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今夕是何年

书屋的生意,一直不是很好。

随着电子化时代的到来,以传统纸张为传播载体的一切媒介,仿佛都在逐渐地失去其活力。

很多人在经过这家书店时,往往会对这家只在深夜开门的书店居然还没倒闭感到万分地好奇。

好在他们的好奇也有限,

毕竟,

这个世界上比这个更值得去探寻的事儿实在是太多了,

比如自家的孩子为什么越长越像是自己的一个发小。

若是有人真的显得没事儿做,偏巧那阵子又走背字儿,运势很衰弱的话,晚上来书店,说不定能有一些特殊的惊喜。

日复一日,年……过了一年。

这一年,总体来说,风平浪静。

“开饭啦!”

系着围裙的莺莺从厨房里走出,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砂锅。

莺莺很聪明,这一点,没人能否认,这一年来,她的厨艺进步神速,和许清朗分单双日,单日她来做饭。

桌上,

一盘凉拌黄瓜,一盘韭黄肉丝,一盘沧州铁狮子头,一盘木耳炒山药,正中间的则是一锅小鸡炖蘑菇。

另外,

还有一道莺莺的自创菜,藕饼的做法,但里面加了薄荷叶,在夏天,吃一口这个,脆脆的,爽口不说,还解油腻。

“豁,真巧啊,吃着呢。”

老张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在了书屋的门口。

一开始,当莺莺开始掌勺后,老张倒是“不巧”了许久,但之后,品尝过莺莺的手艺后,就一直“好巧”了。

“是啊,真巧啊,我还多摆了一副碗筷。”

老道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老张。

老张也不客气,坐下来,直接开吃。

人间匆忙,

很多人上下班忙碌时,可能吃饭对于他们来说,只是随意地垫吧两口。

外卖、快餐,种种出现的各种丰富的形式,归根究底,还是将一日三餐给简化简化再简化了。

而真正赋予了吃饭以一种“生活”和“享受”主义内涵的餐食,现在真的很难寻找了,书屋这边倒是保留和继承了下来。

因为,

大家都很闲。

一个厨子是有着丰厚陪葬品年纪二百岁的僵尸,

一个厨子是有着二十几套房与国运紧紧相连的拆迁户,

食物,

在他们的手上,

才能真正地被赋予“生活”的灵魂。

黑小妞扛着不少瓜果过来,都分别打包好了,有的是要发快递给月牙他们这几个外地鬼差的,有的是要让老张带回警局的。

书屋自产的水果,完全的绿色,绝对比外面卖得要好吃多了,拿出去送人也很有面子。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只是偶尔有人盛饭或者喝汤的间隙,

目光会瞥向靠窗位置的那个沙发,

然而沙发上,

没有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日子太淡了,

太寡淡的日子总会让人有些不太习惯,

还是咸一点好,

可惜,

缺盐。

安律师打了个饱嗝儿,

放下筷子,

离开了餐桌,走到了吧台那边,拿起莺莺饭前就给他泡好的超霸杯咖啡“咕嘟咕嘟”的喝了起来。

手机里,

还有一条未读短信,

他预约的肾结石手术将在下周三进行。

这具身体,安律师一直挺满意的,要长相有长相,要气质有气质,就是容易生结石。

老道的身体倒是不错,癌症是恐怖的,尤其是对于晚期癌症患者来说,仿佛被提前判了死刑。

但有些人心态好,而这类人,往往容易创造出一些奇迹。

比如被医生判定只剩下仨月的老道,这一年来,除了每隔一段时间去医院做个检查或者化疗以外,其余时候,都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哦,

头发没了,

这是难免的。

这让他在一段时间里,穿上道袍时显得不伦不类,路人还以为他是佛道双修。

后来,

有一位曾被老道资助的女大学生在考上京城大学后,特意来通城看望老道;

见了老道的模样后,第二天就把自己留了十多年的长发给剪了。

假发的制作流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而由人发为原材料制造出来的假发,可以有效地避免过敏和头皮发炎的这些问题。

这些问题对于寻常人来说只是小问题,但对于癌症患者的身体来说,则算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老道每天都喜滋滋地戴着他的假发,

逢人就和人家讲自己头上假发的故事,

乐善好施几十年了,

他不计较任何的回报,

但任何善意的回应,都能够让他高兴开心许久。

不过,最新的检查报告显示,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老道脑部了,手术安排在半个月后。

但老道依旧整天乐呵呵的,

饭后,

老道出去遛食,

出了书店门,

转身就进了隔壁药店,

芳芳又胖了一圈,

她嫁人了,

丈夫是个现役军人,婚假结束后就返回了部队。

时间很短,但芳芳和她的丈夫都很努力,丈夫回部队俩月后,芳芳检查出了身孕。

现在,芳芳开始习惯坐在药店柜台后面,一边继续看美白博主视频一边给小孩织毛衣。

当然了,

这些博主推荐的化妆品她是不可能再用的了,一切,都为了孩子。

“哟,忙着呐,鸡汤喝了么?”

