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3.第890章 圈套

第890章 圈套

紫禁城,文渊阁。

文渊阁的孔子铜胎镀金像前,摆列着六张四面平方凳。六张凳子,三三东西而列。

文渊阁没有面南正座,故而以东首第一张凳子为尊位。

一般而言,这就是内阁首辅大学士的公座,文官心中的宰相之位,文臣巅峰。

不过申时行却没有坐此公座,而是坐在西首第一位的公座上,这是次辅的公座。

申时行用此行为表达一个意思,他仍以次辅自居,至于东首这一位子虚位以待,留在给家守制的张四维。他不过是以次辅代执首辅之事,暂摄宰相而已。

数月以来,申时行一直战战兢兢,就在两个月前,天子晋申时行为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

这官位上仅次于张四维,张四维丁忧前,乃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

现在文渊阁的内阁大学士中,除了申时行,还有少保兼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余有丁,坐东首第二位公座。

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许国,坐西首第二位公座。

内阁里仍是一个三辅臣的格局。

这一天仍是老规矩。

每日早朝或日讲后,文书房会将从通政司处递来的奏章整理一下,除了个别重要或密奏的先拣给天子看外,其余一律都是先有三辅臣看过,票拟后再递给天子。

这与天子刚刚亲政时不同,当时张居正辅政,内阁阁臣与天子都在文华殿东阁。

内阁票拟后给天子过目,天子看后有什么不明白的,随即请教辅臣。

但是现在流程有了变化。-

亲政后,天子再也不是,张居正在时,内阁票拟什么,他就批什么。现在辅臣也必须揣摩圣意来票拟,否则会打回再拟。

今日文书房太监奉上几份奏章,对三位辅臣道:“这几十份奏章都是今日早上送来的,三位辅臣先看一下,票拟后就咱家立即递至乾清宫。”

申时行点了点头道:“有劳牛公公稍待!”

文书房牛公公称是,即退出了文渊阁。

于是一旁几位中书从几十份奏章捡了数份重要的呈上。三位辅臣各执一份,看了起来,最后几封奏章都转了一圈。

申时行捏须看着下首两位辅臣问道:“两位也都看过了,本辅先说这一疏。徽州商人吴养晦上书,云其祖吴守礼以盐至素封,为两淮巨商,家产百万。吴养晦有云,其祖在世时,勾结权贵,曾逃税二十五万两白银,恳请天子明察。维桢你也是徽州人,可有耳闻啊?”

下首许国回答道:“确实如此,此事不谷有所耳闻。之前吴守礼在世时,黄河,苏松大水,南北多省迭遭旱涝灾害,吴守礼曾捐银二十万助赈,天子当时龙颜大悦,曾实授南京光禄寺属官两员予吴家。不知元辅,余兄可曾记得?”

申时行,余有丁都是点点头。

余有丁道:“仆想起来了,难怪这名字有几分耳熟。”

申时行问道:“那以子告祖,有悖孝道,此事非同小可,其中可有什么内情?”

许国点点头道:“确有内情,这吴养晦在乡时,就有恶名,好财而不仁。数年外出经商,钱财荡尽,回家向其祖索之不给,所以恶之,故而诬告。此事不谷的乡人都知道。”

申时行点点头问道:“地方可有就此事上奏?”

余有丁道:“有,徽州府上奏言吴养晦所控,并无实据。”

申时行道:“吴守礼进献助赈,实在有大功于朝廷,天子当初都曾下旨嘉奖,已有定论。再说不可寒了百姓报国进献之心,就此按下吧!”

许国,余有丁一并称是,申时行将小票写后,附在奏章上。

申时行这时举起两本奏疏道:“这一份是河南开封府知府辜明已弹劾归德府同知林延潮贪墨淤田,归德府知府付知远包庇奏章!”

三位辅臣在内阁处理事务很久,久历案牍,每天处理奏章,什么是子虚乌有,凭空捏造的诬告,以及什么奏章是有真凭实据的,一眼看过去能够八九不离十。

这一封辜明已弹劾林延潮的奏章,真实信很高!

要知道吴守礼背后的权贵庇佑,这权贵就是许国,而方才申时行提及吴守礼这封奏章,放吴守礼一马,就是看在许国的面子上。

而现在申时行提及林延潮的奏章,会不会是某种交换,或者其他什么用意?

