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双喜镇(二十五)概率论

概率,是一种寻常又神秘的东西。

它贯穿生活的始终,又似乎和世界的终极答案紧密相连。

理想情况下,把一枚硬币重复抛一百次、有五十次正面朝上的概率,和把一百枚硬币一次性抛出、有五十枚硬币朝上的概率是一样的。

前者是线性的时间概念,后者是平面的空间概念;而借助概率这一纽带,时间与空间发生了巧妙的融合,这怎么不是一件奇妙的事呢?

早在成为正式玩家之际,齐斯就意识到在诡异游戏中“概率”这一概念的特殊性了。

他的技能“灵魂契约”初始成功率为20%,判定方式为投掷两个十面骰,看点数是否大于80。

其实将判定方式改为指定二十个数字,投中任意一个即判定为成功,效果也是相同的;之所以表述为“比大小”,大概只是为了方便玩家理解。

就像现在,“灵魂契约”的成功率升高至23%,点数大于77即判定为成功,同样可以理解为有二十三个随机数,需要投中其中任意一个。

经历过《无望海》这一副本,齐斯获知了不少信息,进而发现“概率”贯穿于游戏的始终。

陆黎的【阿克索之赐】成功率为10%,叶林生的【汉谟拉比法章】成功率为10%,诸如此类。

由此追溯新手池,《玫瑰庄园》副本三楼的支线任务里,那个“三门问题”也是这样;倘若不是常胥一力降十会,他还真得想办法去赌那个三分之二的存活概率。

这不是在考验智力,而是在考验运气。运气意味着变数,或许会增加事件的戏剧性,但往往也会使事情的发展不可控。

已知诡异游戏的正式池中,屠杀流玩家和普通玩家的比例一直稳定在一比四;充满概率的游戏是无法形成一个这样稳定的比值的,除非有外在力量进行干涉。

这样一来,概率就成了高维存在可以随心所欲拨弄的玩物:想让某个玩家成功,他就会成功;想让某个玩家死,他就会死。

这或许正是这个游戏维持平衡的本质手段,但绝对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一个不公平的游戏是无法让玩家拼尽全力投入的,一旦这种“不公平”被所有人获知,发生混乱和哗变是必然结果。

齐斯布局的关键点之一,就是在赌,赌诡异游戏背后的存在和他一样怕麻烦,不希望有破坏稳定的事发生。

而另一个关键点,则建立在“概率是可以固定的”这一理论的基础上。

诡异游戏告诉他,20%成功率的定义为【一百次投掷中,必定会有二十次判定为成功】。

《无望海》副本中,陆黎通过提前用掉道具,将所有概率道具的成功率都固定为0%,从而打造伪随机性的迷雾。

而齐斯要做的,则是通过多次技能发动失败的情形“吃掉”失败率,引出一次百分之百的成功。

一天前的凌晨,在察觉徐雯已死时,齐斯便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

只有一人醒转的寂静里,他抬眼看着幽暗的虚空,自言自语:“限定总次数,限定结果的实验中,具体数据可以反推。23%的成功率,也就是说只要我失败七十七次,第七十八次必然能判定为成功。”

“如果第七十八次还是失败了——”齐斯刻意停顿片刻,笑得鬼气森森,“要么是你标错了概率,要么是你做了手脚,似乎无论哪种情况,对你的信誉都不太好啊。”

虚空中的存在也不知有没有把他的威胁听进去,不过他也并不在意就是了。

他准备了一系列诡异游戏绝对不会允许实现的条款,比如“立刻通关”“副本炸掉”“游戏毁灭”之类的,一有空就投几下骰子。

在下井的前一秒,齐斯刚好投了七十七次骰子,都是失败。

第七十八次能否成功,关乎到整个布局能否实现,以及……他能否成功通关。

如果成功了,皆大欢喜;如果失败了,齐斯就真正意义上栽在这个副本里了。

——他会利用离开副本后的半小时留遗言时间,将重要信息交由刘雨涵散播出去,引爆玩家群体。

齐斯清醒地知道,自己被逼到了绝路上。所有决策都像是在走钢丝,赌一个极低的概率,稍有偏差就会万劫不复;而那个“极低概率”偏偏又是所有选项中的最佳选择。

他反而释然,觉得既然是和契相同位格的神要弄死他,手笔和阵仗足够可观,那么他死在这个副本里也不冤。

所以,他怀着一种死前浪一把的心态,发动了第七十八次“灵魂契约”技能。

当时,齐斯问自己的尸体:“时间还早,有兴趣签个契约么?”

