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7.第327章 奴儿哈赤之恨

第327章 奴儿哈赤之恨

蓟州镇城内,蓟州镇总兵府衙门如今是皇帝驻跸于此。

守卫自然森严。

尤其是锦州西面边墙被攻破,现在蓟州镇城和山海卫所在的永平府人心惶惶。

“借这个机会,让永平府组织部分百姓到蓟州去,让肖德和用好他们,把北塘、芦台的底子打好。”

朱常洛必须要面对战争带来的连锁反应,老百姓始终是恐慌的,趋利避害人之本性。

官军在鞑子面前吃了败仗,这很合理,固有认知就是这样。

去年过来这边巡阅天枢营、巡视军工园和遮洋行船厂的时候,那个宝坻知县被他升了官,现在是顺天府下蓟州知州。

蓟州是蓟州,蓟州镇是蓟州镇。整个蓟州镇,包含了北直隶北部的大部分,蓟州镇城设在永平府的西北角、喜峰口南面。蓟州,却在永平府以西。

现在是大明抗压的时候。

御书房也有人随行,皇帝对民政方面的事有安排,他们立刻去永平府的府治卢龙县城通知。

“百姓还是信不过官军能赢啊,之前永平府已做了这么多准备,现在消息一来,还是有许多人生怕山海关被攻破。”

朱常洛感慨的是现在必须启动这个预案。

此前关锦宁一线百姓或南迁到山海关内,或北迁到义州一带。枢密院职方堂掌堂和永平府花了很大力气到这里以工代赈、招募民夫,辽东大战的影响是被控制在永平府的。

但现在不可不免地开始外溢了。

田乐并不担心这些,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宁远侯送归努尔哈赤之子,此事他先斩后奏……”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朱常洛摇了摇头,“卿等不也说了吗?这确实是暂时震慑建州的好法子。那种更坏的可能,不想也罢。鞑子和女真不清楚如今大明是什么模样,他还不清楚?”

李成梁的举动,在枢密院之内其实引起了不小的争议,田乐内心里也是愠怒的。

毕竟这不在之前的军令之内。

有人担心李成梁这是横生枝节,因此考虑到他勾结建州和鞑靼,想要割据辽东的可能。

尽管这种可能性很低,但他们必须向朱常洛提出来。

毕竟能不能成功围住汗庭大军,李成梁的作用太关键了。

对此朱常洛的态度明确:先不疑,看局势发展。

现在,朱常洛也充分体会到大事之前中枢决策的艰难:不能说田乐他们是多虑或者在党争,纯粹是因为要考虑各种各样的可能。

怀疑、决断、前方与后方的不同考虑……

“小歹青先攻义州之后,打得坚决,”朱常洛说道,“真要雪下得他们再难来去如风,还得一个月左右。这段时间里,京城和江南的动静反倒更值得注意。北疆战事,此时不能让前线将士犹疑。有什么过要论,等将来吧。”

田乐看了看朱常洛,再不言语。

既然皇帝这么说,那么这件事从性质上还是被认定为“过”。

李成梁的行为,即便不考虑他有反逆之心的可能,也会导致两个不可测的结果:一是努尔哈赤畏惧,就此直接被震慑住了,那么大明专心围剿汗庭大军就好;二是努尔哈赤惊惧大明如此提防他,再也不会放过这个以后绝对等不到的机会,干脆立即骑兵。

前者,李成梁会立下大功,至少凭名声就保证了辽东东面边军和百姓不必陷入立刻的战乱。

后者,李成梁会有立下大功的机会。麻贵还在远征敖汉等部,然后从北面合围汗庭大军。实现了围剿汗庭大军的战略目标之后,最迅速也最适合赶到东面主持大局反击建州的,自然是李成梁。

