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一点点靠近

感觉好像是被银枪捅了一样,老天爷终于舍得下雨了,且一下就是好几天,让整个大河两岸为之通透,虽然有些晚了。

黄池就在内黄县西,离着并不远。从城头望去,碧波万顷,荡漾无比。

湖中隐现些许沙洲,似乎在告诉人们这个湖泊并不全是深水区,浅滩非常多,行船时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这便是刘粲曾经打猎过的地方?”邵勋看着湖畔茂密的水草,问道。

“回明公,刘粲驻兵魏县时,曾来此行猎三日。”坞堡主黄统毕恭毕敬地回道。

其子黄涛站在后面,时不时偷瞄邵勋一眼,似乎想看清这个威震北地的人到底是何模样。

“高平之战那会,我一直猜测刘粲位于何处。若早知他在黄池,直接就杀过来了,高平都不会去。”邵勋笑道。

因为不知道刘粲在哪里,所以去高平搞了靳准。这厮现在在匈奴那边好像没什么动静了,应该已被排除出权力高层。

关键时刻一次惨败,在竞争者众多的情况下,影响极其深远。靳准再想上位,只能靠奇招了。

今日邵勋同样来到黄池射猎,受邀者多为附近的坞堡帅、庄园主们。

猎了半日,所获不是很多,有些人甚至空手而回。

不是他们不努力,而是他们真的不会射猎。

乱世之中的坞堡帅、庄园主们,有的是聚集流民,自成坞堡,这些人一般有点勇力。

但还有很多是靠世世代代的家生子奴仆、部曲庄客自保,说白了,这些人靠的是社会传统、惯性以及价值观所形成的“规矩”来控制众人,他们可就不一定弓马娴熟了,即便这会正处于乱世。

对于前者,邵勋给予绢帛赏赐。

对于后者,尽量拉着他们多说会话,毕竟他们家中应该还是有弓马娴熟的子侄辈的。

庾琛跟在他后边。

与邵勋相比,他说的话更多,毕竟曾镇守汲郡多年,在汲、魏、河内、顿丘四郡有相当的影响力。眼前不少人,他甚至见过不止一次,以前坚守汲郡,也有赖于这些人提供粮草、器械乃至兵员,关系自不一般。

出任司隶校尉后,他主抓招抚工作,也是从这些人身上打开缺口。不然的话,你以为大军一至,说几句慷慨激昂的话语,人家纳头便拜么?没那么简单的。

一切都有前提的。在这件事上,庾琛有大功,邵勋很清楚,也很承他的情。同时也感慨,身边有能用的帮手,到底有多么重要。

一直以来都是他带别人飞,其实他也很想被别人带着飞啊。

“咚咚咚……”黄池湖面上响起了密集的鼓角之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望了过去。

一艘艘船只停泊在深水处,船工们忙忙碌碌,仔细检查着各类物资。

内黄并不是终点,甚至只是河北大战的一个起点。

待枋头南北二城积存的资粮一点点运过来后,邵勋就将以此为后勤转运节点,向西进入洹水,直趋安阳。

他不信到了那里,石勒还不出现。

******

淇水两岸的城池已经粗具规模了。

城池的名字也很俗,就叫石桥北城、石桥南城,南距朝歌县三四十里,北离荡阴县四十多里。

城池接近完工时,李重将羊聃部万人调了过来,屯于北城内外。

梁肃部万人屯于南城内外。

至于朝歌,则交由新近赶过来的五千洛南丁壮戍守,这也是邵勋交给他的唯一一支援军。

仔细盘算了下,他指挥的这支西路军计有黑矟军三千、南阳兵万人、关西兵万人、洛南丁壮五千、义从军两千,共三万步骑。

真正有点战斗力的其实就黑矟军、义从军这两支部队。

羊聃部有两千人比较耐战,主要是南阳豪族的精锐部曲,有铁铠,器械比较精良,平日里训练很勤,其他人不过尔尔。

关西兵其实就是宛城世兵,真正能打也就一千多人罢了。

所以一直以来,李重采取的都是步步为营的策略,先稳固粮道,积存物资,每到一個关键节点,严格按照战前部署筑城,确保有可供大军两月以上所需的物资,然后再图北上,寻找敌军厮杀。

