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得狠狠地调教

“我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亲爱的爸爸。”

“我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慈祥的爸爸。”

“他满口没有一颗牙,满头是白头发,他整天嘻嘻又哈哈,活像洋娃娃……”

一大清早,院子里响起了被邓丽筠唱红的《不老的爸爸》。

方燕正在跟院里的小伙伴们一起做着广播体操,暑假期间,每天如此。

方言透过窗户,看着小妹领操做着第五套广播体操,情不自禁地做了几个扩胸运动。

然后转过头,视线落在桌上的稿纸。

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油墨未干。

格子纸的第一行,清晰地写着题目:

《那山那人那狗》。

想到了邮递员,想到了胡师傅父子,想到了胡师傅讲的战友故事,文思立刻如尿崩。

憋了这么久,终于是一泻千里,酣畅淋漓,想到了这部合适到不能再合适,但也是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小说。

故事并不复杂,老邮递员在山间送了一辈子的信,腿脚在经年累月的劳累中落下了病,不得不提前退休,恰恰儿子高考落榜,回到家中,接任了自己的工作。

儿子上班第一天,老邮递员整理好邮包,派在山路上有经验的大黄狗“老二”陪着。

千叮咛万嘱咐,但仍然不放心,最后还是决定跟儿子一起,再走最后一趟邮路。

有小说,也有电影。

方言只看过电影,刘晔、程好主演,也是他们演技最好、最有灵性的时候。

看上去,很像一部公路电影。

一条路线不变的山路,两代不相似的人,三天的漫长行程,以及一只忠诚的大黄狗。

即将退休的父亲带着第一天接班当乡邮员的儿子,走那条已经走了二十多年的邮路。

儿子对父亲的误解、叛逆、抱怨,以及冰冷的感情,在一路上的跋山涉水、短暂独处之后,渐渐地消除了。

以前是子不知父,但当真正地体验了一回邮路,儿子开始理解父亲。

在结尾处,儿子背着老父亲淌过河流,父子之间的所有隔阂,都随着流水而消逝不见。

整个故事发生在湘南省,准确说在湘西。

方言摸了摸下巴,正考虑着给古桦去一封信,帮忙安排他到湘西采风调研。

“哥!哥!”

屋外的音乐戛然而止,方燕踩着小碎步,飞奔到他的房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啊?”

“你啊你,着什么急。”

方言白了眼,余光瞥向昨天收到的信,里面是一封燕京大学话剧文艺汇演的邀请函。

举办时间,就在开学后的第二周周日。

也就是说,留给英答、白若雪、唐胜男等人排练《山楂树之恋》话剧的时间不多了。

方言觉得有必要见识见识她们的成果,毕竟自己只收了一分钱的改编费。

四舍五入,就是一个亿啊!

都是我的钱!得看看这钱花得值不值!

…………

燕京大学,未名湖畔。

“我妈不允许我25岁以前谈恋爱。”

“那我就等你到25岁。”

“那要是25岁还不行呢?”

“那我就等你一辈子。”

白若雪扮演的“静秋”,和扮演“老三”的萧峰念着台词,四目对视。

英答、唐胜男等话剧队的成员,或坐着,或站着,一双双眼睛盯着他们。

忽然间,白若雪注意到方言从不远处向他们走来,不免意外道:“方老师!”

英答、唐胜男等人闻声望去,就见方言牵着方燕,大手牵小手,来到面前。

方言笑吟吟道:“我们来随便看看,你们继续,继续。”

“要不从头来一遍?”

英答又紧张又兴奋,“给您看看我们的演出,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您多多指点。”

方言点了下头,眼瞅着众人平复心情,开始投入到表演中。

因为受制于经费有限,道具约等于没有,所有人几乎相当于无实物表演,越是如此,就越考验演技。

没有演技,就是一出闹剧,非但没有代入感,反而让人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唐胜男、英答等配角倒还好,戏份不多,没有那么明显的表演痕迹。

但白若雪和萧峰的戏份重,越演,表演的痕迹越重,就越能看出在硬演“静秋”和“老三”。

话剧从头到尾,演了大概一个半小时。

英答转过头,“方老师,您觉得怎么样?”

“剧本没什么问题,你们的形象也挺合适,就是表演上有点瑕疵。”

方言把萧峰和白若雪喊来,先是让萧峰来演一個老三对静秋温柔而阳光的笑容。

只见他面部肌肉颤动,似硬挤出来的一丝笑容,犹如黄小明演霸道总裁时那般的油腻。

白若雪意识到问题所在,没等自己反应过来,就被要求演一个静秋纠结矛盾的样子。

方言看着她一脸为难,喊停说:“你们自己觉着是什么问题?”

