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自取其辱

“嗯哼哼~……”

范家铺子侧巷,璇玑真人手里提着个小包裹,不紧不慢走出后门,戴上了薄纱帷帽。

来到巷口打量,街上依旧有不少小姐来回,但本该在王家铺子门口等待的小郎君,却不见了踪影。

璇玑真人哼声一顿,还没来得及疑惑,后方就传来了细微动静:

“这儿。”

璇玑真人回眸看去,却见怀抱环首刀的夜惊堂,靠在偏巷的后方的一颗柳树后,正冲她勾手。

璇玑真人把小包裹搭在肩上,仪态闲散来到跟前,上下打量夜惊堂一眼:

“你刚才偷看里面的夫人小姐换衣服了?”

夜惊堂摇头道:“怎么可能。怕你出来找不到人,专门在这里等着罢了。挑的可满意,让我看看买了什么款式?”

璇玑真人手指勾着小包裹,作势要给夜惊堂看,但夜惊堂伸手之时,又拿了回去:

“你想的挺美。走吧,青禾应该等……急……了……”

璇玑真人说到此处,在夜惊堂左右打量:

“伱买的药呢?”

夜惊堂表情稍显尴尬,他刚才给北梁的姑娘上了一课,而后事了拂衣去,其间显然不太好开口让王夫人装药,想事后回去取,但那华小姐待在医馆里不出来了,他要是再跑回去,鬼知道会被拦着问多久,为此只能两手空空在这里等着。

眼见水水出来,夜惊堂开口道:

“里面有妇道人家瞧病,我占旁边不合适,需要的东西王夫人应该打包好了,你要不帮忙取下,东西我帮你拿着。”

璇玑真人把小包裹挪开,没让夜惊堂搭手,有些好笑:

“调戏身边人的时候脸皮厚如城墙,到了外面倒含蓄起来了,你专吃窝边草不成?”

夜惊堂眼神无奈微微摊手,表示说什么都认了。

璇玑真人也没耽搁时间,把小包裹丢给夜惊堂,转身走向步行街:

“你若是敢打开看,我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知道啦。”

夜惊堂接住轻若无物的小包裹,待到璇玑真人拐出巷子口后,确实有打开偷偷看的冲动,但还是强压了下来,只是用手捏了捏,以听风掌仔细感觉:

嗯……还是蝴蝶结小裤裤……薄纱半透款的……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觉得陆仙子真会考验人。

在巷口等待片刻后,璇玑真人便抱着十几个盒子走出了大门,手上还挂着两串,和小云璃第一次抱锅碗瓢盆回家似得,从正面都看不到人。

夜惊堂抬了抬手,觉得有点亏待水水,等到璇玑真人走进巷子后,上前把一大堆东西抱过来:

“这么多?”

璇玑真人也没料到梵青禾买这么大一堆,把东西全丢给夜惊堂后,拍了拍如雪白裙:

“谁知道她要做什么。对了,方才我在后面,看的个书香小姐,长得闭月羞花,气质更是一绝,你不去看看?”

“唉,那姑娘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就落下了残疾,开这种玩笑不合适。”

璇玑真人见此也不多说,把小包裹从夜惊堂怀里抽出来,便走在了前面,行出两步又低头看了看包裹:

“你闻过?”

夜惊堂眼神颇为无奈:“刚买的几块布,我闻它做什么?”

“没穿过,闻着不带劲儿是吧?”

“?”

夜惊堂无话可说……

……

——

异邦来朝的外使馆,修建在城西,距离禁军驻地不算太远,周边街区则是异邦人聚集地,北梁、西海诸部乃至天南的些许商旅走卒,一般都居住在这里。

过来的几百学子,被安排在外使馆侧面的几条巷子中居住,初来乍到都带着新鲜感,虽然刚来事务繁多不准跑太远,但在附近闲逛没事,街巷间随处可见行人,各家铺面也是爆满。

下午时分,使馆后方的一间书房里,刚刚送走接待官吏的李嗣,一杯茶尚未喝完,便又开始准备今天晚上在芙蓉池的晚宴。

千机门沈霖,乔装成了随行仆人,此时也坐在书房中,分析着:

“今早西城港的码头上,确实发现了黑衙眼线的踪迹,但夜惊堂有没有在暗处,难以确定。如果贾胜子的情报情报完全准确,再过半个时辰,夜惊堂就会从礼部衙门乘车出发,前往芙蓉池,走的西正街……”

李嗣翻阅着今晚要交流的各种事情,插话道:

“初来乍到,尚不知深浅,动手风险太大,还是先让随行高手散入城中摸几天底。花翎在什么地方?”

“花翎性格浪荡,昨晚就提前离开,不过人倒是好找,此时不出意外在金屏楼陪着头牌喝酒。”

李嗣皱了皱眉:“给他送个消息,让他收敛些,来使馆随时待命。在外面浪荡,万一提前泄露行迹,身处卧虎藏龙的云安,朝廷可保不住他。”

沈霖点了点头,放下茶杯无声离开了书房。

李嗣也是凌晨才从贾胜子口中得知,夜惊堂被指定外接待的官吏,晚上就要在酒桌上碰头。

李嗣被梁帝暗中授意除掉夜惊堂,刚到就得王见王,心头岂能没点压力,在书房独自琢磨片刻话术之后,才起身来到门外,想找晚上陪同的几个名士聊聊,结果走出正堂时,便瞧见华青芷在游廊中,被丫鬟推着来回逛游。

华青芷是华老太师的嫡孙女,身世相当显赫,如果不是身体有问题,当太子妃都够格。

不过其从不提自己的出身,对外只是自称万宝楼大掌柜的千金,此行若不是华老太师送信让李嗣代为照拂,李嗣都不知道这名满燕京的大才女,还有这么一层背景。

华老太师虽然已经告老还乡,但朝堂资历依旧摆在那里,李嗣无论是出于欣赏才学,还是出于欣赏背景,对华青芷都很客气,见状恢复了德高望重的长者气态,来到跟前询问:

“青芷,方才可去拜访了王老太医?结果如何?”

