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0章 天高九重否

“天高九重否?上城或其一。

下城三十九,谁借青云梯?”

这首在佑国流传甚广的短诗,所描述的正是佑国百姓对上城的朴素情感。

佑国是天佑之国,上城是上等人所居。

最繁华的城市立在巨龟之背,绕着国境巡游。而在下城生活的人们,只能有一年两次的翘首眺望。他们当然想要爬上去,想要做人上人。但是能够走进上城的途径,从来都不多。各大城池的城主之位,竞争不知有多么激烈。

很多年前,上城也是少年的梦想。

今天他把上城踩在脚下。

这断壁残垣,肉食者的死伤,一如当初他离开这个国家时,心中所愿。

可是真的就足够了吗?

母失其子,弟失其兄,最有天赋的人,被扼杀在摇篮中……今天他们所经历的悲剧,究竟因何而起?

翻遍史书,寻不到相关的记载,那段历史被人为地抹去了。

拥有霸下血脉的龟兽,好像是突兀地出现在这个国家,莫名其妙地被佑廷操纵,莫名其妙地成了护国圣兽。

莫名其妙的,天佑之国的“天”,就成了圣龟状的图腾。

在很多年以前,这里本是风调雨顺的沃土,是老天爷厚爱的福泽之地……

到底是谁主导了这一切,是谁操纵了这场绵延近百年的悲剧?

尹观有所揣测,但是并没有证据,不能够肯定。直到今天,在赵澈的嘴里得到确认。

如此一切就能够说得清楚了。

为什么以赵苍的修为,能够引导接近洞真实力的巨龟行动。

为什么这只巨龟仅凭肉身力量,都已经神临顶峰、接近洞真了,神智却还很不清醒?

因为从头到尾,这只巨龟,就是景国某位强者在此豢养的宠兽,而非天生地养、自由之强者。

赵苍所掌握的,只是巨龟真正主人所交付的秘钥。

他正是凭此窃据了佑国的权利,把国主变成了傀儡,独自掌控朝局。

甚至于郑朝阳受阻于天人之隔数十年,又凭什么能在去年突破?

不过是景国为了保住赵苍的性命,所提供的帮助罢了。

自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景国万万没有可能,为一个赵苍的安全,专门调一位洞真强者坐镇此地。

而单单神临层次的力量,从理论上看,佑国是完全可以应付的……

如此复盘整个佑国的形势,不难看到,赵苍的确已经把现有资源利用到了极限,做了最大程度上的努力。

他唯独漏算的,是他自己没能神临,他根本不清楚,尹观这等层次的天才,究竟能有什么程度的战力。

神临与神临之间的差距,也可以是渊深如海!

如果他能够真正理解尹观的实力,那他应该明白,他的抵抗并无意义。最佳的选择,应该是抛掉佑国的一切,早早逃亡天涯。

但又或许……他怎么都放不下这么多年的经营。

而且抛掉了一切经营,失去了所有价值之后,谁会庇护他呢?他又如何能够逃得出地狱无门的追杀?

他做了那么多准备,从民心、家国、个人情感,多方面入手,如果换一个人面对,或许真能让赵澈活下来……

但他面对的,毕竟是尹观。

是一个第一次把咒术这种小道,推到了如神境界的强者。是一个前方没有路,自己走出路来的人。

许多佑国人心心念念、视如天界的上城,如今他已翻手就能毁去。

他岂会为庸人所缚?

道历三九二一年,五月二十五日。

佑国国君死、国相亡、大将军受诛,几成国灭。

尹观在这一天,静静地看了一阵日落,也听了一阵哀嚎。

……

在仵官王心满意足地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

尹观踏空而下,走到了卞城王身边,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巨龟,开口道:“景国强者正在赶来,今天杀不了它了,走吧。”

尹观和赵澈的对话,姜望当然也都听在耳中。

所以他也完全能够理解,尹观为什么停在这一步。

这头巨大龟兽虽然防御恐怖,但神智混乱,在战斗中有很大的利用空间——如果有足够的时间,他们联起手来,是有机会将它杀死的。

可惜没有时间了。

卞城王的形象自然不会叹气,所以姜望只是冷漠地“嗯”了一声,便与尹观并肩远去。

三息不到的时间里,在佑国掀起腥风血雨的地狱无门,就已经散了干净。

只留下茫然无措的佑国军民,和已经睡熟了的巨大龟兽。

……

约莫两刻钟之后,一道白虹贯穿长空,径直落在佑国上空。

从白虹之中,化出一个宫装美妇。

其态雍容,其威如海,顾盼之间,贵气自生,却是景国帝室真人——姬炎月!