尸体咧了个僵硬的微笑,注视着他。

齐斯微仰着头,一字一句念道:“我死以后,此副本中神明禁行。”

尸体笑呵呵地重复:“伱死以后,此副本中神明禁行。”

血色的烟气袅袅滋生,在虚空中凝结成飘渺的纸卷,金色的笔迹在其上吃力地镌刻文字。

每一笔每一划写就之后,都有血珠从纸卷的边沿滴落,在将触及地面时又散作氤氲的雾。

齐斯的脸色惨白得像鬼,好像长卷是用他的血液煎干而制,每一厘每一寸都在烧灼他的灵魂。

窒息感、疼痛感接踵而至,有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以他的灵与肉为主场交战,一股将他撕裂,一股将他揉合。

系统界面上,血色的大字潦草地写就:

【不可言说的伟大存在瞥了您一眼,您的技能“灵魂契约”发生了变化】

和“灵魂契约”技能相关的提示框不受控制地弹了出来,一边弹出还一边抖动,无数个半透明框堆叠在一起,像是电脑中病毒后的错误界面。

齐斯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被无数柄钢针从各个角度刺入,视线一片充血的薄红,他眯了好几次眼,才终于看清了提示框中的文字。

【名称:灵魂契约】

【效果:您可以主张和任何存在订立契约,契约订立成功后,任何存在不得拒绝履行契约义务】

【备注:每个副本中仅可使用三次,超过限定次数后,玩家将异化为鬼怪】

看着最后一行明显是紧急加上的限制,齐斯无声地笑了:“这才对嘛。”

他之前还想不明白,为什么如此简单的“吃掉”失败率的方法,三十六年了却没有一个玩家想到。

他自己复盘,才发现原来其他玩家的技能都有次数限制,“怪谈笔记”在一个副本中只能使用四次,“傀儡师”在一个副本中只能控制三名玩家,新寄生一人。

——而他的“灵魂契约”是没有次数限制的。

甚至,失败了也没有实质性惩罚;理论上他可以无限次使用。

不知是诡异游戏设定上出了bug,还是契帮他走了后门,不过这种白捡的便宜不要白不要。

当然,现在看来,一切都有定数。

空子只能钻一次,齐斯还不得不把这次宝贵的机会用于从邪神手下求生;而这次之后,规则就会堵上这个漏洞,重新端平玩家的实力。

齐斯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也在契的算计之中,先给他一点保命的手段,再利用契约权柄将某个和祂敌对的邪神引出来……

至于祂能从中捞到什么好处,这就不是现在的齐斯能想明白的了。

齐斯低垂着头,认真地看着“神明禁行”四字颤抖着在血色长卷上落成,才轻舒了一口气。

他抬眼看着自己的尸体,念出新的字句:“我死之后,你将成为我,继承我所有的思想记忆、情绪感触和行为选择。”

“此刻,我自愿放弃我身上的所有道具和技能;在你作为玩家离开这个副本之后,你将再度获得它们。”

齐斯说到这儿,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略带促狭的笑:“我不确定你到底是不是‘我’,不过那并不重要,不是么?”

“你若是人类,那便从鬼怪手中求生;你若是鬼怪,那便和它们一同猎杀人类。说不定因为披上了‘鬼怪’这层皮,那些人类还会觉得你杀死他们理所当然。毕竟,他们向来是一种习惯于宽纵恶鬼、苛求同类的矛盾生物。”

“最后,祝你接下来玩得愉快!”

齐斯罕见地说出祝福的话语,把自己也给逗笑了。

他不可遏止地弯腰捧腹,大笑出声。尸体见状,也和他一同放肆地笑了起来。

如出一辙的笑声勾连在一起,在狭窄的井底回环成阴森的回音,久久不散。

而在笑声中,两个十面骰咕噜噜地滚动着,最后定格在一处。

——两个“10”,100点,大成功!

