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海峡威胁,海军空饷!

贤良祠中。

葡萄牙使团内部展开激烈交流。

作为使团大使,阿方索·德·阿尔布克尔克对大明朝的对等、文明贸易交流,没有丝毫的意见。

“明廷展露对我国展露了充分的诚意和善意,我认为可以同意。”小阿方索望着副使佩德罗·阿尔瓦雷斯·卡布拉尔,使团中,真正的决定者。

“很遗憾,阿方索公爵,这样的贸易,我国并不能接受,明廷拒绝了阿芙蓉,拒绝了昆仑奴,如果展开国与国的贸易,珍贵的东方之物,茶叶、瓷器、丝绸等物,我国就要以黄金、白银、宝石等珍物来购买,而我国的产出,纺织、制鞋、葡萄酒等物,对明廷的吸引并不大,我国及殖民地,将成为明廷倾销货物的中转,这完全是不平等的贸易,我国断然无法接受。”佩德罗摇摇头道。

还是那句话。

葡萄牙只是置锥之地,本土的产出很少,是无法与一方大国进行平等贸易往来的。

一旦同意大明朝朝廷的通商构想,那么,整个葡萄牙,就成了“商人”,从大明朝进了批货物,再将货物销往殖民地,销往全世界。

葡萄牙赚到的钱,只是买卖之中产生的差价,不仅赚不到大明朝的钱,反而为大明朝赚起了钱。

从一开始,葡萄牙王室,驻天竺总督府,提出的对大明朝六条通商请求,就是认真的。

如果葡萄牙、大明朝展开两国贸易,大明朝就要开放口岸、允许租借、自由贸易、减免关税,这样,葡萄牙才能以手段向大明朝倾销阿芙蓉,昆仑奴等无本万利的货物,以在大明朝赚到的钱,买了大明朝的茶叶、丝绸、瓷器等物,再运回葡萄牙。

在两个三角贸易,或者说整个五角贸易中,葡萄牙王室、驻天竺总督府的想法只有一个,那便是世界的中心,是葡萄牙。

葡萄牙无法接受成为大明朝赚钱的工具。

“佩德罗,我们可以不那么吝啬,世界的中心,不可能是葡萄牙。”小阿方索认真道。

得益于有着“东方凯撒”之名的前天竺总督父亲,小阿方索很清楚,在过去半个世纪里,葡萄牙从殖民地,从控制东方物品定价权,赚到了何等庞大的财富。

老阿方索曾向小阿方索有过这样一个类比,在这个世界,没有国家会比东方的财富多,而在西方,没有国家会比葡萄牙的财富多。

别看西班牙同样在欧洲、美洲、美洲之间进行着三角贸易。

西班牙无敌舰队带着火枪、火药、纺织品等物跑到非洲,捕猎昆仑奴,然后带到美洲开垦种植园,种植园产出的蔗糖、棉花、烟草和金银再运回西班牙。

但西班牙的三角贸易,根本比不得葡萄牙的五角贸易,当初葡萄牙以望厦半岛为跳板,向大明朝江南士子私售阿芙蓉,赚到的金银根本无法以数计,现在,阿芙蓉的事被放弃,且被大明朝朝廷所禁止,但葡萄牙是决然无法放弃这份暴利的,同时,想将同样暴利的昆仑奴卖到大明朝。

总之,葡萄牙的财富,是古老的欧罗巴大陆上最富有的,如果予以人均,那葡萄牙的人均财富,比着整个欧罗巴大陆国家人均财富总和还多。

无数的财富,过少的人口,在老阿方索看来,葡萄牙的时代,甚至是敌对的西班牙的时代,都会有陨落的一天。

到那时,财富或许会成为祸患之一,老阿方索告诉小阿方索,金币、银币,花出去的才是自己的,而没有花出去的,不过是冰冷的“石头”。

现在,葡萄牙王室、贵族、教会,掌握了那么多的财富,在小阿方索看来,是可以以真金白银与大明朝建立正常贸易的。

哪怕葡萄牙会因此成为大明朝赚钱的工具,这也不影响王室、总督府在世界的地位。

不要像传说中的恶龙那样吝啬。

闻言,那佩德罗脸色突然阴沉下来,道:“尊敬的阿方索公爵,我需要提醒你的是,不要试图干涉、影响王室、总督府的意志,万能的主眷顾了您和您的家族一次,但您也不能次次幻想主的眷顾。”