她悬立高穹,恐怖的威势覆压下来,仿佛将整片天空都压低了数分。

那呼呼大睡的巨大龟兽骤然惊醒,翻搅着海量的天地元气,显得躁动不安,但很快又从那熟悉的气势中意识到什么,老老实实地趴伏了下去,表示恭顺。

陆陆续续站出来,指挥军民重建秩序的佑国官员,见此情景,也全都跪伏于地,口称上使。

他们此前自是不知景国与护国圣兽的关系,那是只有国相能知的隐秘。但佑国向来奉景国为上国,虽不入道属,却也从来恭顺,进贡不绝。此时正是群龙无首、人心惶惶之际,见得上国真人,自然匍匐。

这个国家已经死去的国主、国相、不见踪影的大将军、晕厥中的负碑军战士,乃至于残破的城池、跪地的这些官员,都不能赢得姬炎月更多的目光。

她只是认真地观察着巨龟,确认它不曾受到什么致命的伤势,这才放下心来,随口问道:“谁干的?”

“回禀上使,是地狱无门。”负责上城城防的滕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道:“十个阎罗都来了,为首的是秦广王尹观,乃是三年前下城二十七城的城主。”

在地狱无门肆虐上城的时候,他第一时间躲了起来。在景国真人降临后,他也是第一时间站出来回话。可以说是一个非常有效率的人才。

简简单单两句话,便把事情交代清楚,不该说的废话,一句没有。

姬炎月略略点头,一边探查巨龟的识海,一边道:“有没有兴趣当国主?”

原本在佑国军中都进不得前三的滕柏,一时间大喜过望,当场拜倒在地:“小王见过上使!稍后待小王收拾了宫殿,还请上使为小王加冕!”

在地狱无门降临的时候,判断赵苍、郑朝阳绝不是对手,果断躲起来避战。

在听到赵澈所承认的龟兽与景国的关系、看到姬炎月降临之后,判断姬炎月会扶持新的统治阶层,果断站出来表忠心。

他对自己的判断力和决断力,都非常满意。

此刻请姬炎月为自己加冕,既是表示恭顺,表示上国的利益绝不会受损,同时也是用大景中央帝国的威势,为自己的权柄背书。

以后他是景国册封之新君,佑国之内谁敢不从?

“唔,加冕……”姬炎月略感有趣,随口道:“可以。”

但在这个时候,那龟兽大如房屋的眼睛,忽然间整个变成了墨绿色,一瞬间狂躁起来,便要起身撕咬。

一种恐怖已降临!

姬炎月随手虚按,已经将它死死压住,同时抬眸看向了天空——

天空刚好出现一长条黑色的缝隙,像是一只巨大的竖瞳,在与她对视。

而自那竖瞳之中,狂暴的雷电竟然纠缠成光柱,当头压落下来!

此乃【千劫之眼】!

尹观在近海群岛几经生死,在钓海楼、霸角岛等多方势力环伺中,虎口夺食抢下来的万仙宫遗留宝物……

却是用在此处。

轰隆隆隆!

整片天空都暗了下来。

虚幻的雷光已经凝成了实质,仿佛天外神祇的武器,凿了世界的屏障而来。

这绝对是超越了神临层次的恐怖攻击,完全具备规则层面的破坏力。

雷光聚而成纹,蕴藏了无数种爆发的可能。

但真人毕竟是真人。

哪怕是在九大仙宫横世的时代,也不曾听说有什么仙宝,能够让真人之下的存在挑战真人。

姬炎月一翻右掌,便有一盏青铜宫灯腾空而起。灯芯轻轻一摇,介于虚实之间的五色火焰,便在天空铺开成火海。繁花似锦,烈火如春。将整个雷电光柱全部承接,无有一丝遗漏。

而后五色火焰一卷,一切便已烟消云散。

千劫之眼蕴藏的无数种劫难的可能,都在爆发之前先被消解,在规则的层面,不被允许发生。

此即为当世真人!