华青芷稍微有点出神,待到声音响起,才发现来了人,她坐着轮椅来到近前,开口道:

“方才见到了王老太医,说并非不治之症,就是治起来繁琐,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李嗣抚须轻笑:“那就好,老太师临行前再三叮嘱,若是没好消息,让我好好安慰,免得你想不开,我为此还准备了不少说辞,还好没用上……”

华青芷如果以前听到好消息,确实会高兴很久,但被人教育一顿后,现在心里就只剩狂妄自大出丑后的不好意思,和对那俊公子的好奇了,她微笑了下,又询问道:

“李先生,您学富五车,可听说过一首西北的诗作?”

李嗣论文采比不过随行大儒名士,但术业有专攻,作为主管外交的臣子,和陈贺之一样,对西海各部的情况了如指掌,见此道:

“西北便如同大魏梁沙二州,苦寒之地,出名的文人少之又少,你说来听听。”

华青芷过来就是请教,当下便复述起方才所见:“烽火照西京……”

李嗣抚须聆听,刚听两句,神色就发生了些许变化,蹙眉品味良久后,才若有所思道:

“写此诗的人,必是忠烈之士,西北王庭燎原一战后全军覆没,这位前辈应该不会做大梁降将,可能已经葬身沙场了,我确实未曾听过名声。”

华青芷听闻此言,不免面露可惜:

“今日在街上偶然听闻此诗,却未能问到出处。我往日自认博览群书,到云安来才发现,闭门造车终是井底之蛙,不出来看看,永远不知道外面还有这么多未曾接触过的学问。”

李嗣负手轻笑:“学海无涯,越是博学之人,便越是谦逊,因为他们能看到尚未触及的天地有多大,明白自己腹中那学富五车的底蕴,对于天地大道来说只是初窥皮毛。你年纪尚小,能明白这一点,已经算不虚此行。”

华青芷微微颔首:“青芷谨记先生教诲。”

李嗣这立意深远的话,其实是北梁国师教的,他无论官职还是文武艺,都还达不到这层次。不过在学生面前,他还是做出长者之态点头,而后道:

“我方才提议,让大魏在龙吟楼办个文会,摆个‘龙吟十局’切磋棋艺,到时候过来赴约的不出意外会是女帝的妹妹。你这两天好好准备下,可不要轻视,如果说左贤王是天下间最能打的王爷,那大魏的靖王就是天下间最有文采的王爷,你输了不损名声,若是赢了,足以名传千秋。”

华青芷并不傲气,但底蕴摆在这里,自信在所难免,她微笑道:

“李先生静候佳音即可。”

……

——

忽然受封国公被安排接待任务,夜惊堂这两天确实忙,中午陪着璇玑真人买完情趣小衣后,刚把药送回家,就开始沐浴更衣换朝服,然后去礼部汇合,其间不说啵姑娘,连揉鸟鸟的时间都没有。

随着太阳西斜,一支车队从云安城驶出,为首是十八骑身着墨绿锦袍的带刀护卫,最前方者抗‘夜’字大旗。

而后方也有十八名精骑压阵,中间护着一辆宽大车辇。

车辇是朝廷所赐,按他的爵位应该是驷马并驱,但在京城得降一级,所以是三匹毛色纯黑的骏马拉车,车厢并不花哨,但极为严肃厚重,看起来就带着股生人勿进的气势。

而车辇的后方,则是侍郎陈贺之、镇国公嫡长子王赤虎的车辇,还有各部小吏乃至陪同赴宴的大儒名士。

夜惊堂因为爵位有一点高,在京城只要不遇宗室子弟,都得他打头阵,此时在为首的车辇中端坐,身着黑色蟒袍,腰悬玉带头竖金冠,目光扫视着窗外江野。

梵青禾因为担心夜惊堂跑去赴宴被投毒什么的,虽然心里有点纠结,但还是装扮成了貌美侍女,在车厢侧面坐着,膝盖上躺着被当面团揉的鸟鸟。

虽然夜惊堂蟒袍玉带不苟言笑的模样很俊,但梵青禾却不好欣赏,脑子里一直在暗暗琢磨:

他到底什么意思,昨天晚上又没跑来敲门……

难不成是太忙忘了……

梵青禾思量许久后,觉得气氛有点太沉默,便主动开口道:

“惊堂,赴宴后,咱们还回去吗?”

夜惊堂收回目光,露出一抹笑意,起身来到车窗跟前坐下,挠了挠鸟鸟的爪爪:

“酒宴过后,夜色定然深了,安排是在芙蓉池休息,明早一同折返;你要是想回家,我也可以提前回去。”

梵青禾自然不能因为自己的好恶,干涉夜惊堂的公事,对此摇了摇头,而后又道:

“晚上住处怎么安排的?我不会和你……”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这些都是礼部的人安排,我也不清楚。不过梵姑娘装作我随行侍女,大概率被安排睡在一起。”

“啊?”梵青禾表情一僵。

“你放心,我们轮流守夜放哨就是了,附近就是北梁人,我哪里能放心合眼。”

“……”

梵青禾又不是傻姑娘,可不信这话;不在一个屋,夜惊堂都敢摸上床铺,强行夺了她的初吻,这要晚上住在一起,怕不是得假戏真做真变成侍妾哦……

梵青禾觉得晚上可能要吃大亏,但又不能抛下夜惊堂就这么遛了,当下也只能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夜惊堂前些日子又摸又看又亲的,把梵姑娘弄怕了,心头也有点惭愧,没有再乱套近乎,暗暗观察着路边的情况。