这时申时行道:“提及林延潮,诸位都不陌生,此人有才具,办事得力,但也有些急于干进,好大喜功。”

“若说他行事有什么激进,本辅深以为然,但若说他贪墨淤田,本辅倒是不相信的。”

余有丁点点头道:“林延潮也是我的门生,论及为官操守四字,我也很难相信,他会作出这等事来。”

许国心道,这辜明已奏章绝非捕风捉影,一定有实据捏在手中,若此人还有后手,一旦放出,申时行强行要袒护林延潮,很可能会被言官弹劾。

许国斟酌道:“我与林延潮也是有旧,若说他会贪墨值二十万两的淤田,我第一个不相信。但空穴岂能来风,是不是先交所司详议?稳妥一些。”

申时行捏须道:“据本辅所知,这淤田乃是林延潮修堤围田所开,这本是无主之田,何来侵吞之说。何况他还能将之前卖淤田的钱交纳了府里积欠,如此称一声能臣也不为过。”

“朝廷不能赏罚不明,因为几百顷淤田就绝了下面官员的办事之心。何况眼下西南正在用兵打战,朝廷上下正是用钱之时,如此不用朝廷一两银子,修百里长堤的官员,就算有错,睁一眼闭一眼又如何?”

许国心底讶然,这样的话不是申时行一贯老成持重的作风,但事有反常必定有妖。

这一次不知何人要倒霉了!

许国当下知趣地道:“也好,就依元辅之意。”

申时行点点头,当下票拟后上呈天子。

于是辜明已的奏章,便如石沉大海。

就在此事过了不过数日。

林延潮打死马玉的事情传至了京师,顿时舆论沸腾!

正如许国所预料,申时行按下奏章的事,引起了言官的愤怒。

(本章完)

904.第891章 万民书(二合一)

第891章 万民书(二合一)

却说马玉身死的消息,第一时间知道的却不是朝廷。

这样的事虽闻者骇人,但不会是军情或者重大民情那么的急报。

第一时间知道这件事的,乃是在京的徽州商会,山西商会。

徽商,晋商乃是天下最大的盐商聚落。

这一次河南盐政动荡,最后盐政是归朝廷,还是归潞王,这样的事盐商们当然是最关切的。

所以林延潮打死马玉的事,先在徽州商会,山西商会这等地方传播。盐商们知道了其背后的官员,宗室,马上也就知道了。

琐琐碎碎的消息传出,众人们大概总结出这样观点,马玉想用淤田案,打压河南官员里两个刺头,以推就璐王就藩之事。

见付知远被打伤后,林延潮迫于无奈杀了马玉,这背后很可能有河南官场上下的支持。除了杀马玉,在反对璐王就藩上,大概是河南官场上下一致的态度。

璐王不久也得知消息。

璐王大婚后,已是搬离了皇宫,自己在宫外设府。

璐王正在用膳,这一顿饭食十分奢侈,值二三十两,论排场只逊于太后,天子。

璐王刚用膳完,吩咐了厨师几句,如羊羔炖得老了,鲈鱼不够新鲜的话。然后璐王就看见从慈宁宫来得太监,以及王府里的官员,亲信都侯在屋外。

璐王见此一幕,不由问道:“是不是有出了什么事了?”

从慈宁宫来的太监上前道:“王爷,马玉在河南叫人给打死了。”

璐王闻言惊愕了半响了。下面的人将事情来由说了一遍。

璐王闻言后,仰头道:“孤不就是向皇兄求几亩薄田赡养,几两银子花花,下面的官员要如此欺孤吗?”

“又是这个林延潮,上一次他令孤背负骂名,为天下人指责,这一次又打死了马玉,天下藩王那么多,为何偏偏是他一定要和孤过不去。”

“他是怎么了?孤王是不是上辈子与他有什么冤仇?”

慈宁宫的太监安抚着璐王道:“太后已是知道此事了,让我来与王爷说先宽心,太后说这一次绝不能让林延潮讨了好去,一定要重重办的,璐王你等着太后为你出气就是。”

璐王道:“上次官员叩阙,已是令母后与皇兄失和,孤怎么敢拿这事去劳烦她。孤只是不明白,几万顷藩田多吗?这天下都是皇兄?”

“几百万两银子多吗?我大明富有四海,又不是给不起,为什么这些官员们都容不下我呢?一定要为难孤呢?”

