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不相信史书了

庆功和批斗大会结束已是天色黑暗了。

整个郓城之内充满了议论。

早先在水库上的风雨之中,死了儿子和死了爹的一个孩子、一个妇女,不但没得到同情还被高方平抽的皮开肉绽。那个事件带起的影响其实不小。但是在其后更加丧心病狂的事情发生,大坝立功归来的三十几个有功之人被推至菜市口斩首了,鲜血满地,人头挂在城墙之上示众。那时起,人们就下意识的原谅了小高相公在地堤坝抽人的恶劣行径。

其实那些差人收的钱是潜规则,老百姓都不算太生气,因为收的不多,而他们现在小日子过的也不算太紧了。但是转个眼,就是三十几个人头落地。这显得很恐怖。

高方平能被原谅的因素是他就这么狠,对谁都这样。就是他的嫡系狗腿子富安,误杀了人最终也“被自首”了,燕青就是情绪稍微激动了一下,结果就变为了九指青年了。

用流行的话来说:他小高就这德行。

人性的奇妙心理就在这里,不是所有人都能玩这套酷吏手法。包拯和高方平杀人再多,骂虽然骂,但通常人们接受了酷吏行径之后就会原谅这两酷吏奸臣。然而和稀泥的蔡京王黼这些人,只要敢杀十分一的数量,他们铁定会输光全部政治筹码,连党派的基础都要分崩离析。

这便是关键所在。因为核心的竞争力不同。

上至朝廷诸公,下至王勤飞这类猥琐份子,整天攻击小高戾气重什么的,那真不是他们仁慈。而是因为执政理念与核心竞争力的不同,他们是想杀人也杀不了,所以他们害怕小高这个异类,或者叫羡慕嫉妒恨。

时文彬最恨激进,最恨杀人。

然而杀了人之后不出乱子、且最终拿出了水库保卫战和郓城攻防战的结果来,高方平的此种能力真是让时文彬老爷叹为观止。

有传言说,当时水位达到境界线时,暴风骤雨之中看到的不是大面积被迫离开家园逃难的民众,而是漫山遍野蚂蚁搬家、众志成城的情景。大宋有这种声望和作为的人不是没有,譬如王安石也是一个。

然而转眼用鞭子把妇女和少年抽的跳脚的事王安石是不会干的,过后干掉三十几个有功人员的事王安石那个混蛋也不会干。

不过是的,高方平这么干了。此点来说,时文彬的观点和李纲时静杰一致,觉得猪肉平的性格是非常冲动的,行为是相当幼稚的,脑袋是明显有坑的,运气也是极其逆天的。

好吧运气真算是实力的一种,此点时文彬承认了。不用指挥就干净利落的赢了郓城攻防战,以死亡十一个西军,三十几个少年的代价,绞杀梁山贼兵近七百之众。面对这样的战果,满身错误和问题的高方平,竟是让时文彬找不到指责的地方,除了运气能说什么?

要说是小高真的拥有早前的忠臣良将们的气质,拥有他《怒发冲冠》中的气势,那便也不说了,那虽然有作秀的嫌疑却也是很正能量的一种情怀和鼓舞。然而,小高当时把王勤飞以及王勤飞家老爹扔堤坝做肉盾,他自己很躲在安全地带喝酒的作为,怎么看都不是《怒发冲冠》的作者,乃是一个缺德奸诈的现形记。

在济州,乃是在朝廷,面对天下万民,值此国家内忧外患之际,民心不可散。水库保卫战和郓城攻防战必须作为“民心所向”的正能量宣传,此举虽然还未被最终定调,但以时文彬的政治经验分析,是差不离的。

正如当初得胜理回朝的陶节夫,想拒绝那个功劳和荣耀都不行,当时那样的宣传和定调就是政治正确。

不久的将来也一样,水灾保卫战和郓城攻防战,于这个特殊时期作为政治正确、大力宣传的时候已经不远了,此点时文彬可以肯定。唯一需要叹息的是,政治的需要,将后来的学者文人百姓们,会在史书之中看到一个刚毅、正直、不可夺其志的正能量猪肉平,而不是一个猥琐奸诈的政治流氓。

对此时文彬只能报以苦笑,写史书的学者们也蛮艰难的,许多时候无法如同小说一般还原出一个多层次复杂的历史人物来。扪心自问,蛮肚子学问的时文彬也不确定,这个时候、这样的政治气候下,若自己是史官,如何记录高方平的这一笔?