芙蓉池就在玉潭山下,是朝廷修建的园林,规模盛大,内部景观楼阁无数,春闱后的登科宴便在这里举办,也用作日常接待。

随着天色渐暗,芙蓉池内亮起了明黄灯火,数艘画舫在芙蓉池上巡游,外围还放起了烟火烘托气氛。

因为是晚宴,远道而来的北梁学子都被邀请着,而白马书院、国子监有些才气的书生士人,也被邀请来陪同,整片园林中随处可见才子佳人。

夜惊堂乘坐车辇进入芙蓉池,道路两侧顿时围上来不少年轻男女,南北两朝的皆有,全是来看当代武魁的。

夜惊堂游侠出身,不太习惯这种众星捧月的场面,把车帘放下,只从缝隙中寻找。

结果未曾在路边找到那对坐轮椅的小姐丫鬟,反倒是在人群前方,发现了个胖公子,身着水云锦质地的书生袍,头戴嵌玉方巾,手上还持着把鎏金美人折扇。

待马车擦肩而过时,胖公子并未大呼小叫,而是猛摇着扇子挑眉毛,显然是在和夜惊堂打招呼。

夜惊堂有些无语,不过除开大冬天摇扇子,裴洛其他方面倒也像个正经文人,他公务在身不好接触,便只是挑起帘子颔首一笑,便走了过去。

咻咻~~

嘭——

绚烂烟火在天空绽放,把灯红酒绿的芙蓉池照的忽明忽暗。

十余名舞姬在大厅里献着舞曲,无数学子在楼阁中把酒言欢。

夜惊堂从车辇中下来,后面的王赤虎和陈贺之便走了上来。

陈贺之穿着深红色官袍,扮相还算正常。而王赤虎则不然,穿了身暗红色朝服,头竖玉冠胡须收拾的一丝不苟,仪态看起来也就比左贤王差点,和不修边幅的黑衙总旗比起来完全换了个人。

虽然穿的像个人物了,但王赤虎性格还是没改,来到跟前后,便低声嘀咕道:

“在黑衙忙前忙后,都操劳瘦了,今天换衣裳,才发现袍子都撑不起来,你看这裤腰带松的……”

夜惊堂聊了两句,便一道前往芙蓉池中心地带的望江阁,因为陈贺之是主官,此时走在前面,夜惊堂和王赤虎只是当压阵的人物陪同。

两国臣子接触,如果在公开场合,只能把酒言欢互相吹捧,根本聊不了什么东西;为此双方吃饭的地方,是在望江楼大厅的后方。

夜惊堂跟着陈贺之进入灯火通明的临湖厅堂,可见大厅左右是十张桌案,上面已经摆上了瓜果酒水等物,但尚未有人就坐。

夜惊堂在居中靠右的位置端坐下来,梵青禾则带着面纱站在背后墙边。

而从左到右依次是国子监祭酒周戚、王赤虎、陈贺之、他、礼部负责书记的官吏。

五人在座位上等了不过片刻,内侧的过道里便传来了脚步声。

咚咚咚……

——

过道之中。

侍郎李嗣身着紫色朝服,带队走向会客厅。

李嗣背后依次跟着四人,和大魏的阵容差不多,一个是博古通今的大儒,名为傅孟林,负责当顾问;另外两人则是在北梁军中地位不俗的人,负责给予当场掀桌子的底气;余下则是负责记录的官吏。

为首四人都是北梁高层,知道梁帝暗中下达的命令,此时马上要见到夜惊堂本尊,心底里难免有点想法,不过仪态维持的很好,外表上看不出似乎异样。

踏踏踏~

哗啦~

很快,滑门打开,灯火通明的厅堂引入眼帘。

李嗣气态温文儒雅,带着三分笑意走入大厅,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厅内就坐的蟒袍男子身上。

虽然已经通过画像脑补等等,多次联想过夜惊堂的模样,但真看到本人,李嗣还是被微微镇了下。

夜惊堂作为巅峰武人,身材是无可挑剔的,气势明显比另外四人凌厉一些;再配上蟒袍金冠和不苟言笑的冷峻面貌,给人感觉就好像一步跨进了阎王殿,连屋里的气息都是凝固的。

虽然有点压力,但李嗣还是露出了风轻云淡的笑容,走到对面的桌案后坐下,开口道:

“久闻夜国公气度不俗,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幸会。”

夜惊堂没参与过这种场合,也没人给他培训,当下只是正襟危坐当背景板;见对方开口就先和他打招呼,他本想出于礼节来句:“李大人过奖。”

但他还没说话,身侧看起来老成持重的陈贺之,就开口道:

“何必假意客套,我要是坐在你这位置,怕是巴不得夜大人早点死。”

夜惊堂话语一顿,余光看向陈贺之,眼神询问——这么直接的吗?

王赤虎不是第一次参与,抬了抬手让随从先把门关上,而后道:

“都老熟人了,何必说这些外话,我们忙,李大人想来暗地里也有不少私事儿等着办,早点聊完也好早点收工。”

李嗣呵呵笑了下:“王公子还是这般风趣,既如此,李某也不过多客套。李某这次过来,是受圣上嘱托,询问贵国君主,你们把西北王庭的皇子,留在云安是什么意思?

“两国结盟通商,互为兄弟之邦,当同进同退。我大梁遵守信义,从未干涉贵国内政;而贵国明知西北王庭乃我朝西疆心腹之患,还行此举,算起来可是背信弃义。”

陈贺之倒也干脆:“梁帝若有不满,陈某可向圣上请命,废除夜国公封爵,遣返西海,不知李大人答不答应?”

“……”

李嗣自然不可能答应,夜惊堂留在大魏当国公,西海诸部控制权还在北梁手上,敌人只有大魏一家。

真把夜惊堂遣返,西海诸部当场就得失控。

李嗣并不想夜惊堂离开大魏,但也怕夜惊堂在大魏掌大权,所以此行暗地里是斩草除根,明面上还得挑拨一下,让大魏朝廷对夜惊堂起疑心,免得刺杀失败后夜惊堂不受影响。

为此李嗣微笑应答道:“圣上岂会干涉贵国内务,该不该遣返,当由女帝做决定。我今日过来,只是提醒一句,西海诸部的人,皆是虎狼之心,不会屈于人下,只要让他得势,受害的便是南北两朝的百姓……”

梵青禾站在背后,听见这话自然恼火,但如此场合,她也插不上嘴。

而夜惊堂听了几句,也明白李嗣的意思,插话道:

“李大人此言差矣。西海诸部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并入北梁版图,李大人言词之间,却依旧把其当敌人对待。连你们自己都不把西海百姓当自家人看,又如何让西海各部归心?

