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皇帝

紫禁城,文渊阁。

二楼。

朱翊镜垂头跪在门外,不见任何动作,仿佛已经失去了魂魄一般,愣愣的看着身前的地面。

门内,李淼坐在朱载面前,两根手指夹着那支朱笔,不住摇动,甚至都转出了风声朱载坐在主座上,却是没有心思去在意朱笔,只不住揉着眉心。半响,才一声长叹。

「辛苦你了。」

李淼一挑眉。

「~您这是闹得哪出,真新鲜嘿,二十来年了,头一次见着象牙嘿。」

「滚蛋。」

朱载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却是没有像往日那般把东西扔过来,只不住地摇头叹气李淼转着手里的笔,心不在焉地说道。

「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不如直接让我在顺天痛痛快快杀上一通,然后彻底给我放个两三年的长假。省的三天两头出事,我休息都休得不安生。」

朱载捏着眉心。

「都这时候了,莫说玩笑了。」

「我可没开玩笑。」

李淼随手把朱笔扔在桌上。

「今年年初您就不该拦我。」

朱载再度叹了口气。

「不是我不想,实在是经不起折腾。」

他伸手从桌子上了数尺高的奏折里抽了几份,递给了李淼。

「之前只管着些刑狱之事,还不觉得有多么危急。自打真的把这天下接过来,才知道已经是踩在了悬崖边上。」

李淼接过奏折瞄了一眼,也是皱了皱眉。

「这么烂?」

「这还是地方官员粉饰之后的,若是按照实际的来,少说要再往下降个三成。」

朱载摇头叹息着说道。

「去年明教那一遭,影响终究是没那么简单能够消洱。嵩山赏月宴你压服了那些大派,但归根结底,他们心中也还是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若非定下了领赏的规矩,他们不会那么简单就屈服的。可这小半年来发出去的赏银越来越多,本就捉襟见肘的国库,已经是见底了。」

李淼皱了皱眉。

「少发赏银,多发秘籍呢?」

朱载摇了摇头。

「可以顶一顶,但这就相当于给他们发兵器甲胄,一时看不出什么,但只要到了一个限度——就会轰然炸开。」

「各地卫所本就腐朽得不成样子,人心一动,就是你再怎么杀,也难以挽回了。」

「宗室被压制多年,一时不成气候,杀完了人也无法填补,那些文官再鼓动一番,地方一乱,带着江湖一起乱,这大朔就算是保不住了。」

「更别提北面的鞑、南面的倭寇了。」

朱载朝后一躺,靠在了椅背上。

「时间啊—-若是有个五年、十年光景,水磨工夫一点点敲打文官、培养宗室、整顿军队,总也能将这天下安顿下来。」

「可眼下,对面却是已经等不及了。」

「就你从南京带回来的消息看,文官、武将、太监,还有那个劳什子瀛洲,已经彻底勾结了起来,准备发难最慢,年底也就要开始动手。」

「咱们手里的牌,却还是太少了————这大势、人心,终究是你难以杀绝的。」

朱载说完之后,便揉着眉心沉默了下来。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李淼捻着手指思索了片刻,开口道。

「要么一」

「要走你走,我走不得。」

不用说完,朱载就已经知道了李淼的意思。

「我终究是朱家子孙、太祖血脉,这天下事是我朱家做的,我就得替先祖扛下来。若是一走了之,日后九泉之下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倒是你,若是想走,我主婚,把那个恭懿郡主嫁给你,你带着你那些相好去嵩山扎个寨子。就凭你这膀子力气,估计也无人敢去找你的麻烦。」

李淼摆了摆手。

「不至于,没到那份儿上。」<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捻着手指,思索了一会儿,却是忽然将话题转到了一个人身上。

「说起来,这也快一年了,您把那个人调教好了没有?」

朱载知道他说的是皇帝。

事关重大,眼下又是在文渊阁内,也不好把话说的太清楚。左右也没有办法解决眼下的难题,朱载就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