正因为此,羊聃私下里给李重取了个绰号“杖翁”,讽刺他像老头一样胆小如鼠、行动迟缓。

今天是六月十六日,不知道“杖翁”是吃错了药还是怎么着,居然让北城守军遣一部北上,充作先锋,往荡阴方向前进。

羊聃直接点了那两千精锐部曲,带上两千庄客,以及配属给他的五百骑兵,携战车北上,当天就走了二十余里,在一处名叫“长沙沟”的地方扎营——此处离荡阴也就二十里出头的样子了。

傍晚时分,四千先锋环车为营,在野地里夜宿。

羊聃爬上了一棵树,瞭望四周。

吃完饭的时候,在外围窥伺的匈奴骑兵稍稍有些多,让他略微收起了点骄狂之意,担心遇到匈奴大队人马,产生巨大的伤亡。

他先看向南边,那是他们的来路,一片平静。

然后又看向西边,还是一片平静。

北边和东边有烟尘升起,还不少,北边稍多,东边稍少。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是大股骑兵闹出的动静,起码在五千骑以上,这让他有些担心——

果然!

北边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义从军幢主庾维快马奔回,大声道:“荡阴方向驰来敌骑,众不下三千。”

“才三千骑,你们就打不过了?”羊聃跳下树,不怀好意地问道。

尼玛!庾维差点破口大骂,考虑到他现在配属羊聃指挥,生生忍住了,只冷哼一声,带着骑兵进到了车阵之内。

羊聃冷笑一声,开始给部将分派命令。

辅兵们喊着号子,把强弩搬到辎重车上,然后装箭矢。

近战步兵开始披甲、执盾、捉刀。

弓手们聚集在一起,分成数部,准备轮番上阵。

烟尘慢慢接近,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火把、火盆被引燃,照亮了小半个营地——没有火光不行,指挥不便,火光太强了也不行,容易成为靶子。

羊聃披上了两层重甲,在亲兵大盾的护卫下,遥遥看向远处,心中满是兴奋。

******

支屈六、夔安二人远远下了马,观察晋军营地。

“邵贼的骑兵是越来越多了。”夔安一边看,一边感叹道:“不过数千先锋而已,居然也配了几百骑。”

“这些骑兵战力一般,不如以前的能打。”支屈六说这话时底气略微有点不足,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以前的那是洛阳禁军。”夔安笑了笑,说道:“不过经历了几轮大战,老底子差不多死光了,现在的人也不太行了。”

支屈六暗暗点头。

没有谁一直能打,没有谁一直强盛。

自晋国诸王混战以来,他悟出了一个道理:这个世道比的就是谁能扛。

段部鲜卑早早参加混战,前后死了万把人,后来在长安被邵勋斩了五千,再被慕容鲜卑、宇文鲜卑追杀,最近又与拓跋鲜卑以及他们大战,可谓衰弱到了极点。

不然的话,他们也不会在与王浚闹翻之后,屈服于大胡了。

目前看来,拓跋鲜卑也是个自己找死的货。

与王浚打,与段部鲜卑打,更是与平阳朝廷连年混战,支屈六都不知道他们死了多少人了,猜测绝对不可能少于一万,甚至更多。

这可是部落里最善战的一万精壮,就这么慢慢消耗掉了,至于后续能不能补充上来,还很难说。

如果没有邵勋插手的话,支屈六觉得大胡是有可能后来居上,把这些鲜卑全部逐出中原,乃至让他们成为附庸的——不需要别的,就学邵勋的手段,年年和你打,春夏打,秋冬也打,看谁先受不了。