“我出身梁州穷苦之地,比在坐所有人都清楚,穷人根本不在乎这天下谁做皇帝,只在乎谁能让他们吃饱肚子,哪怕过的再苦,只要能赖活着,就绝不会想着举起锄头造反。

“如果贵国行惠民之策,让西海百姓可以吃饱穿暖,不说我,就算是天琅王本人回来,也拉不起多少兵马。

“而我出生大魏,从始至终没接触西海各部,只因身怀西北王庭血脉,便能在琅轩城一呼万应,整个西海诸部几乎无人不怀念王庭,这在我看来,是你北梁的问题。

“贵国若不反省,哪怕成功让我在大魏失去权势,甚至横死街头,西海诸部迟早也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天琅王,试问贵国又能扑灭几次?”

陈贺之目露讶然,没想到夜惊堂言谈举止这么稳,当下也是点头道: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夜国公一介武人都明白的道理,李大人莫非不明白?”

李嗣神色岿然不动,摇了摇头:

“西海诸部可不是寻常顺民。南北两朝皆起源于西北,西海诸部自认天下正统,千百年来多次灭国,都未曾被打断脊梁骨,一心想要复国,仅靠怀柔之策,可没法打消其决心。

“老夫今日,偶然听到了一首西北王庭死忠之士的遗作,把西海各部的风骨血性展现的淋漓尽致,诸位可想听听?”

陈贺之平静道:“李大人请讲。”

李嗣稍作酝酿,开口道:“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

夜惊堂冷峻不凡的气态一凝,稍微坐直了几分,目光有点怪异。

而陈贺之与祭酒周老夫子,则是眼神微变,心头暗道不妙。

毕竟这笔力雄劲的诗作,他俩完全没印象,李嗣忽然拿出来,他俩要是说不出门道,这会谈岂不是成了北梁主场,光听李嗣讲学了?

陈贺之越听越是心惊,余光望向坐在最左侧的周老夫子,询问知不知道出处底细。

而周老夫子都听懵了,想让学生去查,但这场合显然没机会,只能保持老成持重之色,全神贯注聆听。

李嗣瞧见两个外交官表情出现变化,就知道他们也没听过,语气都慷慨激昂起来了,等念完之后,感叹道: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此诗展现的风骨血性才气,远强于我们这些南北两朝养尊处优的名士大儒;能培养出这种文人心气的地方,哪怕一时消沉,也不会坠其志,来日必能复起,陈大人、周先生,你们说是不是?”

当前辩论的话题,是西北王庭骨头太硬,没法用怀柔政策彻底收服。

陈贺之和周老夫子觉得这诗展现的血气决心和爱国情怀无可挑剔,但说是吧,就赞成了李嗣的观点。

说不是,就得反驳这首诗,他们连写诗之人的根底都不知道,拿什么引经据典去反驳?

陈贺之稍显迟疑,没有立即搭话。

而夜惊堂坐在旁边,也没料到他中午用来吓唬北梁小才女的东西,晚上就被李嗣拿来,把自家人给镇住了。

这玩意陈贺之肯定没法回应,夜惊堂见此稍作斟酌,开口道:

“此诗为昔日西北王庭秘书省的一名校书郎所作,因王庭动乱,官职多有变动,其一生勤政爱民兢兢业业,有为国为民之心,但绝非好战愚忠之辈,且深知军民甘苦。李大人只道听途说了一首诗,便以此定论西海百姓一心只为复国,太狭隘了。”

说着,夜惊堂微微勾手,让右侧的书记官抵来纸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迹。

李嗣见夜惊堂如数家珍,表情微微一僵,下意识坐正几分,其他四人也是如此。

而陈贺之等人,和李嗣等人一样,都有点茫然,陈贺之坐在旁边,偏头查看,轻声道:

“塞北途辽远,城南战苦辛。幡旗如鸟翼,甲胄似鱼鳞。冻水寒伤马,悲风愁杀人。寸心明白日,千里暗黄尘……”

轻声话语传出,会客厅里渐渐变得鸦雀无声。

不说南北两朝的官吏,连梵青禾都看愣了,暗道:西海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还能出这种忧国忧民的大文人?我咋没听说过……

夜惊堂笔锋流利写完后,把纸张递给后面的随从,让其呈给李嗣:

“李大人可听过此诗?”

李嗣表情有点僵硬,抬手把纸张接过来,又仔细看了遍,想了想道:

“李某不才,确实孤陋寡闻了。”

“那李大人可明白此诗之意?”

“……”

李嗣肯定看得明白,描写的是战争的残酷,字字滴血的反战诗,而且风格和前面那首一样,显然是一个人的著作。他稍作斟酌道:

“嗯……写下此诗的前辈,不知姓甚名谁?李某为官多年,对西海各部乃至王庭,都了解颇多,但未曾……”

夜惊堂平静道:“二十年前,北梁撕毁盟约大军压境,王庭为保百姓不受战火殃及,拒敌于天琅湖畔,战败后,无数忧国忧民之士为此殉国。李大人作为战胜者,跑来问我姓名,我又能从何查起?”

“呃……”李嗣表情一僵。

“我其实更想问李大人,这些人安葬在何处。他们深知战乱之苦,不想打仗,但北梁大军压境,为了身后百姓不受敌国欺凌,不得不打。战死殉国之后,北梁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一切,却未曾对这些忧国忧民之士生出过半点敬意,也未曾体恤西海百姓半分,现在反倒开始询问起这两首诗词的出处。”

夜惊堂扫视对面五人:

“难不成埋在天琅湖畔的几十万条性命,还不如这两首诗,更能警醒诸位,何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

李嗣哑口无言。

过来前他已经准备很多,甚至想过夜惊堂仗着武艺逼迫折辱,他该如何应对。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武艺通天的武魁,竟然给他讲大义,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引经据典,硬把他讲的无话可说。

几句话过去,大仁大义丢干净了,还暴露了自己才疏学浅,这还谈个什么?

