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5.第626章 大大的忠臣

第626章 大大的忠臣

张居正居然放心的走了?

岂不是相信林延潮已是控制住了局面?就凭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刘一儒,洪鸣起见张居正一走垂泪心道,相爷,你不能走啊,你走了谁来主持大局啊!

其余众官员见林延潮仍立于阙下,但此刻已全没有了方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众士子们反而是诚心诚意地向林延潮讨教。

此人居然将叩阙逼宫之事,变成了一场讲学,这说出去谁信啊?不说士子,连一旁的官兵们都是听得津津有味。

士子争相向林延潮,请教事功之学。

而林延潮是应对如流,有问必答。

但凡遇到士子问难,林延潮都似不假思索般,似于眉睫间得之妙语,三言两句之下即令士子们拜服。

这等辩才这等急智,每名官员在这一刻都只能是自叹不如,深感觉此子前途远大,不可限量。

至于对一旁的洪鸣起不由都是一并摇头,心道此人是如何之蠢啊,居然得罪了林三元,真是自己与自己过不去。

城楼下众士子此刻已是拜服。

“状元公此言真拨云见雾,深解我等之惑,只是如此事功之学更应推广天下才是,吾等更不能见朝廷禁之。”屈横江起身道。

众士子们一并附和,经过今日林延潮的开坛布道,他们已是成为了林学的忠实簇拥。

但众官员都眉头一皱,林延潮此刻就是再大的能耐,也是劝服不了张居正,让他改变主意啊。

看着士子们渴求的眼神。

林延潮笑了笑道:“曾经有位古人雇匠人雕马。匠人取巨石而雕,三年功成,雇主视之甚奇,问匠人,汝怎知此巨石中有马?”

这比喻令众人不由莞尔。

林延潮道:“我辈口口声声言事功学,却不见事功,正如雇主见石马,而不见匠人三年之雕琢。”

“学派之说名目而已,古人没有事功之学,难道就不求事功了吗?正如程朱不出,孔圣就不谈正心诚意?孔圣不出,三代就不知仁义?”

林延潮的话娓娓道来,说了一半众士子已是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情。

林延潮放眼四顾大声道:“事功之学,只在事功二字而已,几年之后,或许使事功之学不存,但只要大家记住事功二字,那么此学不死,甚至百年后数百年后,儒学已是道亡,只要我等记住仁义二字,圣贤之学不死!”

长安右门的城楼之上,申时行对左右道:“本阁部也回宫复命了,你们谁愿与我同去。”

城楼下的掌声如雷,响彻不止,曾省吾等堂部官员也是一并向申时行道:“吾等与阁老一并见驾就是。”

“也好。”

申时行,曾省吾走后。

刘一儒对左右道:“我道状元公有什么本事,也不过是这口头事功的一套!”

洪鸣起在旁附和道:“刘部堂所言极是,此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刘一儒见洪鸣起点点头然后道:“本部堂先行一步。”

见刘一儒要走,洪鸣起连忙道:“刘部堂,你与阁老都走了,此地谁来主持大局啊?”

刘一儒拉起洪鸣起的手道:“此处还有你洪大人吗?洪大人,你可是国之栋梁,朝廷干臣,主持大局之事舍你其谁,不要推脱了。”

“下官?下官连一个官兵都调动不了,万一士子们闹事怎么办啊?”洪鸣起急忙,却见刘一儒头也不回地走了。

“洪主事,借光!”

周子义跟着刘一儒,拂袖从洪鸣起面前走过。

“洪主事,借光!”

“洪主事,唉!”

“洪主事,还是想想如何与圣上交代吧!”

其他官员一个个从洪鸣起面前经过,最后只留下洪鸣起一个个孤伶伶地在城楼上。

此刻武英殿里,小皇帝手足无措地坐在殿内,四周都是只有他侍奉多年的心腹太监。

“自太祖开国来,还未出现过士子叩阙之事,而朕登基恰十年之际,居然出现此事,难道朕是无道之君,不配主此神器,以继承列祖列宗传下的基业?”

