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上场

7月6日晚间,无数人在床上辗转反复。

睡不着觉的学生蒙着脑袋数羊,用肉身折磨着被单和床单。睡不着觉的考生家长直挺挺的望着窗外和天花板,哪怕腰背酸困,也不轻易的挪动一下,生怕打扰了孩子。

胥岸青睡的挺踏实。临睡前,他将原版的《基督山伯爵》看完了,顺便又看了套一中老师押宝的数学试卷,觉得功德圆满,再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了,心情更是无比的放松,有种马上就可以去炫耀的快乐感觉。

临近高考,各地都在流传所谓的“数学泄密题”,“英语泄密题”。高考历史上,的确是有泄密事件的,一些学生也确实占到了便宜。当然,占便宜的学生数量是如此之少,以至于根本都不能用比例来表示,但是,既然有人占到便宜了,具有强烈的主人翁意识的年轻人,自然觉得自己也有可能走大运。至不济,也能混套卷子做做。

胥岸青也看数学泄密题,也看英语泄密题,但他是用看笑话的心情看的。

看了泄密题,他就可以加入到同学们的聊天圈子里去,广州一中地处改革前沿地带,各种消息满天飞,泄密题尤其多。

毫无例外的是,泄密题都很难。

胥岸青最爱做的,就是做完了新出的泄密题,然后听同学们谈论泄密题的难度。

如果有人说“这套题太难了,不可能是真的”,胥岸青就会在暗地里笑,因为他总是能在一个小时内,就做完各种泄密题。

如果有人说“这套题难度正常,挺像的”,胥岸青就会问对方的分数。

他总是满分,所以,对方无论报出多少分,胥岸青都可以偷偷的笑。

快乐的中学生活即将结束,胥岸青觉得有点遗憾,但并不沮丧,因为他肯定自己会去大学,而且是中国最好的大学,到了那里,再做这样的游戏,大概会更有趣。

第二天,胥岸青五点钟就醒来了。

他站在自家院子的木棉花树下,虎虎生风的打了一套大洪拳,缓缓收功以后,保姆正好做出早餐。

一盘肉,一盘蛋,一盘鱼,一盘青菜,一盘咸菜,再加一碗汤,配加糖的馒头和米饭,堪称丰富。

胥岸青洗了手,坐在餐桌背门的一边,同时招呼道:“爸。起来了。”

“起来了,我今天让小许多做了鱼和肉,你可以多吃点,鸡蛋不要吃,影响考试,知道吗?”胥父穿着蓝布衬衫,正襟危坐在主座上,一边看报纸,一边说话。

胥岸青点头称是。

胥母将筷子递给他,道:“慢慢吃,不着急,快考试的时候,让你爸的车送你去学校。”

“公家的车,不是用来送孩子的。”胥父抬了抬头,声音稳的像是石狮子似的。

胥母一把抓掉他的报纸,广州话喷薄而出:“公家的车怎么了?你今天不要坐了,骑我的自行车去上班,阿青坐你的轿车去学校。”

“一个学生坐公家的车像什么样。”胥父说到此处,停了一下,又说:“让车停在路口,他再走路去,让人看见了不好。”

胥母满意了,给胥岸青夹了几筷子菜,又说:“我在你书包里放了一块巧克力,你要是肚子饿了就吃,我买了好几块,不用省。”

“知道了。”胥岸青笑了一下。自从听说巧克力能活跃思维以后,每次大考以前,他的书包里都会被塞上巧克力。

胥父一本正经的看完了报纸,也端起碗来吃饭。

严父的姿态没有持续几秒钟,胥父很快就忍不住问:“准备好了吗?”

