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山经切口 萨满迷踪

不多时。

一行数人走过寨子。

抵达祭坛处。

简单拜过萨满巫神,阿枝牙才领着几人推门入室。

这地方,陈玉楼是第二次来。

但对乌娜而言,却是说不出的陌生。

一进屋子,目光便好奇的四下扫过。

虽是突厥部权势最大的人。

阿枝牙居所却是难以想象的简陋,卧室、客厅,再加上一间用于修行闭关的书房外,再无其他。

因为当年那件事。

乌娜画地为牢,在那座暗无天日的地下,一待就是十多年。

转眼再出来,世事沧桑,寨子里的变化大到她都有些惊讶,同龄人的面孔从熟悉到陌生,至于那些小孩,看她的眼神更是充满了好奇。

只是……

他们哪里知道。

她才是在这个城寨里长大的人。

其中变化最大的当属阿塔。

进入阴界炼狱前,她分明记得,阿塔还意气风发,受尽崇敬。

但如今再见,他都已经老的不成样子。

自己在那地方受尽折磨,他何尝不是如此?

妻子、女儿接连离自己而去。

心中始终过不去那一关。

上次离开,出发黑沙漠前,族长兀托拉着她说了很多。

只不过那时她还不明白,但先前在寨子外,看着阿塔那张苍老的脸庞的一瞬间,她忽然全都懂了。

而今再看他这些年的住所。

乌娜只觉得胸口下,仿佛压着一块石头,说不出的酸楚。

双眼泛红。

但仍旧强忍着,仰起脸颊,不让泪水落下。

“寒舍陋室。”

“诸位,不要嫌弃,随便坐。”

阿枝牙小心翼翼的握着那枚手链,脸上挤出一抹笑容。

冲着一行人招呼道。

“多谢。”

陈玉楼点点头。

他知道,这句话是冲着自己与鹧鸪哨说的。

兀托与他多年老友。

自然不必客套。

至于乌娜更是他亲生女儿,之前在寨子外,就已经冰释前嫌,各自解开了多年的心结。

如今让她安静一会更好。

“巫师大人客气。”

鹧鸪哨也是难得开口。

结束鬼洞之行后,他明显比以往要开朗许多,就连眉宇间那股深重杀气,都消散了不少。

以往的他,独来独往,整座江湖上,也就和陈玉楼有所往来。

还是为了借卸岭一派的势。

为他寻珠。

至于其他门派,他几乎从不理会。

人情世故,练达文章,也就无从说起。

如今能有这等变化,实在是罕见至极。

“也没有外人,随意就好。”

见老兄弟心思漂浮,兀托摆了摆手笑道。

闻言,陈玉楼两人相视一笑,也就不再拘束,各自搬了把椅子过来,围着茶几坐下。

这趟过来的,就只有他与鹧鸪哨。

其余人都留在外面。

将他们叫来的话,一个屋子太挤坐不下,另一个,和兀托与阿枝牙打交道,他们也不自在。

外边有酒有肉。

正好篝火宴气氛到了最为热烈的时候。

又都是年轻人。

来这的话彼此都不舒适。

更何况,陈玉楼心知肚明,兀托和阿枝牙把他们叫来自然是因为有事相告。

果然。

等火塘上一炉茶水煮沸。

兀托替几人各自倒好过后,转而便开口道。

“陈小兄弟,我听颇黎说,你们只走了一半便返回,是何原故?”

兀托活了几十岁,统领一族大半辈子。

一双眼睛毒辣无比。

哪里是颇黎那种毛头小子能比?

是否糊弄一听就知道真假。

陈玉楼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味道很涩,不是什么好茶,西域本身也不产茶,大概率是丝绸之路的行商带来。

不过,味道虽涩但解酒劲。

之前一坛子烈酒灌下去,虽然对如今的他而言,并不算什么,但后劲不小,正好借茶水压一压。

“族长当面,陈某不敢隐瞒。”

“事实上,我们一开始就是冲着古城而去。”

陈玉楼淡淡道。

话音落下,一旁鹧鸪哨握着茶盏的手不禁猛地用力,余光不动声色的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错愕。

精绝古城涉及诸多。

哪能就这么在外人面前暴露?