张诚等几名心腹太监连忙劝道:“陛下,切莫这么说,陛下登基以来,兢兢业业,实有为之君啊,此事说不定有人在后搬弄是非,陛下还请先进御膳,说不准立马元辅就劝退了这些士子回宫见驾了。”

小皇帝摇了摇头道:“朕哪里有胃口。可有去请林讲官?士子信服他的永嘉之学,若是他出面必可解决。”

“方才宫禁回禀,说林讲官已是入了皇城,料想已是去长安右门。”

“如此就好了,林讲官有应变之才,他必能劝退士子。”听说林延潮去了长安右门,小皇帝神色稍定。

小皇帝仍坐在武英殿里等候消息,但是张居正一直没有回宫,于是他又陆续派了好几名太监去长安右门探听情况。但回来的几个太监都是给他带来失望的消息,连一贯信赖的张先生,也是毫无办法,朝廷若不答允条件,士子就不肯离去。

小皇帝听了再度垂下了头,几乎捶胸道:“满朝大臣都不能替朕分忧吗?”

此刻太监张鲸急匆匆地奔回殿内,喘粗气言道:“陛下,林中允已……是到了长安右门……劝说士子了?”

小皇帝见张鲸一脸喜色,不由惊喜地问道:“林中允既来,那士子们可退去了吗?”

张鲸笑着道:“士子们仍未散去……”

小皇帝一脸失望道:“怎么连林中允也办不成吗?”

张鲸好容易喘匀这口气道:“陛下,瞧奴才这张嘴,话没说完,奴才该死。”

“别该死了,到底怎么回事?”

张鲸道:“臣亲眼所见,当时众大臣们束手无策,唯独林中允不辞艰险,竟是孤身一人出城劝说士子。”

小皇帝听了惊道:“此真将生死置之度外,林卿家真的一个人出去了?”

张鲸笑着道:“是啊,陛下,若非奴才亲眼瞧见,谁知道林中允竟有如此勇气,古人有颜真卿骂李希烈,今有林三元劝士子!”

“呸!你这个狗才,林卿家此刻还没死呢,你拿颜公相比,真是晦气,再说众士子们岂是如李希烈那样的叛贼?”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张鲸见小皇帝虽是骂人,但龙颜上却是带着笑意的样子,心底也不怕,只是叩头道:“奴才肚里墨水少,但是林三元是如颜公那样大大的忠臣,是断然不会错的。”

听张鲸这么说,小皇帝顿时哈哈大笑,然后走到张鲸面前踢了他一脚道:“那还要你说!”

(本章完)

636.第627章 林学

第627章 林学

作内官都是深谱逢迎拍马屁之道,林延潮是天子钦点的状元公,又是宠信的近臣,张鲸当然捡皇帝爱听的说。

张鲸挨了天子龙足一腿,顺势一倒,犹如王八翻身,顺势一滚,又重新趴在地上。

张鲸这滑稽的样子,惹得小皇帝大笑骂道:“林卿家是如何与士子们说道的,你这狗才速速给朕说来,不准少了一字。”

张鲸道:“是,当时上千士子堵住宫门,官兵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内臣吓得是双腿直哆嗦啊,倒是林中允当时与张少师说,去了就没打算回来,是没有半点惧色啊!”

小皇帝点点头道:“林卿家一介书生居然有这等勇气,难能可贵啊。”

“那也是陛下慧眼识人。”

接着张鲸就与小皇帝讲林延潮如何劝服士子的。

“陛下,什么采铜于山啊,什么唐雎说秦王啊,什么明月映万川啊,那些读书人,听了状元公的话,是又感动又落泪的。内臣肚子里墨水少,但也是能琢磨出状元公说得都是实实在在的道理,不是什么迂阔的话。”

小皇帝听后却是沉默,张鲸心道,坏了,莫非是林三元言语里有什么犯忌的地方,惹得陛下不快了。

却见小皇帝却道:“好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啊!”

小皇帝想起,林延潮自陈表里一字一句。

经筵之言,实臣之志,言可食,同季布毁诺,志可夺,不如于匹夫。

臣闻言必可行也然后言之,行必可言也然后行之。苟利社稷,生死以之,此臣之言,臣之行也,愿迹此生平,无愧此语……

念到这几句,再想起林延潮在宫门前所为,小皇帝不由想到,林延潮真纯臣,没有一字虚言,正如他宫门所言思君报国,是句句身体力行。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若我大明每个读书人,每个百姓都能有此心,如此天下太平,盛世可期,朕也可及尧舜!”

小皇帝目光跃过紫禁城的重重宫阙,仿佛看见心目中的盛世景象,那是历代圣贤所称颂的三代治世!

