指节叩在钢铁甲片上,发出‘铛铛’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环境中传出老远。

两颗猩红的眼眸在苏策头顶凭空跳出,散开的光芒照出一副外形凶悍的甲胄身躯。

“啥事儿?”

一道浑厚阳刚的声音响起,茫然的语气却听得苏策不由皱紧了眉头。

“我说你一天能不能少逛点那劳什子的神器论坛?整天什么事都不做,就一门心思扎在那里面,你要是再这么下去,小心黄粱鬼有天盯上伱啊!”

“尽扯淡,我巴不得有黄粱鬼来找我,刚好拿来实践实践我刚学的理论。”

苏策一副无奈表情:“我记得你不是早就被墨序给列入黑名单了吗,怎么还能链接他们的黄粱梦境?”

蚩主不屑道:“换个身份不就行了,这有什么难的?”

“你用的什么?”

“其他墨甲的核心。”

“披层马甲.这么蹩脚的手段,墨序那群人就发现不了你了?”

“发现了就再换一个呗,这有什么麻烦的。反正我以前宰了不少墨甲,现在手里的存货还有不少。”蚩主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苏策揉了揉眉心,不解问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真就这么有吸引力?”

“什么乱七八糟,爷们我看的可都是经过实战检验的案例!千金不换的经验之谈!”

蚩主一口帝国辽东口音,嗓门嘹亮,中气十足。

苏策不由来了兴趣,问道:“关于什么的实战案例?难道是打架的?”

“当然不是了,要论打架这门手艺,墨序明鬼里还没几个人能让我看得上眼。”

粗壮的械指摩擦着头盔,发出‘刺啦’的尖锐声响,蚩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反复斟酌着词语,这才讪笑道:“是关于如何升华男女之情的。”

“你们墨甲和墨甲之间?”

“包括但不局限,还有和人的,乃至于还有黄粱鬼的!”

蚩主严谨的措辞中带着浓浓的钦佩。

苏策愕然,眼角一阵抽搐:“这他娘的怎么升华?”

“看嘛,连你也想不到吧,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明鬼竟然还有这种潜力!”

蚩主啧啧称奇:“老苏我告诉你啊,这头分享案例的明鬼简直就是万中无一的花丛奇才,不止手段高明,而且荤素不忌,以一敌多更是拿手好戏!”

“关键是他发出来的案例还是图文并茂,每一个步骤都格外详细,注解那也是鞭辟入里、字字珠玑,简直让人身临其境!”

蚩主说得兴致勃勃,话音突然沉了下去:“只是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对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更新案例了。老头,你说我要不干脆去一趟山东行省的矩子堂,让他们帮我查查这头明鬼的真实身份,我去亲自登门拜访得了?”

“还去矩子堂?”苏策打趣道:“你就不怕跟上次一样,还没过海就被人从天上炸下来了?”

“我那次是大意了,没有闪!”

蚩主恼羞成怒,骂道:“而且矩子堂那些瘪犊子们下手也太黑了点,一次性发射上百枚‘神火飞鸦’也就算了,弹头里面竟然还塞满了道序的雷篆还有佛序的干扰幻音,怎么看都像是专门针对我开发的!”

“不用看了,就是针对你的。谁让你没事就去打劫别人矩子堂?别人早就说明永远不会踏足倭区了,你还是不放过他们,这能怪谁?”

苏策笑道:“我可是听说了,矩子堂里如今有好几个课题都是专门研究怎么对付你,他们甚至想着如何把你这头明鬼境的头号叛逆生擒活捉,当做典型用来警示其他的墨序明鬼,所以你还是绝了这个心思吧。”

“活捉我?扯淡!他们还不如研究研究怎么把新东林党的魁首给李代桃僵,把儒序拉下三教的位置,可能还现实一点。”

蚩主双手环抱胸前,语气中满是不屑:“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铛铛

苏策又抬手敲了敲是蚩主的裙甲,“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还记仇呢?说到底那还是你的老家,再这么敌视下去,小心等你以后魂飞魄散了,在明鬼境里连块墓碑都留不下。”

“别介。”

蚩主把头一扬,愤然骂道:“当初咱俩被人堵在山海关的时候,他们别说是帮忙砍人了,从头到尾连一个屁都不敢放!到最后,还不是咱们自己一刀一拳杀出来的活路?”

