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真天子门生

大明既然已经存在枢密院,那么武举和武学体系自然已经建立起来了。

卢象升在第一次科举会试之中落榜,随即得到前任枢密使的建议,让他准备初秋时分的武举会试。

从田乐家里吃了一顿酒出来,走在路上的卢象升晕晕乎乎。

此科虽未中,但一路行至今日,所遇贵人未免太多、太贵。

在他离开之后,田乐午后小憩了一下,也乘坐马车到了东华门外。

到养心殿里见到了皇帝,他自然有个舒服的椅子。

“把棋拿过来。”朱常洛吩咐王微,随后坐到了田乐对面。

养心殿里也有了专用的蜂窝煤炉,旁边就是一个茶桌。

现在都是在相对松弛的状态下,朱常洛才呆到这养心殿里来。

棋盘放好,君臣手谈,嘴里也没闲着。

“等你启程了,可就没有下棋不让朕的人了。明明只是个臭棋篓子嘛,哪是你们的对手。”

“陛下并不醉心棋局。既然偶尔为之大多是为消遣,臣子们又何必给君父添堵?”

“说得朕器量狭小计较棋局得失一样。”

朱常洛确实并不酷爱下棋。只不过这漫长的岁月里,忙事情之外大量的时间里并没有丰富的娱乐消遣,或者需要耗费大量人力财力去组织,下棋算是很不错的选择。

和外臣下得更少。

“算起来,自从刘若愚去了江南,朕这几个月也就和皇后、太子、荣妃在过年期间下了几盘。棋力没有长进不说,还有大不如前之势,老太师下手轻些。”

“陛下说臣不让棋,现在又让臣下手轻些,臣让是不让?”

朱常洛哈哈大笑:“你岂会把握不好?老样子便好。”

壶中水汩汩,茶杯和盖子磕响得轻脆。子落棋盘,开始时速度都不慢。

王微端起第三杯茶送过去时看了一眼盘面,皇帝所执黑子形势大好,但皇帝蹙着眉头开始了长考。

她看了看闭目悠然的田老太师。

这种情形已经有很多次了,总是田老太师似乎先让了棋,而最后收官时总能扳回局面。

看皇帝神情,这次只怕又将如此。

她极为聪颖,琴棋书画本就不在话下。宫中论棋力,实以义兄为最。他和陛下经常会来上几句,都是王微在一旁伺候。

眼下仔细看了看盘中局势,她深思之后明白了皇帝琢磨不定的原因:有几手白子,后面隐隐另有妙用。只是变化之道,眼下却推算不出来。

朱常洛一边看着盘面,一边端起茶杯缓缓吹了吹。

抿了一口再放下,这才拈了一子放下,然后就听王微轻声“啊”了一下,似乎大为可惜。

“这一手糊涂?”他问了问。

王微低下头摇了摇:“奴婢哪里看得懂。”

“这一手确非上选。”只见田乐微笑着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子,“陛下又是老样子了。执黑先行,往往气势宏大,谋算深远。只是盘中厮杀,随后收官,总不免漏算。允她支招嘛。”

“老太师发话了,该支招就支招。”朱常洛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败局已成。”

于是变成两个年轻的合力斗一个老的,但最终还是让田乐赢了这一局。

“朕看出来了,你是棋力远胜,胸有成竹。与朕对弈,往往是先让朕布局,你打定主意残局发力。”朱常洛看着田乐说道,“不能不说也是以棋谏朕,不管形势多好,都不能掉以轻心。”

田乐拱了拱手:“这便是陛下棋力不强的原因了。棋只是棋,陛下因棋局想到的仍是国事。以陛下天资,心神往往用在国事上,对弈权做消遣罢了。臣倒是乐于见到陛下仍是个臭棋篓子,不愿陛下在棋上耗费太多心力。”

“君臣相伴十余年了,朕着实有些舍不得希智。”朱常洛叹了一口气,“知道你是雷厉风行的人,今天放榜,你午后必来复旨。干脆把时间空了出来,再好好闲聊一番。”

让王微撤走了棋具,再泡新茶。

田乐这才说道:“那卢象升虽然功底不够扎实,治学做事还不算已得其法,但如此年轻已是相当难得,是个好苗子。臣本想着陛下让臣去考校他,或是让臣用他于东洋大计。面谈之后,倒是建议他去考武举了,留用于大明为上。”

“这么说,以你和礼卿的眼光,确实是难得良才?会试为何落榜了?”

