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渡气

哗啦啦~

泉眼涌出水流,落在莲池之内。

上方的平台上,男女一躺一坐,逐渐沉默下来,只剩下两道鼻息。

华青芷见夜惊堂闭上眸子休息了,也不好再出言打扰,乖乖巧巧坐在木榻边缘,独自观赏起盘龙洞的景色。

但盘龙洞的景观壮美不假,却谈不上半点浪漫温馨,反而带着几分妖异。

数千朵光杆白莲,束在池塘里纹丝不动,头顶宛若月亮的巨大夜明珠,散发的也是清冷光线,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坐在满是彼岸花的冥河沿岸。

而更恐怖的是,方才这里还死了人!

黄莲升的无头尸体,慢慢飘到了远处的池塘出口处,因为水冲不出去,开始起起伏伏,勉强能看到。

“……”

华青芷胆子本来就不大,在旁边坐了片刻,就开始害怕了,而且方才潜水过来,身上衣服都是湿的,坐了久了就感觉冷了起来。

华青芷抱着胳膊,在坚持片刻后,左右打量,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了两件换洗衣裳,先把其中一件袍子披在了夜惊堂背上,小声询问:

“夜公子,你要多久才能好?”

夜惊堂恢复能力很强,但黄莲升打出来的外伤不重,强行使用‘搬山图’近乎被摧毁的里里外外,却没那么容易恢复。

此时十几片白莲叶子下去,夜惊堂背上的剑伤已经不再渗血,慢慢有了愈合迹象,但四肢百骸针扎般的感觉,却只缓解了些许。

两人想从盘龙洞出去,首先就得潜水渡过水道,因为距离有点长,夜惊堂游的不快华青芷能被憋死,而且后续还有很长的一段路,得背着华青芷跑,当前状态肯定是出不去。

但水儿他们都在外面等着,如果找不到他行踪,必然会着急。

夜惊堂见华青芷有点害怕,稍微琢磨,抬眼看向左右:

“你再找找看,这里有没有莲子,莲子的药效,应该比花瓣强的多。”

华青芷见此,挪到了放着白莲花瓣的柜子前,上下寻觅,最后找到了一个罐子,略微晃了晃,里面还有颗粒响动。

华青芷回到榻上,把罐子递给夜惊堂:

“你看看这是不是?”

夜惊堂撑着身体坐起,把并没有蜡封的罐子打开,可见里面装着近百枚莲子,虽然形状大小都差不多,但颜色却不同。

其中黑色的最多,占了近八成,黄褐色的有十余颗,青色的则只有两三枚。

夜惊堂没想到莲子颜色还不一样,拿着罐子抖了抖:

“颜色不一样,这该吃哪个?”

华青芷也没学过医术,但自幼吃药治腿,也算久病成医,想了想回应:

“颜色不同,应该是年份不一样。我听燕京的御医说,雪湖花的花株,初为绿色,生长三甲子后化为乌红,五百年往上慢慢变成了紫色,千年就死了,形同紫玉。不过真正能长到千年的雪湖花极少,整个大梁国库都只有一株,还是从西北王庭缴获来的。

“这黑色莲子最多,黄色次之,青色最稀有,那肯定是青色最珍贵,药效也最好。”

夜惊堂觉得这说法有道理,拿起一枚青色莲子仔细观赏:

“雪湖花甲子一开,这白莲估摸也是甲子才能长一茬。”

华青芷也没见过这种神物,凑近小心打量:

“莲子应该类比雪湖花花株,千年雪湖花,得实打实长一千年,莲子要变成这种青色,我估摸也得那么久。这个吃了,伱应该和黄莲升一样,马上能恢复吧?”

夜惊堂摇了摇头:“药可不能乱吃。雪湖花根茎的药劲儿,凡人根本扛不住,以至于变成了剧毒,只有王神医这种狠人,才敢开方子稀释入药,给你治腿。而千年雪湖花的根茎,药劲儿估计强出百倍,这莲子应当也是同理。

“黄莲升亲口所言,他自幼在水池里泡澡适应,才能抗住莲子的药性。这种青色莲子,我即便能抗住药劲儿不被毒死,药效肯定也完全溢出,还是吃黑色的好,要是药效不够,大不了和黄莲升再来一颗。”

华青芷想想也是,当下给夜惊堂倒了杯水,递到跟前。

夜惊堂仔细打量几眼后,把青色莲子放下,重新捻起一粒黑色莲子,丢进嘴里,而后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吨吨~”

华青芷在旁边看着,还帮忙顺了顺夜惊堂的后背:

“感觉怎么样?”