“没问题。”

“要真的准备好才行。”

“真的准备好了。”胥岸青自信满满,吃了一碗米饭,起身回房检查文具,又将语文书翻开,挑重要的地方看了一遍。

等他准备好了,胥父的警卫员开车过来,将胥岸青接上,一路去向一中。

现在是没有堵车之类的事的,车到了路上,就是自由自在的交通工具,只要小心驾驶,基本都是准时准点的。

胥父的警卫员稳稳的开着车,提前半个小时,将胥岸青送到了路口。

此时,已经开始有上百名学生家长聚集在校门口,或与子女话别,或已翘首以盼。

胥岸青深吸一口气,整整上身的白衬衫,又用后座留下的抹布擦擦崭新的皮鞋,才提着来自香港的书包,迈步跨出轿车。

警卫员一直看着他进入学校,才发动汽车,返回胥家。

差不多时间。

西堡中学的学生们,在招待所里吃了馒头、稀饭和咸菜,集合起来,沿着呛土的大路,徒步十分钟左右,抵达溪县一中的初中部所在。

溪县一中的高中部新近整修,看起来似模似样。初中部的条件就差多了,一些灰砖墙已经倒了一半,也无人整修,破损的玻璃挂在窗户上,有的糊了纸,有的干脆就敞开了口。

学生们进了校门,还不能进教室去,先被老师集中在操场上训话。

集体训话的内容凝重而肃穆,训导老师至少用了300个词语,来描述考风考纪的严肃性,以期彻底杜绝考试作弊。

杨锐站在人群中央,首先打量了一番操场中央的大锅。

那是一口能将两个人炖熟的大铁锅,也是保证考生们接下来三天饭菜供应主力家伙,在一中考试的上千名考生,如果选择在校吃饭,就只能吃它做的大锅菜。

围在大锅周围的,是先到的考生。不像是西堡中学有土豪杨,正常学校的师生,都会住在一中的教室里。

当然,是那些不能用于考场的教室,它们通常有相同的特点,比如四处漏风、残垣断壁……

高考最初安排在7月份而非6月份,也是考虑到了住宿的原因,只有如此炎热的夏天,学生和老师们睡在缺少遮挡的地铺上,才不至于太难受。

5分钟后,考前训话结束。

杨锐跺跺脚上的浮土,笑道:“真是史上最短的会议。”

身边的同学们勉强挤出两个笑容,笑声却是听不到的。

所有人都紧张透了。

正如杨锐所要求的那样,鸿睿班的学生们此时无比的渴望战胜高考,而这种强烈的渴望,却恰恰令他们变的更加紧张。

杨锐明显看到一些人的身躯在微微颤抖,那是肾上腺素提前分泌了。

就像是战场上的战士,运动场上的运动员一样,考场上的考生进入临场状态的时候,也会开始分泌肾上腺素,所谓的适当紧张,也就是适当的分泌肾上腺素,这有助于状态的发挥,许多人的考试状态,都是如此来的。

不过,提前紧张起来,反而容易令人劳累。

杨锐想了一下,干脆带着笑声,扬声道:“这不是挺好吗?白吃白喝白睡的,又不吃亏,都怕什么?”

这么说,才有人露出些微的笑容。

一名老师咳嗽一声,道:“这位同学,考场不要高声喧哗。”

杨锐降低了一些声音,说:“这要是考场,才是真完蛋了。”

周围的笑声瞬时而起。

杨锐耸耸肩,朝着自己的考场而去,到了具体的考试时间,高考就只能单人作战了。

总有人读得了大学,总有人就是考不上,心理因素虽然不是考察的重点,也是不能避免的因素。

9点整。

语文开考。

杨锐闭目养神30秒,才打开试卷,填上自己的名字和学校,这是最重要的步骤,也是所有老师都会千叮咛万嘱咐的首要工作。

第一步不填写姓名和学校的话,做题做的紧张,以至于忘记是每年都会发生的事故,遇到认真负责的监考老师,还会提醒考生,但又怎么能将命运托付在这种事情上。

杨锐的腿部,也不可避免的微微颤动起来。

这是他进入紧张模式的征兆,处于这种状态下,人的思维和智力都会最大程度的被调动。

杨锐人生中经历过最紧张的考试应该有三次,分别是研究生考试,中考和高考。

研究生考试阶段,虽然渴望,但即使失败了,也不至于无路可去,紧张程度有限。中考的时候尽管紧张,但毕竟懵懂,也不至于无可抑制,最紧张的永远是高考,即使有复读这条后路,也实在荆棘而困难。