慈宁宫太监垂泪道:“王爷息怒啊!千不好万不好都是林延潮的错,你可不能因此动怒,伤了龙体啊。”

璐王闻言良久不语,陡然间他又看见了,当初在乾清宫前一名官员手捧奏章上殿时,那道坚定的身影。

这一幕顿时扎得他心底一痛。

这时候屋外陡然飘起大雪,林延潮杀马玉之事也随着这场大雪,疾袭京城大街小巷。

在京城国子监附近一处府邸中。

鹅毛大雪里,十几名官员在客厅徘徊。

书房里当今礼部侍郎沈鲤与保定巡抚宋纁相对而坐。

沈鲤举起双手在火炉边暖手,而宋纁则是反复拿着几封书信在看,良久后长长叹了口气:“你可要想好了,你这决定一下,就是帮了申时行。”

沈鲤想了想道:“大义之下,个人恩怨就不谈了吧,再说林延潮虽是申时行门生,但他却正是我辈。”

宋纁点点头道:“中官如此横行无忌,林宗海敢拼着自己前程不要也要杀之,此人行事实有胆气,确乃国之栋梁!”

沈鲤道:“林宗海不说了,而今我们却要帮他把事情办好,否则他就是白白牺牲了。”

宋纁道:“不错,璐王仗着自己是陛下亲弟弟,狮子大开口,我等河南在京官员如何能不义愤填膺。连付知远,林延潮犹自为了百姓凭着性命不要,我们又如何不为乡里百姓尽力。”

“你看看堂外官员,他们之中也不乏血诚。”

沈鲤看了一眼屋外,心道这些人不乏是来趁着这一次林延潮杀马玉之事,来为自己搏取民望的,这是一个成为清流官员的大好机会。

但沈鲤却道:“宋兄说得好,其实某以为救林延潮与救河南百姓两件事就是一件事。”

“清议由沈某主持就是,总之不能令竖阉猖狂!”

片刻后二人推开了屋门,外头那些等了半天了官员一并聚过来。

宗伯,抚台,恩师各等称呼。

沈鲤点点头道:“我与宋兄已一并商议过了,上书救林延潮,阻璐王就藩!”

闻言下面的官员一并欢呼!

“苍天怜悯,不令忠臣义士孤行!”

“学生请附名在末!”

“晚生请附名尽绵薄之力!”

慷慨激昂之词,在府里响起,几乎震得下落的雪花一滞。

随着璐王,官员间势力暗流涌动,林延潮杀马玉之事,也是传开,渐渐不是秘密。

先是安徽会馆,山西会馆这样读书人在京多的地方,之后在京的读书人也陆续知道了。

这样的事初听起来仿佛不可思议。

读书人听说后,第一个反应就是:“啥,林三元竟当堂杀人了?”

大多数人听到后都是这个反应,以至于很少人说:“哪个官员这么大的胆子,居然连宫里的中官都敢杀!”

武将杀人不奇怪,读书人杀人,那倒是少了。

不是常言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还有的就是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读书人做事总是用瞻前顾后,婆婆妈妈来形容的。

如林延潮这样状元出身,三元及第的文魁,居然也会干用花瓶爆头的事,读书人都是不可思议的。

但是这也并非是什么离谱的事!

有的读书人不由想起了,当年土木堡之变后,众文官群殴打死锦衣卫指挥使马顺的事。

当时是户科给事中王竑,先用朝笏殴,再动口咬,然后百官一拥而上才打死马顺的。论官位锦衣卫指挥使马顺自是比马玉高了许多,但一个是单挑,一个是围殴意义就不同了。

李白戏高力士,为读书人津津乐道,就是佩服这样不阿权势的气节。

林延潮此举可比当年诛十常侍。

士林们议论纷纷,但大体没有一个确切的消息,都是听某些掌握内幕的人传了一两句。

这样的事没有一个官方的说法来,大家也不能知道详尽。有的读书人就焦急去询问河南籍官员。

但这样官员们都是支支吾吾的,不肯给一个说法。

就在这时云南道御史上书弹劾林延潮杀马玉一事。

文官杀中官,闻所未闻,听所未听,古今罕有。当然在辜明已的奏章里,林延潮恼羞成怒,为了掩盖淤田案真相杀人,奏章里提及杨一魁等省里高官给林延潮行事以庇护,令此子肆无忌惮。

此事终于有了一个真相!

若说之前林延潮为百姓所杀,尚可怜之,但这贪墨淤田一事坐实,你会相信一名贪官为民杀了宫里来的太监?

