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真命天子

太皇太后闻言微微一笑:“凡事,都要有证据才好,这两个皇子,都是走失的,而当初,宫中为了隐藏此事, 所以销毁了不少的文牍,正因为如此,到底如何,哀家倒是知之不详了,不过,哀家已命明镜司查访此事, 也在尽力的寻访另一个皇孙的下落, 料来, 不出几日,便会有消息,此事牵涉甚大,哀家亦是为难的很,想来,便是诸位卿家,和哀家一般遇到这等情况,也会慎之又慎。”

她很完美的堵住了众人之口,随即一笑,道:“好了,今日,就议到这里吧。”

说着,起身,便领着一众宦官起驾, 只留下无数还在震撼中的大臣。

太皇太后的话,实在是过于玄乎。

在陈凯之看来,这太皇太后某种程度而言, 是抛出了一个引子, 接下来,等那藤原三寿到了,方才是致命一击。

可在这殿中,群臣却不肯走,这事儿实在过于诡谲啊,但凡是牵涉到了诸子余孽,总是难免使人担忧。

甚至有人低声道:“倘若陛下乃是……难道诸公没有发现吗?慕太后对陛下,似乎并不亲近,按理来说……”

姚文治似乎不愿牵涉到这些讨论,而是先行去了。

倒是不少大臣,目光朝陈凯之看来,接着,便是一个大臣小心翼翼的上前,恭敬的给陈凯之行了礼:“殿下。”

陈凯之认得他,乃是吏部左侍郎张忠。

张忠这个人,从前和陈凯之不太对付,不过今时早已不同往日了,陈凯之不但已是辅政,而且还是朝中硕果仅存的宗室,更何况还有文德公加成,现在在百官的私下里,有不少人俱都感受到了一股危机,渐渐的,已开始有一些大臣向陈凯之靠拢了。

不过陈凯之并没有和他们直接接触,真正接触的却是陈一寿,陈公毕竟是内阁大学士,而且谁人不知,陈公和北静王相交莫逆,因而,大家心里都有数。

陈凯之朝他颔首点头,和颜悦色道:“张公有何见教。”

张忠忧心忡忡道:“殿下掌着锦衣卫,想来,也多少能知道一些风声,而今,突然冒出来一个皇子,到底是真是假,此事,竟还关系到了诸子余孽,这就更令人忧心了,锦衣卫……”

陈凯之微笑,左右四顾,见许多人也纷纷朝自己看来,道:“这世上的事,真的假,假的也真不了,倘若真有第二个皇子,自然会有足够的证据,可若是没有,那便是如何三人成虎,那也真不得。诸公不必担心,等明镜司的消息便是。”

张忠依旧还是忧心忡忡,这样的事太大了,他很是担心,可是这有什么用呢,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不由苦笑一声,旋即便淡淡提醒陈凯之。

“济北之事呢,北静王可要小心了。”

这是善意的提醒,陈凯之心里有数,他见这张忠乃是发自肺腑,陈凯之心里叹道:“我自己何尝不希望水落石出呢。”

陈凯之其实很明白,许多关于皇子的证明,其实应当都掌握在太皇太后手里,自己之所以推断自己和皇子有关,靠的不过是天人阁里头的一些秘密抄本罢了,问题在于,他可以向晏先生等人证明,却如何向全天下人证明自己便是皇子?

固然慕太后对此深信不疑,那也是因为,慕太后理当是知道一些内幕的,再根据陈凯之的胎记,加上天人阁中的记录,方才确信。

而其他人呢?

说穿了,必须得有银碟,得有无数相关的证明。

毕竟是皇子的认证,不可能儿戏,没有足够充分的证据,即便自己是真皇子,也没有任何用处。

想要有让人信服的证据,就必须找到这些东西,而这些东西,定在太皇太后手里,否则,太皇太后如何证明那藤原三寿呢?