“呜——”牛角声响起,带有草原特有的苍凉感。

数百骑冲了出去,围着车阵开始转圈,时不时偷冷子放出一箭。

黑夜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让他们不用成为步兵活生生的移动靶子。

转着转着,有人大起胆子,开始靠得更近,飞快射出一箭后,立即拨转马首,向远方奔去。

车阵内响起了弩机巨大的“嗡嗡”声。

粗大的弩矢带着死亡的尖啸,破空而出。大部分落空了,但仍有少数射中人马,造成了很大的动静。

步弓射出的箭矢也飞了出来,散射在茫茫夜空之下。

双方不断有人倒下,发出瘆人的惨叫。

“这股晋人不如银枪军。”夔安静静看了许久,有些高兴地说道。

支屈六心中一动,问道:“要不要把他们留下?”

“大胡还在筹粮呢,步军大队尚未回返邺城。”夔安摇了摇头,旋又说道:“不过,桃豹手里倒有不少人马,或可请来。”

支屈六一听,立刻说道:“桃豹那人,我素知之。他自诩智将,不会同意的。”

“那没办法了。”夔安让人击钲退兵,随口说道:“我等皆要奉其号令,如之奈何。”

支屈六叹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远处驰来数骑,被亲兵拦下后,方知是邺城的信使。

“怎么说?”夔安问道。

“桃府君有令,尔等即刻东行内黄,袭扰晋军,务必迟滞其进军速度,不得有误。”信使说完,将一封命令书递交到夔安手上。

“东边发生了什么?”夔安低声问道。

信使犹豫了一下,亦低声说道:“邵贼聚舟师于黄池之上,大会郡县豪族,响应者甚众。”

夔安了然。

邵贼主力既已至黄池,荡阴就已经没有坚守的必要了,安阳才是下一个重点。

如果安阳不保,那么趁早准备邺城保卫战吧,没有任何其他办法。

邵贼不和你玩花活,他就这么直挺挺地过来,丝毫没有掩饰自己意图的想法。

对这样的人,要么硬碰硬,要么想想其他办法。

双方进行主力决战,这是邵贼想要的。

事实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逼迫大胡和他决战。

夔安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觉得形势不是很好,该怎么消解邵贼的决战意图呢?而且得快!

晋人的西路军先锋已经快摸到荡阴了,东路军则在黄池集结。

每过一日,他们都在接近邺城。

夔安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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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11章 以拖待变

鼓声一阵一阵,仿佛敲击在人的心头,把魂儿都要敲飞出去。

六月二十日,在进行了多日的物资囤积后,晋军自内黄西进。

无数船只驶出黄池,进入白沟,在北边折而向西,从县城北二百余步外逆流而上,进入洹水。

屯田校尉郝昌最终没能得到随军的机会,他率颍阳、鲁阳屯田军五千人留守内黄,不让敌人轻易夺去这个重要的战略节点。

邵勋自领银枪左右二营全部、义从军一部、骡子军全部、府兵一部计一万八千余战兵,外加许昌世兵五千、府兵部曲三千、考城、宁平城等地屯田军五千、河南豪族部曲庄客三千、河北坞堡丁壮三千,总兵力三万七千余,号称十五万,浩浩荡荡,直奔安阳而去。

