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不同人有不同的志向

周遭再无旁人,秦可卿也没了方才的气势,对着薛宝钗纳头便拜。

“宝妹妹,算是姐姐求你了……”

突然的转变让薛宝钗也猝不及防,连同着她一块蹲下,又搀扶着她起身,安慰道:“可卿姐姐,你别这样,这成了什么样子,若是让侯爷看见了,还以为是我在暗地里刁难你呢。”

听得此言,秦可卿眸前一亮,脑中似是闪出了希冀的光。

既然薛宝钗不想刁难她,不就是说明,她能将那羞人的东西拿回来了?

“这么说,宝妹妹愿意?”

薛宝钗羞涩的点点头道:“也不是我有意拿走,当时林妹妹也留意到了,我当时替你打了掩护,说这是薛家的账目,我若不带走还留在那,再被别的人看到,岂不是连同我要一块儿遭殃了?”

听着薛宝钗的话,秦可卿还真以为有几分道理。

“那……宝妹妹之后怎么没还回来?”

秦可卿试探着问道,心里还在抱有一丝侥幸。

薛宝钗脸上的羞意更浓了,支吾着道:“可卿姐姐的文笔倒真是不错,刻画的入木三分,就多看了几遍。”

秦可卿羞愤的扬起拳头要打,“你,你!”

薛宝钗连忙闪身躲着,又道:“可卿姐姐,我说句公道话,你真的很有这方面的天赋,要不出本书试试?”

秦可卿捋着额前的一抹碎发,被薛宝钗气得不轻,喘着粗气道:“你自己看了也就罢了,还要宣扬出去,让我这些羞人的事闹得天下人皆知吗?你到底是什么居心呀?”

秦可卿忿忿的掐着薛宝钗腰间,伸手一拧,也让薛宝钗吃痛了一下,忙又解释道:“不是,不是这回事。如今世面上没少有这类书目,人家都是有笔名的,哪里知道作者本人是谁?”

“而且,你不曾说过,你欠下了侯爷一千两银子并一些田产吗?这些我都替你核算过了,按照如今的市价折算大概五千两。”

“若是你想还上这些银子,只靠你的月钱和省吃节用,那得什么时候能还上?就算有瑞珠宝珠帮你分担也还不完啊?”

秦可卿惭愧的垂下了头,身世这弱势,是一直是她的心疾。

秦可卿低声道:“平日里,我也有做一些女红和胭脂水粉让瑞珠拿出去卖的。”

薛宝钗问道:“那你攒下了多少?”

秦可卿回道:“手里还有四十贯零三十二文。”

薛宝钗叹道:“就是呀,如今你入府也是第五个年头了,这得攒到什么时候去?若是你写的书真的大火的话,估摸着一年就能攒足一千两。”

秦可卿略有些心动,又抬头问道:“真的有这么赚钱?而且,我随手记得有那么好吗?”

薛宝钗十分认可的点了点头,道:“相信我的眼力,可卿姐姐写的着实不错。丰字号在各地都在准备办报,将网罗的消息卖出去,也不算是浪费人力,还多添一门进项。可卿姐姐每三日给我一份文章,我刊登在邸报一角,当做个消遣,想来也是不错的。”

“一次我给可卿姐姐五百文,若是效果不错可以涨价,普通的工笔文人只有两百文,妹妹已经是优待姐姐了。”

一次五百文,一个月便是五两银子,怎么着也算是个进项,若是真写得好了,让邸报多了销量,还能涨价。

按照薛宝钗的说法,就算以后集合成册,装订卖成成书,也是有机会的,等到那个时候,她就真能还上这银子了。

将她亏欠了岳凌的都偿还上,不用再为此事而内疚。

想想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便满口应了下来,“那好吧,我试试?”

薛宝钗笑道:“那我就给姐姐起个花名了,叫‘绮梦轩主’怎么样,绮梦是引人入胜的幻境,而可卿姐姐就是塑造这幻境的主人。”

秦可卿张了张嘴,想问问薛宝钗准备的这么充分,是不是早有预谋了,可转念一想,这以后就是自己的东家了,也不好冒犯,便就忍了下来。

薛宝钗满心欢喜的挽住了秦可卿的手臂,笑着道:“可卿姐姐在写的时候,可不能暴露了真实的人物,若要人看出是按照侯爷写的那可就糟了,今晚你写一篇交给我,我帮你润色润色,当然润色肯定不收取银子的。”

而后又将怀里的小册子,取出还给秦可卿,“诺,往后你也可以接着记一些琐事,就当是为文章记下灵感了。”

秦可卿木讷讷的收了回来,脑子还有些混沌。

但眼下已经被薛宝钗哄的下不来台了,脚不沾地的被薛宝钗扯进正堂去用膳了。

两人离去,从后花园转出一个身影,手上拿着花帚,锄头的紫鹃,疑惑的打量着两人,自言自语,“邸报?什么邸报?”