夜惊堂把黑色莲子吞入腹中,略微感觉了下:

“嗯……没啥感觉,应该是还没消化。”

“哦……”

华青芷点了点头,因为身形有点冷,便把目光投向夜惊堂的衣袍:

“你冷不冷,要不要换身衣裳?”

夜惊堂虽然衣服也湿了,但还没有到受不了的地步,不过盘龙洞深埋地下,根本晒不到太阳,温度相当低,以华青芷的小身板,显然是扛不住。他见此道:

“我没事,你先把衣服换一下吧。”

“哦……”

华青芷已经冻的开始哆嗦了,当下拿起袍子,想找个地方换上,但举目四顾……

这洞里哪儿来的换衣裳的地方?连书架都是两边通的。

夜惊堂见华青芷神色迟疑,自然明白意思,示意水池正对面:

“你要不去那边换?”

“?”

华青芷抬头看了眼,觉得那倒是个好地方,白莲可以大概遮挡住,但缺点就是,飘着那么大一具无头尸体!

“这……”

华青芷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夜惊堂见此摇了摇头,勉强起身:

“那我过去,你先换。”

“诶?”

华青芷哪里敢让夜惊堂现在到处跑,先不说伤势,她待在这里,根本就不敢离开夜惊堂十步,夜惊堂跑去对面,还不得把她吓死。

华青芷按住夜惊堂的胳膊,眼神明显有点纠结,但最终还是被害怕占据了上风,柔声开口:

“夜公子是君子,不会欺暗室,要不……要不我在这里换,你闭上眼睛就好。”

夜惊堂轻轻笑了下,又重新趴下来,后脑勺对着华青芷:

“赶快换吧,别冻出了风寒。”

“……”

华青芷脸色红了几分,不过与羞人相比,终究是夜惊堂在跟前要安心些。

她轻手轻脚解开腰带,余光一直瞄着夜惊堂,眼底也生出几分窘迫,发现夜惊堂没任何反应,还暗暗赞许了一句。

但她刚把衣领解开露出肚兜,还没来得及把上衣脱下来,便听到旁边传来一声:

呼啦~

余光里的黑衣公子,猛然翻了起来,坐在了跟前!

“啊——”

又是一声尖叫。

这次不是害怕,而是羞愤!

华青芷连忙把衣襟合拢,脸色涨红双眸圆睁,本想质问:“夜公子,你想做什么?!”,结果转眼看去,却发现情况不太对。

忽然从身旁坐起的夜惊堂,并没有睁开眼睛或者扑上来,而是双手掐子午诀,腰背笔直盘坐,方才还苍白的脸色,此时已经变成了涨红色,额头可见豆大的汗珠。

而且这种异状,还在持续扩大!

她只是转眼打量的一瞬间,夜惊堂脸上的涨红,已经肉眼可见的扩散到脖颈,而后是后背、双手以及衣服遮住看不到的地方,原本打湿的衣袍,也开始冒出白色雾气,整个人如同烧着了一般。

“夜……夜公子?!”

华青芷忽然瞧见这么恐怖的气色,哪还有心思搭理春光乍泄的事情,抬手想扶住夜惊堂,却发现触手的胳膊滚烫,又连忙缩了回去:

“你怎么了?”

夜惊堂双手掐子午诀,此时只感觉如同吞下了一个脑袋大的赤红铁球,把胃部撑得即将炸开,他想尽一切办法压制腹腔的灼烧感,但效果却杯水车薪,

而且这感觉还不是循序渐渐来的,他方才趴着心猿意马听动静,胃部忽然发出‘咔~’的轻响,应该是莲子破了,而后凡人根本没法承受的恐怖药劲儿,直接一股脑的涌入的肺腑。

夜惊堂好在练了六张鸣龙图,内外都强横如一,不然估计当场就得胃穿孔。

夜惊堂以内劲强行把药劲儿压在腹腔,以免其迅速扩散至全身,同时咬牙开口:

“这药劲儿不对,黄连升是神仙都不可能抗住,应该吃错了……”