支屈六率两千余骑抵达内黄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面。

纤夫们穿着一身短打粗服,赤脚立于河滩之上,号子响起之时,肌肉虬结的大腿猛然发力,纤索绷得笔直,将一艘艘沉重的船只向前拖曳。

遇到浅滩之时,他们甚至格外小心,分派人手到北岸,两面拖拽,确保船只安然通过。

黄池、白沟、洹水之间,樯橹如林,人声鼎沸,仿佛整个河南的船只都集中到了这里一样。

看到有匈奴轻骑靠近,船上立刻响起了铃铛。

船工、运兵们一起协力,将弩车推到了船舷边,奋力装矢、上弦。

岸边有己方骑兵出动了,直朝匈奴人冲去。

步兵也加快脚步,遮护住纤夫,不让他们受到影响,导致船只来不及碇泊进而失控撞在一起。

箭矢如飞蝗般密集。

匈奴骑兵甫一靠近,又拨转马首,抱头鼠窜了回去。

白天不行,纯粹送死,晚上再来试试。

支屈六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场面,只轻轻叹了口气,就带人溜走了。

他就像一个赌徒。明明已经在同样的牌局下输过一次了,却偏不信邪,总想着再打一把,说不定就能反败为胜了。

但这是物质世界,战争是唯物的,敌人并非一触即溃之辈,你又何苦上前撩拨呢?除了丢下的十余具尸体之外,你还能得到什么?

敌骑撤走之后,义从军追出去数里便不再追了,又回到了河岸边,继续护卫船队、步兵前进。

想要教训敌人,办法多得是。

匈奴骑兵,轻快灵活,想追上是很难的。但只要一点点靠近安阳、靠近邺城,总有一日,这些四处流窜、反复袭扰他们的匈奴骑兵,会乖乖地跑回来,哪也不去了,舍弃掉他们的机动优势,与你正面决战。

你没有主动去抓他们,但他们却被迫跑到你面前,用自己不擅长的方式与你战斗,这就是战争的奇妙之处。

“哗啦!”船艏劈开水波,奋力前行。

纤夫的号声响彻洹水两岸。

车队向前蠕动着,没有一丝喧哗,如同捕猎前夕安静潜行的猛兽。

兵甲闪耀着夺目的银光,似乎渴望着血肉献祭。

这支庞大的队伍,直奔安阳而去,无可阻挡。

******

一队骑兵下了马。

一部分人牵着马儿去放牧,另一部分人则从驮马背上取下各种工具,吭哧吭哧干了起来。

天空万里无云,蓝得让人炫目。

烈日炙烤的地面上,三千匈奴骑兵挥舞着锹镐,挑着粪箕,将挖出来的土担走,倾倒于洹水之中。

没过多久,有坞堡帅带着两千余丁壮,赶着大车抵达河岸。

他犹豫再三,询问是否将这些车厢推入河中。

夔安直接抽了他一鞭子,道:“速速动手,勿得迟疑。”

坞堡帅怏怏不乐,指挥着堡丁们将一辆接一辆车厢推入河内,再往上面填沙袋。

这一招,夔安还是跟邵勋学的。

当初围攻洛阳的时候,邵勋就往河中填辎重车、沙袋,临时堆出了一条可涉水而过的通道,让他的兵成功过河,并在对岸站稳了脚跟。

现在这招仍然有用。

即便阻断不了河流,让某些河段淤塞总是好的。

邵勋固然可以遣人疏浚、清理,但这会耗费不少时间,让他的进军速度慢下来。

桃豹给的命令是迟滞,夔安、支屈六分头行动,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就这样干了一個时辰,河面上一片浑浊。

夔安沿河巡视,比较满意。

堵塞河流容易,疏浚难。就这一下,能恶心邵勋许久,给大胡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堡丁们已经停止了工作,纷纷撤到不远处的树下。

