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俸禄

棠梨院只建起了一小部分,但仆婢已经有了数十人。

此时已近正午,厨房立刻忙活了起来,给鲁阳侯的亲兵做饭。

大厨房旁边的小厨房内,裴氏、卢氏二人在亲自忙活。

两人都红着眼睛,显然是哭过一场的,尤以卢氏哭得最伤心,脸上竟然还有泪痕。

裴妃取来细绢,置于一木架上,然后将面粉倒在上面,慢慢筛出细白面。

“冬日天寒,涕冻鼻中,霜成口外,充虚解战,汤饼为最。”裴妃一边筛面,一边说道:“你多久没做过饭食了?妇功都忘了吧?”

卢妃有些不好意思,道:“好多年了。”

“我也好些年没做了。”裴妃叹了口气。

两人说话间,已合力筛了一些白面粉出来,然后加水和面,揉搓。

裴氏、卢氏很用力,面被挼(ruó)得极薄。

裴妃拿刀比划了一下,在面皮上切割,二指宽、两寸长一断。

片面皮的时候,她瞟了一下卢氏,忍着心中的酸涩,道:“若有孩儿,将来年老体衰之时,还可让他亲手制一盘汤饼,却比仆婢做的更美味。”

卢氏先是脸色一黯,然后又是一红。

女人年过三十,却连个孩子都没有,她以前不愿想、不敢想,现在想起来,又想大哭一场了。

难道真指望司马黎侍奉她养老?

那孩子十岁了,还不肯离开长安,定要留在亲生父母身边,卢氏怎么也无法将其当做儿子看待。

嫂嫂这话的意思,她也明白,其实是让她改嫁——不,其实不是嫁,而是被人纳了。

但她又有些不甘心,范阳卢氏的女儿,怎么能给人为妾呢?况且她是王妃,脸还要不要了?

“这个邵勋,怎么就盯着司马家的女人……”卢氏有些凄苦,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难道他要夺了司马家的江山,还要……司马家的女人么?”

“薰娘怎如此粗俗?”裴妃脸一红,斥道。

不过想想也是,太白下凡,就是来当司马家女人克星的吗?

两人说了会话,气氛没那么尴尬僵硬了。

裴妃脸仍然很红,也有些委屈,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面对卢薰异样的眼神。

卢妃的脸也有点红。

有些时候她会看一些描写空闺怨妇的诗赋文章,她以为是思念亡夫所致,现在发现,好像不全是这个原因。

“够了,就这么多吧。”二人忙活得额头冒汗,整出了一大盘面片,然后便拿去隔壁厨房,放入煮透的沸水中,急火逐汤熟煮。

裴氏、卢氏你一片我一片,很快把盘里的面片都放入了锅中——此物在唐代称“不托”,有种说法是原本手托面团在锅边撕片,后改为案几上片面或手撕,不再手托,故有此名。

面片很快煮成。

裴妃将其捞了出来,置于碗中,卢妃则浇上肉汁调拌。

汤饼一共做了两碗,一碗给邵勋,一碗给裴康。

裴、卢二人看了,都很有成就感。

贵族女子从小修习妇功,汤饼、水引饼之类简直是必修课,但她俩养尊处优多年,技艺有些荒疏,不知道多少年没给家人做过饭了。

今日一看,还好,做得不算太难看。

“弱如春绵,白若秋绢。”裴妃赞道。

“气勃郁以扬布,香飞散而远遍。”卢妃接了一句。

“行人失涎于下风,童仆空嚼而斜眄。”

“擎器者舔唇,立侍者干咽。”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然后乐不可支地笑了。

奇怪的女人!

笑完之后,便一人端着一碗,前去给裴康、邵勋二人递进饮食。

裴、邵二人正在厅内闲坐着,先聊了会征伐河北的事情,然后便提及了河东局势。

正在这时,两女端着汤饼过来了。

“先吃饭。”裴妃将自己端着的碗放在父亲面前,说道。

卢氏纠结了下,走到邵勋身旁,将碗轻轻放下。

“大冬天的,吃一碗汤饼,真是极致享受。”邵勋赞道。

裴康点了点头,看了看女儿,心中无语。

二人不再说话,开始吃汤饼。

裴、卢二人退到外间,迎着暖阳,信步走着。

她们登上了一处依山而建的亭阁,看着远处光秃秃的树林、冰封的河面以及渺无人烟的荒草地,心中都感受到了难言的寂寥。

“这般萧瑟景物,好似这个世道。”裴妃倚在栏杆上,眉宇间多有忧愁。

卢氏亦有所感,沉默不语。

“起初,我也是惶恐不安,心有所感……”裴妃又道。

“嫂嫂,我不会说出去的。”卢氏低着头,轻声说道。

裴妃脸有些热,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只能随口说道:“来广成泽避难的公卿士人越来越多了。乱糟糟的世道里,你孤身一人,便是家将家兵亦不可靠。”

卢氏脸一白。

试问如果一個王府颇有资财,且这个王府已经没有男人,只剩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王妃,世道又愈发混乱,朝廷威望日衰,秩序一天天崩坏,会怎么样?