……

林妹妹面色红润,羞羞怯怯的,但依旧如常为岳凌夹着吃食。

秦可卿和薛宝钗,两个似是闹了别扭的丫头,这遭又和好如初,同坐了一处。

反而是莺儿看她们的目光颇有不善。

房里的小丫鬟各个低头不言,好似都有心事,只有雪雁,还是照常的样子,风卷残云一般,扫荡着桌子上的吃食,趁王嬷嬷不注意的时候,往碗里添一勺粥糜。

小姑娘的心思最难懂了,更何况岳凌房里,如今有这么多的小姑娘。

他也没心思一个个细想,结束了一早的早饭,便就往衙堂上去了。

今天正该是提审犯人的时候了,估摸着正有一场大戏正在酝酿。

“老爷,人都已经带到了,贾家贾琏也在衙堂外候着了。”

待岳凌迈过了衙堂的正门时,贾芸赶着过来汇报着。

岳凌微微颔首,“好,瞧瞧他们会作什么妖。”

今日审问,中宫太监陈矩,都察院副都御史王宪之,苏州新任知府苏墨筠尽数在场,气氛也就比往日严肃的多了。

一改往常,今日提审,已将犯人尽数唤到场中。

江浙行省参知政事钱仕渊,侍中孙逸才,苏杭织造局监督甄应嘉,以及徐家徐耀祖,四人皆是衣衫褴褛,枷锁脚镣束缚着,跪在场中,俨然已经是对待犯人的态度了,不留丝毫颜面。

其中钱仕渊抬头环视众人,见得赵德庸给予的消息并不错,果然有钦差到场,还有个宦官,心底便又多了几分底气。

未等岳凌的惊堂木拍下,他倏忽直起身道:“本官有冤情申辩!”

这一嗓子,突破了堂上沉寂的气氛,将众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不单单是几位陪审的官员,而他身后的共犯,都不禁目露惊愕的望着,不知钱仕渊正是在盘算着什么。

但甄应嘉和徐耀祖都是人精,当钱仕渊说出要伸冤时,立即有所感知,也连连报起了撞天屈。

“没错,我们是被岳凌屈打成招的,是罗织罪名故意陷害我等。”

“改稻为桑是为国策,我们按照国策执行,何错之有?”

陈矩等人的目光不禁又转到了岳凌身上,岳凌面色沉寂如水,还是拍下了惊堂木道:“当堂翻供,你们可知是罪加一等?徐耀祖,之前的供词可是签了字画了押的,这遭翻供,是有谁人在背后指使不成?”

徐耀祖偏开头道:“我不知道安京侯说的是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岳凌点头,“好,很好,今日众位钦差都在,且让他们听一听你们有什么冤情,能比死去的朱知府还冤!”

钱仕渊环视周遭,又艰难的转过身,与徐耀祖,甄应嘉抵了眼色,再恶狠狠的瞪了孙逸才一眼,似是警告。

而后再徐徐开口道:“安京侯指认的罪名,我们皆不认。首先,罗织罪名将朱知府害死在牢狱之中,并非我等所为,已有仵作验尸,他是死于自杀,御史大人可往经历司明察。”

“其二,毁堤淹田更是无稽之谈,正因为朱知府贪赃了公款,才让河堤失修,此事皆可查,何来毁堤?”

“其三,对于侯爷所带来的证人,我等不认。那人自称是朱知府的女儿,据我们所知,朱知府膝下根本没有子女,安京侯随意找来了个尼姑,就为人证,这不是惹得天下人耻笑?而且侯爷入园之前,就同此女在一块儿,举止暧昧,安京侯断案,也只凭私情不成?”

钱仕渊非常有精神的打了个样子,甄应嘉立即补充道:“我身为苏杭织造局监督,只为宫里办差,就算苏州已有此案,何故将我下狱,与我何干?还望公公明察,为我做主!”

“这这……”

他们施加的压力不小,让陈矩一时都不知如何应声,不由得面露担忧的看向岳凌,想要开口中断此次庭问。

而岳凌却抬手示意道:“带证人入场。”

堂下跪着的众人甚至不屑于回头去看,皆以为是岳凌的老相好又来了堂中为他作证。

实际上,身份不清不楚,又与岳凌有私交的人,根本无法成为证人,他们也就没什么好怕的。

只要不当庭认罪,赵相那边肯定会努力争取的。

并不如他们的料想,来人也同他们一样,戴着枷锁镣铐,拖在地上发出了一道道刺耳的声响。

这时徐耀祖才回过身去,却发觉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了,沈家家主沈逸书。

徐耀祖心中一颤,这大好局面,难道又要被岳凌破了?