厅堂内安静了许久。

王赤虎终究是武人,学问不多,感受到的冲击力没在坐文官大,率先反应过来,拍了拍手掌,赞叹道:

“看看,人家年纪轻轻能当国公不是没道理的。李大人还是低调点,有事说事就好,耍嘴皮子是自取其辱,说不过动武,更是自寻死路,这换我来,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是吧陈大人?”

陈贺之来之前根本没想到,夜惊堂诛心的刀,比腰上的刀更狠,当前硬是不知道该说啥好。

北梁五人,憋了半天后,还是大儒傅孟林,挑出了点小毛病:

“夜国公博古通今深明大义,确实让我等叹服。不过这‘塞北途辽远’这句,放在南朝挺合适,而西北王庭的北方,就是亱迟部的地界……”

夜惊堂微微偏头:“甲子前,北梁奇袭西北王庭后方,烧杀抢掠寸草不留,致使王庭一蹶不振。这事傅老先生是忘了,还是觉得那不算战乱?”

“……”

傅孟林神色微僵,在那双平静却如同两柄尖刀般锋锐的目光下,仪态都没稳住,把头低了下去。

夜惊堂见所有人不说话了,不紧不慢起身:

“我对两国朝政了解甚少,便不打扰诸位商谈了,去外面走走,如有事,可随时差人通报。”

踏踏踏……

哗啦~

侍从打开滑门,夜惊堂缓步离去。

两国交涉,忽然离席把客人晾在一边,是很傲慢无礼的行为。

但李嗣若是把夜惊堂叫住,话估计都说不利索,当下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脚步声走远后,才重整气势,面无表情聊起了正事儿:

“两国通商,边关百姓深受其惠……”

陈贺之当侍郎半辈子,第一次发现和北梁沟通如此简单,他起个头就完事了。再继续嘲讽,李嗣等人怕是得不堪受辱、拂袖而去、改日再谈了,当下也客气了几分,招了招手:

“上菜吧,边吃边聊,不着急……”

李嗣等人,显然是没啥胃口,脸都是绿的……

———

多谢【風凌无情心】大佬的万赏!

(本章完)

第333章 恶人先告状!

咻咻~

嗙!

江岸烟火绚烂,冬夜温度逐渐下降,却未打消南北两朝年轻人的热情,四处可见三三两两围聚闲谈的男女。

夜惊堂走出过道,来到芙蓉池的湖畔,举目欣赏起天空的烟火。

梵青禾一直跟在背后,沿途都不好出声,此时周围没人了,才来到跟前,脸上带着心潮澎湃的兴奋感,夸赞道:

“说的真好,我刚才就想骂那个姓李的大官,北梁每年抽那么重的税,在桌上还说我们一身反骨,要不是场合不对,我非给他下几斤毒药,让他跪着去冬冥山求医……”

夜惊堂脸色并未因为刚才的交流产生半分波澜,反而带着三分无趣:

“官场打嘴炮果真没啥意思,废的不是脑子,还没啥具体战果,远不如把刀架人脖子上问话爽利。”

梵青禾可不这么觉得,她站在跟前,帮夜惊堂整理袍子上的些许褶皱,眸子里明显有崇拜之色:

“世间武夫千千万,拿刀砍人耍狠谁不会?能在桌子上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真本事。而且两国邦交,说了什么都得原模原样抄录,拿回去给皇帝看,比较出名的会记在史书上。你今天这番言词,以后肯定会名留青史,而且名气比武魁大多了;武人再出名,无非留名百年,一死万事皆休;而文人只要出头,那就是名垂万载……”

夜惊堂对权钱名没啥兴趣,听到这个,好笑道:

“怎么感觉姑娘都更喜欢文人?武人练到武魁,可比书生十年寒窗苦多了……”

梵青禾知道自己太激动了些,但根本压不住,回应道:

“文人少呀,而且都比较君子气,会用诗词歌赋哄姑娘;而武人则不然,直来直去说话也糙,遇见心仪女子,就横推硬上……”

说到这里,梵青禾感觉暗示的太直白,又补充道:

“不过你不一样,你文武双全,虽然也和武人一样直来直去,但也知道文人的点到为止,没有太过分……”

都啵嘴了还不过分……

夜惊堂提起这个,便有点不好意思,见梵青禾心情很不错,好像因为他的出色表现原谅他了,露出了一抹笑意,和梵青禾一道在湖边闲逛:

“我也谈不上文武双全,只是靖王教得好,又看的杂书比较多,记性不错。论真本事,也只有这身武艺……”

“唉~别自谦,读再多书,学的也是死东西,无论为官还是走江湖,最后拼的都是脑子。能在何时的场合说出何时话语的人,远比只会闷头苦练的武痴或者书呆子受人敬重。伱看三绝仙翁,七十多了武艺也不算高,江湖上谁不给他三分面子?”

“倒也是……”

……

梵青禾兴致勃勃说话,因为湖畔观景小道狭窄,两个人并肩行走时,手背不小心蹭了下。

嚓~

梵青禾手儿下意识缩了缩,眼底顿时显出几分慌乱,瞄了瞄夜惊堂,看起来是以为夜惊堂是想手拉手闲逛,不太愿意,但又怕拒绝了夜惊堂不高兴。

夜惊堂只是自然行走,发觉不对就改为双手负后,和老大爷走路似得,正想聊点别的岔开话题,却见一名随行捕快,从湖畔小跑而来。

“夜大人。”

夜惊堂见此恢复了自然仪态,上前询问:

“老刘,可是城里有消息?”

捕快老刘也算熟人,当年还翻进双桂巷的小院,和‘后门枪’小王一道查过夜惊堂。

此时老刘快步来到跟前,先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

“方才小王在周边巡视,偶然发现,有个叫‘华宁’的武人,从湖畔经过,看起来武艺不俗,怀里还抱着东西,和人交流时,遮遮掩掩有点鬼祟……”

“华宁?”梵青禾眉头一皱:“难不成是花翎的化名?”