在葡萄牙贵族中。

阿方索家族,老阿方索,小阿方索,都对葡萄牙的未来有着深深地担忧,认为葡萄牙该交给他国统治。

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在葡萄牙贵族中不是主流,但也是不小的流派。

当年老阿方索被罢免天竺总督,召回本土,其一的罪名就是这个。

要不是先王顾念着仆从官时的旧情,阿方索家族这公爵之位和开拓者、征服者的赏金根本不会传承下来。

近些年来,塞巴斯蒂昂一世的先天生理缺陷,使阿方索家族的主张又被提及,且影响更是超过了往昔。

不少贵族都认为他国来统治葡萄牙未尝不是件好事情。

葡萄牙王室对此非常愤怒,在本土和殖民地,一再重申“葡萄牙至上”,驻天竺总督府总督谢菲尔德,和佩德罗,都是坚定的王室拥护者,面对小阿方索公爵在两国谈判时的意志不坚定,佩德罗满心愤怒。

佩德罗认为,阿方索公爵这是背叛了葡萄牙,等回到天竺面见总督,必将向王室,向上议院弹劾小阿方索。

“佩德罗,请不要忘记,在我国与大明朝的四次海战中,我军以全败而终,我国没有向大明朝提出不平等通商要求的资格,如果你认为有,这大使之位,不妨让给你,由你来向明廷坚持那些不平等通商要求。”小阿方索没有退让道。

战败国,想去要求战胜国签订不平等条约,这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尤其是在没有其他国家参与的情况下,葡萄牙根本做不到以势压人,压制大明朝朝廷。

坚持下去,必然会激怒大明朝朝廷,轻则葡萄牙使团会被赶出大明朝,重则葡萄牙使团丧身于此,两国宣战。

“阿方索公爵,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能相让,我需要再次提醒你,马六甲海峡尽在我国之手,只要我国愿意,大明朝片帆去不得西方,而这,便是我国提出通商要求的资格!”佩德罗眼帘微垂道。

公爵,终究是公爵,是没有爵位,没有对等爵位可以冒犯的,以王室、总督府意志顶撞两句还可以,转让大使,这就是笑话了。

马六甲海峡,在葡萄牙手中,而在天竺港口的舰队,更是葡萄牙的倚仗。

佩德罗认为,只要大明朝有与世界交流的想法,在往西航行时,不论是走安稳的马六甲海峡,还是走危险的龙目海峡、巽他海峡,都绕不过葡萄牙的势力范围或追击。

除非,大明朝往东航行,穿越浩瀚无垠的太平洋,抵达美洲,再从美洲前往欧洲。

世界是个圆,佩德罗是知道的,但他不相信大明朝朝廷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葡萄牙王室、驻天竺总督府早有决议,一旦大明朝朝廷拒绝签订不平等通商条约,那就彻底封锁大明朝。

既然明廷在两百年前就有过闭关锁国的举动,那就让其成为现实。

而如此措施,葡萄牙王室、驻天竺总督府称之为“制裁”!

“哦,疯了!真是疯了!谢菲尔德是个疯子!王室也都被愚蠢的疯子填满了!”小阿方索不可置信道。

葡萄牙从控制东方航线,既赚到了数不清的财富,还维持了王室、贵族、教会的体面。

现在的葡萄牙,掌握在一群疯子的手里,不思考和平交流,竟激进的怀有“得不到就毁掉”的想法。

这显然是违背葡萄牙最初探索者意志的,小阿方索认为,这是葡萄牙覆灭的道路。

对于辱骂,佩德罗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望着小阿方索,郑重道:“请阿方索公爵履行职责,位高者责重,向明廷首相阁下阐述我国的立场和想法。”