他不甘心,忙开口提醒道:“老沈,注意你说的话!”

身边押送的京营士兵丝毫不客气的将徐耀祖又押了下来,强行将他的身子扭正,老实点!”

此时此刻,那个温文尔雅的沈家家主已经全然不见了,似是被剥离了灵魂一样,如同枯木。

在之前,岳凌给他安排了一次亲人见面,而他也从妻子封氏那里得到了消息,直到此刻沈家的活路,在哪条路上,是早被岳凌分化了。

一个集团,最怕的就是内部分化,曾经它有多坚固,如今就有多不堪一击。

“草民沈逸书,认罪。”

沈逸书渐渐叩头,额头贴地,传出道道沙哑的声音,“草民贪心不足,利益蒙心,受徐耀祖之托,曾为其冤枉苏知府营造声势,对苏知府冤死一案,有不可推卸的罪责。”

“而后,毁堤淹田一事未能如期进行,徐耀祖早先囤积的粮食无处可去,我又受徐耀祖之子徐浪之托,派人烧毁漕帮粮仓。”

“两桩,皆为大过,草民甘愿领罚。草民家眷并不知其中内情,还望侯爷能够网开一面。”

岳凌不停歇的继续道:“再带徐耀祖之子,徐浪。”

徐浪自小锦衣玉食,如今在牢中月余,已经被瘦脱相了,哪里受得住这个折磨。

也没去看爹爹脸色,听了沈逸书认罪,便也纳头认罪,完全丧失了争取的本能。

因为他左右只是个传信的,而不是主谋,案子判下来他也能活命。

接连多了两个证人,便已将局势完全扭转。

但岳凌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恶狠狠的剜了甄应嘉一眼,使之不禁打了个寒颤。

“贾琏何在?到堂前来!”

隔间一直在听音的贾琏,此刻双脚似是不受控制的往外走。

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这般大的阵仗,三品大员跪地如同癞皮狗一样,他哪里还敢不顺着岳凌的意思。

贾琏虽然为人不行,但还是有些小聪明的,他知道岳凌唤他入内是为了什么,赶忙躬身行礼道:“侯爷,公公,御史,知府,诸位大人在上,小的荣国公府贾琏。此番来到江南是受甄家之请,来为甄家二爷求情,并携带了些甄家的见面礼。”

“贿赂主审官,甄应嘉,你还有什么话说?”

甄家错愕的望着贾家的后辈,不甘心的问道:“岳凌,你要把贾家也牵扯进来吗?再者,家人所做之事,又和牢里的我有什么相干?”

岳凌颔首,“有道理,本官这便再派衙役,往金陵去取你家人来。”

甄应嘉好悬没被气的喷出一口血来,却咬着嘴唇不再开口,免得被岳凌再抓住一点漏洞。

但岳凌所言也是个好消息,既然家中已经努力了,还去了京中,那肯定也往宫中的太后那里求情了。

大昌以孝道治天下,只要孙太后开金口,隆祐帝不会拿甄家如何的,遂也就不再吭声。

堂上的精彩,还没有结束。

岳凌又道:“再带人来。”

应声而来的人,竟然身上还穿着官服,中间写了一个大大牢字,俨然是才从衙门里抓来的。

来人还是一脸错愕,完全弄不懂是什么情况。

却听岳凌问道:“九月初五,你给钱仕渊传了什么消息,你背后之人是谁,老实禀报,若是胆敢隐瞒,本侯治你与他们同党之罪。”

钱仕渊始终绷着的脸色,此刻也垮了下来,他早该想到的,密不透风的牢中,所有消息传进来都该是岳凌有意的。

只是他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他的理智,才让他忘记了仔细思考。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想如何在堂上先声夺人,却没想起这最根本的问题来。

牢头膝盖一软,这阵仗已经是被吓破了胆,跪地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一切都无法再隐瞒了。

“是,是有人给了我银子,并且说钱参知的罪名坐不实,赵相还没倒,我才敢这样做的,小人,小人是被猪油蒙了心啊!”