华青芷已经感觉出这莲子的可怕,毕竟她隔着几尺,都感觉到了炽热感,她心中急转,忽然想起了什么:

“糟了,忘了这地方两千年不见天日,莲子没人采摘,也遇不上天灾人祸。黑色的肯定都是始帝离开后积攒而来,青色和黄色才是近几百年新长的,所以数量少……”

夜惊堂发现味儿不太对,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感觉华青芷都急哭了,咬牙压制肺腑躁动:

“没事,我扛得住,等药劲儿散了就好……”

华青芷坐在旁边,也不知该怎么帮忙,眼见夜惊堂身上的衣袍很快就被烘干了,连忙取出手绢用茶壶打湿,卷起来贴在夜惊堂挂着豆大汗珠的脑门上降温,可能是怕夜惊堂自燃,还吹气:

“呼~呼~……”

但这急救措施聊胜于无。

好在夜惊堂的情况,也不全是负面。

华青芷正手足无措忙活之际,忽然发现夜惊堂背部的剑伤,竟然不知何时愈合了,只剩下了一条暗红血痕;而后很快就和赤红的肌肤融为一体,再难找到踪迹。

华青芷眼前微亮,刚想高兴,但现实马上就给了她沉重一击。

黑莲子的药效堪称可怕,夜惊堂尽力压着药劲儿,只发挥了些许,便治好了身体的创伤。

而在短时间治好千疮百孔的身体后,夜惊堂便愕然发现,胸腹中的灼烧感减少不到半成,可以说药效都没开始真正发挥。

常言是药三分毒,在没有可以发挥药效的伤势后,无处宣泄的药劲儿,很快产生了反噬,身体犹如陷入焚炉,全身都出现了内出血的情况,以至于皮肤显出大片淤青。

寻常人到这一步,基本上撑不出半刻钟就得暴毙。

但‘浴火图’的效用更加恐怖,只要不当场死,就绝对死不了的效用,是久经考验没有例外的。

黑莲子本就是药材,对于肢体损伤的恢复效果举世无双,此时反噬身体,是因为药效过大,身体难以承受,开始从内部崩溃。

而浴火图则是只要有东西消化,就能转化旺盛精血恢复身体,黑莲子这种疗伤神药,完全可以充当耗材。

于是两种神物,把夜惊堂的体魄变成了战场,陷入了死循环——黑莲子致死量的药劲儿,疯狂摧残身体;浴火图则借助黑莲子的澎湃药劲儿迅速恢复。

鸣龙图优先级最高,囚龙瘴都破不了,这种死循环的内耗方式,显然可以耗尽黑莲子药劲儿,直至身体恢复。

但作为战场的夜惊堂,却没那么好受。

夜惊堂在踏上盘坐,感觉就如同在被指甲刀凌迟,整个身体寸寸碎裂,而后又迅速愈合,然后再碎裂。

呈现在体表,就是全身各处都浮现大面积淤血,而后很快消失换到另一处。

这期间带来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夜惊堂并非意志孱弱之人,也只扛了片刻,便感觉自己快疯了。

他睁开眼睛,想要寻找能缓解剧痛的东西,结果睁眼看就看见——女儿家鼓鼓的胸脯,都快凑到了眼前,领子还解开了些,能看到月白色的肚兜和白皙脖颈……

夜惊堂备受煎熬的狰狞双眸,微微一愣:

(⊙_⊙)?

华青芷跪在跟前,用肚兜捂着夜惊堂的额头,瞧见夜惊堂不停出现淤血的身体和狰狞脸色,都快吓傻了,发现夜惊堂忽然睁眼,便急切开口:

“夜公子,你怎么样了?”

发现夜惊堂血红的双眼微微一愣,盯着她胸口看,华青芷顺势低头,继而便反应过来,连忙坐回去合拢衣领:

“夜公子,你……”

“抱歉抱歉……”

夜惊堂再度闭上眼睛,强忍难以忍受的折磨,咬牙道:

“你怎么没换衣裳?赶快把干衣服换上,别着凉了……”

华青芷跪在夜惊堂跟前,身前都快被烘干了,哪里会着凉。

发现夜惊堂神色再次痛苦起来,她心头刚升起的羞愤又烟消云散,心中急转询问:

“夜公子,你是不是看着我胸口要舒服些?”