高考重来一遍,杨锐仍然是背水一战,也许可以轻松些,却是不容放松。

当然,如果想要拿到一个比拟预考,甚至更好的成绩,紧张些也是有必要的。

……

(本章完)

第224章 第一场

考场,静的像是深深的水底。

邵亮手指甲扣着手心,万分紧张的写着答案。

自从邵工将他丢给杨锐以后,邵亮结结实实的复习了一年的时间,尽管底子很差,预考的时候,他还是得了321分。

这比邵亮以前的成绩多了100分都不止。

但是,从200分到300分的阶梯好迈,从300分到400分就难了。

若是没有进入锐学组,没有拼命的学习,邵亮也不会有太高的奢望。以他一年前的想法来说,能读一个工业中专最好,读不了也没关系,但无论读得还是读不得,他都会用休息时间做他的服装生意,等赚了钱以后,出门就坐车,当大老板,再不用像自己父亲那样,每天骑着自行车,禅精竭虑的做图算数赚辛苦钱。

然而,这段时间的生活与复习,尤其是前往河东大学的参观,彻底改变了邵亮的想法。

学校的生活,显然比做大老板还要快乐一些。

当然,学生是没有钱的,但做学生并不影响做生意,就像杨锐说的,大学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通联器,从大学出发,去哪里都可以,去哪里都会更轻松。

邵亮深以为然。

但首先,你得考上大学!

邵亮不想去中专了,这次报名,他甚至不准备报考中专,他想去一所大学,最好是本科,不,一定是本科的大学。

只有本科的大学,才是真正的大学,也只有本科的大学,才会有优美的环境,美妙的人文历史,悠闲的生活态度。

而要读本科,即使是最低分的本科,最起码也需要370分,而且多数是提前批的农林牧专业,至于普通专业的投档线,往往达到400分乃至420分。

邵亮倒是不在乎专业是什么,可要从321分进化到370分,或者保险一点的380分,390分,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杨锐帮他计算过,在数理化三门功课较差的情况下,他必须将语文政治考出良好线才行。

良好是80%的分数,政治总分100,良好需要80分,语文总分120,良好需要96分,两门合计176分。

有了这样的基础,他只要再从剩下的470分的总分中,得到略微多于40%的分数,就有机会读本科。

略微多于40%的分数,意味着他的英语只需要略微多于40分,数学只需要略微多于40分,物理和化学只需要略微多于40分,生物只需要略微多于20分,就能踩到本科线上……

就邵亮的成绩而言,这已经是最有希望的分配模式了,事实上,英语和数学是否能得到40分,邵亮一点信心都没有。

所有一切,都要求他今早的语文一定要答好。

开门红考不好,整场考试也就报废了。

如果一门功课考砸了,怕是三百四五十分的大专线都会不够……

事实上,大多数的学生,都会有同样的问题。

80年代的高考英语和数学平均分,都没有超过40分的,学文的学生还好一点,学理的学生数学差了,物理和化学也好不到哪里去。

因此,大部分学生都要靠语文和政治拉风。

7号的早晨,对他们来说,总不能说是友好的。

邵亮强迫自己不要多想,可还是忍不住要想。

好在他天天都有训练做题,尽管心情紧张,总算是将前面的题给做了下来。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邵亮看到了阅读题,才稍稍放松了紧张。