这简直是笑话。

此事真相如何?顿时又扑朔迷离。

奏章抵至通政司,第一时间知道的就是官员。

有明一朝,文官与太监从来都是不对路的。

官员们认为林延潮杀马玉,还是大快人心的。而且本着文臣间官官相护的立场,他们不该落井下石,甚至还应搭救一把。

但若是林延潮真贪墨了淤田,那么情况就不一样了。

而申时行将之前弹劾林延潮奏章按下一事,令素来看不惯申时行的言官们抓到了机会。

上一次言官借高启愚案生事,御史丁此吕弹劾高启愚后,申时行,许国,吏部尚书杨巍将丁此吕贬官。

这一下子捅了马蜂窝,言官王士性,李植、江东之等人弹劾申时行,杨巍蔽塞言路。

申时行见状,遂与杨巍一同上疏辞官,余有丁、许国与申时行共同进退,一并上疏反对留任丁此吕。

下面言官爆发了,上疏不仅申时行,连余有丁、许国也逮住一顿乱咬。

后来申时行虽借丘橓案扳回一程,但此后言官们与阁臣更加对立,势同水火。所以申时行按下弹劾林延潮奏章此举,令言官们觉得是找到了一个攻讦申时行的机会。

当然也不全部如此,不少言官还是老成持重,觉得此事有蹊跷,以申时行为人不可能如此大意给人抓住把柄,还是先看看再说。

官场上本来就是一个大浪淘沙的过程,那些久历宦场几十年的官员,就算能力平平,但至少做官本事都不差。

可是有的官员就不同了,言官里大多是七品官,属于官员里的少壮派,自是年轻气盛的多,加上辜明已背后之势力推波助澜了一下。

有的言官开始相互通气,他们才不管是不是替宦官说话,只要能扳倒申时行就行,于是就有这么几个人当即‘忠跳反’了。

当然明着面弹劾申时行是不行的,公然弹劾首辅,仅次于弹劾皇帝,风险是很大的。

所以言官们都将炮火集中在林延潮身上。

以淤田案以及杀马玉两件事,就可以劾倒林延潮。若是天子处置了林延潮,那么下一步弹劾包庇林延潮的申时行,也就是顺理成章,风险小了很多。

于是一共有十二名言官陆续上书弹劾林延潮,明面上指的是林延潮,暗中则是敲山震虎,对着申时行而来。

十二封奏章摆在天子案头上,犹如十二把杀人的剑。

随着言官上书,顿时官场上下震动。

李太后又病了,一个人住在慈宁宫,也不许天子探视,而武清侯入宫面见天子整整半日,出来后旁人只见他满脸泪痕,却不知他与天子说了什么。

也有官员拿云南道御史弹劾林延潮的奏章怀疑。

没错,淤田案确实有可疑之处,林延潮杀马玉也是事实,但是这两件事河南的官员都还没有一个说法,你云南道御史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师怎么就知道这件事了,还知道如此详尽。

你就是要弹劾是不是也要等河南巡抚的官方说法到了以后,再有动作。这御史'风闻奏事'的本领也太强了吧,这背后是不是有人指示,有人要陷害林延潮?

但这样的声音被人刻意压下了,背后有一张大手要置林延潮于死地。

京城的大雪越下越大,到了十二月初时,终于河南官方的消息到了。

消息是从通政司附近河南会馆传出来的。

通政司主邸报之事,邸报一出,或者京城有什么大事发生,马上各省在京驻扎的官员就要马上抄录,然后派快马报告省里。

所以久而久之,通政司也成为各省与京城消息沟通之处,很多大事都是从这里爆出。

而因为河南穷,所以河南驻京官员就索性驻在河南会馆。反正会馆也离通政司不远就是。

这一天河南会馆外,雪已是落了三尺深。

数骑快马风尘仆仆地停在屋外,骑马的官兵各个背着大包裹,耳鼻都是冻作紫色,到了屋外后即大声道:“快,立即禀告于大人!”

会馆里伙计眼尖,认得那官兵腰牌,一面令人通禀,一面道:“快备热酒,不然要死人了。”

店里自是有热酒,伙计拿了温好的酒递上,而会馆里的读书人见了这几名官兵的,也是一并来看热闹。

几名官兵也不顾烫,喝着热酒,这时一名穿青袍的官员走来见几名官兵的样子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那官兵一见官员来了,当下起身道:“我们是巡抚衙门的标兵,军门命我们上京送河南一省二百八十三名官员联名上书,以及河南省八府一州士绅百姓联名请愿的万民书来了!”

“万民书!”这官员顿时骇然了。

而一旁河南籍的读书人也是震动。

“什么万民书,所请何事?”

这官兵不说话,命手下将包裹一个个揭开,但见所谓万民书不是一张张纸,而是一面布,很大很大的布,展开后犹如一面民心所向的大旗,这样的万民书一共九面,后面是河南州府五百二十万百姓。

万民书铺开之后,但见上面都是墨迹,无数人的名字签在布上。

这里每一个河南的士子,见到家乡父老呈来的万民书后,神色激动。

这几名官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于大人,我们河南的老百姓苦啊!请你将此万民书交给圣上,救救老百姓的命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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