朱常洛结束了和他们对军情和如今事态的交流沟通,回到了后院里的行殿。

心里是沉重、忧虑的。

哪里能不忧虑?战局开始之后,必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不可预料。

比如这次林丹巴图尔好高骛远的勇敢坚决,比如小歹青这次体现的合纵连横,比如努尔哈赤的引而不发。

现在又多了李成梁“养寇自重”甚至“火中取栗”的可能。

绝不是此前谋定了方略就能如何。

现在,压力最大的一个月即将来临。

锦州西面大明边墙被攻破的消息在飞速传播,何和礼在给努尔哈赤报去汤古代带回来的消息之后不久就知道了这件事。

消息从北面来。

科尔沁的信使撂下了一句话:众台吉是必定要立即南下的,辽河套的左翼故地必须夺回。既已联姻盟誓,若是建州像叶赫一样相助大明,那么被激怒的野人女真就只会沿着东面南下。

努尔哈赤之前带人屠灭了一些野人女真小部族,缴获了一批野人女真衣装、兵器,现在在那里带领那些人的额亦都正准备着到时候趁科尔沁南下时去攻打叶赫部甚至辽源军民府。

这些事,由于努尔哈赤已经和科尔沁权贵们达成了默契,散布在极广的范围之内的野人女真大部族只被实质统帅他们的科尔沁权贵们告知是叶赫部和大明所为。

科尔沁的意思就是半期待、半警告。

如果建州背盟,那么鞑靼和大明不论谁赢了,建州的日子当然都不好过:鞑靼赢了,建州没有依约行事,那就将直面鞑靼大军。大明赢了,科尔沁也能把建州曾与他们盟誓一同攻明的事情抖出来,建州和大明就彻底撕破脸。

于是何和礼在继续送去科尔沁的态度之后,再度找出了那篇文章,好好地看了许久。

最后他问道:“龚正陆他们,都盯着吗?”

“额驸,遵您老人家之命,都盯着呢。”

“警醒点。等我下令,务必速速动手。”

“奴才遵命!”

何和礼心想着,其实努尔哈赤已经做出选择了。要不然,此前那么多准备又是所为何来?

何况现在,汗庭真的已经攻破边墙,进入了辽东腹地。

他估计着努尔哈赤回来的时间,忽然又下令:“让各旗留守将士都动起来,随时准备听令出征。”

“额驸!”努尔哈赤的三儿子阿拜一惊,“那不会惊动汉人吗?”

“李成梁都派四阿哥回来吓我们了,你以为汉人没准备?”何和礼凝重地说道,“况且,我可以再去信问一问辽东边臣。听说鞑靼攻破了锦州,问他们要不要建州再调兵援守。我们这是为了报效皇朝、同心协力嘛。”

最后看了看阿拜:“我知道你心中还有疑虑,也不忍害你的老师。但现在是阖族存亡之际,四阿哥都能甘愿回去,捐躯也在所不惜,你可不能心软!”

阿拜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终归还是要阿玛来做决定。

他只觉得,大明可不是朝鲜。而现在,建州还要留不少人在朝鲜守御已经攻下来的地方。

尽管去年有了辉发、乌拉的不少归顺部民,这真的就是最好时机了吗?

阿玛为什么觉得大明是势要铲灭建州?

……

“……李成梁……李成梁……”

在锡霍特阿林山间,努尔哈赤收到了何和礼传来的第一个消息,身躯和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

山间当然风寒,可他现在心里既有恐惧,也有愤怒。

甚至还有一点点骄傲和兴奋。

很难说清这是为什么。

“快些走!”他吩咐了一声,又扭转马头对后面,“你们仍旧行军如常,我先回赫图阿拉!”

必须快点赶回去了。

再走出百余里,又收到第二个消息。

“当真?汗庭当真攻入了锦州边墙?”

信使当然只能保证自己要传递的消息确实如此。

“阿玛,既然科尔沁都说了这样的狠话,当然错不了!”诸英很紧张,同样兴奋,“冬天里他们可不行,而喀尔喀、科尔沁忍了一年,现在牛羊马匹都肥壮!”