夜惊堂觉得堂堂北梁大宗师,用化名应该不会这么蠢,但武人的脑回路谁也说不准,当下还是询问道:

“人在什么地方?”

“在牡丹园内,哪里是北梁要员居住的地方,有北梁高手巡视,小王不敢跟进去……”

夜惊堂略微斟酌,觉得这人应该不一般,当下道:

“我去看看。梵姑娘,你在此稍等片刻,如果里面有人出来通报,就说我小解去了,让他们等片刻。”

梵青禾叮嘱道:“北梁卧虎藏龙,你切勿大意,见势不妙就直接亮身份,说喝醉走错了,北梁在此地,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夜惊堂自然知道,点头示意后,便和老刘一道前往芙蓉池后方。

——

芙蓉池规模很大,其间还有些许小岛,飞廊石桥自湖面横穿,楼阁停歇隐于花木之间,风景处处可入画,但也较为复杂。

牡丹园是位于西侧湖畔的一处园子,里面房舍百间,过来赴宴的北梁官吏学子都在此落脚歇息,而大魏官吏则在湖东。

虽然这里是大魏领地,但两国邦交总有点规矩,牡丹园附近的护卫都是北梁人,因为燕京也有大魏使臣驻扎,所以双方都遵守规矩,不能擅自进入对方驻地,说简单点就是拥有外交豁免权。

夜惊堂跟着老刘来到牡丹园附近的湖畔,可见捕快小王在草地上佯装巡逻,待他过来后,便悄悄示意远处牡丹园里的一栋楼阁:

“方才那‘华宁’,去了那栋楼,然后就不知所踪了。”

夜惊堂略微打量,发现里面有明哨暗哨,防卫还挺严密。

如果暗中潜入被发现,算是比较大的外交丑闻,哪怕朝臣站在他这边,台面上还是要追责以便给北梁解释。

为此夜惊堂很是小心,先向小王询问了相貌、所携物件等信息,而后让两个捕快先行离去,他则隐入夜色,悄声无息摸上了围墙,从两名暗哨眼皮子底下摸了过去。

因为官吏学子都在外面参加宴会,芙蓉园内很安静,只有些许仆役随从在内行走。

夜惊堂摸过几处房舍后,来到靠近中心地带的楼阁旁,可见此地应是学子居住的地方,门都关着,里面并没有人。

夜惊堂极为小心,先飞身而起落在屋顶,侧耳仔细聆听了下,确定没人后,才在二楼的窗口跃入。

窗内是一个空房间,并没有住人。

夜惊堂扫视一眼,又顺着过道来到楼下,可见面向庭院的房间里有居住的痕迹,便悄然进入其中。

因为是临时落脚,屋里并没有多少陈设,不过墙壁旁放着几个箱子,里面看起来装着不少东西。

而书桌上面,还摆着个包裹,用的只是寻常布匹,看起来是临时从外面找来的。

夜惊堂发现了目标,心中更谨慎了几分,来到书桌旁,仔细检查过后,打开包裹查看。

包裹目测七八斤重,里面放的全是书籍,粗略打量都是历史文献,并不常见,而封装之处还有白马书院、麒麟阁等记号,说明是书院的教学材料,学子都只能借阅抄录,正常来说严禁外带。

夜惊堂瞧见字号,便笃定这些书籍,是刚刚从十里开外白马书院的某个夫子书房顺来的。

虽然这也算作奸犯科的线索,但北梁人要偷,也该偷舆图、军机图等等,偷这些史料有什么用?

夜惊堂对历史了解甚少,看了片刻没发现异样,便把书名记下来,包裹恢复原状,而后检查起放在墙边的行李。

虽然只在芙蓉池住一天,但携带的东西还挺多。

夜惊堂打开第一个长匣,可见里面放着一张七弦古琴。

古琴整体为茶青色,琴徽为白玉制成,背面有花鸟彩绘,凤额处还有‘青霄鹤泣’四个小字,笔锋苍劲,看着就属于一般人玩不起那种物件。

夜惊堂略微打量,觉得这东西应该不比鸣龙枪便宜,当下小心翼翼放好,又打开余下的箱子。

结果发现下面装着棋台云子、笔墨纸砚,全是书画用具,只有旁边的小箱子里,有两套换洗衣裳。

衣裳是女子衣裙,叠的整整齐齐很讲究,白色肚兜都叠的方方正正,把丹顶鹤的脑袋留在正面,看起来很是雅观。

“……”

夜惊堂没想到这还是女人的住处,不过‘花翎’这名字挺娘,男扮女装潜入也说不准。

因为在查案,夜惊堂也没有顾忌太多,把肚兜翻起,结果发现下面还藏着个方形木盒。

夜惊堂目光微凝,把木盒取出,小心打开卡扣,可见里面放着巴掌厚的一摞官票,半数是北梁官票,另一半换成了大魏的官票,全是百两面额,目测不下三万两之巨!

三万两银子听起来不多,但夜惊堂占地那么大的老镖局,也才卖千两银子,三万两买下杨冠的青莲帮外加码头产业都有富余,绝不是小数目。

身上带着三万两银子巨款,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入京女学生的零花钱。

夜惊堂见此心底起了怀疑,觉得有可能是花翎伪装成了学子,这些银子不是花翎打拼多年的家当,就是北梁朝廷给的公款,用以投石问路来刺杀他所用。

夜惊堂暗暗记下这些信息,又左右检查,发现银票旁边的格子里,还放着些许首饰,从底部高低落差来看,首饰下面似乎还有暗格。

夜惊堂见此,小心翼翼把首饰移开,想要检查下方暗格。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首饰里有个带穗的压裙坠子,穗子鲜红,看起来只是装饰,但手触碰穗子,却感觉碰到了蛾子翅膀,有种滑腻感。

?!