“怎么会,我又不是色胚。”

“你怎么不是色胚,刚才我看到了,你睁眼瞧见我胸口,就不那么难受了……”

华青芷方才确实发现夜惊堂愣了下,没了痛苦只有意外,因为完全没有救夜惊堂的法子,当下心中一横,松开手微微挺胸:

“你要是看着舒服,就继续看,事急从权,我岂会责备公子。”

“……”

夜惊堂方才倒不是不难受,而是忽然分心了。

见华青芷说这话,夜惊堂哪好意思真盯着瞅,此举也解不了燃眉之急,他左右打量,而后站起身来,直接一头扎入冰冷湖水里。

扑通~

平台边缘水花四溅,夜惊堂当即不见了踪影。

“诶?!”

华青芷眼底一惊,连忙站起来,走出两步又扑倒在了平台边缘,往水里眺望。

结果发现池水中冒出一串气泡,夜惊堂已经沉入了丈余深的池底,隐隐约约几乎看不到身形。

“夜公子?!”

华青芷不清楚情况,心中难免焦急,左右打量想叫人,但这鬼地方,除了她哪还有外人?

华青芷趴在平台边缘,等了片刻不见夜惊堂有动静,眼泪都出来了,暗暗咬牙,硬着头皮直接翻入了水里。

哗啦~

华青芷从小做轮椅,洗澡都有人伺候,哪里通半点水性,落水之后内心便被恐惧占据,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眼见水底毫无声息的影子,华青芷还是强行镇定下来,扶着平台的石基,把身体慢慢沉下去,借着冷白色的光辉,抓住了依旧滚烫的手,试图把夜惊堂拉上去。

但她不通半分水性,把自己浮起来都有难度,又哪里拉得起一个大男人。

华青芷看着毫无反应的赤红脸颊,眼泪夺眶而出,在水中却显现不出来了,心中急转直下,想起了什么,又扶着石质台基,爬到了水面。

哗啦~

“呼——”

华青芷盘起的黑发已经散开贴在了脸上,但此时哪有时间搭理,深吸了一口气后,又重新一头钻入水中,扶着台基倒着慢慢沉下,摸索到了夜惊堂脸颊,而后凑了上去。

双唇相接,水中冒出了一串气泡。

咕噜咕噜~

整个地底世界,也随之寂静下来。

夜惊堂强行压着粉身碎骨般的痛处,等察觉唇上的柔软触感才睁开眼眸,与那双距离太近看不清的眸子四目相对。

华青芷见夜惊堂有了动静,心底涌现喜意,连忙又生疏的爬上去,浮出水面吸了一大口气,再度爬下来。

夜惊堂躺在池底,瞳孔深处倒影着千朵随波摇曳的白莲,以及一个动作笨拙的书香小姐,在用自己琢磨的方式,尝试着把溺水的他给救起来。

这场景看起来不算唯美,外人看起来甚至有点笨手笨脚。

但夜惊堂很清楚,华青芷腿脚不便,走路都是问题,根本就不会水。

也知道方才华青芷在池边看到人头,能被吓得腿软坐在地上没法起身,不说话时间长了,都能悄悄害怕。

在这种情况下,敢一头翻进幽深水池,潜入丈余深的水底,摸索着石壁爬上爬下来尝试救他,常人很难想象这背后付出了多少勇气。

这动作看起来是笨拙,但华青芷不是自幼锤炼的武夫,只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小姐,这是她能能做到的唯一办法,常人若和她一般羸弱,未必有这一半临危不乱的执行力。

眼见那张斯斯文文的脸颊,再度带着几分焦急,凑到了近前,扶着他脸颊,开始尝试渡气。

夜惊堂忽然觉得,千刀万剐也不是那么疼了,他想了想,抬手搂住了腰,而后往水面浮起。

哗啦~

华青芷发现身体上升,眼底显出喜意,但两人从水面露头后,夜惊堂依旧没把她的嘴唇松开,依旧紧紧贴在一起,似乎还准备撬开贝齿……

??