一是烈日下干了这么久,真的干不动了;二也是因为河水四溢,两岸一片泥泞,没法再干了。

远处响起了马蹄声。

片刻之后,斥候狂奔而回。

夔安听取汇报后,立刻下令所有人上马。

他亲自带着两千五百人,角弓上弦,前出迎了上去。另外数百人则驱赶着换乘马匹,向后退去。

坞堡帅惊慌失措,牵着挽马,招呼堡丁,一哄而散。

场中一时间静了下来,唯洹水哗哗流淌着,溢出河岸,淹没驿道、草甸,制造了大片的黄泥塘。

双方骑兵已在旷野中展开了激斗。

箭矢纷飞、刀剑相交,杀人与被杀,已经成了河北大地的主旋律。

战了小半个时辰,双方各自勒兵,远远相望。

晋军骑兵少,只有五百先锋,但器械精良,善于厮杀。

匈奴人多,足足是他们五倍,可迂回包抄,以多打少,发挥兵力优势。

双方战了一会,死伤相当,都有些不想打了。

于是乎,在对望一下后,默契后退,消失在了旷野中。

半个时辰后,东边的马蹄声再度响起。

一千骡子军来到了河岸边。

督军蒋恪看着被破坏的河道,叹了口气。

一千人下了骡子,分出一半人手警戒,另一半则试图清理河道。

敌人也就这点本事了。

若左近的坞堡帅愿意就地提供粮草,事情其实没那么复杂。但长乐县只有寥寥数人暗通款曲,还不肯明面投效过来,真是取死有道。

这边在清理河道,那边的夔安则带人撤回了长乐县。

县中有些骚动。不过在他们撤回后,慢慢安静了下来。

夔安登上城头,向东眺望。

洹水静静流淌着,蜿蜒消失在东边的尽头。

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夔安就仿佛听到了不绝于耳的进兵鼓声、船只劈开河面的哗哗声、步军前进的沙沙声以及弩机发射时巨大的嗡嗡声。

他觉得自己脑子有点问题了,看样子今晚得抓几个妇人过来泄泄火。

但他内心其实很清楚,只不过一直不愿面对罢了:诸般小手段,只能阻得敌兵一时,他们终究还是会来的,不可阻挡。

“传令下去,邵贼动向,一个时辰一报。谁敢懈怠,定斩不饶。”夔安一拍城墙,吩咐道。

亲兵领命下去传令了。

夔安仍然不肯下楼,继续站在那里,像块望夫石一样看着东方的天际。

******

六月二十三日,细雨过后的邺城,格外清新、干净。

石勒在诸将簇拥之下,回到了这座久违的城市。

他耐着性子与官员、士人们寒暄一番,然后便回了府邸,此时已是华灯初上时分。

“舒坦。”石勒没有丝毫形象地倚靠在坐榻之上,脸上难掩风尘之色。

亲兵搬来了饭食,幕僚们一人拿了个蒲团,席地而坐,开始吃饭。

石勒吃得很快,片刻后将碗一丢,喝茶漱了漱口。

“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做啊。”漱完口后,他叹了口气,说道。

第一件事是兴办学校,以晋人为师,遴选将佐子弟前去学校,培养打理地方的人才,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事事依赖士族,不停地与他们讨价还价。

第二件事是修订九品官人法,让地方州郡选举贤良,并侧重寒素、豪强等出身较低之人,同样是削弱大士族的影响力。

第三件事重新统计诸郡户口。现在的户口统计简直是笑话,远远小于实际人口,事实上这个问题在后汉年间就很普遍了。张宾认为哪怕只能多清查出几十万人,比原来都是进步的,他深以为然。

统计户口是颁定租赋的前提,如果能实行,那么就不用与士族一直虚与委蛇了。

第四件事删减律令。

这一条石勒深有体会。法令严苛,又十分繁冗,老百姓一不小心就触犯了,代价往往难以承受。他觉得应该删去一些不合理、不人道、太过繁复、过于严苛的律令,让百姓松一口气,这样也能变相安定社会,利于统治。

四件事外,其实还有劝课农桑。

这件事他一直在做,但只做了一半,即给跟随他起家的那七万余步兵分田、分房,令其自种自收,闲时操练打仗。

至于这些人之外,他就管不了了,暂时也没那个精力去管,而是委任给士族豪强统治。

为此,他下令子侄辈及将校与河北、并州士族结亲,彼此加深关系。

公允地说,再给石勒几年时间,让他把这五件事一件件开展,并深入推行下去,他还真就在河北站稳脚跟了,“河北盟主”唾手可得,就像“河南盟主”邵勋一样。

这年头做事,脱不出这几条。

无数人帮忙总结出来的经验,你想另辟蹊径,往往弄巧成拙。

政策必须贴合三样东西:一、生产力水平;二、时代传统和价值观;三、外部和内部环境。

离开这三样瞎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石勒想做的五件事,其实都是靠谱的,这或许也是他能成功的因素之一。