“……赶路。”

努尔哈赤没说话。

继续奔行在路上,入了东的这锡霍特阿林山之间的风很冷,他需要清醒地思考。

李成梁不惜暴露他在辽东的存在事实来警告建州,这自然有太多含义。

大明对建州的野心是明摆着在提防、压制,但建州的实力也让大明忌惮。

努尔哈赤必须考虑这是不是最后的机会。

当然可能是个坑:既让他们让出了三部之地,又让他们收服十余万青壮部民和各部权贵,拿什么利益去满足新归附的海西女真权贵?

大明想要努尔哈赤去攻伐朝鲜,努尔哈赤也需要攻伐朝鲜打下一些新地盘弥补失去三部之地后的利益。

大明难道想不到自己可能与朝鲜媾和、泄露真相?

以努尔哈赤所了解的大明君臣,他还没想通那个问题:为什么他们会选择先苛待女真,然后画出看不见兑现时间的饼,又指望叶赫、建州都朝他们想要的方向去走?为什么不考虑到整个辽东腹背皆敌的可能?

是傲慢吗?

所以努尔哈赤既已经勤劳地做好了各种准备,又下定不了最后的决心。

科尔沁的警告,他没太放在心上。

朝鲜再改弦易张,到时候与大明一起合力攻击建州以盼收回咸镜道,努尔哈赤也不在乎。

他现在在乎的只有一点:有没有可能打赢,至少是和鞑靼一起合力打赢?

“阿玛,汗庭积弱,都能一战攻破了大明边墙!”诸英说着,“既然只让代善留在朝鲜,还犹豫什么?如果我们不动,大明就能调集兵力把汗庭赶出去或者围在边墙内。非要给他们创造战机,让汗庭把辽东腹地搅个天翻地覆才好。科尔沁骑兵数日就能渡过辽河……”

努尔哈赤看着他,先大胜乌拉,又大胜朝鲜,这大儿子正血气方刚,他当然希望闯出更大的基业。

建州的基业,还是应该交到这能征善战的老大手上。

“……今冬不比去年,虽然安置了一些人去朝鲜,但大明今年可没那么多粮食卖给我们……”

诸英还在喋喋不休,但努尔哈赤沉默不语。

马蹄声中,诸英继续边策马边喊话。

“阿玛,你都说了,老八和你叙旧的时候也说汉人奏疏里就以奴儿称呼你……”

诸英说到这里,努尔哈赤忽然勒住马,他坐骑的嘶鸣声顿时响彻山间。

见状,诸英也停住了马,双眼红红地说道:“老八既然说了他不能回来,哪怕将来他卑躬屈膝,只要大明不是杀绝了女真人,总要听话的头领来管束。老四只怕也是这么想,他们都不怕死!”

努尔哈赤双眼血红地看着他。

诸英一手拉着缰绳,另一手连连捶着胸膛:“我也不怕死!建州儿郎都不怕死!我们女真国,为什么要像朝鲜一样,非得有大明册命才光明正大?马上冲杀出来的,才光明正大!你说老八已经长大了,我还没见过他!八年了,现在穆库什也被送去了!三部之地都给了大明,他们和鞑靼开战之时,还派了李成梁到辽东,难道你就这样被吓住了吗?难道让那皇帝哈哈大笑,说李成梁一句话,建州奴儿就吓破了胆?”

“住口!”努尔哈赤大声道,“你激我干什么?赶路便是!”

说罢重新大喝一声,驱策着坐骑往前奔行。

奴儿哈赤……那需要老八说吗?他又不是不知道!

他已经做了大半辈子的奴儿。

祖父和父亲的性命丧于大明介入女真争端引起的战事,多年来的卑躬屈膝和隐忍,换来了什么?

一统女真各部的步伐被生生打断,让出了已经到手的三部之地。明军既意在鞑靼,还对建州如此轻视,似乎打压成这样建州也不敢怎么样。

他当然也考虑着汗庭攻破锦州是不是大明在诱敌深入,可面对咄咄逼人的大明,北疆尽是困兽!