此刻殿外太监道:“陛下,张少师回宫来了。”

小皇帝被打断了思绪,道了一句宣,重新坐在龙椅上,方才憧憬尽去,恢复了平日的样子。

张居正入殿后向天子禀告宫外局势。

张居正没说几句。

申时行,周子义等大臣都来到殿上。

周子义一入殿就道:“陛下,臣身为国子监祭酒,才具不备,以至有宫门叩阙之事,一切责任都在于臣,臣不胜其职,罪责难逃,请陛下罢臣之职,着有司追究。”

众官员都是暗叹,周子义果真如之前所言,将学生闹事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小皇帝也知周子义的为人,为难地道:“此事周祭酒虽有责任,但你是三朝重臣,朕还需周卿来辅佐。”

小皇帝虽挽留,但周子义其意甚坚。小皇帝无奈道:“此事搁后再议。”

哪知周子义还没完又道:“陛下,臣还有本弹劾刑部侍郎刘一儒!”

刑部侍郎刘一儒一动也不动,心底却把洪鸣起骂惨了,此事全因洪鸣起而起,但他居然因此背了黑锅。

刘一儒跪下哭道:“陛下,此事臣有罪,洪主事请了堂谕,说清查私自讲学之书生,臣一时不察也就答允他了,之后事情种种,臣一概不知……臣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刘一儒这么说,就是抛弃洪鸣起了。

小皇帝冷声道:“你之罪责稍后再问,刑部主事洪鸣起何在?”

众官一阵默然。

片刻后太监道:“禀陛下,刑部主事洪鸣起,詹事府左中允林延潮,在殿外恳请面君!”

这洪鸣起,林延潮竟是一起来了?

“宣!”

上了年纪的洪鸣起颤颤巍巍地走入殿内,众人都是看待死人一般的看着洪鸣起,然后又看向洪鸣起身后的林延潮。

但见穿着斗牛服的林延潮,举步迈入殿中。

经历了今日宫门叩阙之事,就算是曾省吾,刘一儒,对林延潮也怀有敬意。

不说他的胆识,就说他在宫门外所讲的经学。

林延潮之学看似出自永嘉之学,却又自承一脉,按照当世人说法,可冠称‘林学’二字。

就如同陆九渊启心学门径,王阳明发扬光大,故而王阳明之学,既称心学,也可称为王学。

而林延潮所讲,承于陈亮叶适,又与陈叶之学相较有独到之处,可称得上开宗立派,完全可称为‘林学’。

就这一点而言,在经学的地位上,林延潮虽远不及朱熹,王阳明,但已是超过了当今名儒罗汝芳,周子义,沈鲤等人,达到比肩理学大家湛若水,气学大家罗钦顺的地步。

眼下称林延潮为经学大家,丝毫不为过。

此刻殿下众人看去,洪鸣起白发苍苍,犹如风烛残年,而林延潮则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对比这一幕,恰似旧学已死,新学当立!

殿上众人目光都跃过洪鸣起,看在林延潮身上。

“臣林延潮(洪鸣起)参见陛下!”

“洪鸣起你可知罪?”天子震怒。

洪鸣起叩头后,梗着脖子道:“陛下,臣无罪!今日林中允在宫门外的表现,更确认了臣之前所言,士子叩阙为人煽动之事。”

“陛下,诸位同僚,若不是林中允自排自演了这出好戏,那些士子们怎么会如此配合,他们又怎么会被此贼三言两句的劝退,背后断然有人主导这一切。永嘉之学惑乱人心,对抗官学,林中允为了其说,不惜逼迫士子叩阙,胁迫朝廷,再排了这一出戏给大家看。此人实是包藏祸心,乃国之巨贼。不说其他,就凭他在宫门前,私自立说之事,就可请加少正卯之诛!”

少正卯与孔子同在鲁国,二人学说不同,被孔子说为是煽动人心之言。所以孔子上台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少正卯杀掉。而洪鸣起居然请皇帝杀林延潮,以禁他的学说。

啪!

御案震动,小皇帝拍案而起道:“朕看要加少正卯之诛的人,是你洪鸣起!金殿武士何在?”

御前武士涌入武英殿内。

“陛下?臣无辜……”洪鸣起身子颤抖。

“金殿武士,剥下此贼的官袍,乌纱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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