田乐于是说了说卢象升自己的说法,然后补充道:“臣遣家仆去大书楼查了查,他前些时日确实去得颇多,还借读了许多南洋西洋籍册,可见所言非虚。此子虽自视颇高,但律己治学确实也颇严。”

朱常洛点了点头,既然是“青史严选”,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他还很年轻。

“武举……不是很好。”朱常洛忽然这么说。

田乐愣了一下,随后解释道:“臣是想着,他若能中武进士,枢密院便可奏请他入御书房,在陛下面前听教。这等好苗子,若是调教历练得当,将来能担大任。”

“军政民政大才,今后都不缺。”朱常洛摇了摇头,“倒是希智此前常常提到的一股势力,将来得有大才控制好。”

田乐神情一凛:“陛下是说……”

“官绅一体纳粮,百业皆列朝堂。”朱常洛看着他,“一晃十六年多过去了,如今这十二字还都只是见到了影子,并未成实。不容易,先壮实财计,引导工商,这都是为官绅一体纳粮、百业皆列朝堂削减阻力。但如今,工商这一块,尤其是宗室、勋戚、特许皇商这一块,已经需要一个压制其恶的长久机制了。”

“……原来如此。”

听到皇帝说起当年这十二个字,田乐也不由得感慨。

工业、商业为大明开辟新的财富渠道,第一阶段当然是要松绑。但与此同时建立起来的管理制度,仍然需要面对“逐利”这个本性。

尤其是当宗室、勋戚、地方大族和官府建立新的利益关系之后,区区官产院和执政院工商部可不一定管得住。

毕竟最初的引导是皇帝亲自出面来做的。

于是朱常洛看着田乐:“过两天,你再带他进宫一趟吧。朕带着润菱来偷偷瞧瞧他,小丫头今年虚岁就要十四了,情窦初开。既然卢象升是个好苗子,朕不妨把他往那个方向培养。宗室、勋戚、内臣、特许皇商,这些方面将来总要有个机构来约束着才行。”

王微有些震惊,没想到皇帝准备招这个叫卢象升的年轻人为婿。

淑妃之女是皇帝的大女儿,泰昌四年四月出生,再过些时日确实就可以算作虚岁十四了。

但这驸马选得有些早吧?

只见田乐弯了弯腰:“陛下未雨绸缪,臣明白了。若是这样来看,他倒确实不用再争取什么出身,反倒是需要多待在陛下身边听教。与之有关诸事,也只有陛下能教他。”

“就怕他不乐意。”朱常洛笑了笑,“希智是明白其中利害的。如今新港宣尉司设立在即,等东洋大计完成,大明虚疆万里,理藩院和宗明、昌明及诸多拓海团练洋行必须配合好、受控制才行。你不妨再多跟他讲讲其中道理,让他心里有个底。”

由于帝制的特殊性,在接下来这漫长的时间里,大明不可避免地仍然要面对纯粹依附皇权存在的利益集团。

目前来看,其他领域的人才都在涌现。但是宗室、勋戚、内臣这些群体,缺乏顶尖高手。

新科贡士们怀着喜悦和忐忑准备会试,而卢象升再受田乐召唤。

这次竟像是门生幕僚一般,陪着他参与了不少对落榜举子的招揽,听他和理藩院、进贤院的人讲述南洋、东洋大计,听朝廷许以将来外藩之权位名利。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确实接触到了大明已经做出的精心准备:理藩院、官产院、三大舰队、特许拓海团练洋行,还有以宗明号昌明号为代表的官方贸易体系、东都南都两个外交和商贸中心……

这天夜里随着田乐回到帅府胡同的田府,才听田乐问他:“察觉没有?大族大商之家,几乎不用费多少口舌。就像是最早去朝鲜的陶家,如今在朝鲜已经是极为显赫的大族。反倒是普通人家子弟,仍然畏外藩蛮夷之地偏远。”

“学生察觉到了。”卢象升点着头,“听老太师所言,诸海商不畏风浪,所逐者利字。贫寒子弟出身,报国之志虽坚,却只是心在大明。”

“利字驱人坚勇,用之开拓更见功效。但朝廷所谋深远,要归化这万里虚疆成一体宗藩,利字之后更要用忠义。”田乐看着他,“不瞒你说,老夫便要做那垦荒之老农,今年便要筹划东行,将来更是要让田家在东瀛扎根的。”

卢象升心里一震,呆呆地看着田乐。

田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陛下所重民生,不在一朝一代。如今军费颇高,实是立足长远。你幸而生于大世,此后道路,不必迂腐,像这几天见到的不少举子那般拘泥于科场官场正途。大政因时因势而变,陛下格物致知论要好好钻研。”

“学生受教了。”

田乐点了点头:“回去好好准备吧。明日午后,我带你入宫面圣。”

卢象升心里再度剧震,声音都有点哆嗦起来:“入宫……面圣?”