……

黢黑的夜色里,青年收了刀片,温热的血液沾上指尖,驱散些许寒意。

他嗅着血腥气,冷眼看着尚清北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眼栽倒在地,转瞬间便被各色鬼怪淹没。

确定尚清北死得不能再死了,他才开始研究自己的视域发生的变化。

首先是视线左上角,出现了浅灰色的系统界面,不过上面一片空白,连这个副本的概况都没写,像是刚死机重启过一遍的简陋程序。

然后是视线最下方的道具栏,【命运怀表】【玫瑰心脏】等放在他身上的道具的图标一一显现出来。

……就没然后了。

好消息,那个坑爹的【人形邪祟】身份牌终于被他丢了,他以后玩游戏再也不用被邪神盯着了。

坏消息,【幽灵司机的录音机】和【海神权杖】,这两个存放在道具栏里,而没有直接转交给他的道具,现在连影子都没了。

“灵魂契约”这一技能的存在也无从感知。

青年的脸色难看了一瞬,很快平复。

虽然重要道具丢了一半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契约中已经说明了,在他离开副本后,他会“再度获得它们”。

至于究竟能不能实现,那得等通关副本才知道。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齐斯。”青年平静地陈述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没有摸到跳动。

显然他还处于鬼怪状态。虽然系统界面回来了,脑海中也多了一段齐斯在井底世界的记忆,包括和神的对峙,但现在的他到底算玩家还是算鬼怪,恐怕得去问薛定谔。

齐斯其实对做人没什么太大的执念,对“人类”这个种族也没多少归属感和认同感。

做人时躲避鬼怪追杀,做鬼时躲避天师追杀,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儿,唯一的麻烦点就在于——

他的身体还在诡异游戏里,如果被判定为“鬼怪”,恐怕会被困在这个副本中出不去。

双喜镇作为一个副本或许很大,但相对于一个世界来说还是太小了。齐斯觉得,要是真让他在这个破地方住上个十年二十年的,他绝对会疯。

“嗯,尚清北被我杀了,刘丙丁凶多吉少了,杜小宇估计活不久;‘李瑶’是NPC,不用考虑。根据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我不活也得活了。”

“任何一个细节的变动都会引发巨大动荡,尤其是这种关系到势力格局的核心规则。希望诡异游戏不会没品到随便找个人复活吧。”

齐斯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腿侧,几滴血珠渗入黑色的长裤,看不分明。

悲怆的唢呐声属引凄异地响着,丝丝缕缕的红色烟雾轻纱似的蔓延过来,徐瑶的身影在红雾中若隐若现。

她一身繁复的红色嫁衣,青白色的脸上抹着淡淡的腮红,不显恐怖,只觉妩媚动人——俨然是喜神庙中喜神娘娘的形象。

她的身边,没有杜小宇的影子。

认知扭曲的效果已然解除,齐斯很轻易地回想起她替换掉李瑶,混进玩家群体的始末。

谜团一个个被解开,在常规狗血剧情里,不是有人快死了,就是副本要结束了。

齐斯斜倚在墙上,微笑着问:“杜小宇死了吗?”

“死了。”徐瑶也露出微笑,笑容没有温度,连带着她看齐斯的目光都像在看一具尸体。

齐斯对此不以为意:“现在看来,我应该可以活着离开了。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徐瑶反问:“你想知道什么呢?”

齐斯掀起眼皮看她:“比如你为什么要盘踞在这个镇子里,杀死误入其中的人。”

徐瑶“嘻嘻”地笑了,笑声像银铃一般,显出几分少女的娇俏。

“我们被困在井底太久了,所以祂一提出可以帮助我们离开,我就答应和祂的交易了咯。只要尽我所能杀死来到镇中的人,一百年后,我和所有被困在镇里的女孩都能复生。哪怕我自己走不了,光是能让她们离开,在我看来就是值得的。”

齐斯不冷不热地问:“你有没有算过,你现在杀死的人很有可能已经超过了你将来能救的人?”

“呵呵,那又怎么样呢?”徐瑶嘲弄般地笑了,“反正我杀的大多数是该死的男人,偶尔几个女人也和那些臭男人是一丘之貉,多管闲事想要救他们,死了才好!”