他有点想重新读一遍前面的题,以免前面的紧张造成疏忽,不过,想到平时的训练,想到杨锐千叮咛万嘱咐的考试技巧,邵亮忍了下来,只将注意力放在阅读题上。

语文的题量是非常大的,任何一次高考都是如此,这是因为作文的存在。

83年的作文更是丧心病狂,先要给一副漫画写说明文,300字,给15分。接着,同样就这篇漫画写一篇议论文,800字,给30分。总计1100字,写少一点也要写1000字,统共才得45分,就效率比来说,实在是低的可以。

可这么大的题,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83年的高考,很多人都没写完作文,尤其是考试开始没看作文题,或者考试开始看了作文题又更紧张的孩子,都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到了明年,出题人倒是会吸取经验,只要求800字的议论文,减轻了时间上的负担。

但是,作为83年的小白鼠,做题慢的学生,却是吃了大亏。

邵亮紧赶慢赶的做完阅读,等写到作文的时候,已经只剩下40分钟的时间了,急的他手上冒汗的,一连几次的在裤子上蹭。

但是,你再着急,也得按照顺序来做题,尤其是作文题,15分的说明文不写,舍不得,写了,又让30分议论文时间更少。

邵亮蹭的裤子都发光了,才开始在卷子上落笔,才写了几行字,监考老师已经喊出了“还有30分钟”的提示。

邵亮反而没有那么着急了,浑不咎的光棍气质发挥,干脆不管时间,蒙头写了下去。

杨锐此时也在写作文。

对于语文,杨锐并没有太好的办法。首先,他的语文水平并不见得有多好,其次,他的速度也不见得有多快。

当然,相对于十几岁的青少年,杨锐的逻辑思维和世界观都要更清晰一些,所谓见多识广,知识面广了,写议论文总是有好处的。另一方面,他比真正的高中毕业生多做了七八年的学生,多做了七八年的补习老师,写过的东西总要多一些,但遇到具体的文章,再交给老师来评分,能得多少,还真的很难说。

弄不好,阅卷老师的水平太高或太低,都有可能给出奇葩分数。

甚至于,阅卷老师一时困倦,看作文看的不仔细,也会给出一个中庸的分数,以至于原本高分的考生变成低分,低分的考生变成高分。

对阅卷老师来说,这就是一项工作,高考结束以后的阅卷工作很紧张,就80年代来说,一名语文阅卷老师,每天要看两麻袋的作文,真是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这么多的卷子要看,虽然是两人乃至三人的交叉阅卷,可出现分数波动,也在所难免。

对于高考的学生来说,这就是必须要承担的风险了,主观题相对于客观题,就是有如此多的问题。

杨锐作为勇攀高分的学生,他的目标是让语文不拉自己的后腿。所以,他刻意将大部分的时间给了客观题,先将能拿的分都拿到,然后再用剩下的时间完成作文。

差不多抢在考试结束前一刻钟,杨锐顺利的写完了作文。

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杨锐向四周看了看。

教室里的其他人,还在拼命的做题呢,看他们的样子,接下来的十分钟,想要不出疏漏的完成试题,还是颇艰难的。

虽然是心理年龄30岁的人了,杨锐依旧不免有踌躇满志之感。

也正是因为心理年龄30岁了,杨锐才知道一个高起点有多重要。

80年代尤其如此。

这是一个大学生有特权的年代。美国有程序正义,中国则有特权制高点。

成为一名大学生,杨锐以后无论是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人认真对待,总不至于用藐视和轻视的态度进行处理。

对杨锐来说,仅仅这项功能,就已经是很不错的护身符了。如果说,党员有两条命,80年代的大学生,至少有两管血。

“最后10分钟,做完的同学注意检查,不要东张西望。”监考老师注意到杨锐,好心提醒了一句。

杨锐笑笑,低头将试卷翻到前面,看了起来。

有做的慢的学生,惊恐万状的抬头,试图找出那个“做完的同学”,又被老师警告:“都看自己的试卷,左右乱看的学生会被盖章的。”

老师举了一个章子起来,威慑力十足。

教室内再次归于平静。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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