“我现在都还记得明明白白的,他们当初那副撅腚夹屁的架势,就生怕佛道两家会顺着味儿跟过来,捎带手把他们也给收拾了!”

蚩主轻蔑道:“自从上一任老矩子死了之后,墨序已经不是当年一言不合,就敢把枪管子塞进儒序的喉管里,教他们重新读书识字的墨序了。现在剩下的都是些没血性的怂包,连带新复苏的明鬼也大多都是些软蛋,我不清理门户就算是好的了,还跟他们埋在一起?老子想着都嫌恶心!”

“你这个火爆脾气,什么时候能收敛收敛?当年的事情也怪不了别人,不是谁都像你我一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别人家大业大,牵一发就是动全身,谨慎点是应该的。”

蚩主眼神瞥了过来:“那你收敛了?”

“我还不收敛?我就差吃斋念佛了。”

苏策话音刚落,倏然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天幕。

“不过这孙子在咱们头上瞅半天了,是不是有点太没礼貌了点?”

“我去把他拽下来?”

械甲抖动的声音铿锵锐利,整栋千户所大楼在蚩主微曲的双脚下不断颤抖。

“远来是客,别这么粗鲁,多给别人一点时间。”

“你果然是收敛了,这脾气比起当年是真好了不少!”

“那当然,就三个数吧。时间到了,要是人还没下来,你就直接送他回青城山吧。”

“太心软了.”

蚩主摇了摇头,抬手对着天空,弹出一根指头。

“一”

一个数刚刚出口,忽地破空声大作,沉寂如墨的夜空一阵扰动。

矫健挺拔的身影撞出墨色,朝着露台急速坠下,却在将要落地的瞬间猛然一滞,不带一丝烟火气的飘然落地。

黑衣道人这一手由极动转为极静,可谓是潇洒至极。

蚩主却在一旁冷冷‘嘁’了一声,合拢眼眸,再次进入黄粱梦境之中。

“晚辈良剑锋,见过苏雄主。”

良剑锋手掐法诀竖于胸前,朝着苏策见礼之后,眼神自然落在那张四方桌上,迈步靠近,便准备坐下。

“老夫有说过,让你坐下了吗?”

一句轻飘飘的话语传入耳朵。

刹那间,道基撕心裂肺的尖啸突然炸起,掀起刺骨的寒意,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良剑锋的身体。

他突然感觉身体的每一处关节如同生锈了一般,明明只离着那椅面不过几寸,却怎么都坐不下去。

坐下就得死!

良剑锋的脑海里跳出这样一个真实不虚的预感,什么不卑不亢、什么进退有据,都在眨眼间被这股惊怖碾成了粉碎。

蛇蟒遇恶蛟,肥羊见饿虎。

深藏在腹部中的道基如同遇见了不可反抗的天敌,拼命的蜷缩成一团,泛起的剧痛让良剑锋的神念都有些无法集中。

“老夫好心好意为你接风洗尘,你过门却不入,好大的谱啊!”

良剑锋眼神下意识扫过空空如也的桌面,十分明智的选择了闭嘴。

不敢掐法决,也不敢抱拳。

良剑锋两手紧紧贴在腿,身体站的如标枪般笔直:“是小道无礼,希望雄主大人您见谅。”

“认错态度还行,还算是有点眼力见儿。”

苏策两指捏着一根纸烟,烟尾轻轻敲着桌面,将烟丝慢慢敲紧。

“说吧,你来倭区干什么?”

面对老人的明知故问,良剑锋根本不假思索,老实回答道:“为了拿到高天原。”

苏策冷笑:“看来你们道序是铁了心要搅合新东林党的事情了?”

“这是白玉京的决定,小道我不过是遵命执行。”

良剑锋低眉敛目。

“你们要跟新东林党怎么掐,老夫没兴趣,也没那个精力管这些闲事。”

苏策抬起夹烟的手指,指向良剑锋:“但有一件事老夫要先跟你说清楚,不管你们道序有什么盘算和考虑,那几个倭寇这次都必须得死,谁都保不住,包括你们青城山!”