「带你去看看吧。」

推开门,朱载却是停了下来。

朱翊镜正跪在门外,见一双熟悉的靴子踩在他面前,才失了魂一般缓缓擡起头,双眼之中满是血丝,看向朱载。

「父亲——」

朱载一擡手。

朱翊镜只觉得朱载会像往日那般打他,虽然眼下万念俱灰,却本能地擡手挡了一下、身子朝后缩了缩,闭着眼晴等着巴掌落下来。

半响,却是听见一声长叹。

朱载的大手摸上了他的头顶,缓缓揉了揉。

「喉—..」

「镜儿,起来吧。是不是还未用早饭?去找你娘给你做一些安神汤,好好睡上一觉吧。」

说罢,朱载收回了手,迈步走开。

没有像往日一般喝骂,也没有挨打,朱翊镜却觉得,心里陡然空了。

他宁愿被朱载打得头破血流,也不愿朱载这般轻飘飘地放过他。

因为他知道,日后朱载可能都不会再骂他、打他了。

「父亲——」

他沙哑着开口,转头想去找朱载的背影,却见朱载已经迈步下了楼,再没有看他一眼。

李淼迈步走了出来,在他肩上拍了拍。

「睡醒了,来我家吃饭。」

也一并离去。

只剩下朱翊镜陡然没了力气,坐倒在地上,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朱载与李淼走了片刻,穿过数道宫墙,一路上也无人检验牙牌、核验身份,偶尔碰见几个小太监也是恭敬地让到一边,不敢直视两人。

李淼自光扫过那些太蓝,眯了眯眼睛。

他可没有忘记,在南京,那位骁骑右卫的军官手上可是搜出了一封没有加印的圣旨。

大印眼下在朱载那里,圣旨却是在宫内、皇帝那里。

也就是说,刘瑾那伙太监已经在宫内安插了人手,且已经摸到了皇帝身边。

只是看了一路,李淼也没有发现什么端倪,便先将此事放下,与朱载一起迈入了皇帝的居所一一乾清宫。

方一进入,李淼就一眼看清了殿内正中龙椅之上,端坐的那道人影。

皇帝。

第388章 东缉事厂

李淼眯了眯眼晴,与龙椅上的皇帝对视,两道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他忽然朝前跨出一步,伸手将朱载拦在身后。

皇帝缓缓转过头,目光只紧紧追随着李淼。虽然没有动作,但目光中神气具足,身上更是隐隐涌动着比李淼更加庞大雄浑的真气。

半年前李淼离京之时,皇帝还是一副浑浑噩噩、憔悴不堪的模样,不仅是说话做事,

就连吃饭都要人一口口喂下才行。若非如此,李淼也不会放心离开顺天。

但眼下,李淼已经看不出皇帝与去年尚未被夺舍之时,有什么不同。甚至连眼底中那一抹刚自负都已经消失不见,一双眼睛如幽深的潭水,找不到一丝情绪。

消去了心性上的缺点,即使两人都是四路合一的境界,以皇帝的底蕴,李淼也并没有胜过他的把握。

李淼的嘴角缓缓咧开一道挣狞的弧度,乌金手套缓缓紧,发出咯哎咯哎的声响。

「指挥使。」

他没有回头,招呼了一句,想让朱载先退出殿外。

但紧随着他的句尾,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大李。」

「大李。」

一道是从背后传来,一道是从前方龙椅上传来。

「?

李淼勾起的嘴角僵住。

「什么玩意儿?」

他看向站起身的皇帝。

「你方才叫我什么?」

皇帝的动作僵了一下,似乎是也尬住了,犹豫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李爱卿——在南京,可有被贼子伤到?」

皇帝迈步走下台阶,目光在李淼身上巡,好像是在观察李淼身上是否受伤,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无事就好——辛苦你了。」

李淼的表情愈发奇怪。

「不是你跟我说得着这些么—指挥使,怎么个章程这是?」」

朱载和皇帝一起摊开双手。

「如你所见。」

李淼目光在两人之间几个来回啪。

他一巴掌盖在自己脸上,缓缓滑下。

「籍教主.好样的.——」

李淼忽然想起来,皇陵中击败皇帝之后,他提出要将朱载作为控制皇帝蛊虫的蓝本之时,籍天蕊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个玩味的微笑。