她的眼中酝酿着不加掩饰的怨毒和狠戾,看上去对自己这套逻辑深以为然。

齐斯受教地点点头,唇角笑意浓郁:“用对立思维将族群划分成不同的群体,以某个群体的死换另一个群体的生,很扭曲的一种功利主义思维,有趣。”

“但是很有效。”徐瑶面色不改。

齐斯摇头叹息:“这说明你还是把自己当一个人类啊,鬼怪杀人需要理由吗?不杀人才需要理由,不是么?说实话,我很喜欢徐雯的看法,你杀他们,只是因为你比他们强罢了。”

徐瑶瞪大了眼睛,用看精神病的目光看着齐斯,就差问一句“到底我是鬼怪还是你是鬼怪”了。

齐斯看着女人惊愕的眼神,知道对方是无法理解自己的趣味了,不免生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之感,兴趣缺缺。

他抚摸着手腕上的命运怀表,换了话题:“话说你死后这么久,有没有再见过‘他’?”

徐瑶闻言,脸上现出几分急切和委屈:“你见到他了?他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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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25章 双喜镇(完)牺牲品

多年以前,徐瑶曾问当时的“徐婆”:“我们家已经那么富有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做害人的事呢?”

徐婆说:“我们不做,他们也会让别人做的。我们给不了他们想要的,他们就不会再尊敬和爱戴我们,我们就无法在这里立足。”

罪恶的引擎一经启动便无法停止,为了安逸的生活,一代代徐家后人丢掉自己的名姓,接过名为“徐婆”的面具,像古老仪式里的巫觋那样献祭无辜的牲醴。

不出意外的话,徐瑶也会在未来某一天成为新的“徐婆”,心安理得地享受罪恶带来的富贵,并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耳濡目染下,习惯于损人利己、茹毛饮血。

但徐瑶不想这样。

说她天真也好,说她愚蠢也罢,她妄想能在自己这一代结束罪恶的轮回,甚至不惜以“一见钟情”为由,从镇民手中保下一位来调查双喜镇的县丞。

她和那位县丞假借筹备婚嫁的名义拖延时间,终于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她将县丞送出镇子,自己则主动引开追兵。

她被逼无奈投入枯井,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却恐惧地发现:原来死亡并非一切的终点。

她的灵魂被困在井底,日夜承受冰冷刺骨的井水的冲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尸体腐烂成枯骨。

有人不畏死,是因为心怀理想和坚持,有足够的勇气去承受死亡的结局;有人不畏死,则是因为不知死亡为何物,被虚妄的自我感动所蒙蔽,冲动而草率地放弃生命。

徐瑶无疑是后者。

在决定为那些受害的女孩申冤时,她想到的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失去安逸优渥的生活,和县丞远走天涯。

在被镇民们步步紧逼时,她情急之下生出了一死了之的念头。一方面,徐家害那么多无辜者家破人亡,她偿命似乎也合理;另一方面,她隐秘地觉得,自己的死或许能让旁人愧疚。

而现在,她开始后悔了。为什么她什么也没做错,却要承受这么多的痛苦和折磨?为什么她明明死了,那些人非但不自责,反而连她的灵魂都不放过?

刚死时的徐瑶说到底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什么都懂一些,却又什么都不太懂。

最初几年,她没日没夜地哭泣,等道行渐深,便用鬼气浸染周围的地面,制造一些异象和梦魇。

后来,越来越多的尸体被扔到井里,她和无数冤魂一同被镇压在井底,什么也做不了。

漫长的岁月里,她吸收了足够的怨气,渐渐不再顾影自怜,而学会了怨怼和仇恨。

她怨镇民们的残忍,怨徐婆的无情,每天都在思考要如何向他们索命。

无尽的等待中,她听到了神的声音。

神许诺她成为双喜镇的主宰,徐婆和镇民们都将如行尸走肉一样由她操纵,已经在近期被害死的喜儿和徐雯也将重获新生,一同卷入七天的循环。

徐瑶儿戏般地让镇民们死了一次又一次,放任最初几轮玩家轻松地通关副本,直到觉得无聊了,才认真地执行起了和神的交易——

杀死进入双喜镇的外人。

不可否认,她确实从杀戮中感到一种久违的快意:凭什么她死了,那些人却能活着?凭什么她要困守在冰冷的井底,那些人可以匆匆路过又离开?