但坐在对面的兀托,反而只是点了点头,并无太多震撼。

见此情形,陈玉楼心中更加确认。

不愧是老狐狸一般的人物。

要知道,他在此之前可从未表现出任何不对。

但……

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本身就存疑,何况,行商和盗匪,就算遮掩的再好,动静之间流露出的气息也是截然不同。

还有。

今日返回。

队伍满载而归。

一路车马轴印,稍微看上一眼都知道不对。

并未前往中亚诸国,只是半道折返,结果人人脸上带喜,更是带回几十上百箱的货物。

这……能对劲?

或者说。

他们一开始就是冲着古城而去。

换讫的货物。

也从来就不是中亚的香料、皮毛和玻璃。

能想到这一步并不难。

但陈玉楼还是有些想不明白。

既然兀托早就看出不对,为何还会允许乌娜带路,就不怕她一个姑娘家,混迹在自己这帮群盗之间,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看来族长早就猜到了陈某的身份?”

“猜到一些。”

兀托也不隐瞒。

“那乌娜……”

陈玉楼终于没有忍住,目光扫了眼正盯着屋内四周看的那道背影,低声问道。

“你是想说,为何我敢去赌?”

兀托抚须一笑。

陈玉楼点点头。

在江湖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识过太多凶险,妖魔、阴鬼、邪物,却始终比不得人心之黑暗。

纵然妖魔食人。

但这世上又少了食人之人?

不说乱世里人竟相食,市井底层的小人物,什么时候不是盘中餐?

就算到了今日。

他们之间,也远远算不上如何亲近。

毕竟,加起来也就见了两次。

兀托又凭什么敢在这种情况下,去赌人性?

“我们这一族,迁来鱼海子边没有五百年,也有三百年了,别以为只是占了一处无人荒地,为了这么一块落脚地,几百年里,不知多少人丢了命。”

“就是我执掌部族的这几十年里,都不知遭过多少次匪患,那些人什么手段,我很清楚。”

兀托慢悠悠的说着。

似乎在讲一段全不相关的事。

但陈玉楼听的却是无比认真。

“说实话,从你们出现在寨子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们的来历。”

“身上的江湖气是遮不住的。”

听到这,陈玉楼不禁赧然一笑。

当日出发,他还特地选了些年轻人,其实就有这方面的考虑,常年混迹在山中的老人,身上匪气太重。

甚至进寨子前,他也事先提醒过。

只能说,眼前这老人一双眼睛实在太过毒辣,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不过……”

兀托摆摆手,话锋一转。

“江湖气虽重,却没有太多煞气。”

“与那些大盗魔君完全不同。”

“当然。”说到这,兀托挑了挑眉,咧嘴一笑,“我也不敢就这么把乌娜托付给你们一行陌生人。”

“出发前,让阿枝牙占卜问过萨满。”

“这……”

听到最后那句话。

陈玉楼先是一怔,随即眼角不禁泛起一丝无奈。

他刚还在琢磨,兀托的底气从何而来,结果却是一副占卜。

不过嘛,对他们来说,这却似乎再正常不过。

“所以,陈兄弟落的哪一山?”

正沉吟间,兀托又开口道。

只是,听到这话,绕是鹧鸪哨,也是错愕无比的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有种强烈的不可思议。

落山?

这可是真正的江湖黑话。

此地远在西域腹地,处于南疆北疆分界,距离最近的嘉峪关,也有上千里。

他们实在想不通,兀托怎么会知道这些。

沉默了下。

陈玉楼尝试着抬了抬手。

“常胜山上有高楼,四方英雄到此来……”

听到这两句,兀托不由摇了摇头,“陈兄弟不必试探,我自小曾随族中长辈去过内地,最远也到过秦、陇之地。”

“不然,你以为我这汉话从何处学来?”

闻言。

陈玉楼这才明白过来。

甘陇、秦川之地,自古便是民风彪悍,大盗辈出,倒斗之人更是层出不穷。

也难怪他竟然知道山经切口,江湖黑话。

“原来如此。”

“还请族长勿怪,当日陈某初来乍到,不敢随意暴露身份,才假借行商贩夫之名行事。”

陈玉楼抱了抱拳,认真道。

“出门在外,多个心眼不是坏事。”

兀托摆摆手。

不过,心里却远没有脸上表现出的平静。

常胜山!