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逼这藤原三寿显出真身。

陈凯之和诸臣辞别,众人各自行礼,陈凯之便急匆匆的出宫,却是一路,火速到了飞鱼峰。

济北之事,他必须和晏先生等人商量了再说。

上了飞鱼峰,到了书斋,晏先生早已听到有人报信,知道陈凯之上山来了,他与陈义兴二人早在此等候。

陈义兴而今也穿着勇士营的军服,他现在除了是参军之外,还是负责勇士营后勤招募事宜,不过他年纪不小了,这军服在他身上,并不合身。

陈凯之见了陈义兴,先是一笑,竟也不急着将麻烦说出来,而是先取笑道:“王叔,这参军做的倒是挺像样子。”

陈义兴很惭愧,汗颜道:“哪里,不过勇士营闲杂之事,确实不小啊。”

从前他以为,自己不过是一般的军需官,可真正开始接管这些事的时候,他方才知道,勇士营的后勤之事,真比寻常军营要麻烦十倍。

寻常的军需,只需要负责钱粮和武器就可以了,可在这里,从弹药、大量的粮食和各色的肉NAI,甚至时鲜蔬果,都需做到供应充足,不只如此,后勤这儿,还管理着一个专门的炊事队,一个野战军医队,一个弹药补给队,一个工兵队,一个由文吏组成的后勤营,譬如野战医院,便有六十多个大夫,还有两百多个杂役,为此,还需给他们供应大量的药材,由于行军打仗,刀伤和箭伤最是频繁,因此,这些大夫们,已经开始组织学习,先从牲畜这儿开始着手,学习处理刀伤、箭伤以及包扎方面的知识了。

甚至当初北静王,还兴致勃勃的带着大夫们研究如何给猪狗的头上开颅,让他们学习生物的构造。

因此,还得给他们提供学习的畜牧。

这后勤营的各队,俱都进入的是辅兵系统,人数还不少,足足有上千人,且事情驳杂无比。

这还只是后勤,募兵处现在也忙碌的很,虽有人辅助,可现在上山的人越来越多,大陈可有五十万宗室呢,甚至还有近百万出自颍川陈姓的子弟,这些颍川陈氏,虽然和宗室不同,并非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可毕竟是同宗,数百上千年前总是一家,陈凯之拓宽了招募的标准,以至于大量的青年上山,有些人甚至不姓陈,也想上山来碰碰运气。

勇士营而今如日中天,吃好喝好,便是禁卫的待遇都远远及不上,再加上现在宗室多,反而给人一种皇族军队的感觉,未来的前程似锦,短短几个月,前来征募的,便已有万人以上,最后才留下了四千人。

勇士营的规模扩大到了七千,之所以没有放宽标准,将所有人全部留下,唯一的原因却只是害怕扩张的太快,骨干来不及培养,除此之外,便是耗费也是惊人,有人专门统计过,每一个勇士营的士卒,一年的全部耗费,高达百两纹银,比寻常大陈百姓一大家人的开销还要高十倍以上。

因此,现在勇士营不得不设新兵营,这新兵营,自也归陈义兴监理,当然,这只是虚职,堂堂一个亲王,负责管理你们这些新兵,到时操练的狠了,就算有抱怨,怕也不敢声张。

陈义兴在陈凯之面前,却没有多少抱怨,只一笑而已。

陈凯之已落座,宴先生等人也是坐了下来,他看了他们几个一眼,便含笑着开口道:“昨天夜里,有人奏报,说是山东出现了倭寇,此事,两位先生可有什么看法?”

晏先生听罢,却笑不出来了,深深皱眉,忧心的说道:“冲着济北来的,这定是太皇太后的调虎离山之计,她不过是想让我们调走勇士营,这女人心思真深哪!”

“不错。”陈凯之颔首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我才来找两位先生商量商量。”

晏先生稍稍犹豫,似在权衡什么,想明白了,便朝陈凯之开口说道:“殿下,事到如今,只能及早摊牌了,俗话说的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殿下一日不彻底打垮太皇太后,无论是在京师,还是在济北,殿下都不得安宁,事到如今,一方面,要在济北严防死守,不妨如此,殿下索性就以摄政王的命令,下达诏书,命北海郡王,以及……”他似乎在想,附近还能有什么兵马。

陈凯之却道:“还有擅长对付海贼的东山郡王,东山郡王那里,也有万余精兵。”

晏先生道:“金陵至山东,会不会远一些,远水救不了近火。”

陈凯之摇摇头:“不在于远,而在于表态。”陈凯之豁然而起,冷冷笑道:“到了这个地步,太皇太后是想要逼迫我陈凯之做出选择,那么今日,本王就逼迫太皇太后做出选择,让她知道,天下人未必就会屈从于她的阴谋诡计之下。

他看了宴先生等人一眼,旋即便优雅的挥了挥衣袖,正气凛然的说道。

“所以……本王下诏,号令山东、金陵、乃至于关东、淮南、淮北诸地的军马,各选精兵,驰援济北!”