介于此,时文彬以后发誓不再读书了,见过猪肉平后,满腹经纶的老时,已经对记录在史书上的那些光伟正大的人杰们报以了深深的怀疑。时文彬已经对以往学到的东西不再盲目信任。

有传言,高方平现在依旧整天带着永乐军在城外溜达,望穿秋水的等候着济州厢军。

当时济州都监徐永杰带领的厢军,最终未能如期的完成行军命令、赶至郓城。所以雨停后,徐永杰都监被时文彬派快马拦截,撤回了济州。

这个事件有辱时文彬的执政威望,属于朝令夕改的一种。但无奈之下只能这样做。因为时文彬十分肯定,去到郓城后,徐永杰麾下军官们的脑袋,就会被戾气深重、瑕疵必报的人渣高方平砍的满地滚滚。时文彬也非常记恨厢军的无能和不作为,险些把整个济州至于死地,但还不想他们稀里糊涂的被杀。

没办法,时文彬就这德行……

接下来暂时不见雨水了,已经没了水患的风险。今次的确受灾了,但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毕竟得益于水库的存在,于关键时刻缓解了下游河道的吞咽,最终也没有泛滥成灾。

水泊的水位是涨了些,也就意味着晁盖的地盘大了些,高方平的土地被水吞没了些。

时文彬老爷相对客观、偏颇程度不大的雨季总结文书,已经以济州的名誉送往了京城,但目下的交通受到泥泞影响,会比以往时候更加缓慢,不知道多少时候才能顺利到达京城。

时静杰想去郓城和高方平叙旧、瞻仰崇拜一下,却被老爹后脑勺几巴掌,派他滚回学校用功,以便迎接一年多后的大考、顺便承当了送信去京城的任务,所以时小衙内只能眼泪汪汪的上路了,不能去郓城围观那些挂在城墙上的脑袋……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京城从上到下充满了针对高方平的议论。

没人知道是谁带得节奏。

议论出现了鲜明的立场,几乎全然的质疑之声,从盐政、炭政、民政等等立场,对高方平这个不走寻常路的问题官员开始批判,甚至有激进份子已经开盘了,赌什么时候高方平会彻底惹恼了皇帝,被捉去宰了。

当然对于这种论调,大家听听乐呵一下也就算了,要说有天高方平会失宠,是有这个可能的,但要说他会被捉去杀了,却是没人信。

面对这样的局面,哪怕赵鼎自来对猪肉平不感冒,却也开始担心猪肉平了。希望他这次不要摔的太惨才好。

皇城司不是吃素的机构,简单的说就是皇帝直属的特务机构。赵佶再昏庸,皇城这个祖宗传下来加强统治的机构,也会收集京城的民意报给皇帝知晓。而目下的皇城司是梁师成那个奸贼执掌。在高方平得罪过梁师成的情况下,也不知道老梁会怎么利用这些消息?

所以目下的京城看似依旧欢乐非常,而实际上在有些人看来,高方平已经四面楚歌,十面埋伏了。

高方平是个奇怪的人,他并非清流党的人,许多清理也都讨厌他,但因为有更坏的奸贼在前面拉清流党的仇恨,所以目下大多数的清流,都不想高方平被按倒在地。因为这和街市上的斗殴不同,在政治上若是被流氓们按倒海扁一顿,基本也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不可能走到巅峰了……

周邦彦的“情深深雨蒙蒙”继续一首接着一首、在大晟府纵情歌唱。

老周帅哥的人气丝毫不受皇后不来听唱影响,相反,皇后娘不来的时候人气更高,其他的嫔妃更加愿意来。因为皇后在的话,特别是郑妃王妃是不愿意来的。那个姿色平平、皇帝不爱的婆娘偏偏顶着皇后的头衔,这足以让其余的美女们羡慕嫉妒恨。

“恩,周先生的词真是写的出神入化了。”

“是啊,特别是声情并重的传神演唱,当世恐怕不做第二人了。”

“前些日子有人说了,高方平的《怒发冲冠》出现后导致周先生在词坛的名望有所下降。真不知道《怒发冲冠》有什么好,居然会有人喜欢,又是血又是肉的,喊打喊杀,实在不知所云。”

“就是,梁师成说了,这明显是高方平在和周邦彦先生争宠,目的是让周先生声望下降,在皇城混不下去。”

郑妃和王妃的带领之下,这些作为粉丝的妃子正在纷纷议论。

“哼,还敢和周先生叫板,听人说高方平无能,正在自顾不暇呢。”

“为什么,小高戾气虽然重,不惹人喜爱,但政务上一向有手段的。”

“你被人误导了,高方平其实没什么能力,除了皇后因为在潜邸时候便和高家交好,爱屋及乌的看好小高外,其实现在皇城没多少人看好他的。目下雨水丰足,周先生都说了这是美景是祥瑞,但是听人说,有些人偏要为自己的政务能力不足找借口,粮食一有减产危险,他们便找原因说祥瑞之雨是水灾。听说小高这次难说也会这样找借口,这是皇城司得到的民间消息,梁师成说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现在还暂时没人知道郓城的真实情况,但是也不知道是谁在推动,就连这皇城之内,四处充满了对小高的不利言论……