朝鲜卑躬屈膝事大,换来的便是大明意欲吞并之。

努尔哈赤心寒,心恨!

他卑躬屈膝了大半辈子得不到应有的尊重,而想开创女真国,他这“太祖”焉能没有尊严?

大儿子那一句奴儿,刺得努尔哈赤好痛。

赫图阿拉城越来越近,他的决断也越来越清晰。

继续下去,坐以待毙罢了,生死尽操弄于大明之手。

大明确实越来越强,再这样下去,等他们打残打弱了鞑靼,女真人只能独自抵抗。

现在不是最好的机会,但现在……确实是最后的机会。

尽管这像是大明一手炮制出来的形势。

“召各贝勒来!我意已决,今年必征大明国!”

一见到何和礼,他就冷然开口。

何和礼一愣,随后心头大凛:“去,该动手了!”

努尔哈赤知道他说的动手是什么,努尔哈赤不在乎。

既然已经越过了龚正陆所说的志向红线,那么再无君臣之义,他便是敌。

既然是敌,当然要杀之而后快!

(本章完)

328.第328章 最坏的局面?

第328章 最坏的局面?

江南正值今年秋粮征收。

沈一贯双手颤抖。

“总参,怎么了?”成敬悠悠地问。

守备厅里,徐弘基和崔胜也在。

这个原先护漕水军的参将,如今成了长江水师提督,这是真正担任了大明的关键职位——在过去,这个位置都是勋臣担任,几无例外。

现在当然是机要大事。

沈一贯这个枢密院南京总参谋心中惊涛骇浪,眼神恼怒地看着李汶:“李都督想必是早就知道?”

李汶也不否认,点了点头:“消息不日必定传来,总参要拿个主意,如何应对。”

“那如今才告诉老夫?”沈一贯重重地把那公函拍在桌面上。

李汶不紧不慢:“战局变化万端,若没能按事先谋划来,那又何必横生枝节。眼下鞑子既然走到了这一步,陛下和枢密院才提前让我等做好准备,免得江南不稳。误了粮饷事小,若生出内乱,我等可就万死莫赎了。”

沈一贯气得在守备厅里走来走去。

七十好几的人了,此刻倒显得步履如风,健旺矍铄。

他当然很气。

枢密院大胆!陛下……大胆!

先败后胜,诱敌深入,何必要用边墙被迫来做?不能出边墙在燕山里做吗?

这也就罢了,还有建州甚至朝鲜一同出兵的危险。

官军在边墙外一时吃了败仗,传到江南无非多受几句揶揄挖苦弹劾,可边墙被破了呢?

沈一贯万万没想到自己需要担当这么大的责任。

他难以想象江南这边听说傍海道被断、辽东成了孤军、山海关告急、北疆乃至朝鲜皆反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一个月。”李汶说着,“压住一个月,稳住一个月,辽东必定再有大捷传来。”

“拿什么保证?”沈一贯忍不住大声呵斥,“就因为锦州南面有宁远侯带着一万京营、宽甸六堡西边另有一万京营?谁敢保必胜?谁敢说宁远侯……”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之后恨恨道:“朝堂诸公,知机而不苦谏,老夫定要参劾!”

沈一贯已经退了,他没参与谋划,他不知道机密。

但他知道,虽然其余四相不能对枢密院内部事指手画脚,但当然有知情权,是有“御前内阁会议”可以影响皇帝决定的。

这样大胆的方略,真不知他们为什么不阻拦。

他不能在这里直接说万一李成梁这个关键人物怎么样。

这时候成敬悠悠道:“陛下有言,君臣要互相信任。沈总参,如今不是埋怨时候。陛下和朝堂诸公信任我等,江南可不能辜负了信任。朝堂诸公没有谏阻,自然是觉得胜算颇大。战场之上将士去做,江南不要在这个时候扯后腿,那胜算只怕就更大了。”

沈一贯看着他,过了一会缓缓坐了回去。

“排兵布阵,非我所长。”他看了看李汶,“如何以防万一,李都督做主吧。要我来南京,无非这种时候让江南官绅多忌惮一二。”