那可是天下盗匪聚集之处。

一帮吃死人饭的大盗凶人。

也难怪此行满载而归,运了足足上白车的货物。

看来都是古城下的明器了。

想到这里,兀托不禁一脸后怕。

早知道是这么回事,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轻易把乌娜交到他们手里,更别说同行带路了。

还好最后的结果有惊无险。

不然,他都不知如何面对阿枝牙那位老友。

捏起茶盏,一连灌了几口,他心思这才渐渐平复下来。

“对了,阿塔,此行女儿不负所托。”

“带回了不少神木。”

等两人交谈完毕,乌娜才终于开口。

这会的她目光明亮,如晨星初升,静谧映照心湖,哪里还有往日的复杂多虑,心绪不安。

“神木?”

一直不曾说话。

只是坐在椅子上,静静打量着手中银链的阿枝牙,一下抬起头来。

“是。”

乌娜也不耽误。

走出门外,令人将她交代的那些货物取来。

片刻后。

茶几上一块又一块的长木排开。

在一旁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金光银泽,细致的木纹内,仿佛被掺入了一层均匀地金沙。

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神秘。

“没错……是神木。”

“就是它。”

阿枝牙一张脸上满是惊叹。

本以为女儿此行,最多也就能取回一块两块,就已经是不得了的成就,没想到,仅仅是随意拿出的,就比他往返黑沙漠十多次带回的还要多。

更别说。

一旁的竹篓里还有无数。

那座古城,他不是没去过,部族历代巫师都会被告知鬼城,也就是精绝古城所在,然后前去采集神木。

他这辈子去过许多次。

不仅是为了采木,也是为了寻找妻子的下落。

但就算如此,他也不曾在那座城内看到过如此之多的神木。

他都怀疑,陈玉楼等人是不是把那座鬼城翻了个底朝天,否则……上哪去找这么多神木?

“是制作法器的材料?”

兀托作为族长,自然对此也有耳闻。

不过,眼下他脸上的错愕之色,丝毫不比阿枝牙的少。

“是。”

“萨满庇佑……”

如此之多的神木。

足够百十年所用。

若不是萨满天神庇佑,他们实在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还要多亏陈掌柜,若不是他们,女儿也无法找到如此多的神木。”

乌娜摇摇头。

她毕竟亲身经历,深知若不是陈玉楼将那头母蛇斩杀,单凭她一人,就算找到了那座地下湖,也绝对带不回来。

那些妖魔之物,根本不是人力能够对付。

闻言,即便是性格向来固执的阿枝牙,也忍不住目露谢意。

陈玉楼则是连连摆手。

精绝古城之行,他们也算是歌曲所需。

何况,这些枯死的昆仑神木对他并无太多用处,唯一活着的那一株,已经被他融入青木真身之内。

比起这些。

那一株才是无价之宝。

“对了,阿枝牙前辈,不知是否还记得,当日初次见面时,您曾说我身上有火神的气息,不知……您是否见过火神?”

闲聊了几句。

陈玉楼忽然开口。

突厥信奉萨满,又祭拜天地、风雨雷电、山川河泽,尤其是火神,每一次开启祭坛,都会先行祭拜。

再联想佤族鬼神以及大黑天邪神。

他隐隐能猜测到一些。

如今这话其实颇为冒进,不过为了验证所想,也算是无奈之举了。

阿枝牙陷入沉默。

作为萨满信徒,若是其他人,此刻他已经出口斥责,挥袖而去,甚至早就大发雷霆,命人将他抓起。

神……不可直视。

一旦触怒,那便是罪神之人,轻则投入阴界炼狱,重则焚烧而死。

但陈玉楼毕竟是客人。

而且,按照女儿的说法,若不是他们帮忙也寻不回如此之多的神木。

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自然是见过的。”

“若无诸神庇护,我这一族又如何走到今日?”

“你若是想见,我可以为你引荐,但我话说在前头,一定不能亵渎神明,否则惹下灾祸,即便是我,也无能为力。”(本章完)

第347章 魑魅魍魉食香火

见他终于松口。

陈玉楼自然不会迟疑,当即答应下来。

要知道。

这种机会可不是轻易能够得到。

即便当日在佤寨。

他也只是趁着魔巴西古占卜时,偷偷窥探了一眼降临龙摩爷的大鬼。

毕竟,作为魔巴,他们不过是侍奉神明的仆人,又岂敢对神有所不敬?