萧峰和白若雪互看一眼,白若雪直接道:“找不到感觉,演的像一个躯壳,没有灵魂。”

“那为什么会这么样呢?”

方言左看看,右看看。

“方老师,您讲的体验派、方法派、表现派、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布莱希特,我们认识不到位,学习不深入,没有掌握对方法……”

白若雪难为情地抿嘴,“缺少灵魂。”

“跟这些确实有关系,但关系并不大,你们最大的问题,其实是失去了‘本色’。”

方言道:“伱现在这副样子,就比你刚刚演出来的‘为难’要好,为什么不用到戏里?”

白若雪诧异不已,“这是我生活中的状态,放在戏里不合适吧?”

“怎么就不合适?”方言问道,“你们觉得表演是什么?就用一句话概括。”

“当然是塑造人物啊。”

“没错,演得跟剧本里描述的越像越好。”

“我觉得若雪和萧峰已经很努力地在向静秋和老三的形象靠拢了。”

“………”

话剧队的成员们每人都发言,一人一句。

“那么,怎么塑造呢?”

“怎么向人物靠拢呢?”

迎着众人求解的目光,方言咳嗽几声,看来必须重拳出击,不出手调教一番是不行了。

“表演虽然是主观的,观众看表演也是主观的,但表演至少有一条客观的基准线。”

“比如台词要吐字清楚,有情绪起伏波动,说话语气、面部表情、肢体动作的运用和转换要贴合剧情需要,不能生硬突兀……”

“在这个基准线之上,才是一名合格的演员,这一条不管是在戏剧,还是在电影,都适用。”

“………”

白若雪他们一个个抬着头,全神贯注地听着,深怕错过一个标点。

毕竟,他们太想进步了!

上辈子表演类真人秀综艺,方言没少看,书和电影也没少看,而这辈子,万佳宝给他开出的戏剧理论和指导的书单,上面的书,自己也没落下,理论知识丰富,说得头头是道。

但没有扯什么世界戏剧体系、表演艺术体系,也没有讲什么“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而是直截了当地说,“演员的风格很重要,风格决定演法,通常而言,大概分三类。”

“一种是按照剧本和导演的要求,演什么像什么。”

“一种是演什么像什么,却又融合自己的理解和特色。”

“最后一种,就是演什么都是自己,每个人物都只是自己的影子……”

“方老师,这、这有点深。”

白若雪细细品味了会儿,那层窗户纸隐约有捅破的迹象。

英答搓了搓手,“我们不是专业演员,经验少,您能不能具体指导指导,到底该怎么演?比如若雪,您看怎么把静秋演好呢?”

“你对静秋的理解是对的,但不要总想着去演自己想象中的那个‘静秋’。”

方言说:“你要把自己就当成是静秋。”

白若雪皱了皱眉,依旧在悟与不悟之间。

方言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块,让她握在手里,问道:“硬吗?”

“硬。”

“戳到的时候,疼吗?”

“疼。”

“是你疼,还是静秋疼?”

“啊!!”

白若雪突然醍醐灌顶,简直快要溢出了。

方老师说自己的形象跟静秋相似,自己却舍本逐末,一直在努力地演一个全新的、虚无缥缈的“静秋”,但忘了自己在生活里的真实感觉,甚至刻意演的跟现实里的自己不一样。

以致于演纠结、为难等表情的时候,老是演得非常别扭,就像把自己给扭曲成麻花。

突然间,仿佛把握到了“静秋”的脉搏,有一种灵魂入体的感觉。

“你们呢?”

方言看向英答等人,特别是男主角萧峰。

“方老师,我好像也有点明白过来了。”

萧峰恨不得马上跟白若雪对戏一次。

“那你们就再试试吧。”

方言拍了拍手,一副幕后大佬的气派。

在众目睽睽之下,白若雪和萧峰演了段感情戏,肉眼可见得松弛多了,自然多了。

就跟平时相处一样,违和感淡去了几分。

“好!!”

等他们演完,唐胜男、英答等人眼前一亮,立刻鼓掌。

听着掌声,白若雪心情激动,顾不得回味,第一时间找寻方言,眼睛最后停在树下。

方言坐在草坪上,也正看着她,嘴角含笑,轻轻拍了下手,接着竖起大拇指。

为了能赢《俄狄浦斯王》,为了能让爱情风暴在文艺界刮得更猛烈一些,容易嘛我!

既当爹,又当妈,还不收钱!