“喝了,好喝。”

“必须的,但你也不能一直坐着,多走走,你这么p…………这么瘦弱,得多锻炼锻炼,才好顺产。”

“怕疼嘞,直接剖腹咧。”

“行,那也好。”

老道点点头,走入了病房。

这间病房,依旧很挤。

最里面的床铺上,

勾薪躺在那儿,

一条腿打着石膏,挂着点滴,绷带包裹着皮肤,隐约间,还能看见青黑的痕迹。

俩月前,

鼓足了勇气的勾薪终于又跨出了那一步,

在连续于病房中把《越狱》全系列都刷完后,

于那个夜黑风高,而且还打雷的晚上,

他偷偷摸摸地走出了药店。

也不能说是偷偷摸摸吧,

他医疗费都是给足了的,而且是提前半年付。

同时,

在他下床离开病房这个过程中,

隔壁床上的“庆”,

其实一直睁着眼在看着他的表演。

勾薪一直想不通,

这个隔壁床的大人物,以及外面两个床位的大人物们,怎么就这么能沉得住气。

是的,那俩男娃娃还没醒,躺尸了快一年了,还没醒。

但庆早醒了,还会和他一起看《越狱》。

但这些个大人物,似乎一点想法都没有。

这让一直想要找探路石的勾薪很难受,

他憋不住了,

他要溜了。

然后,

那一晚,

刚走出药店的他,

被雷劈了。

身子被劈了个焦黑,

滚落到了井盖那儿,

井盖有些松动,

塌了,

腿也摔断了。

如果不是被执勤的警察发现,及时送回到了距离最近的这家药店进行抢救,可能这条命,也就没了。

庆就这么躺在床上,

看着勾薪站着走出去,

再看着勾薪横着躺回来。

表情上,

无喜无悲。

她不跑,

自那一天那个老人在病房里说了句时日无多后,

地狱短时间内就风起云涌,

接连发生了大事件,

随后没多久,

地狱和阳间的通道竟然被完全堵住了,

哪怕是庆想感应到地狱的气息都没办法做到。

她被震撼了,

府君之威,

恐怖如斯!

所以,

当老道推开病房门,

问道:

“哟,小姑娘,吃了吗?”

庆笑容满面,眼睛弯成了可爱的月牙,热情地回应道:

“吃了呢,爷爷。”

………………

一杯猫屎咖啡,

一份被熨烫得很整齐的报纸,

每天都会定时摆放在周泽的床头柜上。

莺莺怕哪天老板醒来后,发现身边没咖啡可以喝,也没有保持可以翻阅。

这一年来,

每天下午,

莺莺都会拿着《女仆的自我修养V》,

靠在床上,

看会儿书,

在看会儿老板。

老板爱干净,

每天早上和晚上,莺莺都会给老板洗澡。

每天两次按摩,

时不时地推着轮椅带老板去晒太阳。

有时候,

护工勤快不勤快,

你直接去看看她照料的病人身上有没有褥疮就清楚了。

午后的风,有些和煦暖人。

风从窗户吹进来,

吹动了周泽额前的头发。

没有任何的预兆,

周老板在此时缓缓地睁开了眼。

莺莺似乎有所感应,

扭头看向了自家老板。

没有惊喜,

没有欢呼,

有的,

只是如同日常一般的似水温柔,

仿佛过去的不是一年,

仅仅是昨天;

“老板,你醒啦?”

周泽闭上了眼,过了会儿再度睁开,仿佛有些难以适应此时的光亮,脑子里还有些浑浑噩噩的。

不过,

他看清楚了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孩儿,

嘴角,

下意识地露出了笑容。

“我醒了?”

“对啊,老板,要洗澡么?”

莺莺清楚地记得老板的任何习惯。

“我是在做梦么?”

在跳下井口后,

周老板做了一年的梦了,好多好多的梦。

“没有呢,老板,是你醒了呢。”

周泽艰难地抬起手,

莺莺主动地把自己依偎在了周泽怀中,

搂着怀里的女孩儿,那一股熟悉的凉意袭来,虽然没以前那般的冰冷,却依旧能够让周泽觉得很是舒服。

周泽有些不放心道:

“莺莺?”