但也就是那一次。

让他对这些‘神明’产生了极为浓郁的兴趣。

与佤族相似。

突厥的萨满,其实也是另外一种鬼神信仰。

只不过。

前者直呼大鬼。

突厥部却是以萨满神为名。

而作为原始宗教,萨满神存在的历史极为漫长,几乎可以溯源到上古部落时代。

教徒存在的范围也极广。

遍布了整个通古斯语系。

不仅满、维、突厥,还有锡伯、赫哲、鄂伦春,达斡尔、哈萨等十多个少数种族,都是萨满信徒。

在他们的观念里,万物有灵。

无论日月星辰、山川河泽还是风雨雷电,皆有灵性,是超脱人和自然之上的神灵。

不过,对于至高之神的认同,各族却是互有不同。

如蒙、满、达斡尔等族,他们认为天神腾格里,凌驾于诸神之上。

而阿枝牙他们所在的突厥部。

在萨满诸神中,却以火神为尊。

对他们而言,若不是火神赐与,他们还在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火光冲破黑暗,才能不受野物侵袭、疾病缠身。

所以。

每一次开坛。

他们都会先行祭司火神。

这一点,从他们身上的刺青也能窥见一斑。

那是一道火焰的图腾。

寨子里男女老少,几乎每个人身上都能见到。

除此外,之前经过的那座祭坛,也是以火神为主,落于诸神正中,最关键的是,除却火神,其余神明并无特定法相。

就如长生天。

无形无状无身无质。

“既然如此,随我来吧。”

见状,阿枝牙点点头。

起身拿起一旁的彩衣以及法鼓,朝几人招呼了声。

“走,道兄,看看去。”

看他似乎准备前往外边祭坛,陈玉楼当即跟上。

城寨天地人三分,眼下他们所处,乃是祭奉萨满神的天界,平时只有他一人住在此处,其余族人没有允许的话,不能轻易靠近。

乌娜也是快步跟上。

并未觉得有什么异样。

只有兀托,眉头微皱,若只是寻常拜祭他并不会说什么。

但明见火神。

纵是寨子里的族人,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一次。

他们还是异教徒……

不过,既然阿枝牙都同意,应当不会出事吧?

沉吟片刻,兀托暗暗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不多时。

祭坛之外。

阿枝牙已经准备结束。

一身七彩法衣,头戴恶鬼面具,手中紧握法鼓。

“咚——”

终于。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道沉重的鼓声猛然响起,咚的朝四周传荡开去。

咚咚咚——

紧随而至的,是一阵阵更为急促,如同雨点般的鼓声。

看似杂乱无章。

但凝神仔细去听的话,就会发现,每一道鼓声都恰到好处,或沉闷、或激昂,有如疾风骤雨,又似山鬼咆哮。

密集的鼓声,渐渐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节奏感。

落在耳中。

诡谲、神异,难以名状。

同时。

陈玉楼敏锐的察觉到,以祭坛为中,四周夜色中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一缕缕细微的薄雾。

祭坛外的阿枝牙,神色愈发癫狂。

鼓声如雨。

口中念念有词。

乌娜和兀托两人已经前后跪在了地上,脸上满是崇敬和狂热。

见此情形。

陈玉楼和鹧鸪哨不由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各自脸上看到了一丝凝重,眼下,他们哪里还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且。

这一幕何其熟悉?

湘西傩戏?

佤寨引鬼!

几乎如出一辙。

两人目光在夜色中无形交汇,鹧鸪哨点了点头,随后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几步。

看他所站的位置,与陈玉楼刚好形成掎角之势。

进可攻、退可守。

两人都是老江湖了,多年经验告诉他们,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万一生变。

至少也能有所准备。

而陈玉楼则是负手站在几人身后,看似一脸平静,实则神识早已经放开,四周天地间,哪怕再过细微的变化都无法逃过他的察觉。

“嗡——”