位高者责重。

这是欧罗巴大陆自中世纪起,就对贵族的理想化期待,是所有贵族的自我标榜。

然而,当贵族得到了匹配身份的财富,土地、权力和地位后,这些话,就变成了戏言尔。

但在公开场合,贵族们的确为这句话束缚,葡萄牙王室给予了阿方索家族爵位、财富、土地,虽然没有权力,可作为葡萄牙大使,小阿方索愿意,或不愿意,都要向高拱阐述葡萄牙的态度。

所以,小阿方索在说话时,一句一个抱歉,一番话下来,又傲慢又卑微,高拱、刘文征等人,只觉得滑稽。

即便语言不通,可也看出了葡萄牙使团的问题,高拱认为,双方已经充分交流了彼此的意见,增进了彼此的了解,但结果却充满了遗憾。

高拱说了句“拭目以待”后,便宣布本场谈判停止,让礼部官员“请”葡萄牙使团返回四夷馆。

葡萄牙使团走后。

有精通葡萄牙语的翻译从隔壁的暗间中走出,里面以汉语书写着葡萄牙使团正副大使,小阿方索、佩德罗的争辩。

高拱、刘文征,和礼部官吏对此都对此很自然,都来到了大明朝土地上谈判,朝廷当然要采取一些“必要措施”。

监视、窃听,是手段之一。

内阁首辅大臣的高拱,迅速从窃听文书中提取了几个关键点。

首先,葡萄牙使团大使的小阿方索是葡萄牙中的“亲明派”,或不排斥大明朝的中立派。

其次,葡萄牙欲向大明朝倾销阿芙蓉、昆仑奴之心不死。

再次,葡萄牙王室、贵族、教会拥有的财富,在欧罗巴大陆上排第一。

再次,葡萄牙对通商要求态度很坚决,不惜与大明朝两败俱伤。

最后,葡萄牙王室、贵族、教会,特别是贵族中,存在着重大分歧。

结合之前看过锦衣卫呈递给内阁的简报,隔着千山万水,高拱推断出万里之外的葡萄牙国内纷争重重。

由于第二个关键点,高拱可以确定,大明朝、葡萄牙的正常贸易往来的时间,远还没有到来。

阿芙蓉、昆仑奴,朝廷是绝对不允许流入两京一十四省中的。

圣上计划西洋版的互市,就此付之东流。

……

玉熙宫。

朱厚熜对计划未能成行,略微有些惊讶,这种互惠互利公平公正的贸易往来,预想中本该无阻才对。

但在看完葡萄牙使团窃听文书后,朱厚熜陷入了沉默。

与其说葡萄牙想主导五角贸易,不如说葡萄牙想维持在世界东方的霸权。

根据小阿方索、佩德罗的争论,不难看出,霸权思想,占据着葡萄牙王室、贵族的主流,但有越来越多的葡萄牙贵族正在认为,不该为了霸权,损害切身利益。

霸权的“霸”字,就意味着排他性,葡萄牙,不想成为大明朝的“商国”。

而打破葡萄牙这虚幻的霸权思想也很简单,朱厚熜哂然一笑,摇摇头,望向了高拱问道:“宝船舰队进展如何?”

“回圣上的话,第一艘宝船打造刚过半,粮船、战船等仆从船才刚开始。”高拱答道。

距离从陈以勤阁老的陈家中得到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宝船图已过去了一月有余,工部尚书朱衡亲自前往天津督造,进展比预想中要快一些,但距离下海出征还早着呢。

朱厚熜点点头,继续问道:“东南沿海战船还有多少,兵卒还有多少?”

在胡宗宪剿灭倭寇后,东南水师就在徽商叛乱时动了下,其他时候基本没什么动静。

“回圣上,东南诸省战船,约有两千艘,马船、坐船、粮船,万艘不止,在册水师兵卒四十五万余人。”高拱想了想,答道。

等十一支宝船舰队打造成功,这些过去的战船就都将被淘汰,马船、坐船、粮船更是如此,沿海的一些行省甚至上报请将马船、坐船、粮船等船发卖,改为民船,被内阁训斥驳回了。

“在册兵卒四十五万余人?”

朱厚熜望着高拱,龙颜微冷,道:“实际呢?”

“三十六万至三十九万之间。”高拱头微低道。

吃空饷。

是永远都会有的!

任何时间,任何国家,任何军队!

(本章完)

第295章 对葡开战,欲超生死!