但这妖女就是亲妈死了、自己被拦腰截断,脸上也永远是一副看不透的微笑,再加上她并未说什么,所以李淼当时并没有在意。

现在想来籍天蕊当时就是在笑他。

笑他认贼作父。

「大——李爱卿皇帝犹豫着开口。

「你先闭嘴。」

李淼一擡手,又指着一旁仗着自己胡子长、盖住了笑、肩膀却不住耸动的朱载。

「您也是。」

半响,他才长叹一声。

「我就不该信那个妖女。」

「算了,干清宫门儿太大,难免有个太监宫女之类的路过,咱们找个僻静地方说话。」

干清宫后殿,皇帝起居之处。

李淼仰躺在椅子里,左手撑着脸,目光在对面正襟危坐的朱载和皇帝身上不住巡。

朱载好整以暇地抿着茶,目光不时偷瞄一眼李淼。

「这老头儿——」

李淼撇了撇嘴,又看向一旁的皇帝。

相貌上跟之前没什么不同,两颊清瘦、天庭饱满,双眼翼有神,下颌三缕长须飘洒而下,看着与其说是皇帝,不如说更像是个道士。

但这神态已经找不到跟之前有半点相似之处。

甚至,李淼还能看出他有点儿紧张。

天人境界的修为、命三路圆满,刻意掩饰之下自然不会露出什么大的破绽。但李淼自然能从他有些急促的呼吸、略微躲闪的目光和涌动的真气中,看出皇帝现在的情绪。

看着就像那种,跟自己的子女多年未见,想拉近关系却不知如何开口的老头儿。<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喷。」

李淼撇了撇嘴,看向朱载。

「指挥使,说说吧。」

朱载这才放下了茶杯,清了清嗓子。

「嗯,简而言之,籍天蕊那妖女留下的蛊虫有问题,至少是跟苗王夺舍的那种不一样。」

「现在的陛下,已经没了大半之前的记忆,剩下的记忆也是支离破碎,只本能地与我的喜好、厌恶保持一致。」

「也就是说—」

李淼接过了话头。

「他现在就跟失忆的您一样。」

「没错。」

朱载点点头,又端起了茶杯抿着,一双眼晴从茶杯上方瞄着李淼。

李淼长叹一声。

「怪不得——怪不得您还要亲自处理政务,照理说皇帝的手腕胜过您百倍不止,只是他之前不怎么在乎天下而已——

「怪不得那些之前被皇帝牢牢握在手里的文官,敢跟被皇帝无条件支持的您打擂台·他们已经察觉了不对—」

「原来是这样你能不能不用那种眼神瞅我,你什么感受我不知道,但我可跟你没什么交情。」李淼一指皇帝。

皇帝目光暗了暗,转过了头。

但他如此听话,反而让李淼愈发烦躁,

「什么破事儿这是!」

「算了——·那边那位陛下。」」

皇帝转过头。

「大又在李淼冰冷的目光中突兀改口。

「——李爱卿,何事?」

「你现在能记得多少,关于刘瑾那伙太监的事情?」

皇帝沉吟了片刻,诚恳地说道。

「他没什么出身,就只是寻常人家卖身入宫,做了太监。最开始是在承露台负责洒扫,有一日朕看他来送露水,恰好朕看他相貌讨喜,就留在了身边伺候。」

「开始修习武功之后,才看出他天赋异禀,进境一日千里,就交给了他几项差事,都做得滴水不漏,于是朕就愈发信重他。」

说着,皇帝擡手虚空一抓,就从一侧的书架上抓出了一沓文书,又轻飘飘隔空送到了李淼手中。

「之前朕与朱爱卿有些,再加上近些年兵部对锦衣卫插手越来越深,朕就想在内廷建立一个衙门来取代锦衣卫,这些便是挑出来的人手。」

李淼随手翻了翻那沓文书,眉头一皱。

「人手看着倒是不多,但这质量属实恐怖,一流高手就占了一页。」

「也是,就宫内那一堆天人传承和海量资材,又从天下刻意搜罗,堆不出这些高手才奇怪。」

李淼合上文书,看向封面,沉声念道。

「东缉事厂。」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