夜惊堂脸色骤变,当即收手,低头查看,可见指尖染上了暗红痕迹。

夜惊堂起身退开,稍微等待片刻,发现仅此而已,并没有其他异样,才暗暗松了口气,觉得此人还挺狡诈,知道故意留瑕疵声东击西。

因为不怕剧毒,夜惊堂并未把指尖的红粉当回事,只是取出手绢半蹲下来,仔细清理刚才触碰,在盒子、首饰上留下的红痕,以免提前打草惊蛇。

红粉应该有标记窃贼的作用,不是那么容易擦掉。

夜惊堂擦了片刻,尚未恢复原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声响:

“那夜惊堂果真厉害,据说在宴会上把李大人驳的哑口无言……”

“不应该呀,李大人才思敏捷,怎么会被一介武夫说的哑口无言?”

“不清楚,待会李大人回来,小姐去问下就知道了……”

……

夜惊堂听这声音,便认出了是中午在王家医馆遇到的小姐丫鬟。

那小姐看起来人畜无害,单纯的很,身体也确实有毛病,不可能是花翎伪装。

夜惊堂见此便没有发出声息,继续小心翼翼擦拭痕迹,但……

咕噜咕噜~~

轱辘声由远及近,直接进入了楼阁,朝着房门而来……

?!

夜惊堂莫名其妙,因为外面还有护卫暗哨,不好从窗户出去,便轻手轻脚把箱子关上,来到了房间里侧的床榻角落,藏在了阴暗处。

咕噜咕噜~~

轱辘声停在门口,而后房门打开,身着渐变色墨紫白裙的书香小姐,出现在了门前。

华青芷双手扶着轮椅,略显吃力起身,在丫鬟搀扶下进屋,坐在了书桌前,点燃了烛灯。

而后丫鬟绿珠又回去,用力把轮椅提起放在了门内,询问道:

“小姐饿不饿?我去准备点吃食?”

“不用,待会还有宴会,马上就得过去。你去找傅小姐打听打听,望江阁到底什么情况,傅老先生在其中,她应该能问到点情况……”

“哦好。”

绿珠得令后,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华青芷在椅子上就坐,神色很文静,把包裹打开,从里面找出关于西北王庭的史料,仔细寻找各种人物传记。

沙沙~

夜惊堂此时就站在房间对面的角落,如果仔细看还是看得见;但他武艺太高,无声无息的情况下,便与环境融为一体,不专门注意,可能余光扫过都感觉不出异样。

夜惊堂发现这小姐在看书,便明白为什么要偷史料了——这些东西算是大魏官办书院的教学材料,北梁学子可以申请借阅,但得走流程,时间长不说还麻烦。

而这小姐今天听到了诗句,肯定求知若渴,迫不及待想查到根底,所以一时糊涂,就派人去白马书院‘借’书了。

但随从为什么化名‘华宁’呢?

难不成真的就叫华宁,还有个搭档叫华安……

就算真是如此,三万两银子又怎么解释?

十七八岁的姑娘家,总不能随身带三万两银子当零花钱,这得是什么离谱家境……

夜惊堂心头有点疑惑,因为现在出门不太方便,就无声无息暗中观察,想等华姑娘待会去赴宴后再离开。

结果刚等不过片刻,夜惊堂便发现有些气闷,左手指尖火辣辣,犹如摸了焚骨麻,背心也开始出汗,浴火图的恢复速度,都有点跟不上药劲儿,显然是不知名剧毒。

夜惊堂暗道不妙,要是毒性太烈没压住,在这里毒发,可没打坐调理慢慢解毒的机会,他想了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脸色一冷……

——

沙沙沙~

华青芷求知若渴,如果不查出那首诗的根底,今天晚上可能觉都睡不着,为此得知找到书后,宴会半途就跑回来翻阅史料,遇到疑似的,还用笔抄录在纸上。

但她尚未查阅多久,忽然听到了一道声音响起:

“华小姐倒是勤奋,外面开着宴会,都不忘中途回来苦读。”

声音清朗平和,循序渐进一点投不突兀,就好似一直站在跟前的人,开口说了句话。

华青芷很入神,本来还想随口接一句,但马上就发现不对,身体一紧。

认出这终生难忘的清朗嗓音后,又是一喜。

但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后,眼底又闪过错愕。

??

华青芷心底刹那间情绪百变,抬眼顺着声音望去,却见房间的窗前,站着个冷峻公子。

冷峻公子不紧不慢打开窗户,望向外面的夜景,眸子如同寒星般明亮,墨黑长发束以金冠,身上穿着金丝勾勒蟒龙纹饰的黑袍,从头到脚一尘不染、贵气逼人,俊的好似一件巧夺天工的名兵,哪怕只能看到侧脸,也能让人侧目良久。

再配上那稍显冷冽严肃的神色,居高临下的上位者气息扑面而来,说这是大魏女帝女扮男装,华青芷恐怕都不敢一口否认。

华青芷抬眼瞧见这么一幕,没来得及震惊屋里有个男人,就先生出三分紧张,下意识想起身,但没站起来,便开口道:

“公子……你……”

夜惊堂面色微冷,转过身来,不紧不慢在椅子上坐下,转眼看向桌上的书籍:

“我是差役,方才接到禀报,有人在白马书院偷窃书籍,顺藤摸瓜查到这里,没想到窃书的竟是华小姐。窃书依然是偷,没想到姑娘才气过人,私德却这般……”

华青芷只是个才女,也不是江湖老油条,见印象极好的俊公子如此严肃,还带着三分嫌弃,心思顿时慌了。连忙道:

“公子误会了,我只是让随从去找些史书,并未让其窃取……”

话到此处,华青芷又觉得不对劲儿,仔细打量夜惊堂的衣服:

“公子这身蟒袍……”

夜惊堂神色平静:“我出自王公之家,在衙门历练,官职确实是捕快。今日过来赴宴,才穿正装。”

“哦,我就说嘛……”

华青芷今日看到夜惊堂,就觉得这气度、仪态、相貌、谈吐,绝不是市井武夫能练出来了,此时也算恍然大悟,又询问道:

“公子是当朝哪位王公之后?”