晏先生眼前一亮:“妙!”

(本章完)

第847章 决胜在即

晏先生不禁眉飞色舞起来。

不错,陈凯之直接绕开太皇太后,而是直接下摄政王的诏书,驰援济北现在反而成了一桩小事,根本的问题却在于,这王诏相当于是一道试金石。

而今天下人俱都知道, 陛下几乎都成了太皇太后的木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正因为如此,太皇太后的懿旨,自然也就有了效力。

可现在呢,摄政王的王诏一出,其本质, 便是一次试探。

天下各都督和节度使,以及诸宗王, 到底肯不肯响应,就成了关键。

当然,这并非是绝对的调动兵马,更像是某种带有宣誓色彩的诏令,各地的都督们,并不必率本部前往济北,却可以以勤王的名义,命一偏师前往。

即便只是派出百人,积少成多,亦是为数不少。

如此,即可借此机会,保卫济北,至少也可使倭人投鼠忌器, 也是试一试,这摄政王的王诏威力如何?

陈凯之没有疑虑,当即开口道:“取纸笔。”

晏先生乃长史, 本就负责公文和王诏之事, 亲自取了纸笔,陈凯之并不犹豫,只凝神微默想了片刻,便提笔写了一份诏书交晏先生。

陈凯之重重的交代。

“加印,立即发出!”

晏先生收了诏书,倒也干脆,没有多犹豫,火速去了。

诏书发了出来,无数快马奔至各方。

陈凯之次日前去宫中,至文楼,今日陈无极倒是在,不过显得无精打采,太皇太后早已高坐在陈无极一侧,见陈凯之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几个内阁大学士,态度各有不同,陈凯之见了礼,便落在另一侧的位上,太行太后微眯着眼眸注视着陈凯之,没等他开口解释,便率先冷冷开口质道:“北静王竟发了诏书,为何事先没有和陛下商量。”

她这话,倒是很有水平,先说了事实,却并不是说,为何没有和哀家商量,可见她自己也知道,若是这样问,依着陈凯之现在这脾气,十之八九是要大义凛然的说一句关你屁事之类的话。

可她却是说,为何不和陛下商量,这就指向了另一个问题,那便是陈凯之绕过了天子,图谋不轨了。

不管你陈凯之有多大的权利,这个天下还是陛下的,做事不应该跟皇帝商议,你陈凯之这就是僭越了。

面对太皇太后的质问,陈凯之并没恼怒,而是微微一笑,道:“商议过了。”

“哪里商议过。”太皇太后却是眉头一挑,冷冷的质问道:“陛下自昨日到现在,身子都有所不适,一直在乾宁宫静养,此事,哀家如何不知?你固是摄政王,乃是因为天子初登大宝,对政务略有生疏,因此方才从同宗之中将你拔耀出来,是要协助陛下治理天下,而非是擅作主张,倘是如此,那么这天子,你来做好了。”

这话就更恶毒了,分明是道出了陈凯之居心不轨的险恶用心。

陈凯之却是哂然一笑:“臣说过,已经商议过了。”

太皇太后不禁连连失笑:“哪里商议过?”

陈凯之却是勾唇笑道:“臣与陛下神交已久,虽并没有口头商议,却也称的是上是心领神会,亦或者是心有灵犀,此乃神交,娘娘不信,可以去问陛下。”

这样不要脸的借口,竟也能堂而皇之的说出来。

陈凯之的话里,分明带着调侃之意,就许你太皇太后玩这一套挟天子以令诸侯吗?我特么的神交天子而令诸侯,你服不服?

原本,陈凯之就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也懒得理会太皇太后什么心思。

太皇太后生生被这话噎死,一时气得一张脸都青掉了,她注视陈凯之,旋即咽了咽一口唾沫,旋即目光便落到姚文治身上,朝冷冷他开口道:“姚卿家,你来说说看,这是什么话?”

见太皇太后怒气冲冲,姚文治心里感慨,内阁首辅大学士真的不好当啊,而今是城门失火,神仙打架,自己想要撇清,都撇清不了。

他迟疑了一会,才道:“此事,确实是有些过了,依臣看来,还是要申饬一下为好。”

他不痛不痒,既附和了太皇太后,却又不敢追究的过问。

陈凯之却是冷然道:“陈公,不知有何高见?”