良剑锋心头一颤,连忙应答道:“小道明白。”

“至于高天原,老夫也不会跟你们抢,那个玩意儿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处。”

良剑锋闻言顿时暗自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道谢,却听见苏策话锋一转:“不过最后能不能拿到手,就要看你的运气了。”

“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良剑锋一脸苦笑。

“很简单,如果我手下的人吃不下,那就是他自己没本事,你们青城山该拿走就拿走,老夫绝无二话。不过他要是吃下了,那就没办法了。”

呲!

一簇火苗跳出,苏策砸吧着烟头:“当然了,你如果有那个胆量要抢,老夫也不会拦着你。我以前跟人动手的时候,被打得头破血流,也没有长辈出头。我现在做了长辈,自然也不会给小辈出头。龙虎山那句话说的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嘛。”

你不出头,那让我来江户城是干什么?!

良剑锋心头邪火升腾,强忍着道基痉挛的剧痛,沉声道:“大人,当年的事情,儒序的手脚也不干净,如果没有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或许根本不会发展到那种地步。而且锦衣卫的衰落,更是他们一手促成.”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就不要重复了。”

苏策径直打断良剑锋的话:“你想说什么,直接点。”

“小道是想说,让我拿走高天原,您坐看道儒两家龙争虎斗,岂不是快事一件?”

良剑锋直言不讳:“我们和儒序哪一边死人,您应该都乐意见到吧?”

苏策闻言笑了笑,缓缓吐出一口浓烈的烟气。

“合着在你眼里,老夫就是这么一个气量狭小的货色?”

良剑锋愣在原地,喃喃无言。

“如果一个高天原,能让道序和儒序哪一家就此垮台,甚至退一步,只要能够元气大伤,那现在的倭区应该早就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了。你们两家来多少人,老夫就杀多少人!就算你们白玉京里来一位天仙,我拼死也要换了他一条命!”

跋扈的言语带着森冷的杀意,一字一句凿进良剑锋的脑子里。

“可惜都不是,你们现在不过是像娘们一样抓脸扯头发,充其量不过是破个相,再掉几滴血,过后你们坐不上三教的头把交椅,他们也不会因此跌入九流的行列。”

苏策神色豪迈:“你们这种小打小闹,老夫根本瞧不上,更别说是什么快事一件。”

良剑锋依旧不愿意放弃,壮着胆子问道:“就算是小打小闹,难道您连出口恶气、收点利息都不愿意?”

“如果要收利息,老夫第一个该杀的就是你们。”

老人横眉冷目,道人哐当跪地。

“你的序位太低,辈分太小,所以青城山才会让你进倭区。因为他们知道老夫对你这种后辈没太多的兴趣。”

苏策一身道:“老夫这口恶气,要出在你的长辈身上,凭你还不够格。明白了吗?”

“明白了。”

“明白就好,你就在这儿跪着吧,明日这个时辰再起来。”

苏策施施然站起身来,从良剑锋身边走过之时,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们这些修道之人跪惯了三清道祖,现在跪一跪这凡人百姓也不错。这就是我专门给你准备的接风洗尘,洗一洗你身上这股子狗屁倒灶的仙气!”

嘉启十二年,五月初一。诸事不宜。

在海上滞留一夜的攘夷号终于进入倭区。

天色微明,杨白泽率领犬山城宣慰司衙门全体官员,迎接新上任的宣慰使大人。

琅琊王氏,王长亭。

(本章完)

第462章 狂信之徒

杨白泽等人没等太久,一辆通体漆黑的‘乌骓’便从街头缓缓驶来。

站在道路两侧的大阪城戍卫同时挺身肃立,炽热的目光随着车身挪动。

车驾在宣慰司衙门门口刚刚停稳,一阵爽朗的笑声便从后排位置传了出来。

“劳烦各位在此久等了,实在是路上遇见一些小麻烦,希望各位见谅。”

步出车外的王长亭笑容满面,言辞谦和,一身素净长衫,丝毫没有半点帝国本土豪门子弟的纨绔做派。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杨白泽当先拱手行礼:“下官杨白泽,率领犬山城宣慰司全体同僚,见过王大人.”

“不用这么客气。”王长亭两步抢上前来,伸手揽住杨白泽的臂弯,笑道:“我可没脸面受这一礼啊,杨同知能够门前迎接,我已经是受宠若惊了。”

王长亭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年少官员,眼底掠过惊叹的目光:“杨同知真是少年英才啊,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还在新东林书院里面埋头读书,而你已经代表帝国主政一方了,实在是佩服!”