(本章完)

第302章 四面楚歌

皇城后苑之内。

大奸贼杨戬在一旁候着,高俅老儿在耍赖,装作很凄惨的样子说道:“皇后娘娘务必帮忙,此番乃是我高家遇到的前所未有的危急,听人说郓城之地最是水灾水患聚集,如今却没人正视这个问题,把雨水一刀切,定位了祥瑞照耀的丰收之年,四处充满了对我家那孩子不利的言论,老臣得到消息,受奸贼梁师成的影响,郑妃和王妃也在给陛下耳边风,有意无意的提及一些对我家小高不利的问题。”

皇后娘懒懒的躺着嗮太阳,对高俅这个老王八蛋的人品真是无语透顶,这个老家伙用不着人的时候便瞎掰推诿,目下有难处了,他就来诉苦套近乎,说起当年在端王府时候的叫交情来,那是一套一套的。

好不容易耐着性子看高俅老儿演完了戏,皇后娘想一脚把他踢飞。然而也苦笑了一下,知道这个老王八蛋就这德行,不过总体上而言,他良心也还是有些的,可以肯定的在于他真是自己人,老滑头虽然不会帮皇后去卷入皇家事宜,却更不会受到郑妃和王妃的影响作出不利皇后的事来。

况且,不论如何,小高也是皇后娘很看重的新一代。

叹息一声,皇后娘道:“小高那孩子可不是你这老糊涂蛋可比拟的,你个没有节操的老东西有天若是被人整倒了、本宫倒是未必会觉得心疼,可事实上你这种老滑头也不容易被整倒。听起来,这次小高的确蛮艰难的,本宫也想管管他,但是无奈本宫能力有限,后宫又不能干政,我现在又能做什么呢?”

高俅老儿无比奸猾的样子道:“后宫的确不能干政,可老臣有消息,事实上在奸贼梁师成的怂恿下,周邦彦以及郑妃王妃的行为已经属于干政了。您是后宫之主,整肃后宫次序您这个皇后可责无旁贷,至少也需要下令敲山震虎,让她们收敛一些。然后啊,娘娘您是知道的,此番在朝廷上,奸臣们的围攻之下,形成了陛下‘形势一派大好’的下意识,而一但定调后别人就不方便再说了,至少外臣已经绝对不能说了。如今能在陛下面前一定程度上进言的人只有您了。您务必要找机会给皇帝说说,让陛下知道水泊反贼凶悍勇猛不是等闲的概念,与此同时,还要让陛下知道八百里水泊形成的因素,让陛下知道郓城的形势不容乐观。陛下有了这样的观念后,若是我家小高事不可为最终出事,也方便转圜。”

“好吧有多少效果本宫也不知道,只能尽力。但总觉得小高是比较神奇的人,不会被欺负的,应该是可以过关的。”皇后娘点了点头。

论奸诈,除了高家两父子也是没有谁了。

其实作为一个政治流氓,高俅知道此番的局面,皇后娘帮助不大。但是高俅来找皇后娘相反是拉拢关系。

早前接到高方平关于皇后娘事件的观点后,高俅也知道了要搞好和皇后娘的关系。是的,过来求皇后娘让她有些存在感,其实就是和她拉近关系,让娘娘高兴高兴。

老高认识她的时候,她都还是一个女孩,性格脾气是很好的,目下已为人母,母性特点也是有的。这时来求她一下,并且引导着刻意把小高说成一个被人围追堵截的“孩子”,这对拉近亲切感是有奇效的……

政务堂之内,白发苍苍的蔡京看着某个地方发呆。

随从进来的时候蔡京回神,关心的样子道:“王黼的文书到了吗?”

这是最近以来蔡京最为关注的事,就是这场雨对东南到底有多大影响。

蔡京肯定是不希望遭灾的,一遭灾,天下的粮食和钱少了,也就代表蔡党可以搜刮的绝对值少了,朝廷的用度少了。从某个意义上说,老蔡希望其他地区大丰收,唯独只是郓城遭灾,打破了高方平的神话后,全国的力量救治一个县也非常容易。

“恩相,王黼的文书终于到了。”随从急忙把蔡京始终在等的文书递上去,这是专门去中书侍郎张叔夜处提来的。

姗姗来迟,但是来了就好。

蔡京接过文书的时候心里清楚,东南的距离比郓城更远,但王黼的文书到了,而高方平的还没到,就代表这场雨对东南影响不大,但郓城的确是不乐观,才会导致了行路难,文书迟迟不来。

于是蔡京非常高兴的展开已经被张叔夜批阅过的文书,看了少顷之后,蔡京放下文书拍案道:“非常好!”