华青芷浑身一震,连忙后仰分开双唇,把夜惊堂往外推了些用手捂住嘴,眼神有点慌乱。

夜惊堂本想深情款款来上两句,结果还没酝酿好措辞,千刀万剐的剧痛又涌入脑海,让他直接戴上了痛苦面具:

“嘶~我去……我只是泡在水里降温,别担心……”

哗啦~

说着又迅速埋入了水中。

“……”

华青芷扶着平台飘在水中,左手捂着红唇,脸色已经化为涨红。

不过夜惊堂看起来没死,她心底终究放心了些,迟疑了下,也没再想轻薄她的事儿,只是在旁边望着。

因为池水确实寒凉,华青芷这身子骨,明显泡不了多久,在等了片刻后,华青芷又撑着边缘,想要爬上平台。

但在腿使不上力的情况下,单凭双臂来个引体向上,未免有点太难为大家闺秀了。

华青芷咬牙往上爬但只要腰部以下出水失去浮力,就再难爬上去半分。

在尝试片刻后,华青芷已经准备放弃了,结果往下一滑,却发现直接坐在了男人的手掌上。

“诶?”

华青芷扭头看去,却见夜惊堂从水里探出胳膊,托住她的臀儿,往上一送,便把挣扎半天了的她给推到了平台上。

华青芷连忙滚上了平台,先拉了下贴在臀儿上的裙子,而后抱着胳膊满眼戒备,在等待片刻后,才扶着书桌起身,开始哆哆嗦嗦换衣裳。

等到把湿衣裳褪下,换上箱子里备用的新袍子后,华青芷才缓过来一口气,在周围找了个薄被裹在了身上,而后重新坐在了平台边缘,往水里紧张眺望,眼神也开始五味杂陈:

他没事吧……

我明明是救他,他怎么能亲着我不松口呢……

难不成是病糊涂了,情不自禁……

……

(本章完)

第496章 陆姐姐?

旭日东升,朝霞洒在了黄明山外的光芒草原上,无数从各部赶来的西海族人,在巫马部大寨周边聚集。

大寨后方的山坳间,依旧不时有散兵游勇,被巫马部的族人押出来,在城墙外集中安置;而尸体已经被收集起来埋进了葬坑,以免夏日产生瘟疫。

梵青禾换上了最喜欢的红黄相间纱裙,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鸟鸟,在山崖上举目眺望出来的军卒,等着夜惊堂等人出来,但硬生生等到天亮,也没见夜惊堂的踪影。

而在寻找夜惊堂下落的,并非只有梵青禾一个。

璇玑真人在溶洞打完后,便假模假样追杀华俊臣等人,等折返回来,沙陀部的军卒已经全投降,姚次山说夜惊堂追黄莲升去了。

璇玑真人见此自然不能直接回去,便和姚次山等人分头行动,在错综复杂的溶洞里寻找起夜惊堂的下落。

璇玑真人虽然找鸣龙图不在行,但追踪能力并不差,不然也没法咬住梵青禾大半年。

此时溶洞深处,璇玑真人身着如雪白衣,腰间挂着合欢剑,手持火把在一个岔口驻足,仔细检查墙壁上的痕迹。

夜惊堂全速飞驰,可以做到踏雪无痕,但黄莲升在逃命的情况下,显然没法不留痕迹,只要仔细检查,就能在岩壁上找到借力蹬踏时出现的细微裂纹。

璇玑真人顺着足迹一路追踪,也不清楚穿行了多久,才逐渐抵达了一条岔道的尽头,痕迹也到了终点。

踏踏~

璇玑真人举着火把,抬眼打量了下水潭后的六臂佛像,又低头看向水潭。

水潭边缘,有飞溅出来的水迹,看起来不久前产生过波澜;而潭中水还飘着打漩的白色叶片,上面染了些许血迹。

璇玑真人半蹲下来,捞起叶片略微感知,知道找到了白莲的所在之地,观察稍许,发现对面没有任何风波震动后,才提着合欢剑,犹如鱼儿般无声滑入水中,沿着水道朝前方的白色光点潜去……

——

哗啦啦~

泉口涌出的水流,把平台边缘的水面变得波光粼粼,隐隐约约能看清泡在下方的黑袍人影。

华青芷用毯子包裹全身,因为坐着累,已经趴在了平台边缘,目不转睛往水下眺望。

夜惊堂赤红的肤色没有任何变化,身体还是不停出现淤青,虽然没有恢复,但也没有再继续恶化。

华青芷也不知该怎么帮忙,只能默默祈祷老天爷保佑,随着时间一长,又担心夜惊堂一直不出水换气,会不会淹死。

在等待不知多久后,华青芷有点忍不住了,想开口呼唤几声,结果她还没张口,忽然听见一声:

哗啦~

声音从莲池的另一头传来,也就是无头尸体附近。

华青芷惊的一抖,抬眼打量,发现水里的无头尸体好像真在动,脸瞬间白了,想提醒夜惊堂诈尸了。

但也在此时,莲池对面爆出冲天水花,一道人影蹿了出来,半途带起雪亮剑鸣。

“啊——!”