“大人过奖了,干些脏活累活罢了,谈不上主政。下官反倒是对号称‘儒序龙门’的新东林书院向往已久。如果可以,我宁愿放弃这同知的身份,进书院好好读读圣贤书。”

“哦,杨同知要是真有这个进修的想法,那就包在我身上了,回头我就让传信给我当年入学时的座师,让他给你留一个席位。”

王长亭笑道:“新东林书院的门槛虽然高,但在杨同知的面前,那可就是如履平地啊。能举荐这么一名优秀的人才入学进修,他老人家恐怕得请我喝一顿好酒才行了,要不然我可不答应!”

“那下官就多谢大人了!”

“好说,好说”

宣慰司衙门门前,一众屏气凝神的官员忍不住面面相觑,眼前这两位上官相处的气氛格外融洽,根本没有半点预想之中的火药味。

唯有混在人群中的老吏许准表情玩味,看向王长亭的目光中冷意森然。

“大人,负责城内各项工作的人员已经做好汇报准备了,要不咱们先入衙?”

杨白泽侧身让开道路,伸手请王长亭先行。

“汇报后面再听,也不着急这一时半会。”

王长亭揉了揉手臂肩头,“在海上枯坐了一夜,我现在浑身腰酸背痛,实在是想要活动活动筋骨,要不我们在城中逛一逛,我也好趁此机会了解了解犬山城。”

“大人有令,当然可以。”

“那大家就别在这儿站着了,各归各位吧,有杨同知一人陪我就行。”

王长亭朝着其余众人拂袖摆手。

“遵命。”

一片迎合声中,许准嘴唇翕张,正要开口。却瞥见杨白泽动作隐蔽的摇了摇头,随即便闭上了嘴巴,跟着人群散开。

片刻之后,宣慰司衙门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只有杨白泽和王长亭并肩朝外走去。

“杨同知,现在就只有伱我二人,再继续称呼官职未免也太生疏了一些。我痴长你几岁,就喊你一声贤弟,如何?”

“那下官就僭越了,见过王兄。”

王长亭看着一本正经的杨白泽,不禁哑然失笑,“白泽你年纪不大,言谈举止却如此老成持重,真是令人惊异啊。”

“不过故意伪装的罢了,在倭区这种豺狼环伺的地方,我要是露出本性,可压不住那些罪民。”

杨白泽抬手揉了揉脸,用力不轻,似乎想要揉散五官上的冷硬,朝着王长亭露出一个略显拘谨的笑容。

“这日子可太难熬了,不过现在王兄你来了,小弟我就能松一大口气了。”

王长亭状若随意问道:“既然这么辛苦,白泽你为什么还要主动申请来到倭区推行新政?”

“没办法啊,”杨白泽叹了口气:“我如果要是继续呆在帝国本土,这辈子恐怕都没有出头的机会了。其中原因,王兄你应该了解。”

“因为裴公?”

杨白泽淡淡‘嗯’了一声。

“其实以他老人家的功绩和能力,如果想要重回新东林党,随时都行。就连我家里的长辈在谈起裴公的时候,都时常扼腕叹息,感叹如此优秀的人才竟然游离在党门之外,实在是儒序的损失啊。”

杨白泽闷闷道:“作为学生,没资格指摘师长的做法。他老人家怎么选,我就跟着怎么走就是。”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如今的儒序在有些时候.”

王长亭欲言又止,“哎,不好说。”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宣慰司衙门所在的街道,一股热火朝天的市井气息迎面扑来。

现在虽然只是卯时,但街道上已经是人头攒动,往来如织。各色店铺开门迎客,一片繁荣热闹的景象。

“看来白泽你把新政推行的很好啊,怪不得我经常在吏部通报里看到点名表扬犬山城的字眼。”王长亭的声调十分平和。

“不过是做好了自己的本分罢了,没什么值得夸赞的。”

“我知道兄弟你对我还有忌惮。”

王长亭侧身让开一位脚步匆匆,赶着去点卯的倭民,双手插进袖中,眼神径直看着前方。

“你也用不着着急否认。如果今天你和我异位而处,我恐怕连在衙门门口迎接都做不到,甚至不会这么轻易让你进入犬山城。”

杨白泽脚步一顿,和王长亭拉开半个身位,沉默不语。

“这次新东林党让我们各家门阀进入倭区,其中用意很明显,就是让我们进来摘果子的。这一点,连今天那些官吏们都心知肚明,他们之中恐怕有不少人都在等着看你我二人争锋相对的热闹,就连我自己都没料到今天会如此顺利。所以在衙门门前,白泽你向我行礼的时候,我不敢受,因为我受之有愧啊!”