终于。

随着阿枝牙口中晦涩难懂的咒语慢慢归于平静。

不再如之前那般急躁杂乱,含糊不清。

已经彻底将四周笼罩的雾气中,一道微不可闻的诡声忽然响起,听上去……就像是雪夜林间的老马打了个喷嚏。

又像半夜醒来的老人,坐在床边,窸窸窣窣的披衣起夜。

声音小的可怜。

在呼啸的寒风中几乎不可见。

陈玉楼那双深邃平静的眸子深处,却是头一次泛起了一抹涟漪。

他抬了抬头。

动作轻缓且自然。

似乎只是站的久了换个姿势。

就连鹧鸪哨都没察觉到任何不对。

但……

此刻在他视线中,一双真目却能洞穿重重雾气,看见那团幽暗的黑影。

那道黑影无形无质,凭空而显,仿佛是从虚空中钻出。

在雾气中漂了一阵。

仿佛被底下的法鼓声吸引,只见它身形一闪,下一刻,黑影被无限拉长,犹如一缕黑烟,从上往下,凑向祭坛。

明明无形无质。

但落在陈玉楼眼中,此刻的它,看上去就像是一条蚰蜒,或者蛇虫一类的东西,正凑长脑袋张开嘴巴,在拼命吞食着祭坛上的香火。

没错。

就是香火。

突厥人祭祀萨满神时,也会用一种红泥搓成香一样的东西,点燃后能够燃上几天甚至半个月的时间。

第一次来祭坛时,陈玉楼就察觉到了。

泥香烧起来,有种难以形容的古怪味道,所以他特地问了一嘴,听颇黎解释过,他才知道。

所谓的红泥。

竟然是用神木木屑混合野兽血水凝结而成。

也难怪,他从那股味道里,感受到了一股浓郁的死气。

只不过当日初来乍到。

又涉及突厥族的信仰。

他也不好开口询问。

还是事后闲聊时,故作惊奇,随口问了下。

昆仑神木蕴藏生机,而野兽血肉中富含精气,二者融合,分明就是山精野怪、妖魔阴鬼最为钟爱的香火。

“所以……”

“也不过邪灵罢了。”

所谓的火神、大鬼、大黑天击雷山,哪是什么神明,连妖魔都算不上,毕竟它们连身形都没有,只是一团浮游的阴灵。

随着祭坛上残存的香火,被那团黑影一一吞食。

它似乎颇为满足。

拖着身形,一头钻入‘火神’的雕像当中。

哗啦——

刹那间。

两道火光自双眼中燃起。

透过雾气望去,就如两盏漂浮的灯盏。

同时,一股炽烈恐怖的气息,无边无际的扩散,将祭坛四方瞬间笼罩。

还在敲着法鼓的阿枝牙,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气息,整个人一下跪倒在地上,一张脸上满是狂热。

火神……降临了!

自九岁那年,他跟着长辈在祭天仪式上,第一次感受到火神的气息,他便被选为了族中巫师种子。

在上一代巫师身边,学习法咒、请神以及各种祭祀流程。

而这大半辈子里,作为萨满神明信徒,他对这道气息再熟悉不过。

炽烈如火。

降临的刹那,让人恍如置身于岩浆火海当中。

所以,当日见到陈玉楼第一面时,他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那个年轻人身上竟然留有一丝类似火神的气息。

虽然最后也没弄清楚真相。

但阿枝牙认为,那或许就是火神的旨意。

不然,今日陈玉楼如此冒昧之举,他也不会同意。

“火神……”

“是神降临了!”

早早跪在地上的兀托和乌娜,此刻更是激动不已,埋头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生怕会因此触怒火神。

至于最后方的鹧鸪哨。

筑基成功后,他泥丸宫中也已经炼化出一缕神识。

此刻正借着神识,小心翼翼的窥探。

只不过,在他视线中,只能隐隐看到一团模糊,恐怖的威压,让人窒息,尤其是那双猩红如火的眼睛,更是令人不安。

“这就是火神?”