天穹亦是愈合了,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尹观留下的后手,连姬炎月的衣角都未沾到,徒劳而无功。

但是在这个时候,那龟兽眼睛里的墨绿色,忽然像是一张墙纸剥落,从它的瞳孔里脱下来。在空中飘飘一折,化成一道清晰的虚影,悬立在空中。

长发,俊脸,傲然临风。

赫然正是尹观。

他没有气息,也并不灵动,因为这只是一段留影。

长发飘动间,他开口道:“神秘的景国强者,我谨代表我自己,代表地狱无门秦广王,向你致意。

我现在还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会知道的。

也许你之前也不知道我是谁,但是你现在应该已经记住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制造这一切,我也不想要知道。

在你漫长的生命里,这或许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挑战。但是请你务必记住,这次挑战,会让你的生命不再漫长。

我们会再见。

相信那一天不会久远。”

而后声音流散,光影也消逝,天地之间空空荡荡。

姬炎月抬起手来轻轻一点,追寻着那冥冥中的轨迹,投递了部分力量,但是所获寥寥,未能完成捕捉。

她这才挑起嘴角,道了声:“有意思。”

刚刚赢得了佑国至高权柄的滕柏,在目睹了这一幕之后,忽然有些恍惚。

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国主和国相的尸体就在眼前,而自己竟然忘记了他们是怎么死的。

在赵澈承认了护国圣兽与景国的关系,并且当世真人姬炎月真个出现之后,景国方面一定是要扶持新的代理者,以维持旧有秩序的。这一点并不难判断。

那么别人是真的都不如他聪明吗?

还是说,只是别人更惜命?

他隐隐觉得脊后生出凉意,一时竟也不知福祸了。

……

……

某处酒楼包间里。

与姜望对坐的尹观,忽然喷出一口鲜血来。

那喷洒的血珠,在空中悬停,被姜望轻轻一抹,便抹去了存在,未能落在脸上。

尹观嘴角犹有血迹,却笑道:“武安侯好身手,这都能反应过来。”

姜望有些好气又好笑:“明知不可能伤害到一位当世真人,你又何必再面对面地挑衅一次?”

尹观淡然道:“我虽然不能伤到她,但是她已经伤害了我。借由这一点伤害,我们便产生了联系。我会长久地诅咒她……诅咒一个真人,是很困难的事情,但我有足够的耐心。”

原来是为以后的争斗布局落子。

如此,哪怕是动用了一件难得的宝物,也算是物有所值。

不过以尹观的性格,这种关乎往后生死之争的事情,他是绝不会泄露于人的。除非……

姜望警惕地往后一靠,拉开了距离:“景国真人的话,我是不方便动手的。会引起两国纷争。”

“武安侯当然不方便。”尹观轻笑着道:“卞城王方便就行。”

姜望很明确地说道:“我是不会加入地狱无门的,我们道不同。”

“谁能够强迫你呢?我说了,你尽可来去自由。”尹观说到这里,仿佛才想起来什么似的,翻手拿出一个雕纹精美的方形小玉盒,放在桌上,推了过去:“对了,这是你这次行动的酬劳。”

“不用了。”姜侯爷并不是个贪利的人,摇头拒绝道:“我也没有做什么,此行便当是还你一个人情。往后咱们两清。”

“我们地狱无门的规矩呢,就是付出了什么,就一定得有收获。你并不欠我人情,我也不喜欢人情这种没意义的东西。”尹观平静地说道:“为什么你不打开看一眼?”

身居高位、见多识广的武安侯,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一边用一根手指随意地挑开玉盒,一边淡淡地道:“你有你的原则,我也有我的原则。不管怎么说,这是我最后一次以卞城王的身份帮你做事。往后还是……”

玉盒打开,里间静静地躺着一颗玉石。

一颗椭圆的、流光溢彩的、像眼睛一般的玉石。

姜望心中几乎是立刻跳出一个信息——【目见仙典】!

“另请高明”四个字,终是咽在了喉咙里。

感谢书友“小书呆”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40盟!