“我……”

夜惊堂正想回应,忽然意识到不对,轻拍椅子扶手,严肃道:

“别套近乎。华小姐,现在是本官在查你,不是你在审我,若老实坦白,尚能从轻发落,不然按大魏律……”

华青芷眨了眨眼睛,惭愧道:

“定然是手下之人急于表现,私自去书院拿了书过来。我看完后就会还回去,亲自去书院赔礼……”

说道此处,华青芷又想起了什么,再度看向夜惊堂:

“不对,这里是牡丹园,我朝使臣驻地。按照两朝盟约,哪怕手下之人犯命案,也该朝廷和我朝主官沟通,交出凶手以罪论处,公子未经我朝允许,私自潜入牡丹园,算起来便是践踏我大梁国威……”

夜惊堂自然知道理亏,但神色依旧如常:

“那是台面上,私底下互相探查太过寻常。我本不想露面,拿到证据就该呈送刑部,让刑部过来问李侍郎要人。但我和姑娘有一面之缘,不想因为此等小事,毁了姑娘声誉,所以才出来劝道,希望姑娘能以此为例,迷途知返。如果姑娘无悔过之心,要按规矩办事,那便当我看错了人。”

“……”

华青芷见夜惊堂这么说,是真不好意思了,微微颔首:

“多谢公子宽宏大量,此事确实非我授意,我定会好好管教随从。”

夜惊堂微微颔首:“知错能改就好,明日便把书送回去,此事全当没发生过,我先告辞……”

“等等!”

华青芷好不容易在屋里逮住这俊公子,岂能让他就这么跑了,当下撑着椅子起身,坐在了轮椅上,滑到了近前:

“公子既然来了,应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今日在医馆,我狂妄自大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夜惊堂有点无奈:“不必赔礼。我只是抄录前人遗作,身为武官,并没有多少才学傍身,直接离开,只是怕姑娘追根问底,暴露了浅薄学识。”

华青芷半点不信,滑到窗前,堵住了出口,柔声道:

“公子太谦虚了。今天回来后,我问过数人,都不知道那首诗是何人所作,如果是公子临时起意的话……”

“诶。”

夜惊堂微微抬手道:“是西北王庭一名老知县所写,曾任校书郎,我也是是偶然在野史中看到,名声不显,姑娘不知道也正常……”

“哦,那位先贤,可留有其他遗作?”

“姑娘不用心急,你待会就知道了。”

“嗯?”华青芷有点茫然。

夜惊堂感觉身体是不对劲,不敢久留,又起身道:

“我还有点事,先行告辞,咱们有缘……”

??

华青芷哪里受得了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她勉强站起身来,靠在了窗户上:

“公子等等,我就冒昧叨扰几句,问完就走……”

夜惊堂见此,转身就走向门口。

“诶?”

华青芷自然急了,想跑去堵门,但心有余力不足,刚跑出一步,身体就一个踉跄,直接往地面摔去:

“呀!”

夜惊堂满眼生无可恋,回身扶住了华青芷的肩膀,行云流水把她挪到轮椅上坐着,又迅速松手:

“姑娘,来日方长,我在这里不方便,有时间咱们出去聊行不行?”

华青芷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坐回了轮椅,倒也没产生肌肤之亲之类的想法,她眨了眨眼睛:

“实在抱歉,我知道公子不便久留。但小女子确实无人解惑,公子又不说姓名住址,下次见面不知也是什么时候……”

夜惊堂穿着蟒袍过来,待会华青芷出门一打听,就能知道他身份。

到时候他都走了,北梁就算知道他来过,也是空口无凭。

而现在自报家门,华小姐要是一嗓子吼下去,他怕是只能灭口了。

为此夜惊堂只是道:“我公务在身,确实比较忙,要不这样,我给你出个对子,你能对出来,我就坐下来陪你慢慢聊;对不上来,就等你什么时候想出来,我们再详谈,如何?”

华青芷觉得夜惊堂是考验她才学,看她有没有坐下来交流的资格,当下坐直些许:

“公子请说。”

夜惊堂也不记得多少,因为气闷心慌,便直接道:

“松下围棋,松子每随棋子落。对吧。”

华青芷眨了眨眸子,不假思索道:

“雪中观梅,雪花常伴梅花开?”

嘶?!!!

夜惊堂神色一呆,站直几分,欲言又止,此时心里终于明白仇天合等人,和他讨论武学是什么感觉了——这也太吓人了!

华青芷见夜惊堂目光严肃,微微缩了下脖子:

“差些意境哈?嗯……我再想想……”

夜惊堂是一息时间都不敢多待了,再聊怕是得被这小姐几句话套进去留下来过夜,他转身道:

“姑娘慢慢想,我先走一步,有缘再会。”

华青芷柳眉微蹙苦思冥想,这次没有再拦人,只是柔声说了句:

“公子慢走。”

“告辞。”

……

夜惊堂出门离去后,华青芷默默念叨对联,还滑着轮椅在屋里转圈圈,但尚未想到更合适的,余光又发现不对。

转眼看去,刚才被夜惊堂扶住的右肩上,有淡淡红色痕迹。

华青芷拉着衣袖转眼打量,却见是个红色手指印,不马上就反应过来,这是她留在首饰盒里防贼的奇毒,不吃解药,很快就会毒发。

?!

华青芷总算明白那公子为什么急着走了,心中微急,想开口呼喊外面的北梁军卒过来找人,但也知道南朝官吏私自潜入牡丹园,对两朝是多大的丑闻,当下只能来到窗前,呼唤道:

“华宁?华宁?……”

“来了……小姐有事吩咐?”

华青芷压下心底情绪,尽力心平气和道:

“你去宴厅看看,有没有个穿黑色蟒袍的贵公子,没有就去大魏那边打听,一定要找到人。”

“蟒袍,还黑色……”

大魏尚玄红,所以蟒袍划分是‘黑红紫绿青’,黑色蟒袍一般只赐亲王、太子或者特别大的功臣。

华宁觉得这样的人,整个芙蓉池就算有,也不会超过一指之数,应该不难找,当下快步跑了出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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