峰回路转,让陈矩和王宪之都看了一出好戏,惊叹于岳凌手腕的同时也不禁感慨,这事情最终还是牵扯到赵相身上了。

江浙地区贪污腐败的大案,能绕过一地丞相,才是怪事。

丞相的实权实在太大了,弊端实在太多,即便将军权从中剥离出来,对于民生大计的影响,丞相更像是一地的土皇帝。

而之前,岳凌所言,赵相与倭人暗中有所来往,便就更加可信了。

还好陈矩已经连夜写好了信笺,八百里加急传往了京城,这下定不会坏了岳凌的谋算。

堂上又归于平静,只有一旁几个刀笔吏,在迅速记着堂上的供词,有些翻转纸页的声音。

在这沉寂之中,徐耀祖内心的情绪已经挤压到了一点,不由得冷冷笑了一声,而后声音变大,继而转为了狂笑。

随后,看向了钱仕渊和甄应嘉两人,笑骂道:“今日闹了这么一出戏,我还以为你们是有什么底牌,原来也是被岳凌算尽了,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们这么蠢?”

“和你们这么蠢的人共事,到头来总有一天要事发!”

“甄应嘉,你不是还等着宫里的人来救你吗?难道没看出这位公公是站在岳凌那一边的?”

随后徐耀祖近乎癫狂的抬起头,直视着岳凌道:“我之前还不明白侯爷为何紧咬着这件事不放,如今我倒是看明白了些。”

“一开始你就将矛头直指徐家的家产,直到得知我徐家没有家产,是让你唯一震惊的一回。”

“然后,你就将矛头指向了甄家。说到底,你就是差军饷来剿灭近海的倭寇而已。”

“安京侯的名声的确响亮,但我看,也是个沽名钓誉之辈!你赢了我,赢了我们所有人,徐家躲不过,甄家躲不过,我在天上看着你功成名就之后,你能躲得过吗!”

陈矩登时大怒拍案而起道:“大胆!你一个小小商户,竟敢枉议朝事!”

徐耀祖死也不怕了,怎会因为陈矩呵斥一句就住嘴,啐了口道:“无论他们的供词如何,我的供词侯爷只需原封不动的交上去即可。”

“让天下人知道,什么叫粉饰太平,什么叫沆瀣一气,没有清官,全是贪官!”

“希望侯爷这把利剑,也能断一断前朝旧事!”

堂上的刀笔吏皆已震惊的不知如何记录了,皆挪眼瞧着岳凌的脸色。

岳凌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起身走下堂,来到几名罪臣面前,徐徐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陛下愿做明君,改革疲敝,本身就是在纠前朝的错,不然为何要改?”

“父债子偿,前朝犯下的罪孽,陛下自有定夺,何须你来评说?”

“难道你以为,你往先帝身上攀扯,我就不敢轻举妄动,是拿着我的软肋了?”

“我和陛下的意念始终一致,为的是天下百姓,江山社稷,不是一姓之家,先帝之错,为何说不得?”

再扫了眼堂下跪拜的众人,岳凌又道:“你们或多或少都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岂不闻‘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

“如今朝中广开言路,陛下纳百家之言,不少有责问之说,陛下可曾因此治他人之罪?”

“陛下在身体力行的做这件事,你们却还在做枉食君禄的国朝虫蠹,今日竟还在堂上大言炎炎,狺狺狂吠,是谁人给你们的勇气?”

“是赵德庸还是安景钟?”

在偏头看向一旁记录的刀笔吏,岳凌洪声道:“记,将我的话也记录在案,一字不漏!”

徐耀祖惊得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岳凌竟然这么胆大妄为,连这种话都能说的出口,顿时哑口无言,垂下了高傲的头颅,信念被全部击碎。

岳凌环视周遭,又慢慢走上了石阶,再坐回原位。

“是非公断,自有后人评说。而今日,我们只需凭借律法行事,不违本心,不违百姓,不违陛下信任。”

“此案事实已明,证据确凿,依律定罪,以正国法。供词尽数封存,递交入京,等候陛下决断!”

岳凌挥袍离去,王宪之,陈矩,苏墨筠也尽数离去。

堂上之人,各个如丧考妣,彻底被岳凌镇住了,等待他们的也只有抄家流放,甚至杀头的罪刑了。

府衙庭院外,微风渐起,吹得树枝飘摇,还坚持着挂在树枝上的几片叶子,最终也伴着风的裹挟缓缓落地。

无人扶我凌云志,我自踏雪向山巅。

若非隆祐帝是能载入史册的明君,岳凌也不会一心一意的为天家做事。

作为穿越者来说,造反是真的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只是战争会给更多的穷苦人带来灾难。

“侯爷,外面有些起风了。”

苏墨筠从贾芸身边取过了鹤氅,为岳凌披挂在了身上,又问道:“今日侯爷所言,有几分把握,陛下真的会对甄家赶尽杀绝吗?”