(本章完)

第1641章 莫名其妙

姜望所得的《声闻仙典》,乃是五仙门祖师直接从《万仙来朝图》的耳仙人虚影上感知而来,本质上是一种承继。

那卷万仙来朝图本已是复刻本,仙人虚影灵性都在时光里消磨得所剩无几,且五仙门祖师的见识和修为亦有局限,再加上术介的缺失……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声闻仙典的价值是没能得到体现的。

就连五仙门祖师自己,也只能以“如梦令”来做术介的替代。虽然是在某种程度上,勉强再现了仙宫时代的秘术,但表现极为平庸

直到姜望在机缘巧合之下,创造性地研究出声闻仙态,一朝得悟,才真正体现了价值。至今仍然是他不可或缺的战斗秘术。

后来又修观自在耳,又得降外道金刚雷音,才真正在耳识一道上,有了相当不俗的掌控,同龄之中难寻对手。

尹观此时推过来的这枚雕刻如眼眸的玉石,则有不同。

那延续自仙宫时代的古老气息,全然不会被姜望错过,且与他的耳识,产生了某种共振。这绝对是《目见仙典》,且是万仙宫真传版本。

姜望比任何人都知道它的价值,也比任何人都适合它,需要它。

尹观真是开出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咳。”

姜爵爷道:“往后还是要跟你讲清楚,我不可能为了钱杀人。”

“当然。”尹观不动声色地道:“你只是在惩恶扬善的同时,顺便赚点钱。”

“我不可能真的加入地狱无门。”

“你没有加入,你只是偶尔用这张面具来掩饰一下身份。”

姜望又道:“老实说,我在很多时候,对你的做事风格都不太看得惯。非要经常性地混在一起,我肯定会对你有很多规束。”

“那就规束啰。”尹观的语气愈发轻松:“如果做个好人就能得到你姜望的帮助,我相信每个人都愿意日行一善。”

“什么惩恶扬善,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一听就信。”

“需要你行动的时候,我会给你证据。”

“我公务缠身,不一定有时间。”

“皆由自愿。”

“其实我也不止是看不惯你的做事风格。你们组织很多人,我都难以忍受。经常看到的话……我怕哪天你一觉醒来,组织里就没有其他人了。届时咱们兵戈相见,未免不美。”

“当然,你可以立你的规矩,这是恶人之间相处的方式。”尹观慢悠悠地说道:“比如之前就有一位都市王,他的规矩就是,在他抽旱烟的时候,谁都不能皱眉头。他的烟很烈,又自己加了一些料,所以味道也很怪……你也可以立你的规矩,比如不许他们在你面前说脏话,比如不许仵官发出那么奇怪的笑声。”

姜望皱眉:“这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尹观意味深长地道:“就是强人所难,才能够建立威严,强化服从。”

姜望若有所思:“我好像没有看到都市王抽旱烟。”

尹观平淡地道:“哦,那个抽旱烟的已经被杀掉了……因为确实让人为难。你现在看到的是第四任。”

姜望:……

尹观继续道:“只要你实力足够,别说改变他们的做事风格了,你让他们天天去给孤寡老人挑水做饭也没关系……你又是这么有实力,又是这么有想法,地狱无门真的很适合你。”

姜望做最后的挣扎:“我还是觉得,不愿意做一个杀手。”

尹观这时候才用左手拇指,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的血迹,一边道:“请问,你是真的很想杀死那只吃人的大乌龟吗?”

“我对它的杀意并无虚假。”

“那真正的祸首……想来你也是不愿放过的?现在只不过是因为你大齐侯爷的身份,不愿意冒失行动,挑起与景国的矛盾。”

“可以这么说。我自己做任何选择,我自己都能承受后果。但以齐侯身份杀景真人,齐国未见得能承受。我受此爵,得此禄,不能因为个人的好恶,置国家利益于不顾。”

尹观严肃地道:“所以卞城王的身份要保护好,这将是组织的最高机密。我这边会严格保密,你那边也不能掉以轻心。”

姜望下意识地点点头:“我懂。”

“所以你看……”尹观轻轻一摊手:“我们之间没有分歧。”

姜望又看了一眼玉盒中的那枚仙眼,不得不承认尹观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人,由衷地道:“你说得对。”

尹观又道:“你看到的这枚仙眼,本来是有一对。还有一只,在田焕文的手里。”

姜望心中微动。

在他去天涯台救人的时候,从田常那里得知,田家在海外正有动作。只不过因为身受限制,田常不能说得太具体。如今看来,抢夺万仙宫遗留,正是其中之一。

田家,或者说田安平,对九大仙宫亦有需求么?