“不错。”田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即便是当做报答老夫和礼卿知遇之恩,报答圣心另加信重之恩,你也不要拘泥于什么将相名臣之略、军国经制之规。大丈夫既生逢大世,何处不可成就功业、名留青史?”

次日午后,卢象升怀着忐忑的心情坐上了田乐的马车,来到了东门之外。

而养心殿里,范思容带着羞涩又扭捏的朱润菱站在朱常洛面前。

“不急着嫁人成婚,不过父皇也不想你将来所托非人。”朱常洛脸上含笑,“万历二十八年生人,年纪轻轻已是举子。今科虽落了榜,但两任枢密使先后考校过,是个难得大才。他若是愿意,朕自然先收为弟子,让他时时入宫听用。你若喜欢,也可以常来养心殿转转,见见他,多说几句话。”

小姑娘满脸通红,只是糯糯地说道:“但听父皇吩咐。”

其实身为公主,选婿这样的事又哪里轮得到她自己做主?何况现在她还没有完全长大。

但对范思容来说,皇帝能这么开明、这么早就考虑女儿的夫婿,还不拘一格地希望他们之间能在大婚之前先有些感情基础,这自然令人感动。

两任枢密使先后考校过的年轻才子,这也是想都不敢多想的人物。

等邹义来报老太师已经带着卢象升入宫了,朱常洛就说道:“走吧,也不必偷偷摸摸地,大大方方瞧瞧。”

卢象升经过了太子东宫,经过了原先内阁所在和文华殿,又从奉天皇极殿东侧一路过去,路过了乾清宫的正门,到了养心殿里。

不得不说,放榜之后到今天才不过短短数日,却一直如同做梦一般。

要面圣,更是不知该如何好好做准备。

而到了养心殿里,见到那场面之后更是脑袋一懵。

“……学生卢象升,叩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淑妃娘娘……”

他只瞧了一眼就大惊失色地低下了头,随后跟着田乐的称呼行大礼。

怎么淑妃娘娘和乐安公主也在?

那惊鸿一瞥之间,淑妃娘娘打量他的眼神和乐安公主通红的脸、躲闪的眼神,哪里还让卢象升不明白?

……老太师,你说不拘泥,但这也太不拘泥了一点。

“陛下,臣妾先带润菱回去了。”

听得淑妃娘娘说话,再就是一阵脚步声,而后隐隐传来轻笑和娇嗔,卢象升自己都脸红了。

过了一会才听到皇帝让他先起来,随后感觉到自己继续被打量着。

“以你才智,自然是明白了。”皇帝问他,“朕自然不难为你,既然希智和礼卿都说你是个好苗子,先做朕的学生,赐你一个养心殿进学腰牌,如何?”

“学生……学生……”

“谢恩便是。”田乐在一旁说道,“莫非你以为陛下选不得佳婿?如此大费周章,正是为了军国经制之规。每科都称天子门生,但陛下还没专门收个弟子呢。期许至此,将来实在有重任盼你能担负起来,事关大明江山社稷万年大计,正要肯钻研、不迂腐的年轻人学得真义!”

于是卢象升稀里糊涂地再磕了一个头,人生道路就此一个大漂移。

(本章完)

第433章 万世之基

分量还在不断加重。

等卢象升行了正式的拜师礼,被传到养心殿来的是刚刚参加完讲筵的太子朱由检。

“这是爹专门新收的弟子,常州府宜兴县人士,卢象升,字建斗,万历二十八年生人。你先认识一下,以后要多亲近。”

“是。”朱由检看着这个仍旧有些不知所措的同龄人,好奇但温和地行了个揖礼,“父皇弟子,便如我兄弟。卢兄,幸会。”

“太子殿下,这如何当得……”

卢象升规规矩矩,当时得以参见太子的礼仪回过去,

他心跳得厉害,现在打量自己的人又多了一个。

“将来你们总有一君一臣的那天,何况若是再无什么差池,你也是朕的大女婿。”

朱常洛的话让朱由检心里同样再度一惊,看向卢象升的目光又多带了一重审视。

从未听闻父皇专门收过什么弟子,如今……竟然又准备让润菱下嫁于他?这小子何德何能?