华青芷吓得一声尖叫,连忙往后缩了些,抬眼看向飞出水面的无头……不对,有头!

华青芷发现有脑袋,连忙仔细看去,可见飞出来的人影,穿着一袭如雪白衣,手持三尺长剑,仪态仙气逼人。

“陆姐姐?!”

华青芷看清楚来人,如同见了救命稻草,连忙急声呼喊:

“陆姐姐你快过来,夜惊堂出事了……”

“嗯?”

璇玑真人正在寻找夜惊堂的踪迹,听到这话心底自然一沉,迅速脚踏白莲飞跃向对岸:

“夜惊堂人呢?”

哗啦~

话语刚落,身着黑袍的夜惊堂,就从华青芷下方蹿了出来,脸色赤红,浑身可见肌肉鼓涌和淤青,原本英气逼人的双眼被血丝布满,虽不凶煞,却带着肉眼可见的痛苦。

“夜惊堂?!”

璇玑真人只是看清面容第一眼,脸就白了几分,以为夜惊堂是走火入魔,或鸣龙图带来的暗疾发作了,当下直接丢掉佩剑,冲到夜惊堂跟前,试图把夜惊堂抱住。

但让璇玑真人没想到的是,看起来已经生不如死的夜惊堂,此时还给他来了个双向奔赴!

夜惊堂沉入水中,靠在冰水降温,虽然能勉强缓解由内而外的灼烧燥热,但四肢百骸被撕裂再愈合的痛感难以避免,从方才到现在,一直都是在用意志力硬抗。

虽然痛苦已经到了极限,没有再加强,但夜惊堂意志力却随着时间推移濒临极限,迫切需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瞧见水儿忽然找了过来,夜惊堂比华青芷都激动,当即从水中跃出,凌空一把搂住水儿,旋身落在平台上,然后:

“啵啵啵啵~……”

“呀~!”

璇玑真人措不及防,还道是夜惊堂敌我不分,等发现夜惊堂只是亲她,才松口气,握住夜惊堂手腕检查情况。

而华青芷不是武人,反应终归慢半拍,等两人落地,才发现夜公子竟然把女王爷的师父抱在了怀里,手摸屁股也就罢了,还亲嘴!

“夜公子?!你……”

华青芷顿时色变,还以为夜惊堂发疯了,连忙扑到跟前,试图把夜惊堂拉开:

“你快放开陆姐姐,伱不能这样……”

撕拉~

白裙领子被拉开,露出了白皙肩膀和镂空小衣,大手直接就盖了上去,揉圆捏扁,拉都拉不住。

璇玑真人握着夜惊堂的手腕检查身体状况,结果发现脉象已经不能用乱来形容了,完全就是走火入魔的脉象,除开气血沸腾外根本摸不出其他东西。

璇玑真人也不清楚原因,只能偏头让夜惊堂亲脖子,急声安慰:

“没事没事,你用浴火图稳住身体,保持清醒,千万别失了神志……”

华青芷见璇玑真人没挣扎,甚至主动踮起脚尖,让夜惊堂埋在胸口,也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

“夜惊堂怎么了?他不会死吧?”

璇玑真人也不清楚,反正夜惊堂想做什么她肯定不能拒绝,但华青芷在面前,心里终究不好意思当下便做出‘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坚决模样:

“他身体太反常,没办法才这样……你别怕,我来救他。”

说话间薄纱小衣就被推了起来,露出了弧度完美的倒扣玉碗。

华青芷眼底顿时显出异色,她并不傻自然看得出夜惊堂现在想做什么。

夜惊堂刚才藏在水里纹丝不动,现在却变得如此疯狂,不用想都知道,夜惊堂方才为了不伤害她,用了多大意志力在坚守本心。

但不想伤害她,也不能伤害陆姐姐呀!