那么今日回想,当初他奉旨前往即城,带柳啸离开之时,隔着城门与他对视的田安平,彼时的那种眼神……或许也有其它的意味存在。

田焕文就是当初袭击乌列,使其重伤逃到姜望座船上的那位强者。作为当代高昌侯叔叔辈的人物,从辈分上来说,是田安平的叔爷。在当年的雷贵妃案里,也应是有所涉及的……

“你与他交过手?”姜望收起了这枚仙眼,出声问道。

“不止是他。”尹观随口道:“万仙宫的遗迹,在一个无人的荒岛,海啸方出。参与争夺的人,还有钓海楼的护宗长老刘禹,以及旸谷的镇戎旗将……不过田焕文是目标最明确、准备最充分的一个。我也是跟在他身后,才拿到的大头。”

尹观说得轻描淡写,但涉及钓海楼、涉及旸谷、涉及大泽田氏……虎口夺食,怎么可能容易?其间凶险,怎么想象都不为过。

姜望也是今天才知道,当初他在天涯台上横压钓海楼同辈修士、名扬近海群岛之时,关于万仙宫遗迹的争夺,也正在轰轰烈烈地展开。

天下英雄,非独他姜望。

天下惊涛,也非独他所经历的那些。

只是囿于视角,只看到那些罢了。

那些波澜壮阔的故事,有的宣之于人前,为天下所知。有的却深藏水底,在历史的长河里寂寂无声。尹观若是死了,也就死了。谁知道佑国那样一个被圈养起来的国家,出现过这样的人物呢?

而尹观这样的人物,经历了那么多,挣扎了那么久,他心中所求,究竟为何?

姜望忽然有些好奇。

他轻叹一声:“去佑国之前,我本来以为,你会留下来做佑国之主,改变那个国家,拯救那里的百姓。”

赵苍、郑朝阳他们,也是以为尹观拥有那样的理想和抱负的,所以才会在民心上诸多布局。

尹观毫无波澜地笑了笑:“老百姓不需要谁来拯救,只要野心家不打扰他们、操纵他们,他们自己就可以过得很好。再者说……我这样一个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首领,怎么可能担当一国之主?我若掌权,不过是拉着更多的人陪葬。”

“佑国如果就这样消亡了呢?”姜望问:“你生长于斯,难道不会觉得遗憾?”

“这样一个畸形病态的国家,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佑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国家,百姓不需要留恋它,亡了也就亡了。”尹观摇了摇头:“而且……只要养巨龟的那个人还在、那个势力还在,它就会一直畸形地延续下去。”

为什么景国会在佑国养这样一头巨龟?为什么是姬炎月过来?为什么要用到佑国的天才为食粮?

尹观现在还是没有答案,或许永远没有。

区区一个接近洞真的战力,哪值得景国费这么大周章?

若只是当宠物养,哪怕姬炎月是当世真人,也不可能有这样的胆子,行此大不韪之事。

所以背后一定还有什么理由存在。

只是那些也并不重要。

尹观只需要知道,是谁制造的悲剧,而不想要去了解,悲剧制造者有什么理由,有什么苦衷。

如果死后能在源海相会,便让那些制造悲剧的人,和那些在悲剧中不幸消逝的人,再去慢慢地解释。

姜望想了想,又道:“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对于你的表妹……你爱过她么?”

尹观语气平静:“你是怎么认为的?”