他皱着眉思索了一会,然后说道:“宁远侯实在辽东,这消息不久也会传来。朝廷提防江南之意明了,那老夫不妨明说。我的意思,南京不如托辞以防万一,先召水师和孝陵卫、留守亲卫军整备。南京国本之议不免甚嚣尘上,不如顺势而为,让他们以为老夫也担心北京有失。老夫先奏请漕粮留半于江南,既不误今冬粮饷,也是以防万一……”

沈一贯的策略无非是顺势而为。既然江南在这种时候必定会担心半壁江山失守,他不如站出来领头做这件事。

能够聚集南京附近的兵力整军备战,再加上先暂缓输运一半漕粮的举动,甚至会让人觉得他沈一贯有“不臣之心”。

反正最近这段时间,他也一直和蜀王、肃王、楚王走得很近。外人知道的当然是三王准备招募幕僚“奉旨实边”,但形势有变,说不定……

李汶没所谓,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月余罢了,捷报传来,自然云霁天清。倒是龙江公,可莫弄巧成拙。当真有什么狼子野心之辈鼓噪,到时龙江公可不好处置,士林风评只怕极差。”

沈一贯淡淡回答:“老夫都做在明处,事事为社稷江山考虑。鼠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却不是老夫能管得了的。李都督担心老夫不明分寸?”

“那自然不担心。”李汶笑了起来,“我必呈明龙江公一片苦心。”

他向谁呈明?当然是枢密院,是皇帝。

沈一贯看了看他们,摇了摇头之后对成敬行了一礼:“诸王那里,却要成公公留心了。要说弄巧成拙,就怕有些人真以为天命有变。李都督虽说月余罢了,可就怕有些人月余的耐心都没有。锦州边墙一破,便想到了山海关也破,京城没了。”

“我自会留心。”成敬点了点头。

过了两天,只比枢密院的急递慢不了多少,北边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江南。

这当然成为了最热门的话题。

边军吃了败仗,连边墙都被攻破了,现在汗廷大军正在鞑靼大汗的率领下肆虐辽东,山海关告急,辽东边军成了孤军……

有前面那些传言打底,这件事顿时引起议论纷纷。

无非贪功冒进、好大喜功那些,再加上这么多年整训京营劳而无功,枢密院重臣尸位素餐,进而就转向如今大改后的中枢出了大问题,还不如不改这种论调。

改任南京户部尚书的赵世卿还要完成今年的赋税任务。

他最担心的是乡间传闻。

浙江、江西还好,但南直隶松散,南京六部也并不直管南直隶各府。

现在最怕的却是江北各府“逃难”。

大明不是第一回在鞑靼手上吃大亏,以前有这样的事,也不至于会出现这种局面,毕竟北面还有那么辽阔的纵深,鞑靼也不容易就这么一路打到淮河甚至长江。

但如今却是泰昌朝以来各种地方矛盾想借机做点什么。

被厉行优免、监察学籍的士绅,往往只需要通过各种手段夸大其辞,不明真相的普通百姓就容易听信。

气氛一时紧张起来。

楚王朱华增“奉旨”结交江南士绅,这段时间以来成果颇丰。

大族总有旁支,江南更不缺那些不得志的秀才甚至没考中秀才的读书人。

虽然明说了是要去辽东“吃苦”,但也明说了有边贸特权等利益。

但今天的话题就不再是将来实封藩国啥的了,今天还有新朋友来。

“王爷,这辽东……还去得成吗?鞑子都打进辽东了。”

朱华增并没有太高水平,他现在其实也担心。

但他还是说道:“胜败兵家常事嘛,陛下英明神武,既有旨意,当然有把握……”