田乐看皇帝把太子也叫来了,神情变得凝重。

“总要你心甘情愿,才能沉下心来好好学。”朱常洛看了看卢象升,指了指,“坐下吧。事涉将来国政大计,太子也要听着,免得将来心有芥蒂。”

卢象升战战兢兢地谢恩过后,坐在了田乐旁边。

而朱由检听到朱常洛这么说,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父亲。

只见父亲也看向了自己,郑重说道:“如今你稚气稍褪,人快长大了,见识也多了些。爹与田老太师君臣两不疑,今后自是一段佳话。你虽在爹跟前耳提面命,只是待你坐上大位,皇权相权之分、泰昌新政之制,谁知会不会有什么天大变故?”

这段话如同晴天霹雳,不仅卢象升脸色一白,朱由检更是立即站了起来面向父亲跪下去:“父皇天纵圣君,所思所谋皆江山社稷、大明千秋万代,儿臣岂敢……”

“要坚刚不可夺其志,则需内有笃定圆融之见识,外有牢固规制、贤良忠臣。要不然,到时候可由不得你。”朱常洛很感慨地拍了拍自己的椅靠,“朕坐在这宝座上,若是稍有懈怠、偶愿逞欲,轻易便堕落了。拜了八相,略削皇权;压了内臣,尽信文武。你将来能不能像爹一样想得通透是一方面,臣子之中有没有人逢迎上意做些什么又是另一方面。”

卢象升只见太子跪在皇帝面前身躯微颤,他自己也感觉隐隐有一座大山向自己压来。

陛下究竟要自己做什么?

“不要惊惧。”朱常洛说道,“起来坐下。朕与老太师固是君臣,希智与我又是亦师亦友。你是我儿子,建斗是我学生,今天便算是一家人了。聊的虽是家事,奈何天家事便是国事?我想将你养育成为与历代太子都不一样的储君,自然得用不一样的法子。这法子说一千道一万,无非坦诚以待四字。”

卢象升虽然年轻,但才学非凡,史书更看了不知多少。

每每太子成年、久在储君之位,天家父子之间彼此猜疑从来不少;新旧朝更替后,朝臣更迭、国政大改,更是数不胜数。

“老太师再有个一两月就要与朕一起离京了。这段时间里,这样的家事多聊一聊,老太师也要坦诚以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陛下襟怀朗照万古,臣感佩莫名!”田乐心头沉重,“陛下当年所言,莫非……当真要做?”

“当然得做!”朱常洛很肯定地点头,“凡事都分两面,如今在学问大道上同样有殊途同归。君与臣、官与民、文与武,无不暗合阴阳变化之道。过去说皇权受命于天,朕也讲过权来自于下,君也好相也好,总需另有暗合大道之制,才能不拘谁人在位都能各司其职!”

田乐站了起来,弯下腰去:“陛下要做此大事,恕臣直言,建斗恐怕担不起。臣本以为,陛下只是要他……”

“希智莫非忘了,朕还不到四十?”

“只是……”

“重要的是,得有人做过!”朱常洛坚定地说,“做过了,史册上就会留下记录。后世纵然再有波澜,总会有不世之材明白朕的一片苦心!”

田乐再不好说什么,只是失落地坐了下来:“恨不晚生三十载!”

卢象升觉得今天太刺激了,他偷偷看了看太子,只见他也一脸疑惑。

而很显然,陛下和田老太师以前就聊过这样的事,而田老太师觉得还远不是做这样事的时候。

这件事,很明显涉及到皇权这个敏感问题。

他得多大胆子才能和皇帝讨论这种话题?皇帝居然也肯说……或许连八相之设,都是此事的一小部分而已。

“也不见得时候未到。”朱常洛笑了起来,“底子已经打下了,将来大明和天下的变化只会越来越快。不提前做准备,到时候大势一成,那才是当真会有大乱子。”

见两个小辈一头雾水,朱常洛顿了顿,收起笑容分别看了看他们,随后说道:“今日先放开思绪,先讲古,再引你们二人试想一下将来。若诸制和如今一样不变,过得数十上百年会怎么样。”

卢象升不由得微微张了张嘴巴:数十上百年……那时候的情形,如今能预见吗?