陆姐姐可是女王爷的授业恩师,夜公子的前辈,这不伤风败俗吗?

华青芷想要制止这种会让夜公子追悔莫及的事情,但夜惊堂都这样了,若是制止,岂不得换成她来……

换她也比让陆姐姐失了清白好呀!

华青芷暗暗咬牙,想要舍身救下陆姐姐,但还没鼓起勇气,就瞧见夜惊堂把陆姐姐裙子拉下来,扯掉蝴蝶结,露出了没有毛的……

?!

华青芷连忙偏头,眼底都急出了泪光,想想又咬牙冲到跟前:

“夜公子,你要不……诶?你别摸那里!”

璇玑真人饶是向来放得开,此时也无地自容了,尽力做出长辈模样开口:

“他听不进去,你……唉……”

因为平台上无处躲藏,璇玑真人又不好意思当着华青芷的面乱来,便抱住夜惊堂,飞身而起又在岩壁轻点,飞到了正中心的龙首之上。

“诶?”

华青芷没料到陆姐姐光着身子还能飞这么高,她也不会轻功,只能仰头看向夜明珠上方。

结果便看见陆姐姐刚落地,就被夜公子按了下去,而后很快便扬起雪白脖颈,肩膀悬在龙首之外,能看见紧咬下唇的涨红脸颊,指甲几乎抓进夜惊堂的胳膊,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华青芷瞧见陆姐姐如此痛苦的表情,自然明白木已成舟,眼泪顿时就出来了。

此刻再劝阻显然为时已晚,她也没能力去挽回。

眼见陆姐姐开始花枝乱颤,用力捂着红唇躲避她的目光,华青芷心如刀绞,终是背过身去,以免陆姐姐难堪,心底不停责备自己不中用,亏待了陆姐姐。

华青芷自幼好学,什么书都读过,艳后秘史之类的杂书,虽然不是专门去看,但偶然瞧见随手翻翻,还是看过不少。

按照书上的描写,出现这种情况,应该很快就到了两人醒来,夜公子悔不当初不停赔罪,陆姐姐伤心欲绝却不怪夜公子的场面。

但可惜的是,两人的进度,远比她想象的要慢,这一等就是一天……

——

与此同时,沙州。

三十余骑护卫护送的马车,在沙漠里的一个小镇外停泊,佘龙带着人手,到镇子上取水,而三道人影,则骑马站在镇子口,眺望远方的一片绿意。

穿着贵气的东方离人腰间挂着宝刀赤狐,处在中间位置,开口道:

“怪不得前朝要灭佛,大漠荒凉之地,竟然能修起这么大一座庙,七层的金顶佛塔,比本王的鸣玉楼都气派……”

裴湘君马侧挂着长枪,打扮如英姿飒爽的大漠女侠,对此回应:

“和尚挣钱门路确实多,不过千佛寺也算讲江湖规矩,百姓交了供钱,里面的武僧确实办事,沙州的马匪,可比‘梁州好汉’少太多了……”

东方离人现在听到‘梁州好汉’四个字,心里就有火气。

上次在红河镇,黑衙下面捕快丢了两匹好马,让她在诸多将领面前丢了个大人,因为夜惊堂出去办事了,她也无颜留在军中,才带着太后出来散散心。

结果不曾想,这一路走来,和过九九八十一难差不多,人多势众马匪倒是没遇上,但只要敢在镇子上歇脚,晚上准有人偷东西。

其间捕快逮住两个,叫来镇子上的差人,把贼送去红河镇,结果回头又发现,官差竟然也是同伙假扮的,硬是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把贼领走了!

这么丢人的事儿,东方离人都不敢往外说,此时到了沙州,没遇上几个妖魔鬼怪,心底还真认同三娘的话。

东方离人打量片刻后,又转眼望向站在旁边的青衣女侠:

“凝儿,你的仇人就在里面?”

骆凝骑在马上,神色有点恍惚,显然在回忆着年幼时当大户小姐的一幕幕,听见东方离人的话,她回过神来:

“是啊。我以前来过一次,神尘和尚说,那个人悔悟了,劝我放下执念。”

“杀人偿命,要是悔悟就能脱罪,还要王法作甚?”

东方离人琢磨了下,询问道:

“要不本王去让他把人交出来?”