姜望诚实地道:“我不知道。我一直觉得,你对她用情至深。因为你离开佑国时,冒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证她的安全。但是这一次……我会想,是不是苏沐晴只是你摆在明面上的弱点,其实你从来没有爱过她?有这样一个弱点在那里,赵苍他们就不会把心思动在其它的方向。因为你在杀赵澈的时候,好像也并没有顾忌她的感受。”

当初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姜望跟尹观说过——“你表妹真的很爱你。”

那时候他不能够理解尹观的选择。那时候他亲眼目睹过苏沐晴对尹观的情感,是怎样为其担心,为其流泪。

当然,这一次他也看到了苏沐晴对另一个人的牵肠挂肚。

如尹观所说,不是每个人都有战胜人生的勇气。

他只是好奇,如尹观这样的人物,是如何对待自己的情感。

尹观静静地看了姜望一阵。

这时候他忽然意识到,在一些关键的人生节点上,眼前这个人好像都在场。

真是莫名其妙的缘分。

他自问是没有朋友的,他也不是一个愿意坦露心事的人。

但也许是刚刚杀掉了赵苍、郑朝阳,也许是这儿的酒有几分醉人。

也许他也的确想说两句。

他这样说道:“我不期待他人的忠贞不渝。

我正视所有人性的弱点。

我理解不是所有人都有战胜人生的勇气。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仍然会为此失望。

我或许喜欢过她吧,在年少的时候。

但即便是有过,现在也已经结束了。

对我来说,她是我的表妹,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人。我现在只想好好地培养她,让她认清楚生活的真相,让她拥有独自面对人生的力量,然后给她自由。”

说完了这些,尹观便将酒杯倒扣,也不管姜望如何想,敲了敲桌子:“好了,该聊的不该聊的咱们都已经聊过了。姜侯爷,你该去你的草原了。”

姜望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其实我也不是很急。”

“我挺急的。”尹观看着他道:“地狱无门一天很多单生意。”

姜望只好遗憾地作别。

……

……

与姜望分开后,尹观也径直离开了这座酒楼,绕了很大一圈,出现在另外一个小国。

在一座人烟稀少的小城,地狱无门在此设有专门的外事驻地。

时至今日,在黑暗世界里,地狱无门早已是一块响当当的招牌。十殿阎罗凶名赫赫,但组织自是不止十殿阎罗,还有越来越庞大的外事组织作为补充。事实上很多生意,下面的判官鬼卒就可以处理。

来到一处隐秘的房间外,仵官王正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拆下来,又一根根装上去。

此时的他,又用回了外楼境的肉身。唯独不变的,还是那种木偶般的滞涩感。

就算是尹观,其实也不清楚他究竟是外楼境还是神临境,不知他是男是女,不知他哪一具身体是本躯……又或者早就不存在本躯了。

但毫无疑问,他是能发挥神临境的战力的。

“情况怎么样了?”尹观问。

“差不多。”仵官王随口道:“老大,伤得那么重,治起来太不划算。”

尹观平静地看着他:“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把他炼了?我给过你单独相处的机会了。”

仵官王本能地坐直了,手指也不玩了:“我就那么一说。”

他又不傻。

秦广王现在既然敢放他跟受伤的平等王单独相处,肯定已经有办法让他跑不了。这一次去佑国,虽然秦广王并未完全展露实力,但从其人对郑朝阳的压制,也足能窥见只鳞半爪。

他完全没有对抗的把握。至少现在还没有。

“我不会要求你们相亲相爱。但是他参与了行动,付出了努力,完成了任务,他就一定要有所收获,这是地狱无门最大的规矩。”尹观语气平淡:“即使是玩笑话,也不要再让我提醒你第二次。”

“嗬嗬。”仵官王企图傻笑。但笑起来阴森非常,更像是在挑衅。

于是闭嘴。

尹观径自走入了里间,平等王静静地躺在……一副棺材里。

还用粘稠的血水泡着。

虽然清楚这血水有弥补气血、蕴养肉身的作用,但眼前这一幕情景,也让尹观怎么都无法觉得,仵官王之前是“就那么一说”。

他伸指按了按,确认平等王的面具未被摘下来过,也便什么都没有说,在旁边坐了下来。

楚江王带着苏沐晴,仍在另一处隐秘地方等他,但他现在不想去见。

倒是又想到某位大齐侯爷。

躺在棺中的这位……在佑国杀帝屠龙,窃国势对敌。其人所掠夺的国势之力,便是此行的酬劳。

非皇室嫡脉,不可能如此操纵帝气。

再加上那大日金焰,地狱无门这位平等王的身份,对姜某人来说几已是摆明。

但那家伙好像什么反应也没有。

他本打算从中说和,最后却也没有开口的机会。

封侯之后,是有几分城府了……他莫名其妙地想着。

他很少这么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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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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