诚然,如果大明并没有出现如今这位皇帝,恐怕数十上百年后的故事大体上翻翻史册就够了。

过程细节不用多计较,可总归无非就是仍有君臣,仍重农桑、仍鄙工商。

不过许多姓氏的沉浮罢了。

但如今大明已经与二十年前完全不同了。

作为“弟子”,卢象升第一次上课。

天子不愧是如今的“哲人王”,他亲自上课同样别开生面。

屏风被拿进来之后,朱常洛就从养心殿里锁好的箱子之中拿出了数卷来挂上。

“这些年里,早就前后思虑过不知多少回了。”他自己动手,朱由检赶紧过去帮忙,却听父亲说道,“原本也是要给你上课的,如今你便和建斗一同听吧。”

卢象升只见田乐朝他使了个眼色,于是点头后惴惴不安地站了起来,也走过去帮忙。

“一页页讲吧,你们二人就在那里翻着。希智,我主讲,你辅以见闻、实例。”

“臣明白。”

朱常洛踱过去,坐在了田乐旁边。两个小的各站在一旁,悚然看着屏风上的内容。

“嗯,最根本的思考,就是为什么要有皇帝。”

……

如果说格物致知论只是朱常洛涂涂抹抹、借助后世伟人贤哲的理论来阐述出来,那么这一系列课才是他如今有十多年皇帝“从政经验”之后集大成的心得。

最重要的是,得符合如今这个时代的情况。

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这个时代人们的思想观念,这个时代已经有的和经他修改过的各种制度。

但为什么要有皇帝这个话题,仍旧属于“古”问题。

抽丝剥茧,去芜存菁,被褪去所有包装的皇权的本质,其实又不是没有先人认识到过。

只不过朱常洛有着不一样的解读视角,他的认知逻辑,更加客观、更加冷酷。

“……现在你们都明白了。尽管都称皇帝,但泰昌朝的皇帝和大明此前诸帝不同,大明皇帝和以前历朝皇帝不同;尽管都称天子,秦汉以后天子与商周天子也有不同。”

朱常洛看了看田乐,他自然要提供臣的视角。

从官制演变来看,同样是帝制,但权力边界当然是不同的。做秦汉的臣,和做唐宋明的臣,从出身来历以及权职大小等等诸多方面不同的地方多了。

这是比较研究的路子,但要深究原因,自然得往更本质的层面去找。

说到最后就是说人,说人的利益。

“泰昌一朝,朕从不讳言利字。”朱常洛凛然道,“道德、律法,都很重要,但那都是先贤已经参悟到了这一层,为免祸乱才找出的法子。归根结底,利字也有许多重。最根本的一重,便是生存,再次便是安全、稳定,再上才是其他。但一个百姓个体的生存和安稳,与家、族、国的生存和安稳又有诸多不同。”

说透了这些,细细讲述之后,朱常洛才总结道:“要有皇帝,便是考虑到了所有之后的必然选择。由利出发,处于不同地位的人最终都共同认可了这个法子。不管过程是什么,最后稳坐皇位的,就是来负责分配所有人利益的人。其余所有,无非添砖加瓦、多加美化装饰。只要不是一开始就分配不好,那么只要做得不算差,国祚还是能长久不少。”

他看着自己儿子:“但这事好做吗?人皆不患寡而患不均,私欲又总是比公义更加切肤。从无千秋万代之皇朝,一是根本无法保证每一个皇帝都能做好这件事,二是因为只要不能不断开拓、越到后面的皇帝总会越难做。”

田乐叹道:“臣如今还时时恍惚,实在不敢想大明气象能在泰昌朝又为之一新。陛下功业之大之难,实无异于挽天之将倾。”

“侥幸而已。”朱常洛看着朱由检,“这便如圣庙前所刻定律一般,谁也逃不脱!我享福纵欲了,遭难的总会是子孙,你也一样!”

朱由检只能凛然弯腰:“儿臣谨记!”

“仅仅是谨记,并无作用。”朱常洛摇摇头,“设了八相,君臣共治,同样有利有弊。提高军费,开疆拓土,新得利益也总有分完的一天。改革宗藩之后,再加上边军遥远,割据祸乱又如何避免?”

朱由检大汗淋漓,不由得问道:“那如今要镇南洋、收东洋,岂非仍是饮鸩止渴?”