百年的禁锢让徐瑶习惯于去憎恨,她甚至恨上了那个被她亲自送出镇子的县丞。

为什么他不来找她?为什么他不来救她?

他们分别时,他口口声声说爱她,为什么这百年间连个人影都不曾出现?

如果没有他,她也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啊……

齐斯听完徐瑶的讲述,叹了口气:“那位县丞没有丢下你。他回来找了你很久,但在镇民们的隐瞒下,他一直没能找到你的踪迹。他死后,魂灵被困在另一个世界,见到人就打听伱的下落。”

“我猜你虽然被困在井底,却无法在丧神庙的地界自由活动,也没能将所有鬼魂的脸都看过去,是吗?”

徐瑶僵硬地颔首。

齐斯了然:“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那位邪神想让你仇恨,所以阻隔在你与他之间,故意让你与他擦肩而过。我可以冒昧问一下,和你做交易的那位邪神的形象和尊名吗?”

徐瑶的脸色青得像要滴下腐水,眼中一片空洞:“祂着黑色长袍,具体面貌我记不太清,只记得祂的眼是金色的……祂的尊名是‘游离于生死边界的时空之主,司掌灾厄与福祉的命运主宰,宣告末日与天启的不朽存在。’”

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齐斯感到有一道视线如有实质地从高天之上垂落,死死地盯住了他。

灵感传来玻璃碎裂的“咔嚓”声后又没了下文,世界的屏障裂开一条缝便停止了损坏的进程,被阻隔在外的高维存在只能望洋远观。

齐斯知道,这是那条【神明禁行】的契约起到作用了。

他老神在在地摸了摸下巴,用神棍一般的态度搬出记忆里的某段台词:“和你交易的是天地间最残忍恐怖的邪神,祂对所有生灵都存着如出一辙的恶意,最喜欢做的便是诱导他们犯下罪行,并观赏他们因原罪而苦苦挣扎。”

“事已至此,祂必然不会让你和县丞获得幸福,除非……”

齐斯将后续的话语咽了下去,随后神秘兮兮地凑近徐瑶:“你可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其实不止一位神明。据我所知,有一位叫‘契’的伟大存在……”

之后三分钟,齐斯用尽自己少得可怜的正面词汇储备,将“契”包装成了某位善解人意、多管闲事的善神,并且表示随时欢迎徐瑶祈祷,唯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想办法弄死徐雯。

徐瑶不置可否,垂下头若有所思;齐斯也不再多言。

系统界面上,银白色的提示文字姗姗来迟。

【除您之外,所有玩家皆已死亡,“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已触发】

【检测到您已不具备完成主线任务的条件,请问是否放弃主线任务?】

齐斯恹恹地吐出个“是”字。

结果如意料的一样不令人满意,却也只能这样了。

主线任务是带徐雯离开双喜镇,然而徐雯已经立场明确地站在了敌对方那边,看样子根本不需要玩家救助。

最麻烦的是,她只要龟缩在丧神庙的地界,徐瑶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也杀不了她,自然没办法将她的尸体带出来……

齐斯总不能再下井一次,觍着脸和她说“和你做交易的家伙已经被赶出去了,你再陪我走一趟”吧?

【您已放弃主线任务,评价等级将大幅度降低】

【恭喜玩家通关团队生存副本《双喜镇》】

系统音一如既往地冰冷,“恭喜”二字听起来讽刺意味十足。

齐斯虚着眼,看着光线黯淡下去,恰似影片开场前的银幕,又在某一瞬间有了声与光。

先是一段古文。

【井下有小口,仿佛若有光,张生惶惶然不知何往,便从口入,豁然开朗。】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男女老少,皆着寿衣,自度身在幽冥。】

【入丧神庙,燃香诉冤情。神谕曰:“初六日,守灵庙,避纸人;值七日,寻同道,扶棺出。”】

【张生如其言,终归乡里。及县中,诣彭城令,说如此,乃遣县丞随其往。】

然后是一幕现代影像。

墙壁洁白的办公室中,两个男人正激烈地讨论双喜镇的事。

“主任,双喜镇的地界上又有人失踪了,目前基本可以确定,双喜镇是区域性诡异事件。我去测了测周围的诡异波动,这至少是B级诡异。”说话的是一个穿白色制服的束发青年,看不清脸,却能看清胸前身份牌上写着的字——【诡异调查局】。

青年正对着的办公桌后,一个中年人不动如山地问:“小萧,那些失踪的人是不是主动进入了双喜镇的范围?”