但他没有这个时间了,因为有人不想给他机会。

那个人十分凶残,对在历史上证明过自己的人盯得很紧,必欲杀之而后快。

这就是命,没有办法。

“邵勋到哪了?”感慨的一瞬间,石勒曾经露出过些许软弱,但现在又坐直了身子,将不合时宜的情绪排除在外,沉声问道。

“最快后天就能抵达长乐县。”张敬放下碗筷,抢先说道。

“长乐县如何?”石勒问道。

“挡不住。”张敬老实回答:“或许只能在安阳想想办法了。桃豹派了数千人南下,守御此城。”

“数千人?”

“桃豹不是很想守安阳,他想在邺城与邵勋大战。”张敬看了石勒一眼,说道。

石勒若有所思,但现在不是管这些狗屁倒灶事情的时候,只见他思考了一会,道:“这也不算错。”

“五月底,邵勋甫至枋头。”

“六月上旬便顺白沟而下,随后克内黄。船只蜂拥驶入黄池,不断囤积粮械。”

“今又兵发长乐,若克之,则向西直趋安阳而来。”

“其西路军步步为营,克朝歌,夺石桥,过长沙沟,北上逼近荡阴。”

“这两路眼见着要会师了啊,诸位可有良策?”

张宾也吃完了,漱完口后,直接说道:“大王,该再派一批人去平阳了。”

石勒一听,道:“马景、朱纪之辈,但收钱,不干事,实在可恨。”

张宾仍看着他。

石勒醒悟过来,立刻笑道:“孟孙勿恼,这就派人去平阳。”

“安平那边……”张宾又道。

“梁镇远不敢耍滑头,若让邵勋夺了邺城,他就难了。他的兵会来的,勿忧。”石勒说道。

张宾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今只有一策,节级抵抗,以拖待变。”

“孟孙不妨细说。”

“荡阴守不住了,可以弃,但安阳不能弃。”张宾说道:“安阳北距邺城不过四十里,可谓近在咫尺。城北有安阳桥、韩陵山、野马冈、草桥等利于屯兵之所,可遣步军前出,当道设寨,节级抗击,拖的时日越久越好。”

“邺城则修缮城防、广蓄资粮、征发兵士,以利固守。”

“另选调骑军和精锐步卒,遣骁将领之,该怎么做,大王比我更清楚。”

石勒听完,沉吟片刻,问道:“若邵勋不肯走,一步步攻过来呢?”

“以拖待变。”张宾又重复了一遍。

石勒默然。

张宾这是认为,单靠自己已经无法抵御邵勋了,必须有朝廷帮助才行。

这个方略并不是万无一失的。

拖能拖多久,这是个问题。

拖下去后果是什么,也是个问题。

拖到最后,究竟有没有人来救,还是个问题。

问题太多了,但这又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即便要与邵勋决战,那也是先拖一拖更好,准备更充分。

至于因此导致河北士人离心,那都是小事了。

打不赢这一仗,万事皆休。

打赢这一仗,墙头草们还会回过头来支持他,痛打落水狗。

“中山王那边如何了?”他问道。

“与拓跋打了几仗,互有胜负。”张宾没有提刘琨,因为他就没几个兵,且多为新卒,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只能坐看拓跋鲜卑与平阳朝廷大战,虽然这场战争是他蛊惑起来的。

石勒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其他人也不插话,耐心等着。

“嘭!”石勒一拍案几,道:“既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传令,送世子兴至平阳。他娘亲若敢聒噪,老子休了她。”

说完,他又看向张宾、张敬等人,道:“此战还有些难解之处,我等一起参详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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