六万到九万人的空饷。

要知道,水师兵卒的军饷,普遍在步兵之上,与骑兵相当,均和三两纹银一月。

也就是说,每月有二十万两纹银左右,一年有两百四十万两纹银左右,被水师诸将揣进了腰包。

多吗?

以现在的大明朝年赋税逾两亿两纹银来说,不过是百中之一。

少吗?

以嘉靖四十年大明朝年赋税四千多万两纹银来说,是二十中一。

多与少,人心的评判标准不同,但朱厚熜认为,多了。

之前大明朝水师就那么多人,空饷人数竟超过真实人数的两成,甚至是三成,恐怖如斯。

难怪内阁阁老的王崇古要亲往江南组建海军,不然,就以水师这种贪墨成风的现象,为国征战西洋,战力或有保障,但战后的利益分配,水师搜刮之后,朝廷或许连口汤都喝不上。

就这,还是胡宗宪、王崇古进行军政分离,对东南水师进行初步肃清后的,要是放在嘉靖四十年及以前,翻个倍都不止。

一年多的时间,整顿了朝廷,整顿了地方,却忘记了军方。

想想也是,死去李成梁和那两万多叛逆辽东军,就是军改前大明军队的真实情景。

有着建制军队的战斗力,却无建制军队的意志力,简直是贼配军的强化版。

靠着胡宗宪、王崇古的军方新规,所有将校由内阁派遣亲卫、亲兵,在某种程度上,军方将校的生命,就在玉熙宫、内阁的手中。

胡宗宪不断在军中进行内肃,没有掀起大的风浪,这便是原因之一。

但是,受与世界交流的影响,为了保持沿海诸省的稳定、大明朝的海上力量,东南水师的内肃始终进展缓慢。

胡宗宪的想法,也是内阁的想法,都是等王崇古在江南组建的海军形成战力后,再对东南水师进行铁血肃清。

朱厚熜命令黄锦诏朱七觐见,随着陆炳与陈家大族老一道前往西洋,原锦衣卫十三太保之一的朱七,就暂代锦衣卫都指挥使之职,负责大明朝内外一切特务事务。

朱七呈上来东南水师诸将的贪墨详情,可以说是触目惊心,上万名将校,就没有不贪的。

大贪不多,小贪无数。

主将熊文灿,副将丁启睿,参将杨鹤、陈奇瑜等,尤贪墨众多。

朱厚熜没有再看下去,命令黄锦再诏内阁次辅大臣胡宗宪,将东南水师贪墨详情交给了他,道:“看看吧。”

“臣遵旨。”胡宗宪翻看账本,触目惊心。

作为曾经的浙直总督,胡宗宪全权负责东南水师诸事,熊文灿、丁启睿、杨鹤、陈奇瑜这些人,他自然不陌生。

这都曾是他倚重的部下,在他封侯拜相,戚继光、俞大猷封侯拜将后,便顺茬提拔了起来。

军中不净,胡宗宪是知道的,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东南水师将校腐化的速度会如此之快。

随着账本的翻动,胡宗宪的心情愈发悲凉,在识人方面,他真的是不行。

拜的恩师是奸相,收的部下是贪将,还没有老的走不动道,眼睛就先昏花了。

唯一让胡宗宪聊以慰藉的是,账本中,没有出现李锡的名字。

如果说,戚继光、俞大猷是胡宗宪在统领东南水师时的左膀右臂,那李锡,就是胡宗宪在统领东南水师的双腿。

戚继光、俞大猷是统帅级的人物,放在任何地方,都能将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

李锡则是天生的将才,接到命令后,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和质疑,会坚定不移完成任务。

在胡宗宪、戚继光、俞大猷走后,东南水师的主将,原本是李锡,但在不久前,王崇古去江南组建海军,把李锡和精锐水师兵卒从东南水师调到了海军中,主将之位,这才落到那熊文灿的头上。

经此一事,胡宗宪也看出,李锡永远不能为统帅,或单独一军主将,麾下爆发如此贪墨,李锡直到调走都未能察觉。

这一点,胡宗宪准备在回到内阁后给王崇古传书说明。

而目前,最要紧的是,胡宗宪跪了下去,“臣……”