“嗯,我在,老板。”

“叫一个。”

“嘤嘤嘤…………”

“嗯,不是梦了。”

(本章完)

第985章 加糖

一年的浑浑噩噩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周泽不想再去回忆了,

如果硬要形容的话,

有点像是鬼压床了整整一年。

平日里鬼压床个几分钟,在那几分钟的时间里,都已经够让人难受的了。

这持续了一年,真的不亚于一种酷刑,甚至超出了常人对酷刑的认知。

好在周老板性格坚韧,挺过来了,换做其他人,可能早崩溃了,能否醒来另说,就算醒来了,可能也直接痴呆了。

醒来后,

周泽在床上躺了一个下午,

什么事儿都没干,

当然,

是抱着莺莺。

莺莺比一年前,又暖了不少,手掌贴着她身体时间久了,居然还能微微发汗。

可能也是有周泽躺了一年,身体有些虚的原因。

没去惊动其他人,不像是寻常人从手术室出来或者植物人苏醒后疯狂给亲朋打电话报讯,在这里,显得很平静。

一年的时间,

很长了,

但一年的时间,对于书屋来说,却又显得有些短暂。

这一年里,

除了老道秃了,

其他人,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非要再找,

也就是:

许清朗的皮肤更好了,

莺莺的厨艺见涨了,

小猴子毛发更长了,

安律师不在书屋睡的日子更多了。

等黄昏时,

周泽才尝试从床上慢慢地起身,

躺个一整天,起来后动一下,骨节会发出一连串的脆响;

但周泽躺了太久了,起身有大动作时,肌肉组织和骨骼内部都酸疼无比,适应了好几次才得以成功地站起来。

这具身子,似乎已经耗尽了元气,自己虽然醒来了,但想调理好,还得很长的时间。

这也难怪,想当初赢勾刚刚苏醒时,每次借用赢勾的力量后,周泽身上那伤口叫一个恐怖,简直就是血人一样被抬回来救治。

虽说随着周泽的实力提升,让赢勾再出现时,身体负担没以前那么大了,但这次,毕竟是玩儿嗨了,地狱一轮游,哪怕有龙脉老猴子执法队大首领他们的献祭,但你自己想一分钱不花还有盈余,显然也是不可能的。

莺莺就这样搀扶着自家老板,慢慢地走出了房间,再一步一步地陪着老板下楼梯。

一楼,吧台后头,安律师双脚放在吧台上,双手子枕在头下,悠哉悠哉地轻轻晃动着自己的身子。

其面前正对着悬挂在墙壁上的液晶电视,里面正播放着一部老版电视剧。

“我欲成仙,快乐齐天…………”

等周泽下来时,安律师还没反应,只是睁开眼,伸手从自己裤兜里取出了一张卡,

道:

“莺莺啊,再帮我进一点儿那个咖啡,我下周要带着进手术室,怕住院时不够喝。”

其实,真的不用嘲讽安律师一边做结石手术一边继续喝咖啡。

也不要觉得傻缺,

不信你去街上问问,街面上那些个抽烟的人,哪个不清楚吸烟有害健康的这个道理?

周泽伸手,接过了这张银行卡。

安律师打了个呵欠,

然后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扭头看向身侧,

眼睛当即睁得大大的,

“老板,你醒啦!”

…………

嘘寒问暖自不必说,周泽被莺莺安顿在了之前自己最喜欢的那个靠窗沙发的位置。

茶几上,

很快就又摆放上了周泽的猫屎以及安律师的超霸杯。

在得知安律师下周要去做肾结石手术后,此时再看着安律师“咕嘟咕嘟”地喝咖啡,周老板忽然有些于心不忍。

但感知到自己口袋里那张银行卡的硬度,

周老板又心下稍安。

喝咖啡的功夫,

周泽把地狱里的事儿简单地说了一遍。

其实,

也没太多可以说头的东西。

先砸死了一个阎王,

又给了地藏王菩萨三拳,

之后和初代唠了会儿嗑。

如果抛开从井口跳下去还阳的这个一年的过程,真正需要叙述的事情,也就是那两天罢了。

但这每一件事,对于安律师来说,都是足够的精彩。

他对自家老板轻描淡写的陈述很是不满意,

比如,

要去干嘛干嘛,

途中碰到了菩萨,

顺手就打了一拳。

然后又要去干嘛干嘛,

途中又碰到了菩萨,

上去又来了一拳。

明明很激动,很热血,很让人血脉膨胀的情节,在自家老板的叙述之中,让人有一种下班途中顺路买了一把韭菜的寡淡感。

还有,

整得菩萨跟个碰瓷的一样,

老是故意挡在你的路上,

求着你打他。

难道是自己以前站得太低,所以一直不清楚原来菩萨有这个嗜好?