(本章完)

第126章 耶稣来了也没用

9月13日下午,燕京大学大礼堂。

大门口摆放着牌子,上面写着“燕京大学话剧文艺汇演”,梁佐瞄了一眼,走了进去。

放眼望去,乌压压的全是人。

而且,女生明显比男生更多、更积极。

几乎人手一本《山楂树之恋》单行本,或者是最新一期的《诗探索》,里面那首方言的《见或不见》,一经发表,立刻风靡燕园。

如果说《山楂树之恋》道出了她们的心声,《见或不见》简直就是俘获了她们的心声。

不只是女生,男生也一样。

文学青年之间暗送情书的时候,基本上都会抄上一两句诗,甚至整首诗,互诉衷肠。

一时间,方言竟成了“燕大魅魔”。

以致于这次文艺汇演的剧目一公布,根本无需动员和组织,学生们自发地涌入会场。

大多数是冲着《山楂树之恋》话剧而来!

此时此刻,大礼堂里格外热闹。

除了前两排预留的座位,其余的位置已经坐满了人,来晚的,只能挤在过道里站着。

“你说今天方老师会不会来?”

“应该会来吧。”

“………”

每一排都有那么几个窃窃私语,最令人诧异的是,聊着聊着,前排后排的人也参与到讨论中,明明根本就不认识,却能聊到一块。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好多人啊。”

方红在苏雅的带领下,和方言再一次从侧门,来到大礼堂,“比朗诵会那次的人还多。”

苏雅笑道:“《山楂树之恋》的读者基础太深厚了,再加上岩子前不久发表的那首诗,若雪她们还没表演,至少已经赢了一半。”

“不管怎样,最后还是要在台上见真章。”

方言和两人分开,她们去跟邱珮凝等人汇合,而自己一个人来到第二排。

他的座位,安排在正中央的嘉宾席。

从第一排经过时,立刻就被季羡霖叫住。

“季老,您好!”

方言规规矩矩地问好。

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老人,自己对他最深的印象的不是他的学问,而是他的日记。

不管其他人的日记写的是不是心里话,但季羡霖的绝对是真心话,实在太“儒雅随和”。

比如大学逃课,“我以为老师不上班,他却去了,我没去,不知放了些什么屁。”

比如发表文章,“我冒雨到图书馆去看报,我的稿子还没登出,吗的!”

比如打篮球,“说实话,看女人打篮球……是在看大腿,附中女同学大腿倍儿黑,只看半场而返。”

比如大学考试,“吗的,这些混蛋教授,不但不知道自己泄气,还整天考,不是你考,就是我考,考他娘的什么东西?”

再比如毕业论文,“论文终于抄完了,东凑西凑,七抄八抄,这就算是毕业论文,论文虽然当之有愧,毕业却真的是毕业了。”

大师上大学的时候,跟平常的大学生并无两样,也会看美女,也会骂人,也会抄论文。

季老,玩的就是真实!

此时的他,慈眉善目道:“自从燕大校报刊登你的演讲内容,我就一直很想见见你这个年轻人,今天终于是有了这個机会。”

“能让您这么惦记着,是我的荣幸。”

方言语气里透着谦虚。

季羡霖笑着把他引荐给前排的领导和嘉宾,既有燕大的教授和老师,也有戏曲协会、戏剧局的领导,还有《人民戏剧》主编封凤子,《外国戏剧》等戏剧报刊的负责人和记者。

甚至就连中戏的师生也来观看演出。

带头的,是中戏副院长阮若珊。

方言扫了眼第三排,陈道名、蔡果庆、李宝田,哦豁,还有姜闻,这时候他还很瘦。

认了一圈,混个脸熟,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座位,才注意到万芳竟然坐在他的附近。

“先生没来吗?”

“我就是替他来的。”

万芳说万佳宝忙着创作《大秦之裂变》的剧本,实在脱不开身,只能让她代为出席。

“原来是这样。”

方言问起了话剧剧本的进展情况。

“初稿已经完成了大半,不过爸爸似乎并不满意,一直在修修改改。”万芳说,“你最近有空吗?爸爸想请你到家里坐坐,当面聊聊。”

“好!”