王长亭直接了当挑破了当前的处境,一前一后两人间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

“说句你可能觉得是在矫情的话,其实我真不愿意来倭区。我王长亭虽然算不上是一个完人君子,但也有自己的底线和骨气,鸠占鹊巢的事情我还不屑去做。但是我和白泽你一样,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有接受一个选择。”

王长亭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一次王氏选择了犬山城,你应该也清楚是为什么。没错,王氏曾经和你的老师裴行俭有过节。所以他们故意这么做,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将你扫地出门,做一次意气之争。”

王长亭的坦诚让杨白泽有的意外,盯着对方背影的眼睛,有精光流转。竟一时间有些吃不准对方的用意。

“但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王长亭的话音陡然激昂了起来,他转身看向杨白泽,双目如灼。

“公忠体国,实心用事,这是我跨入儒序之处,为自己定下的规矩!我虽然也姓王,却不愿与他们沆瀣一气,做这些小人举动。更不愿意延续上一代人的恩怨,成为他们内斗的傀儡!读书不能这样,做人更不能这样!”

“所以我这一次来,不会争抢白泽你的功勋,而是想和你联手,把犬山城做成帝国新政的标杆模板,让朝堂上下刮目相看。让那些固执于门户之见的老古董们明白,我们新一代的儒序并不会再走内斗的老路!”

这番言语慷慨激昂,振聋发聩,字字句句透着真诚和坦荡。

杨白泽却似乎受到了惊吓,脸上的表情在惊恐和茫然之中交替变换,最终从抿紧的嘴唇中吐出两个短促的字眼。

“谢谢。”

“我知道白泽你的心底还有顾虑,不过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自然便会清楚。”

王长亭喟然一叹,深深看了杨白泽一眼,转身继续向前。

而即便对方已经背过身去,杨白泽脸上的表情依旧十分复杂,似乎当真因为王长亭的话语而先入动摇。

“白泽,你是如何看待现在的新东林党的?”

杨白泽悚然一惊,急声道:“王兄,慎言啊。”

“没关系,琅琊王氏好歹也是一等门阀,新东林党的肱骨支柱之一,一顶妄议朝政的帽子还是戴得稳的,白泽你不敢说,那就先听听为兄的看法。”

“不知道白泽你对前明时期的嘉靖帝有没有了解?这位皇帝学识渊博、智慧超群,一手帝王心术堪称前无古人,以藩王身份继承大统,仍旧能将文武百官捭阖于掌心之中。要知道那可是序列不显、思潮先行的年代,叵测人心只能用肉眼观察,是忠是奸常人根本无法分辨。嘉靖帝却能做到放权数十年,帝位依然固若金汤。放在现在,至少也是纵横序一的绝世人物!”

“可就是这样一位雄图大略的帝王,却沉迷于道序编织的仙人幻想之中,诵清词,食丹汞,终日不可自拔,竟将一场不降雪的自然事件归咎于是道心不诚而招致的天谴,儒序更是成为了民怨沸腾的渊薮,受到无辜牵连。”

“这段记载我曾经在儒序的一座黄粱史馆中看到过。”

杨白泽缓缓道:“不过我当时看到的版本上,有法序中人留下的注解,其中有一条我印象深刻,那人说一冬无雪不一定会在明岁引来虫蝗大作,但嘉靖一朝的隐患却必然会因为某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彻底爆发。宫内开支无度,阁衙上下贪墨,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儒序首当其冲,罪在当诛!”