安律师不清楚的是,

第一次揍菩萨,周泽确实很激动。

但再而衰三而竭,

再了不起的事儿,做了很多次之后,也就觉得寻常了。

安律师很惋惜自己没能亲眼目睹到这个场面,

不过,

这或许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儿,

否则安律师可能根本就回不来了。

也是从安律师口中,周泽才晓得,也就是在东北之行结束后没几天,地狱的通道忽然被封闭了。

阴阳进出的通道被阻绝,以前,阳间的鬼差也是可以下地狱的,但现在不行了。

而且,

在“庆”醒来后,

安律师曾去和庆交流了一下,

确认了一件事,

那就是连“庆”这个级别的存在,

也下不去地狱了。

相当于是一道高高的墙,

已经竖立在了阴阳的中间,

想翻、、、墙,越来越难了,你甚至都找不到梯子。

“那这一年来,书店的生意?”

周老板倒不是真的在意那些冥钞,当然,这个肯定是多多益善。但周泽更关心的,还是这阴阳阻隔了一年的时间,那些鬼魂怎么下地狱?

阴阳之序,像是一个太极双鱼图,并非是纯粹的静止,其实是一种相对静止。

现在,这边被关闭了,那么也就是意味着原本的平衡被打破了,肯定会引发连锁反应。

而安律师的回答,让周老板更是吃了一惊。

“下不去。”

“下不去?”

“是的,老板,完全下不去,连执法队里的高层都下不去了,别说其他亡魂了。

大部分人在死后,灵魂因不得入地狱,而烟消云散了。

不过,这也导致了一个情况,那就是厉鬼数目变多了一些。”

人死后,很多人是没那么深的执念的,就算有执念的,想死后变成厉鬼继续逗留阳间也是看脸的一件事儿。

所以,

大部分人死后,其亡魂不得下地狱,只能在阳间游荡,没几天,可能就蒸发了。

也就是俗话说的:魂飞魄散。

至于厉鬼和怨鬼的数目变多了,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了。

“几个月前吧,有一群亡魂来咱们书店门口,哀求着我们给他们送下地狱去,但我们也没办法送啊。

一开始只是以为地狱出了点儿状况,以前又不是没发生过黄泉路被暂时封闭的情况,想着再过阵子也就好了。

但谁知道,这次封闭的时间这么久,我们那会儿还在书店里养了几十个亡魂,算是滞留旅客吧。

后来,实在是没办法了,总不可能把书屋变成鬼屋吧?

也就让他们离开了,估摸着,早散得七七八八了吧。”

这里的“散”,肯定不是散开的意思。

“地狱那边,也没消息传上来么?”周泽喝了口咖啡问道。

“没有,消息也被隔绝了,整个地狱像是完全封闭了一样,阳间的鬼差和捕头这一年确实是比之前忙了很多,虽然各地偶尔会发生厉鬼事件,但问题都不大,大部分也能被及时解决。

但这只是一年的功夫,谁都不清楚,要是继续持续下去,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最可怕的是,

因为阴阳的隔断,

没有新晋的鬼差可以补充,而鬼差又是消耗性很大的职业,一两年,还能挺得住,要是直接来个三五年或者是十年。

呵呵,

这阳间估计得变天了。”

等于是一个城市里,罪犯的数目将远超警察,那这个城市的下场如何,可想而知。

周泽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事情,似乎很严重了啊。

至少,

以前十殿阎罗虽然有点消极怠工,但基本的阴阳运作,阴司还是会保证的,但现在,那帮太监上台后,好像是真的有些无所顾忌了。

至于阴阳关闭的原因,周泽也能猜到一些。

十常侍刚上台,自然需要重新整合阴司的力量。

十殿阎罗差不多算是主动退位的,十常侍本身的实力加上菩萨的扶持,他们掌控阴司,真的不难。

但想真的让这架早就生锈的老爷车重新运转起来,

一波大清洗是必不可免的。

所以,在这段时间里,关闭阴阳通道,方便大清洗,也算是一件正常的事儿,这种事儿,也不止一次地在历史上发生过。

但就这么地打破了阴阳的秩序,也就是说在过去一年里,死去的人,都没了往生的机会……

这事儿,

真的很残忍了。

“老板,事情真的很严重了啊。”

安律师抿了抿嘴唇,配合一下老板,奠定一下会谈的基调。

虽说一年没和老板说话了,但当老板醒来后,安律师发现自己已经沉睡了一年的本能,再度出现了!

周泽点点头,

眉头紧皱,

陷入了深深地思索和抽搐,

随即

很严肃地道:

“莺莺,再给我拿点儿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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