方言满口答应说改明儿就登门拜访。

几分钟后,灯光暗下,演出正式开始。

会场之内,渐渐地安静下来。

这次参赛的一共有三个话剧,法律系的《重大新闻》,历史系的《俄狄浦斯王》,以及中文系、心理系和西语系的《山楂树之恋》。

《山楂树之恋》排在第二个。

而《俄狄浦斯王》,第一个开演。

万芳不禁感叹“冤家路窄”,万佳宝的《雷雨》借鉴了《俄狄浦斯王》。

而现在,方言这个万佳宝的“记名弟子”,在拿自己的《山楂树之恋》挑战祖师爷。

报幕员报幕之后,大戏随之上演。

也不知道是不是第一个出场,演员过于紧张,说话打颤,表演僵硬,本来就是业余的演技,这下更不堪入目了,看得让人直出戏。

更主要的是这个剧情过于炸裂,杀父娶母生子,很多第一次看的观众倒吸一口凉气。

领导们摇头的、皱眉的,比比皆是。

环顾四周,方言笑而不语,这算什么,希腊神话故事的伦理更加炸裂,简直是毁三观。

“岩子,你觉得怎么样?”

万芳轻声问了一句。

“芳姐,您是了解我的,我目前还在学习阶段,对戏剧一知半解。”

方言不禁失笑,“就不班门弄斧了。”

“这只是私底下交流,说错了也没事。”

万芳话里透着鼓励。

毕竟,万佳宝也算是方言的“半个老师”,自己自然也算他的“半个师姐”。

“剧本是好剧本,《俄狄浦斯王》运用的三段式结构,至今还是戏剧结构的根基。”

方言认真分析,“其中提出的人神关系、血亲复仇、亲情和法律的纠葛等等问题,也是戏剧一直在探索和表现的主题,但正因为这样,驾驭这个经典剧目,非常考验演员的综合素质,显然,这帮学生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此话一出,虽然说的声音不大,但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不管是坐在同排,还是坐在前排的戏剧界大能们,若有若无地看向他。

眼神中无不透着惊讶、欣赏、肯定……

“没想到小方不仅做的一手好文章,还这么懂戏剧?”封凤子说出了在场其他人想说的。

方言谦虚道:“只是略懂一点点而已。”

“评价得很好,很到位。”

封凤子等人互看了一眼,想接着听他下面怎么点评。

方言委婉拒绝,“第二个登场的就是以我的小说《山楂树之恋》改编的话剧,我继续评价《俄狄浦斯王》,是不是不太合适?”

看到他如此避嫌,封凤子她们非但不恼,反而眼里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事实上,方言不用踩一捧一,也觉得《山楂树之恋》肯定能赢!

别说《俄狄浦斯王》是祖师爷,就是耶稣来了也赢不了,他说的!

单单是白若雪、萧峰等人经过自己调教后的演技,就不是历史系话剧队的学生能比的。

更别说,《山楂树之恋》的剧情在演员的出色演绎下,有多么的动人,有多么的感人。

台下无数观众情不自禁,潸然泪下。

甚至有情绪激动的女生,失声痛哭。

特别是结尾的时候,白若雪梨花带雨、声情并茂地念着老三的那封未寄出的情书: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

就像一把把刀,扎在观众的心尖上,到处都能听到幽幽的抽泣声。

但最气人的是,英答他们嫌哭得还不够惨,竟然偷偷地拿出双喇叭录音机。

仿佛彩排过很多回的样子,熟练地瞅准时机,在尾声处放起了《山楂树》的音乐。

上过台的历史系,和准备上台的法律系话剧队成员大眼瞪小眼,忍不住想要抗议。

犯规!

他们放BGM,犯规!

关键是这个BGM,太犯规了!

“孺子可教也。”

方言面带微笑,自己的主意没白出。

电影和音乐是相辅相成,跟话剧也是一样,有了音乐,更能烘托出现场演出的气氛。

果然,效果拔群,男默女泪。

忍着不哭的终于撑不住,哭了出来。

本来就在哭的,这下子哭得更凶了。

眼泪不住地往下掉,哭,都给我哭!

季羡霖、封凤子等人见多识广,但看到这一幕,也是哭笑不得,哭也算时间哦!

本来一个下午三场话剧,时间安排得相当紧张,再这么任由学生哭下去,留给法律系话剧队的时间不多了。

于是,在催促声中,萧峰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和白若雪携手向观众谢幕。

紧接着,其他的演员们纷纷从侧幕走到舞台中央,向观众们鞠躬致意。

白若雪面对着灯光,面对着评委和观众,面对着第二排的方言,心潮澎湃。

“啪啪啪。”

最先平复心情的学生们鼓起了掌。

随后反应过来的学生越来越多,掌声也越来越热烈,到最高潮时如山呼海啸一般。

直到演员们谢幕结束,舞台上的大幕缓缓拉上,台上观众们的掌声仍在继续。

“岩子,这部剧不得了。”

万芳眼神炙热道:“这个舞台太小了,它应该出现在更大的舞台上。”

“巧了,我也这么觉得。”

方言扬起淡淡的笑容,还用比下去吗?

结束咧!已经结束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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