这小院一般的酒肆里,今天来了好几家答应朱华增安排一些旁支和家仆去辽东的大族家主。

此刻他们神情凝重,也玩味地看着朱华增。

“何里正,你说是吧?”朱华增看向其中一个老者。

“陛下天威浩荡,雄心壮志,那是自然。”他回答道,随后蹙起眉,忧虑地说道,“只是如今战事不利,现在想来,早早就做准备让王爷等招募勇壮汉民实边,倒显得小觑了鞑子……”

“是啊,就算先前把辽河套打下来了,以后怎么守呢?还以为这次官军大肆出击是胜券在握,结果没想到……”

“王爷,我琢磨着,怎么有些蹊跷啊。是说咱们去管着蛮子开垦出良田来,这还能去吗?”有人连连摇头,“何老说得对,陛下未免太小觑鞑子了。这回开疆拓土不成倒事小,若是辽东都丢了,甚至京城……”

朱华增勉强笑道:“这才初尝败绩嘛。蓟镇北面不是大捷吗?”

“那是鞑子暗度陈仓啊,蓟镇被摆了一道。我听说那鞑子的大汗才十几岁,不简单啊,有勇有谋。先顶在蓟镇边墙外让朝廷警惕不已,再偷偷以奇兵突袭锦州。留下那些老弱病残扮做大军,这大捷能有什么成色?够狠啊,丢下那么多老弱病残做诱饵……”

“难道鞑子又要出个达延汗或者俺答一般的雄主?”

面前的人忧虑不已,你一嘴我一舌地开始讨论战事走向。

话里话外,皇帝这回太托大了。战线太长,气势是有了,可鞑子反倒是懂了兵法,凭战马来往迅速,先示弱把官军诱得深入草原,就为了等冬天快来。

现在战马喂壮了,此前避敌锋芒让边军不少都到了边墙之外,眼下刚刚用了全力,锦州边墙就破了。

下一步呢?

朱华增渐渐听出来了,他们藏在话里的意思主要有两点。

一个是皇帝太过好高骛远,这次的搞法根本不对,可能搞出大乱子来。

另一个就是:以皇帝如此好高骛远的个性,战事不利之余,怎么处理对三个藩王的承诺?

看着他们关心的眼神,朱华增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本王相信官军还是能转败为胜的。”

“殿下,还是要先虑败啊。如今您在江南结交了不少人家,若是官军胜了还好,若是败了,陛下恼怒之余……”

江南的舆情就这么发酵了数日,到了十月十五时,更大的噩耗传到江南。

建州女真虏酋建国称汗,国号称金。

他们反了。

不仅他们,连朝鲜都反了。原因是:皇帝想以建州女真为前驱,下一步吞灭朝鲜。

另外,之前退守辽河以备的科尔沁和喀尔喀也大军南下。

“朝鲜素来恭顺,太祖以之为不征之国!”

东林书院内群情鼎沸,高攀龙大声说道:“去年压服女真,夺起地设军民府,若一心镇压他们也就罢了。结果又剑指鞑靼,女真焉能不伺机而动?还想马不停蹄吞灭朝鲜……奸臣在朝,枢密院媚上贪功,田乐该杀!”

顾宪成表情极为凝重,这次江南的人心惶惶真的不是假了。

一两年时间,闹得大明北疆全是敌人,齐心协力之下,辽东还保得住吗?

不说开疆拓土了,这次不仅有失地之危,甚至不免江北沦丧。

女真人建国称金……这种时节,谁会不提到靖康之变?

这时,沈一贯要整备江南防务,并且奏请留一半漕粮暂缓输运的消息传到了无锡……

……

“……九大恨……”

朱常洛看到那什么《金国汗攻卢龙誓师安民谕》后,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原先有七桩恨事,现在添了两件。

但朱常洛估计,应该是四件。

因为这里面的四件事都与自己有关,原先没发生:他老八被要到京城为“质”,和他有过婚约的东哥被皇帝“抢了”,他四女儿被进献入宫,他又派老四带了三千兵马援助大明。

缘由里自然提到了李成梁,说李成梁遣人去呵斥他速速从朝鲜带兵回来,相助大明抵御科尔沁和喀尔喀。

你们要我去攻朝鲜,现在又让我半途而废再去迎战科尔沁,这还能忍吗?