“甄家几代人都在为天家做事,甚至和不少皇族都有姻亲。”

岳凌摇头笑笑,“别的事,我都难说有十足把握,但是对于陛下安定天下的心,我敢说有十成。”

远处,同样拿了外裳的陈矩,默默记下了岳凌两人的话,不动声色的退了回去……

(本章完)

第306章 爹爹,给点金币

枫桥驿,西厢房内,

莺儿,香菱又被薛宝钗支了出去,当然又免不得一番腹诽。

薛宝钗倒不在意,同秦可卿鬼鬼祟祟的坐下。

秦可卿羞羞怯怯的坐着,似是新婚的妻子头一日见了公婆,双方对视一眼,便心意相通是自家人了一样知根知底。

薛宝钗当然知道秦可卿的来意,甚至早就准备好了秦可卿偏爱的花茶,为她舒缓下心绪,而后便兴致盎然的要看秦可卿新写的篇章。

薛宝钗兴致颇高,不忍赞叹道:“可卿姐姐果然很有天分,这么快就写好了?”

越夸,秦可卿脸上越是羞臊,这又不是什么诗词歌赋,能拿出去给人看了名篇,简直是下三路的东西,实在不好意思将写的东西拿出来给别人看。

要是让人知道,这些文出自她一个女子之手,好似比那小册子还严重了。

本来秦可卿原计划是要拖薛宝钗下水,又或者捉到薛宝钗的糗事的,可如今却好像越陷越深了。

可现在后悔,已然也来不及了。

发觉秦可卿不应她的话,还有些无动于衷,薛宝钗催促道:“可卿姐姐,时间紧迫,一会儿莺儿她们该回来了,你总不想将你写这些的事让她们看见,传得人尽皆知吧?”

秦可卿无奈,这遭是彻底逃不出薛宝钗的手掌心了,只好将袖袍中紧紧攥着的一叠宣纸扯了出来,而后捂着脸道:“看吧,看吧,看完记得给我银子。”

薛宝钗笑着道:“那是当然,每次都肯定预付给可卿姐姐,我怎会亏待了姐姐呢?”

薛宝钗将纸张铺在桌上,细细品读着,不一会儿就感浑身发烫,脸上也有些臊热。

秦可卿则是捂着脸颊,时不时将葱白似的手指分出个细缝来,偷偷打量着薛宝钗表情。

见她越来似是越投入,而后身子都不禁发颤,实在是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虽然自己写的东西被人认可,是件好事,她银子赚的也心安理得,可是这种东西越是被人欣赏,不就证明她的问题越大吗。

秦可卿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可卿姐姐,你怎得能想出这种点子呢,要不是知道你是个姑娘家,我还以为是哪个落魄书生写的呢。”

薛宝钗按下了信纸,还在回味着里面的剧情。

其间描述主角紧张,压抑,束手无策的感觉,实在是入木三分,简直就是身临其境了。

可卿扭转过头,羞意已经达到了顶峰,脸颊已快能凝出血来,嘤声道:“你不是说要润色?看过了就改改,没有要改的我就回去了。”

看过精彩新篇的薛宝钗心满意足,从抽屉中小木匣取出了五两银子的银锭,交在秦可卿手上。

秦可卿掂了掂重量,诧异道:“怎么这么多?”

薛宝钗眉眼弯弯,“十篇的钱,先支付给可卿姐姐,可卿姐姐回去再接再厉,若是能一天写一篇,我便每天都给你刊在报上。”

摸着银子,秦可卿感觉付出终于有了回报,虽然羞人了些,但总也算值得。

捱下了一口气,秦可卿还没走出几步,连忙回头道:“你可不能将这文章交给莺儿去刊,那岂不是就要露馅了?”

薛宝钗饮着茶,笑着点头,“好好,我自有打算,可卿姐姐不必担心,肯定不会让人知道你是谁的。这类文章写的人不少,都是用笔名,谁也不知幕后是谁。”

“毕竟穷苦书生一路赶考不已,没了盘缠给人代笔是常有之事,若是署了真名,往后还怎么科考了?”

听说惯例如此,秦可卿也算放心了一点。

再望着这桌面上,薛宝钗小心翼翼的将她的原稿收好,不禁叹了口气。秦可卿本身也不是个财迷,可如今却因为钱财而身不由己了。

透支了全部力气,秦可卿只想好好的趴在床上歇歇,缓一缓精神,好写第二篇。

原来写文章是这么痛苦的事。

“姐姐,你回来啦?”

“方才老爷来过,说今日林姑娘有事,不在房里,让你去伺候呢。姐姐月事也好了,是不是趁这个机会,去房里和老爷坐坐?”