“这正是要你们试想一下的局面。”朱常洛看着田乐,“希智,你说说看,若是放任自流,数十上百年后,实土虚疆后该是何种局面?”

田乐咳了咳清了清嗓子,先喝了一口茶,随后就站了起来:“那臣便一条条来说,首先是臣最熟悉的枢密院……”

说来说去,很简单。

就算设计再精巧,但如今已经成为独立体系的枢密院将来最大的隐忧在于两点:服不服天家,会不会与文臣及外封王公联手。从搞割据到倾覆江山的可能性,全都存在。

如今很安稳,当然因为才刚刚成立不久,旧勋臣大多被“排挤”到更加重视商贸利益那边去了,新勋臣还有大把建功立业机会。

最重要的是:皇帝仍年壮。

随后田乐又讲到垄断了大明对外官方贸易渠道的宗明号、昌明号,还有许多已经获得牌照和特许权的民间大商之家。目前对他们的约束,主要还是由于仍在增长阶段、皇帝仍在。他们的背后,宗室、勋戚、地方大族、官场官吏,将来同样是庞大无比的力量。

这对相交相重多年的君臣,对于将来的推演都是合理的。因为两人都深谙人性,也有着丰富的政治经验。

“总而言之,根本不必忌讳人分三六九等的说法。天家、宗室、勋戚都是超等,官分九品,士农工商。这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利益圈子、团体,即便最弱小的普通百姓,将来只要团结起来、互相合作起来,都有掀起滔天巨浪的能力。”

“那……那可如何是好?”才十多岁的朱由检一想到将来得是自己或者自己的儿子面对那种局面就不寒而栗。

此时此刻,他有一个功绩如此大的父皇,少年意气仍想以父亲为榜样,将来做个好皇帝。

但今天父亲和他最信重的老臣向他展示了那冕旒的分量有何等之重。

这时,田乐对朱常洛行了一礼:“陛下,臣斗胆再谏:设那劳什子群贤议院,也不是什么好法子!平白多了个枷锁,狼子野心之辈倒能借之兴风作浪,明君圣主和贤良方正之臣想做什么却会更加束手束脚!从长计议,陛下若能教太子成材,再倾力培养年轻干臣,将来……”

“那不又只能因人成事?”朱常洛摇了摇头,“无妨,朕已经想通了。这么多年以来,朕一直私下里想这个难题。朕知道有个法子,只是那个法子为什么能成,这道理朕一直没有想通透。那群贤议院,只是表而已。而这里,朕最近才想透。”

田乐诧异又期待地问:“里……是什么?”

“还是那四个字,坦诚以待!”朱常洛看向两个年轻一辈,“只是要让天下人信服这是朝廷在坦诚以待,需要从心底里以之为志、身体力行!这个势成了,才如同无形天道约束!此后,不论是君是臣,是阳是阴,都只能在这里面打转!”

“臣愿闻其详!”田乐郑重请教。

他对皇帝有信心。

卢象升听到这里其实已经很激动了。

皇帝要做的事,显然是超越一朝一代的伟业,是想真正解决千古难题。

还有什么大事比这个更合军国经规之制几个字?做成这件事,不管什么名分,那又哪里会不如古今将相名臣?

“路其漫漫,无非仍是高举一片公心,昭然如炬!”

朱常洛走回御案旁边提起了朱笔,用力写下了两个字。

三人凑过去看了看,不约而同地问道:“同……党?”

“不错!同心为民,同念奉公,同力强国。以此为志,可谓同党。明君贤臣,皆是同党!”

“臣……不明白?”田乐疑惑地看着他,“这……有用吗?”

“有用!”朱常洛很肯定地说道,“大道至简。之所以能有用,便在于要公示天下,而后知行合一。就如同这么多年来都说受命于天、都说圣贤教诲不可违一样。要天下人都知道,都信当然难,但都不得不信不难!要点便在这里面,表里合力,恰如阴阳相济。听朕细细道来……”

他确实是结合了这么多年的经验,终于才在最近想通了即便前世也没有想明白的问题。

到底是什么魔力让他曾经非常熟悉的那个组织能不断地适应变化,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和组织能力,解决了那么多古今中外都难以解决的组织难题?