见心腹一脸的疑惑,蔡京捻着胡须笑道:“此番东南无忧,无水灾泛滥。王黼这人抛开心思观看,他的确是个能臣,他对怎么利用水源转化优势,是很有一套的。早在两月前根据雨水的程度判断,他便有了准备,专门施工对这场雨水有个引导,专门在地势低的地方围起一些土地,利用这场雨形成模拟成局部的水患和沼泽,而其他地方又不遭灾。待得雨水褪去后,这些经过刻意引导的‘水灾’洗礼过的平时无用土地,他说已经变为了可种植的田地了。所以此番王黼真没让本相丢脸,当时把雨水定为祥瑞,真被王黼这种有能力的人利用了起来,增加了龙1游县的可种植耕地数量。与之对比,看那个号称能臣的高方平小儿,此番拿什么来搪塞?”

心腹随从想了想,低声问了一句:“恩相,您真的相信他王黼有亩产五千斤的能力?”

“老夫当然不信。”蔡京捻着胡须微笑道:“无非是他通过各种手段左右腾挪,在取悦老夫,取悦皇帝罢了。但是有时候呢,真相不是太重要。上至朝廷,下至平民,他们需要一个标杆,一个希望。王黼的能力就在这里,他报亩产五千,就需要有相应的数额提交户部,那么这笔粮食从哪来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户部真的拿到了钱粮,而又无人造反。”

随从询问道:“可卑职还是不知道,他从哪找这么多的粮食提交户部?”

蔡京道:“这个问题自古以来只有两种办法。一是开源,二是节流。然后在报表中适当的做一些技术性手脚,就成了。开源呢,就如同这次,他一但有能力凭空多出一些可耕种田地来,假如又不把这些田加入文报中,那么这些田产出的粮食,自然可以累加在以往在册的田地之中,这样亩产就增加了。节流那更简单,也是相对拉仇恨起民怨的一种方式,就是加重百姓的负担,比方说原本老百姓种植后能够获得三层半的粮食,地方官便通过各种名目和手段,只给老百姓一层用于喝粥,剩下多出来的提交户部,那么在文报之中,亩产自然就可以非常的夸张,这就是政绩,同时也是民怨。当然了,在这种高压的盘剥政策下,能够稳住不发生大面积造反,也是他王黼的一种能力。老夫估计,王黼敢报这么夸张的亩产五千,他是开源节流的双重手段都并用了。为了重新获得朝廷赏识,再次崛起,他也是拼了。”

心腹随从笑道:“恩相英明,听来能把这么多的门道驾驭至此,还真是王黼的一种绝对实力呢,其他人都没有他的能力。”

蔡京喃喃点头道:“此点的确是的,但王黼的问题也很大,长久下去绝不是天下之福。无奈高方平声望越来越大到了难以压制的地步,老夫目下必须有王黼这个奸贼来和高方平打对台,过去了之后,此人还需好好的调教打磨,才能最终堪用。”

顿了顿又道:“所幸此番天公作美,王黼不负众望,揣测获知了老夫心思,把多出来的田地也上报了,乃是双喜。而江南之地无遭灾,这场雨是祥瑞就变为了雷打不动的基调,若是在这种情况下猪肉平出任何一点纰漏,老夫便直接把他和时文彬两人按死在地上。时文彬被按倒,他家伯父时彦都那么老了,还有何脸面霸占着吏部尚书的位置?”

“恩相英明!”心腹随从嘿嘿笑道……

另一边,张叔夜始终铁青着脸,思索着王黼的文报。

心腹随从担心的道:“不管怎么说,良田数目增加是好事,相公何故忧心呢?”

张叔夜冷哼一声道:“掠夺别人果实谁不会呢?他王黼在一些方面的确有些能力,唯其就是人品不过关,极其无耻,那些哪是他增加的田地,废地要形成良田又怎是几日之功,那些地,老夫怀疑是是宗泽时期打下的底子,结果现在被王黼这孙子临门一脚,捡了便宜而已。哎……”

说这么说,可王黼就有这样的运气和作为,这个果实也的确出现了,让人无奈的同时无法说其他了。蔡京为相的现在,王黼的再次崛起看似不可阻挡。

这些张叔夜都已经无暇顾及,只是希望着高方平别被人整倒就行了,否则会牵连非常之大。时文彬,时彦,兴许都要遭殃。

“郓城的文报到了吗?”张叔夜担心的问道。

“回相爷,还没到,如若到达,属下第一时间送来给您。”心腹随从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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