瑞珠宝珠一脸调侃的看着自家的姑娘,却发觉秦可卿一脸的疲态,似是提不起几分兴致的模样,不知是遇见了什么事。

两人相视一眼,皆拿不准秦可卿的情况,往常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她早就飞奔出门了,哪里像今日这般颓废的模样。

瑞珠宝珠呆滞的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秦可卿一想自己欠了九篇文章,就有些发愁,当下也没有去找岳凌的心思,主要也是透支了全部的精力了,“你们两个去吧。”

支开了瑞珠宝珠,秦可卿刚好还有时间构思一下新文,还不用担心被她们两个发现。

秦可卿已经打好了算盘。

两个还未开脸的小丫鬟,此刻脸颊突然如同猴屁股一样红透了。

“啊?我们两个?”

……

许是前几日,岳凌给支招去给皇后娘娘送信,林黛玉便一直在房中构思该同皇后娘娘说些什么,再送些什么礼物。

又或许是因为之前两人牵着手过了一夜,因为出了汗渍,导致林黛玉又羞于见岳凌,不知如何相处,如何亲近,便又开始躲着岳凌一段时间。

小姑娘的心思,就是让人难以捉摸。

但岳凌已经习惯两个人睡觉了,这遭没人陪,便只能退而求其次,让秦可卿来了。

秦可卿实在不算是优选,岳凌最近练兵练得实在有些累。

将过去在军中拉练的经验,全都用在了演武场上,什么翻越障碍物,涉水,匍匐前进,按小队列阵对抗等等。

每一项岳凌都要先打个样,才好一点点传授给新兵。

好在沧州招募来的人,素质都过硬,而且较为专心。大家都有共同的目标,知道今日操习,为的是将来保家卫国,为安京侯麾下亲兵,也不能丢了安京侯的脸。

由此,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岳凌本人也不能落了下乘。

扶着腰肢,岳凌靠坐在床上,一想到今日又要和秦可卿大战几个回合,便有些力不从心了。

秦可卿的确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即便身子扛不住了,也嘴上也要逞强,没有和香菱紫鹃的征服感。

可过了一阵,却还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听到了两个脚步声,由远及近,

岳凌诧异的分开床帏,却见瑞珠宝珠羞羞怯怯的走来床沿。

瑞珠年纪稍微大些,只比紫鹃小一些,双手攥着宝蓝色的裙角,羞赧着道:“姐姐说,今晚让我们两个来伺候。”

岳凌愣了片刻,感觉没听清这个小丫鬟的话,“你说什么?”

瑞珠只好再嚅嗫着又说了一遍,“姐姐,姐姐说,今晚我们两个……”

岳凌坦然一笑,“好,你们两个也好。说来,你们两个平日里做得活,算是这房里最多的了,又要照看我,又要照看可卿,今晚在这边躺一躺也好。”

“上来吧。”

两个小姑娘在来的时候,好似还特意去沐浴了遍,换上了干净整洁的新衣裳,尤其贴身的菱形肚兜,皆是崭新的一样。

瑞珠身上的是荷塘藏鲤,宝珠身上的是麒麟含珠,好似都是她们自己缝制,看起来更像是Q版的萌图。

将身上的衣服剥了去,两人又为岳凌更衣,脱去了身上多余的衣物。

两人其实素日里就不少帮岳凌穿衣,只是剥去了全部的衣裳,能触碰到岳凌身上棱角分明的肌肉还是不多见的,更何况此刻一前一后,跪在岳凌身前,在床帏里这般亲近的姿势呢?

慢慢两女的脸颊都飞上了红霞,一声都不敢吭,更加束手束脚的了。

待将一切都打理好,两女却也与别的姑娘不同,一起倒在岳凌相反的方向躺下了。

“你们这是?”

见两人喜感的动作,岳凌不禁生笑。

听岳凌来问,两人又不约而同的从锦被中钻了出来,探出头,异口同声道:“暖脚呀。”