不是说别的,就好比内部演进得非常极端的军队问题、专权问题、路线大转变问题。

没什么道理啊。

这绝对不只是其诞生经历了血与火淬炼或者百年沉沦的原因。那样的事,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也同样不是一句历史局限性就能解释的,古人里能想得深远的同样不少。

但他来到了这大明,亲自面对着最强盛期的儒门之后,他终于有所体悟。

为什么他还是认可了夫子“至仁”的名号?

因为自从他喊出了仁义道德之后,自从这一套被绑定在皇权身上之后,从此就给天下历朝历代的君臣上了一把锁。

私底下和实际里怎么样且不论,但至少公开层面,谁也不能逃脱这把锁,都得用着这样一套规则。

因为这套规则就像决出了皇帝之后再由君臣建立朝廷一样,都是整体利益分配当中十分好用、成本非常低的一套法子。

朱常洛迟迟不能彻底去搞什么官绅一体纳粮,便是由于还没有新的法子。

而他熟悉的那个组织能始终有那么高威望、那么高的稳定性的原因,道理是相通的。

因为她创立之初,便不讳言自己的理想。

那不是某一个个体,那是一个规模足够庞大的组织。

一个人天天以道德楷模自诩,都不好再公开做个坏人。

一个组织不断地做着公然宣称,难道只是为了喊口号哄普通人?

不!那是为了约束组织内部!

尽可能地约束。

当然了,只有口号,当然像田乐疑惑的那样:有什么用?

所以在朱常洛说完了群贤议院所代表的规矩之后,田乐终于茅塞顿开。

“……这样一来,在这同党之内,明君贤臣想做好事,反倒是大义在身无往不利;狼子野心之辈,反倒束手束脚了……”

“没错!”朱常洛笑道,“一脚站在道德高地,一脚站在议事决策规矩圈里。好的制度,当然得帮着想做好事的人,防着想做坏事的人。”

“……只怕公文流程上,并不方便。”田乐立刻就皱着眉头,“陛下自然清楚,历来诸多弊病,都藏于案牍架阁和公文流转之间。”

“不着急。”朱常洛拍了拍两个小辈的肩膀,“他们还年轻,朕也年壮,先往这个方向筹备、做事、营造大势。再说了,朕也清楚,整个君臣朝廷官府也只是表,生产技艺和平民百姓福祉才是里。将来,自有让这政令上下极其通畅的法子和器具,让狼子野心之辈徇私舞弊和结小党弄权的空间越来越小、时间窗口越来越短!”

卢象升听着许多新名词,但都听得明白。

他忽然福至心灵:“陛下,那黄河大铁桥,是不是其中准备之一?”

朱常洛笑着再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孺子可教也!”

朱由检则捏了捏拳头,朱常洛察觉到他身躯的紧张,则是轻抚了他的后脑勺一下:“你也该越来越看透了,即便是爹也无法随心所欲。诸多大事,本就是要君臣商议周全、顾及了各方反应才做决定。正如老太师所言,此制利于明君贤臣,那就够了。你的儿子不好说,但难道你已经想着只做个庸君甚至昏君?”

“儿臣明白了!”朱由检抬头看着他,“儿臣要学的还有很多!”

“没错,还很多!”朱常洛露出一个温和而勉励的笑,“记住:若是朱家子弟担不起这天下大同之志了,江山本就有倾覆之危。群臣还认不认朱家为党首,都一样。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朕也一样。皇帝不好做,一开始不就讲了这个吗?”

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里,卢象升认识了完全不同于自己想象的皇帝。

诚如他所言:坦诚以待四字而已。

卢象升比太子稍稍年长,懂得更多一点点。

他知道今天这堂课的分量,也知道了自己将来的责任在哪里,更知道了皇帝对他的期待是什么。

哪里是一个驸马都尉的身份约束?

将来不拘文武士农工商,最重要的又岂是其他身份?

首先,你是不是秉承天下大同之志,同心为民,同念奉公,同力强国?

是,你便是天子同党,大可作为。

不是,你去做百姓,享受天子同党为“公仆”。

卢象升之前听到这个概念是很麻的,但现在又觉得很刺激。

天下大同啊。

像是有什么在他心底涌动,让他不由自主地看着皇帝。

他高高在上,竟然以此自觉?

天黑了很久之后,他的家仆才在田府等到他醉醺醺的少爷回来。

“今夜就在我这歇息吧。”田乐同样大醉,但他满脸都是放松愉快神色。

“老相爷,我家少爷这是……”

“既成陛下亲传弟子,这酒岂能不满饮?”

“陛下……亲传弟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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