这是询问陈一寿。

陈一寿神色淡淡的开口道:“老臣以为,此事的本质,皆在陛下的心思,陛下若觉得可,那么北静王殿下颁布王诏,亦无不可。若陛下不可,北静王便不免罪责难逃了。”

他这一番话,看似公允,实际上却是拉偏架。

众人目光落在陈无极身上,陈无极笑吟吟的道:“朕看,既然济北被倭人窥视,下诏各州,没什么不好,朕这几日身体不适,北静王此举,是为朕分忧,好的很。”

太皇太后阴沉着脸,随即,却又心平气和起来,道:“想来各州诸侯和封疆大吏,未必肯理会这王诏。”她抛下这句话:“哀家倒是乏了,今日就议到此吧。”

说罢起驾。

众臣也觉得无趣,现在朝中斗的太厉害,许多人隐隐已经嗅到了火药味,心里不免更加忧心忡忡,便也各自告辞。

陈凯之却故意留下,等众人皆走了,陈无极左右看了看,正待开口说话,陈凯之却道:“陛下龙体如何?”

陈无极摇摇头:“受了一些风寒而已,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一日没有上朝,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方才太皇太后气冲冲的走了,陈大哥,你要有所准备,朕觉得,她已无法容忍我们二人了。”

陈凯之心里说,就怕太皇太后还忍得住,她忍不住才好。陈凯之看着有些虚弱的陈无极,不由道:“陛下要保重自己,其余的事,就请陛下放心就是,一切交我处置。”

陈无极颔首点头。

陈凯之突又想起什么,不禁唏嘘了几口气:“无极……”

自陈无极登基之后,陈凯之第一次没有叫他陛下。

陈无极颇觉得奇怪,却见陈凯之脸色凝重,忙是危襟正坐,一脸正色的问道:“陈大哥有什么话要说吗?”

陈凯之凝视着陈无极,见他一脸轻松的样子,他却不禁担忧的开口说道:“倘若有一日,太皇太后证明了你是诸子余孽所出呢?真到了那个时候,无极有什么打算?”

陈无极没有多想,却先是感慨:“其实从我当初去了极北之地,见到了我的生母之后,我便已经明白了我的命运,要嘛,做一个傀儡,要嘛……便贻笑天下,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知道,我能在这世间,本就是因为母亲的带着复仇的心思,更知道,是因为太皇太后的阴谋中的一环,当初,她引母亲入宫,正是利用母亲的身份,而家母也利用了太皇太后的身份,从我呱呱坠地开始,我便身负诸多的使命。”

说着,陈无极便连连失笑起来:“所以,每一个人都想利用我,即便是我的母亲,亦是如此,她们希望我能够完成他们的大业,而太皇太后呢,却想达成自己的野心,即便是登基,成了这所谓的天子,又如何呢?上头,杨家人想要控制我,下头的那些臣子,又何尝不是怀着利用我的心思呢?有人想要独蓝天下,有人想要加官进爵,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

陈无极目光微微暗淡起来,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继而无力的摇头。

“我对此,早已累了,若是被揭穿,那么便被揭穿吧,其实这世上,人人虽称颂我为陛下,可我如何不知,这世上,却无一人知道我心里想什么,揭穿了,大不了就是幽禁起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人杀死而已,我早看透了。”

陈凯之闻言心里不禁觉得很难受,可是他并没露出同情之色,陈无极的经历可以说是无人可体会的,包括他自己也无法说感同身受,因此陈凯之并没安慰他,而是朝他微微一笑。

“你会好好活着的。”

陈无极看着陈凯之的眼睛,这眼睛里,似又让他回到了记忆最初的时候,陈无极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知道陈凯之这绝不只是安慰的话,更像是……当初在金陵,每一次陈凯之去县学时出门时的嘱咐。

陈无极却是笑道:“我们都活着,才是最好的结果,至于其他,一点都不重要。”

陈凯之心里吁了口气,他反而没有陈无极的这种淡然,陈凯之朝陈无极淡淡说道:“未来可能会发生很多事,到时你不要惊讶。”

陈无极眼眸微微一垂,略微沉吟了片刻,才失笑道。

“我一听你说这些话,便知道,你已布置好了一切了,去吧,从现在起,我们的命运,都主宰在你的手里,许多年前,在金陵时,我便一切听你的安排,现在也是一样,以后也是如此。”

陈凯之颔首点头,深深的看了陈无极一眼,陈凯之心里知道,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事,即将要拉开帷幕了,陈凯之朝陈无极一笑:“陛下保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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