原来两人将自己的脚掌,就贴在了胸脯的位置,用身子的温度,在这深秋季节为岳凌暖起了脚。

一只脚由一个小丫鬟环抱着,体会着她们身上的温度,确确实实非常舒服。

借着瑞珠宝珠的好意,岳凌安安稳稳的躺了回去,心里还不禁暗问自己,是不是被封建糟粕给腐蚀了,竟然感觉到舒服。

不过转念一想,两个小丫鬟在房里的身份是有些过低了,是他丫鬟的丫鬟,真要她们侍寝,岳凌肯定是不肯的,两人年纪实在太小了。

若是要他们来这边陪睡,估计她们也会不肯,诚惶诚恐肯定不知如何是好。

只能慢慢转变她们的观念了。

瑞珠和宝珠对视着,皆能看到对方脸上的羞赧,却也都不开口说话,偏开眼睛只装作看不见。

在两个小丫鬟的夹击下,本就身心疲惫的岳凌也很快的就昏睡了过去。

……

翌日,

近些日来渐渐恢复繁华的苏州城,便没像之前那样发生了许多大事,大伙茶余饭后缺少了谈资,许多茶馆也都因此冷冷清清的。

苏州临近受灾村庄都经过了官府的妥善安置,河道疏浚,淹田泄洪也近乎完成了。

有鸭鸭的帮忙,被浸泡过的田地,也保持了一定的透气性,也没泛滥虫灾,可以尝试栽种些作物了。

新任苏州知府,今科状元苏墨筠更像是个不知疲惫的愣头青,自打上任以来吃住班房,又将许多没来得及落地的惠民之事,全部下了批文,责令各处县乡整顿。

更是发榜安抚百姓,他会向皇帝争取免除今年受灾之地的赋税,让百姓安心过年,恢复生产。

新官上任三把火,眼下,大伙都在以观后效,不好评断些什么。

而在此时,街上竟然多了许多顽童,各个腰间挎着个麻布口袋,里面装的都是一张张薄纸,口中还叫卖着,自成一景。

“新鲜的杂报啦,客官们走一走看一看。”

大昌的基础教育还算可以,而在苏州这等富庶之地,私塾、书院、义学遍地,而且还分级私塾、书院、府学、县学可以选择进修,十个人中,至少能有一人是受过蒙学,识字的。

若是识字率不高,报纸这种东西也就丝毫没了市场。

论起来,邸报并不是个新鲜玩意,在京城早就有了官家的邸报,只是民办的不多,由于官家的邸报是免费发放给各级官员的,商人们也没看出这里面能赚什么钱。

而今日却不同了,薛家丰字号打出了一块儿新招牌,《姑苏丰韵报》。

“小哥,这报怎么卖?”

小娃娃仰头一瞧,是个戴纶巾的书生,便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取出了一份晃了晃,道:“一个铜板。”

只是一个铜板,也不算什么大开销,书生点头应道:“邸报倒是个稀罕事,也让我来尝尝鲜吧,一个铜板,收好了小哥。”

书生的同伴围绕在其身边,笑着问道:“近来苏州都没什么事,说是姑苏丰韵,还能说些什么趣闻不成?真是浪费钱。”

书生倒觉得没什么,只是个新鲜玩意,花点钱,也就算是满足一下兴致。

毕竟京中只有七品以上才能收到官家的邸报,一般人还真是看不到的。

随意展开一看,和同伴说的也没什么出入。

大概就是对前段时间所发生的大事,做了些总结,还有苏州新任知府的光鲜履历,以及近来坊市开业的情况,哪里能买到便宜好物。

直到反倒报纸的背面,在右下的一角,有一个专门框出的版面。

“逸闻雅事”

书生快速浏览了下这个版面与其他地方不同的内容,而后便有些口干舌燥,心跳加速。

猛地将纸张一合,书生与同伴道:“呃,你们去坊市买笔墨,给我带一份就好了,我才记起来家中有事,明日学堂见。”

说罢,就一溜烟的没了身影。

周遭同伴不明所以,不就是看个报吗,怎么突然看出事来了,明明今日说出去采买,是他组的局来着,怎么可能有事?

难道是这报纸有鬼?

众人目光不禁放在了那个身着麻衣的小娃娃身上,又取了一个铜板,道:“给我也来一份吧。”

小娃娃还是干净利落的擦了擦手,取出报纸递了过去,并收好了铜板。

与那书生一样,看前面的版面看得是兴致阑珊,是大家都知道的事,等到翻过来,瞧见那不同寻常的一角,不禁聚精会神了起来。

这竟然是一篇带颜色的小文章?

其中讲述了这样的一个志怪小故事。

因为自幼被长辈定下娃娃亲,但其实感情并不好的夫妇,一日早上争吵过后,晚间丈夫归来,想要亲热一番,扫除之前的过节。

毕竟床头打架床尾和,夫妻没有隔夜仇。

但妻子说什么也不同意,将丈夫赶下了床。结果就在这时,房间中钻入了一个狐狸变成的妖精。

将丈夫勾引到了桌案前,就在案下开始了服侍。

丈夫不知妖精的底细,也不知有什么法力,为了活命只能任她予取予求,当妻子听到房中异响,和丈夫奇怪的动静时,还不禁开口询问,丈夫却也只能为此作着掩护。

直到妻子探头看过来,也没发觉那妖精的身影……

场景,细节,乃至丈夫心里的矛盾,和在妻子面前背德的紧张感,全都抒发的淋漓尽致,只几百个字,却字字凝练,让人浮想联翩,一看就是老手了。

而且文章通篇偏白话,更加通俗易懂了,丝毫没有阅读的门槛,通顺非常,作者的匠心,读者能够一览无余。

众人看得口干舌燥,不约而同道:“家里有事,先回去了。”

“诶,你将报纸给我呀,这是我付的钱,一个铜板也不贵,怎么将我的卷走了?”