“是的。”青年自责地说,“要是我们动作快点,早点拉好禁行圈,他们也不会……”

中年人打断他:“至少现在,我们知道这个诡异的作用方式了,只要不进入特定范围,就不会受到影响。立刻上报总部,将双喜镇划为禁行区,然后用水泥筑墙。”

“那……那些失踪的人怎么办?”

中年人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B级诡异意味着什么?把我们整个分局填进去,都不一定能处理好,说不定还会引起异变!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状态,不靠近就不会出事,要是它有定期吞几个人的需求,我会向议会请示,扔几个罪犯进去。”

“可是已经有四个人失踪了,他们的父母和子女都在治安局静坐……”

“让治安局拖一拖,实在不行,从军队里调几个无家无室的填进去,也算是给他们个交代。他们无非是想要点钱,如果还是不消停,就当做反抗组织处理。”

“……”

“小萧,你需要知道,我们救不了所有人,也经不起无谓的损耗。在全人类的命运面前,微小的牺牲是必要的……”

画面缓缓褪色,声音也逐渐远去,一行行银白色的文字依次刷新。

【个体的苦难对于群体的安逸来说不值一提,既得利益者编织并鼓吹仁义道德,爱惜羽毛,袖手旁观,并美其名曰“必要的牺牲”】

【《双喜镇》Normal End-“牺牲品”已收录】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

在看到刺眼的“Normal End”两个单词后,齐斯打定主意,一出副本就要把那号称“时空之主”的邪神记在自己的本子上。

不过,眼下他更在意的是影像中出现的“诡异调查局”。

这个机构究竟是仅仅存在于副本的背景中,还是同样可能出现在现实呢?

……

井下世界,李瑶漫无目的地走在一片白茫茫的巷道间,和影影绰绰的魂灵混杂在一起,身形模糊如雾气。

她想起来自己已经死去了,不过是被抹除了对于死亡的记忆,作为一个提供线索的NPC,无休无止地游荡在双喜镇中。

而现在,她虽然已经恢复了过去的记忆,但也知道:等这个副本结束,玩家们或死在这里,或各奔东西,唯有她还会回到原点,重新变回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NPC。

过去浑浑噩噩,未来也将浑浑噩噩,看不到希望,看不到结局。

李瑶兀自叹息,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束金灿灿的光亮,从远处的丧神庙中冲天而起。

这是以往任何一次循环中都不曾遇到过的景象,李瑶鬼使神差地追着金光,一路走到丧神庙前,推门而入。

庙内没有神像,也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副巨大的棺椁摆放在大厅中央。

金光正是从棺椁的缝隙中漏出的。

李瑶走上前,吃力地推开棺盖,所有光线在棺盖落地的刹那泯灭,只剩下一具苍白的尸体横陈在棺中。

“齐文?”李瑶认出了棺中人的身份,惊呼出声。

她半拖半拽地将人从棺材里扒拉了出来,摸到对方冰冷的表皮和僵硬的肌肉,判断出青年已经死去多时。

尽管知道自己是NPC,“齐文”是玩家,身份截然不同,李瑶还是感受到了几许悲伤。

她知道死亡的滋味不好受,因此总希望旁人能够好好地活下去,不必承受死亡的苦楚。

“你死在这里,应该也会变成纸人吧?可惜我很快就会忘了你,下一轮游戏大概会被你追得四处跑吧?”李瑶苦笑着喃喃自语。

也许是记忆刚恢复,有太多的话无从诉说了,她竟靠着棺材,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

从被害死,到救人、救人、救人……

如果是活着的齐斯躺在这儿,大概会被恶心得以头抢地,好在齐斯此刻正在就着NE通关的影像嘲讽“人类主义”的虚伪性,压根听不到隔了一个世界的李瑶的光辉往事。

“上个副本……嗯……”李瑶讲着讲着便走神了,垂下的手擦到了尸体右手小指的指腹。

下一秒,一串提示文字在她眼前弹出:

【名称:邪神指骨】

【类型:道具】

【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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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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