这当然也有一个用处,如果大明不愿意此刻面对这种局面,是不是应该重办李成梁?

但重办了李成梁,辽东战局又怎么办?

田乐没有请罪,只说道:“彰勇侯、宁虏伯捷报已至,臣以为,彰勇侯率土默特部经老哈河与李都督攻下大宁,自西合围即可,宁虏伯宜东援辽河套。”

“建州呢?还有朝鲜。”朱常洛问道。

“此前熊抚台有提醒,北洋舰队已到了鸭绿江口西面。臣以为,他们到鸭绿江口转一转,朝鲜是不敢北上的,他们内乱尚未平。这回也发来国书,大概是与建州提前商议好的,先宣明立场,至少大明要分兵防着。至于建州……”

田乐顿了顿之后说道:“宁远侯已来本请罪,并立军令状,七日之内定将汗廷大军先逼出边墙,再由袁都督接手围剿,他则亲赴抚顺,剿灭建州。”

努尔哈赤说李成梁是诱因,李成梁就要对此作出反应。

但这反应确实在枢密院众人之前的预料之内:建州反了,李成梁还可因此立功。

朱常洛沉吟片刻,随后说道:“至少这檄文一出,宁远侯和建州是要不死不休。不必猜疑了,既然早料定建州迟早必反,局面演变成这最坏局势,也实属正常。鞑靼劫掠锦州一带没什么大收获,如今南面遇到了宁远侯,东面遇到了袁都督,大约也知道是被大明诱入了圈套。敖汉部大捷消息传来,他们不会再犹豫了,应该是会全力往东突围,试图搅乱辽东腹地再突围。”

他看着舆图,缓缓道:“宁远侯可不见得能把他们逼出锦州边墙,倒是袁可立得扛住。说不准,这决战要在锦州东面、大凌河西面进行。”

“袁都督有大才,汗廷大军久站疲惫之师,京营和袁都督麾下则是以逸待劳,陛下勿忧。”

朱常洛点了点头:“盼再有捷报传来。先除了汗廷大军主力,朕才好回京。至于建州、朝鲜,下一步就无须朕在蓟镇这里了。”

局面当然艰难,北面的所有外部矛盾都集中爆发。

但刘綎、麻贵实则已经重创了察哈尔的根基,岭南四部已经被打残了。

在战略上,大明此战已有斩获。

而林丹巴图尔和小歹青也不知道是不是提早得知了努尔哈赤的决定,竟然错过了从东面直接突进到辽东腹地的机会,反而在这里做出了阻隔大明援军从河西走廊前往辽东的选择。

对他们的包围圈已经从大势上完成,正在缩小。

君臣并不担心辽东局势糜坏,处理了仅仅一部之力的汗廷大军之后,科尔沁、喀尔喀和努尔哈赤的决心还那么坚定吗?

至于朝鲜,朱常洛更不放在心上。

只不过努尔哈赤终究走到了这一步,他不甘心只做大明的刀和狗。

那就只有铲灭了。

“陛下,建州其心可诛,那檄文传到其余外藩……”

朱常洛听到孙承宗的话,不在乎地摇了摇头:“那不过是努尔哈赤的一面之辞。大胜之后,朕册封土默特、叶赫,难道外藩会不明是非?有不明是非的,铲灭便是。”

到了这一刻,他的心志也坚定无比:“朕铸剑多年,就是为了建功。幸赖卿等谋划,就让天下都看看此战胜果有多大吧。北疆从此安定,看大明内外,天下还有谁人聒噪!”

对建州,一时胜败他已经不那么纠结了。

从他来到这里之后,他心里就一直关注着建州女真,这还不够?

他是大明的皇帝,本来就是在认为有足够力量压制现在的建州女真的情况下,才试图把他们作为一把刀来用。

现在,又怎么会担心这把刀噬主?折断了便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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