一转眼,这一伙书生便将顽童麻布袋子的报纸抢得一空。

适时,一个女子衣着光鲜,只不过是一身的丫鬟装束,头顶发髻也是丫鬟髻,手臂上挎着个吊篮,似是才在坊市间采买完路过。

“小弟弟,还有没有邸报了?”

听得女子清澈通透的声音,方才被抢的晕头转向的小娃娃,抬头去望,就见一个姣好容颜的女子就在他面前与他搭话,让他都不禁紧张起来。

“有,还有我手里的这一份,没被他们抢去,但是弄脏了一块儿。”

女子并不在意,反而掏出了两个铜板递了过去。

“好,那就这一份了,收好了钱别丢了。”

说罢,女子转身便走,一路返回了枫桥驿。

入门后,在案前忙碌的林黛玉便问道:“紫鹃姐姐怎么出去了这么久,我要的东西可买到了?”

紫鹃掀开吊篮道:“买到了,缂丝贵重,买家不多,只这一个附花鸟图的香囊,足足要百两呢。”

林黛玉颔首道:“百两就百两吧,给皇后娘娘的礼物也不能太轻贱了,银两从我的银子里扣吧。”

紫鹃小声提醒道:“姑娘,你的银子早就和府上的账目走到一块儿去了,你忘了?是你从老爷那要来,而后都归在府库里了。你当时说,反正都是你管,就不分这么细了,若是用就从府里银库取。”

林黛玉想了想,她出门久了,账目都是秦可卿在管,也好久没留意这些琐事了,听紫鹃这样提醒,也确有此事,便点点头道:“那好吧,先用挂在账上,等我这次给爹爹也写封信,再要些银子回来,再补上账目。”

此刻,林黛玉再看吊篮里,见到里面还有一张纸,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紫鹃应道:“这是苏州新发的报,在城中卖的火爆,我便凑凑热闹,也买了一份瞧瞧。”

林黛玉眨了眨眼,总感觉之前紫鹃好似对文字都不甚感兴趣,而后好奇的将报纸取出,正面浏览了遍,只不过是一些城外所发生的事,便就兴致阑珊了。

“嗯,紫鹃姐姐不喜欢看书,竟然喜欢看报。看看也好,识字总是好的。”

林黛玉放下了报纸,也没看出有什么能卖爆的原因,可能就是城中头一遭,大家只是凑个热闹,图个新鲜罢了。

随后,又返回桌案前,忙她自己的事了。

紫鹃也洗过了手,细细看着这报纸。

其实她要买的原因,主要还是那日听得薛宝钗和秦可卿在街角议论邸报的事,结果没过几日果然城中就出了邸报,而且上面还带了一个丰字,应当就是丰字号刊发的。

可这事和秦可卿有什么关系,让她们鬼鬼祟祟的议论着这种事?

紫鹃拿捏不准,便也没和林黛玉说明,以免冤枉了好人,她不是个喜欢在人背后嚼口舌的。

紫鹃仔仔细细的看着,再翻到背面,才瞧见不同寻常的一角,“嗯?奇怪,这里怎么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再仔细的读下去,读了一半才发觉,这竟然是那种文章?

紫鹃脸色泛红,再往下看,等到看到狐狸精的动作时,猛然发觉,这不就是林黛玉月经初潮的那一日,她去老爷房里问需不需要侍寝的景象吗?

难道这个狐媚子就是秦可卿,秦可卿当时就在桌子下面……

紫鹃越想越不敢想了,好似发现了惊天的秘密,赶忙将报纸收了起来。

适时,正撞到雪雁从外面气喘吁吁的回来了。

“紫鹃姐姐?莺儿叫你去呢,说是她们要论个什么事,要带上你的。”

紫鹃点点头,仓促道:“好好,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见紫鹃慌慌张张的模样,雪雁实在看不明白,但她也不放在心上,便蹦蹦跳跳的来到了房里,同林黛玉的身边坐下。

雪雁不是贪吃就是贪玩,林黛玉板着些脸色道:“你学一学紫鹃姐姐,就算不喜欢看书,如今也看上报了,你整日不是疯跑,就是贪吃,哪像一个姑娘家的样子。”

“这有什么嘛,岳将军有在意,他不在意不就好了?”

林黛玉无奈的撇了撇嘴,总感觉房里的小姑娘都这么任性,是岳凌的过错,便又在书信中添了一条,“因为岳大哥太溺爱这些女孩子,家很不好管,该怎么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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