骆凝无数次想过报仇,甚至为此给白锦打了多年白工,但听见这话,却迟疑了。

毕竟神尘和尚虽然是大魏人,但因为打压佛家的事儿,和朝廷基本处于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朝廷若是要收拾神尘和尚,就只能派吕太清过去,此举胜负难料不说,吕太清就算打赢了,也必然是惨胜,算起来等同于南朝自断臂膀,同时损失了二圣。

为此只要神尘和尚老实念经不犯事,朝廷就绝不会动神尘和尚,甚至神尘和尚有意效忠,朝廷还得拉拢扶持。

大笨笨若是以靖王的身份帮她要人,神尘和尚不交就是蔑视皇权,朝廷下不来台,必须派人过去教神尘和尚做人。

而神尘和尚若是迫于压力交了,双方肯定就此结怨,神尘和尚或许不能拿大魏怎么样,但人家受不了这窝囊气,跑去北梁了怎么办?

骆凝的事是私人恩怨,不想因为自己,给女帝和朝廷惹麻烦,想了想还是道:

“江湖事江湖了,殿下若是下场,牵扯太大,也坏了江湖规矩。以后等夜惊堂闲了,让他以我朋友的身份来和神尘和尚谈吧。”

东方离人点了点头,对此也没多说,回头看向马车:

“母后,咱们直接去月牙湾,还是去千佛寺看看?”

背后的马车里,太后娘娘手持团扇在窗口赏景,心心念念想着的都是月牙湾,因为不信佛,对于千佛寺这种地方,反倒是没多大兴趣,见离人询问,她开口道:

“天气热,本宫就不去了,你想去就去吧,记得带护卫。”

东方离人见此轻夹马腹:“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我先去刺探下敌情。”

三娘肯定不放心绣花枕头笨笨一个人乱跑,当下驾马随行,而骆凝则留在了原地。

千佛寺是佛门圣地,有四千多僧人,占据了沙州城百里开外的一整个绿洲,内部不仅有湖泊,还有小山和树林,规模相当之大,远看去就如同一个小城。

虽然朝廷并不崇尚佛门,但南北朝民间都是谁有用拜谁,每年专程跑到这里来上香的人并不少,距离千佛寺还有两里就能闻到香火味道,路上也开始出现大量马队驼队。

东方离人带着三娘和佘龙等人,扮作寻常商旅,来到千佛寺外下马,徒步走入寺庙范围,本想去七层佛塔看看。

结果刚走到附近,就瞧见一群和尚,在佛塔下面做法事。

旁边还有个打杂的和尚站在旁边,满脸悲色,模样就和爹娘过世似得。

东方离人见此稍显疑惑,来到跟前打量几眼,稍加琢磨,又看向那提着两桶水,满脸哀色的和尚:

“这似乎是超度亡魂的法事,敢问大师,谁过世了?”

提着两桶水的和尚,见此连忙把桶放下,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

“禀施主,这是给沙陀部的黄莲升黄首领做法事。”

“哦?”

东方离人虽然在外面旅游,但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她没有听到过沙陀部首领死了的消息,沙州也没有此类传闻,当下自然问道:

“黄莲升过世了?”

打杂和尚满眼痛心:

“不清楚,但方丈给做法事,那大抵上是死透了。”

“……?”

东方离人听见这话只觉莫名其妙,稍微琢磨了下,又询问道:

“大师为何面露哀色?和黄莲升首领相识不成?”

打杂和尚摇头一叹,看向西北大漠:

“有过一段俗缘,不过人死如灯灭,都过去了。小僧还得回厨房做斋饭,没法给施主仔细讲解,还请施主见谅。”

东方离人微微颔首也没为难这打杂和尚,目送其背影沧桑离去后,才转过身来:

“这群和尚,都爱神神叨叨打机锋,话也不肯说完。走吧,派人去查查,看黄莲升是不是死了。”

裴湘君走在身侧,待离开千佛寺后,又回头看了眼:

“神尘和尚好歹是成名多年的山上人,应该不至于在寺庙里光明正大做法事咒人死,我估摸是真死了。”

佘龙也小声道:“据传闻,沙陀部近些年在关外势力挺大,神尘和尚说白了就是沙州霸主,看黄莲升不顺眼随手宰了,也不无可能……”

“先去查了再说……”

蹄哒蹄哒~

闲谈之间,一行人慢慢离开了千佛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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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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