“这一点我不认可。嘉靖时期的真正病根在于道序虚无飘渺的‘无为’思想,让皇帝置百官如虚设,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王长亭侃侃而谈:“白泽你纵观帝国的历代皇帝,自太祖高皇帝开始,在乱世之中以纵横捭阖得天下,开国立朝,功盖千古,却因为在微末之际深受佛序影响,立国之后犯下了不尊孔孟的错误!年老之时虽然幡然醒悟,却又使用法序的严苛例律和残暴手段统治帝国,将内阁视为仆人,设百官如同仇寇,说打就打,想杀就杀,造下多少冤假错案,枉死多少帝国肱骨?”

“到了嘉靖年间,皇帝更是被道序蛊惑,不思治理人间,妄念得道成仙,一心搜刮天下民财以肥自身。”

“传至崇祯皇帝,因为以武中兴帝国,自此放纵武夫横行,这才有了长达数百年的武序之祸!更是让我们儒序不得不弃车保帅,暗中帮助道序铺开黄粱梦境,这才结束了那段暗无天日的统治。”

“而在天下分武之后,继位的隆武帝虽然不再偏信那些旁门左道,但依旧将儒序拒之门外,剑走偏锋,授权柄于宦官,以家奴治天下,导致阉党做大,差点让一群连黄粱鬼都不如的怪物窃取了社稷。”

“细数帝国历史,有多少帝王是因为不尊孔孟而导致国力颓弱,民心凋敝,妖魔横行,山河陆沉!”

王长亭字字铿锵:“所以儒治国,这才是唯一的盛世之基!”

原来是一个儒序的狂信之徒!

杨白泽恍然大悟,明面上虽然露出赞同的表情,心中却早已经对王长亭的话嗤之以鼻。

说洪武暴政,却不提百官枉法。

说嘉靖贪道,却不提党阀贪渎。

说崇祯纵武,却不提书生误国。

不过这番避重就轻、混淆黑白的功力,倒不愧是从新东林书院中走出来的门阀精英!

“为兄今日跟你探讨这些,不是一时激昂,而是想告诉你,我和你一样,都不认同如今只会内斗的新东林党!”

“在我看来,儒序的真正敌人从不在内部,而是其他序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中的‘族类’放在如今,已经不止局限于血脉,其含义更应该涵盖了‘序类’这两个字!”

王长亭故意落后一步,和坠在身后的杨白泽并肩而行。

“我说的这些观点,白泽贤弟你觉得然否?”

杨白泽心头猛然一沉,终于是图穷匕见了。

周围人流如潮,杨白泽此刻却如坠冰窟,一股寒意缠身而上。

“我对新东林党的某些做法,一直持有保留态度。”

杨白泽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王长亭却不以为意。

“那看来你我兄弟是心意相通啊,外敌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一致对外才是我们这一代儒序应该有的态度。白泽你以往在倭区是独木难支,为了稳定大局,所以需要寻求旁人的协助。但现在为兄来了,你就不再是单枪匹马了。”

王长亭笑容和煦:“有些该清理出去的外人,就要及时下手,可不能心慈手软,以免夜长梦多,尾大不掉啊。”

“犬山城中有外人吗?”

“难道没有吗?”

杨白泽平静道:“那看来是我目光短浅了,不知道王兄口中的外人指的是谁,还请明示?”

“犬山城,锦衣卫。”

王长亭拍了拍杨白泽的肩膀:“为兄知道白泽你是个重感情的人,以前承过锦衣卫的恩情,所以一直下不了手。不过没关系,这次你运气不错,有人会帮你解决掉这个难题。”

杨白泽眼眸微阖:“王大人是不是忘了,苏千户可还在倭区。”

“这一点我当然不会忘,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帮你的人可不是我啊。”

王长亭笑道:“犬山城锦衣卫倾巢而出,前往大阪剿灭倭寇叛逆。像这种高风险的行动,出现死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说是吧?”

王长亭说得轻描淡写,杨白泽心底却是惊涛涌动。

“贤弟你是个难得的人才,虽然不入新东林党,但为兄并没有那些迂腐的门户之见。所以希望你能识时务,做俊杰,帮我管好犬山城。作出功绩之后,自然少不了你的那份。明白吗?”

杨白泽脚步猛然顿住,身形钉在原地。

这一次,王长亭并没有再继续停步等他,而是径直向前。

王长亭拢在袖中的双手缓缓背在身后,前方稠密拥堵的人群竟自行为他让开一条道路。

如官出行,民遇回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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