鹧鸪哨行走江湖多年。

因为寻珠,四处倒斗,几乎常年在深山老林中穿行。

妖煞邪物见过不少。

但这等神明,却是第一次。

此刻窥探着那道黑影,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但更让他不可思议的是。

从那股气息中,竟是感觉不到半点神明的浩荡正气,反而透着一股子的邪异、阴煞,似乎……那根本不是火神,而是一缕邪气。

只是。

这念头才起。

就被他给强行压了下去。

甚至能够听到胸口下传来的咚咚巨响。

神明者,不见不闻。

万一被识透,到时候惹下大祸,不是他一个人就能承受得住。

毕竟,阿枝牙前辈在念咒引神之前就已经特地说过,而这世上,或许再没有人比他们扎格拉玛一族跟懂得这种痛苦。

神之诅咒,千百年时间都无法破解。

就在他失神间,一道隐晦的目光骤然望了过来,鹧鸪哨心头一震,下意识避开目光,耳边仿佛有无数道声音在齐声喃喃。

是它!

自己的窥探被发现了。

鹧鸪哨暗暗咽了下口水,低垂着的脸上写满了不安。

若只是自己,他倒是无所谓。

但要是因为他贸然之举,为陈玉楼,为整个突厥部带来天大的灾祸,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无形的重压,如同山崩一般笼罩而下。

好在,那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消散一空。

阴森诡异的目光,也随之收回。

感受到这一幕,鹧鸪哨紧绷着的心神,这才稍稍松了一线。

好歹没因此生祸。

微微抬了抬眸,余光里,那两道灯盏般的火光,一瞬间消失不见,原本笼罩四周的雾气,也如退潮一般迅速散去。

跪在地上的阿枝牙三人。

则是不断说着什么。

按照鹧鸪哨猜测,应该无外乎就是恭送火神一类。

但这种情形下,他也不能开口,只能强忍着心中好奇,目光追随着那些雾气,一直消失在夜色当中。

“呼——”

直到诡异的气息,彻底烟消云散。

再察觉不到半点后。

犹如一尊石像般跪在地上的阿枝牙,才终于有了一点动静,够搂着的身形,缓缓挺直,然后撑着地面起身。

“起来吧。”

“火神回归天界了。”

阿枝牙并未休息,而是走到祭坛外,从石台下取出两只通体泛红,足有手臂长的泥香,用火石点燃,一脸恭敬的插在香炉里。

闻言。

兀托和乌娜这才相继起身。

但就算如此,两人身上却不见半点随意,甚至比起之前更为狂热。

目睹火神降临。

这是多大的幸事,几百年来有如此运气的人,部族里怕是连一手之数都没有。

尤其是兀托,之前还担心会不会触怒火神。

如今相安无事。

他悬着的心也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陈兄弟,如何?”

等插香拜祭过后。

阿枝牙这才回头看向陈玉楼。

后者似乎还在失神,听到这话才恍然醒悟,迎着那双崇敬炽热的目光,他只是点了点头。

“多谢前辈,圆了陈某心意。”

“客气了,这一路上,乌娜也多亏你们照顾。”

阿枝牙摆摆手。

与女儿之间的关系融冰后,如今的他,再没有往日的执拗、孤僻以及极端,语气都温和了不少。

说完,更是一脸宠溺的看向旁边的乌娜。

“乌娜,篝火宴还没结束,你带两位兄弟过去。”

“我们突厥部可没有冷落客人的道理。”

闻言,兀托也是笑道,“对,乌娜,替我们两个老头子好好招待客人。”

“是,族长、阿塔。”

乌娜自然不会拒绝。

而且她知道,阿塔既然让她送客,肯定是有事情要和族长商量。

“陈掌柜、杨魁首,这边请。”

走近两人身外。

乌娜眸光如水,落落大方的道。

即便是面对陈玉楼,也再没有了之前在古城时的羞赧。

这一路返程,她已经想明白,就算自己真的坚持,也不过是重走一次父母的老路。

作为巫师,她这辈子就注定了不能与普通族人一样,去嫁为人妻,相夫教子。

“好。”

感受着她眸光中的平静。

陈玉楼知道她已经放下,心中不由暗暗感慨了声。

他何尝不是如此。

以他的身份、家世,为人长相,不客气的说,只要他同意,妻妾成群并不是什么奇怪出格的事。

但他志在长生。

暂时还真顾不上儿女情长。

跟在乌娜身后。

一行三人往寨子外走去。

前方黑夜中,火光冲天,欢呼热闹声不绝于耳。

“陈兄?”

鹧鸪哨却有些恍然,压低声音询问了一句。

听出他话里深意的陈玉楼。

却只是摇头一笑。

“不着急,晚点再说。”(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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