‘有罪’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见朱厚熜摇摇头,道:“毕竟都为我大明朝立下过功劳,别人他们死在肃清中,最后为国尽忠吧。”

国朝东南,几百年的倭寇之患,是东南水师解决的,熊文灿、丁启睿等人都在战中立过大功,虽然没有达到封侯授爵的程度,但多多少少有功于大明朝。

值得一个体面。

“圣上的意思是?”胡宗宪怔愣道。

朱厚熜扶着御案站了起来,道:“葡萄牙仗着马六甲海峡,天竺总督府之利,试图威胁我大明朝签订不平等条约,然宝船舰队初造无果,就让熊文灿、丁启睿等率十万水师西下,夺取马六甲海峡控制权,以及葡萄牙在天竺港口果阿、达曼、第乌、达德拉-纳加尔哈维利,成功,成仁。”

成功,成仁。

这是同时存在的。

马六甲海峡控制权要拿到,葡萄牙在天竺的港口也要拿到,熊文灿、丁启睿、杨鹤、陈奇瑜等人也要死于战中。

如此,熊、丁、杨、陈等人在东南水师中的贪墨行径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朝廷会给予英烈身份、抚恤金,视战功多少,追赠爵位。

这便是朝廷给予的体面。

但这样的体面,也要足够的能力,与葡萄牙这个半世纪的海上霸主在马六甲,在天竺港口大战,尽管有着兵力的优势,也不是一定能赢。

倘若完不成朝廷的交代,哪怕是死了,在东南水师中犯下的罪过也不会就此结束。

大明朝需要一场胜利,来让葡萄牙使团,让葡萄牙驻天竺总督府,让葡萄牙王室清醒。

而这场胜利,朱厚熜交给了这群需要将功折罪的人,个人的身后名,家族的命运,都由东南诸将自己决定。

胡宗宪内心沉重,道:“微臣遵旨。”

与高拱、朱七一同出了玉熙宫,什么话也没说,一道道命令下达。

大明朝、葡萄牙的第五次海战,也是嘉靖朝第一次远离大明朝本土的海战,即将打响!

……

圣命之下。

内阁、朝廷、地方,十万水师兵卒迅速集结于广东。

大丰之年,诸省皆丰,仅广东一地,便可筹措充足军饷、粮饷。

兵卒战船、后勤锱重,如数完毕,随时可以开始西征。

但作为西征主将的熊文灿,却迟迟没有下达起锚开拔的命令。

哪怕广东布政使朱赓一遍遍催促,熊文灿一直不为所动,就这样耽搁了数日。

南海,海幢寺。

此地本为南汉千秋寺的遗址,后废为民居,为郭氏族人在此建了花园,后郭家族长心有孽障,遂依佛经“海幢比丘潜心修习《般若波罗密多心经》成佛”之意,建了座佛堂,并取名为海幢寺。

虽为民间募缘所建,但寺内却有奇景。

“古寺参云、珠江夜月、飞泉卓石、海日吹霞、江城夜雨、石磴丛兰、竹韵幽钟、花田春晓”。

八大奇景,响彻广城。

年初儒释道于京城大辩,佛门以全败而终,僧人几乎全部还俗,佛藏也大多付之一炬。

海幢寺也不例外,除此地主持道独禅师以外,就止有一名扫地僧。

朝廷虽禁三教修行,却未禁三教信徒,道独禅师名声在外,在这“末法时代”,海幢寺因此香火依旧。

道独禅师就出生在南海,六岁丧父,随母近寺而居,自小立定出世之志。

稍长后,得《六祖坛经》,虽初不识字,但礼请大德诵读后竟能成诵。

十六岁时,礼十方佛后自行执刀剃发。归隐龙山,结庐而居,侍母尽孝十余年。

二十九岁,往谒博山无异元来,受具足戒而得法。

出住庐山,其后历主广州罗浮山、福州长庆、闽之雁湖、南台山之西禅寺、粤(广西)之芥庵等诸刹,而随朝制终落于海幢。

一行兵丁来到了海幢寺,赶走了寺内上香的香客,并封锁了寺庙山门,严禁任何人进入。

熊文灿是个武将,出行时却喜于坐轿,显得虚伪浮夸,不等轿子落定,便跳将出来,更显得躁狂。

长驱直入大雄宝殿,不见扫地僧,独见道独禅师在佛前点着香烛。

“禅师!”熊文灿声如洪钟,一声呼唤都使得大殿钟鸣回响。

道独禅师没有回应,将香烛都点燃后,方才转过身,向着熊文灿施了个佛礼,道:“阿弥陀佛,居士无恙。”

一僧一将是旧相识。

道独禅师的游历,皆没有离开东南这块地界,而熊文灿又是“虔诚”的佛信徒,凡有名僧,必不辞辛苦前去拜谒,不惜千金与之交谈。

道独禅师每到一寺,熊文灿便会追见一次,这些年来,见面交谈少说也有十回了。

即便道独禅师无心世俗,但也对这喜于“大撒金银”的居士留有深刻印象。

“禅师,我想求一签。”熊文灿开门见山道,身后的兵丁抬着盛满金银的箱子就走了进来。

道独禅师却没有看那为大雄宝殿增色三分的金银,而问道:“居士何故求签?”

“圣上命我率军西征,我想问吉凶。”

“问战果,还是问自己?”

“禅师,那有何区别。”

“问战果,不必问佛,圣意不可违,吉,你要出征,如果不吉,你就不出征了吗?”

道独禅师踱步到佛前香案,挥袖将签筒甩入插满香火的香鼎中,道:“问自己,不必问佛,十万条人命在你手上,大明的国运在你手上,人命在,国运在,你命或许就在,人命不在,国运不在,你命就必然不在,摇几根破木头又有何用?”

熊文灿望着散落在香鼎中的挂签,“……”。

合着禅师的意思,今儿就不该来。

熊文灿沉默了。

此次出征,海战马六甲,倒不是他怕了,而是察觉到了怪异的地方。

内阁,准确地说,从内阁次辅大臣,当初东南水师的部堂大人胡宗宪亲下的命令,可谓是点齐了东南水师的“精锐”。

上万名东南水师的将校,竟全在这出征的十万人中,原是百夫长的人,在出征军中,只能当个十夫长。

除了主将、副将、参将职位没有变化外,游击、都司、守备、操守、千总、把总、提调、备御这些将校都相当于降了一级。

葡萄牙就一百多万人口,真正的海军人数,也就十万左右,而殖民地又遍及世界,这使得控制马六甲海峡的海军,驻天竺总督府的海军,满打满算也才三四万人。

此次出征,老部堂准备了倍于葡萄牙海军还多的兵力,还出动了东南水师全部的将校,这份谨慎的程度,比之当初应对倭寇、倭奴有过之而无不及。

副将丁启睿、参将杨鹤、陈奇瑜都说,这是在京葡萄牙使团的无礼通商请求,激怒了圣上,才使得内阁要尽全力夺取马六甲海峡,夺取葡萄牙在天竺的港口。

但熊文灿却不这样认为,锦衣卫对火器、火药的改良,早就传遍了大明朝军方,并在半岛战场、倭岛战场有了广泛的使用。

不说别的,李成梁携军反叛大明朝时,就携带了很多瓷蒺藜等新式火药,这才能速胜高丽王李峘十五万大军。

但这次,锦衣卫竟然没有丝毫表示,即使是他向锦衣卫进行询问,锦衣卫给予的回复,是瓷蒺藜不适合海战,和新式火器基本不适合海战这样相当敷衍的理由,拒绝了给西征军提供帮助。

可以说,当年打倭寇什么样,现在西征军的配置还什么样。

熊文灿是贪庸躁怯,但也独领过东南三十多万水师,自不是蠢笨之人,嗅到了异样,再加上冥冥中,让他有种如临刀山,如赴火海的感觉,让他迟迟不愿起锚开拔。

道独禅师望了眼守在大雄宝殿外的“亲卫”,双目闭合,双手合起,再宣了声佛号,道:“超绝生死,必须见性!”

当今圣上,是大智慧的人,对于朝臣,与杀与夺,毫不留情,对于武将,或有顾忌,但生死之事,仍攥于手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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