卢氏忽然间明白,她跑来和东海王妃一起住,固然有两人关系不错的因素在内,但真的没有其他原因吗?

有些东西,她没有去深想,但趋利避害的本能已经帮她做出了决定。

尤其是某些所谓的亲戚、某些所谓的家将看她的眼神,她甚至都不敢仔细查账。

“嫂嫂。”卢氏抱住裴妃,已经眼眶微湿。

裴妃脸更热了,心中羞愧无比。

为了掩盖某些事情,不得已吓唬卢氏这个相对单纯的女子,与她一直以来所尊奉的东西相悖,总感觉没脸见人了。

若按照她的想法,邵勋身边最好一个女人都没有,但她也知道这是奢望。

乱世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武人,又如旭日初升,不断崛起,怎么可能呢……

他已经不被任何人束缚了。

越往后,她们这些娇女贵妇就越要依靠人家。

风呼啸吹来,远方的山麓传来了开山取石的声音,即便在这个寒冬腊月间,亦没有丝毫停歇。

南下营建别院庄园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

裴、邵二人吃完汤饼之后,继续议事。

前弘农太守裴廙丢了官,邵勋本身有锅,在与裴康计议一番后,给了他鲁阳国丞之位。

此职第八品,比太守低,算是国相的副手。

老裴还提了柳安之。

柳安之带了五百部曲私兵过来,其中三百人是裴家的,两百人来自柳家。

外加三千余匹绢,这是裴家出的,比朝廷赏赐还多——邵勋晋爵鲁阳县公,赐绢一千八百匹、钱千贯、金银器百件。

邵勋给了侍郎一职。

“郎中令暂缺,柳安之可领侍郎一职,五百部曲编入义从军,问他愿不愿意。若愿,年前即可上任,不愿就回去吧。”邵勋说道。

郎中令(第六品)是个非常关键的职位,大体有三项职责:其一是负责领地内选举,其二是负责宿卫工作,其三是传达教令。

其他两项还没什么,宿卫可是非常紧要的。

宿卫的含义,不仅仅是侍卫,那太狭隘了。

在这会,野战部队轮番宿卫京城、宫廷,宿卫军就是野战主力——洛阳中军驻扎在城内的部分,就被称为“宿卫七军”或“宿卫七营”。

郎中令可安排宿卫军驻防、传令调动等,是非常关键的职务。

在邵勋的规划中,银枪军、长剑军将是未来的宿卫军,保卫他的“首都”,义从军、牙门军是“外军”,在战略要地充当驻防军或一线反击力量。

所以,郎中令他不可能交给外人。

学生兵是最合适的,但他们现在资历太浅,即便这些年已经陆陆续续有七八个人入太学挂名,有做官的资格了,但年纪太轻,不适合当六品郎中令。

所以郎中令暂缺,邵勋亲自兼任这个职务。

郎中令下有八品侍郎两员,算是副手,一个给柳安之,另外一个给陈有根。

侍郎可自辟属吏,不过不用他们自己找人了,邵勋打算给他们塞一批河北过来的士人、豪强子弟。

从今往后,银枪、长剑二军的集结、驻防、调动将由事实兼任郎中令的邵勋负责,两位侍郎带着属吏传达命令、巡视诸营、清点人员及装备。

一切都按制度来。

“他来都来了,怎会不愿意呢?”裴康哈哈一笑,显然对八品侍郎比较满意,笑完又问道:“你现在给了几个官了?”

“相、丞各一、傅一、侍郎二、大农一(褚翜)、典卫令一(唐剑)、典书令一(羊茗),总计八员。”

“年支多少?”

邵勋算了一下。

国朝官员俸禄发放的标准,非常混乱。

在秦汉时期,使用的是“秩石”制。

曹魏时期则出现了官品。

到了这会,则是秩石、官品并行的“双轨制”。

到南北朝中后期,则基本就是官品制了。

所以,“双轨制”运行期间的官员俸禄标准,是比较混乱且奇葩的。

鲁阳国相崔功,第五品、秩千石(有些县令也秩千石,有些太守则是两千石),按照国朝标准是月给粮五十斛(一年600斛),春给绢三十匹、秋给绢七十匹、绵七十斤,另有菜田六顷、田驺六人。

他这个第五品的官,和尚书令一个工资标准。

是的,尚书令秩千石,有些大县县令也秩千石,而前者总揽全国政务,后者只能管一县,简直离谱。

邵勋决定使用南北朝中期开始的以官品为俸禄发放依据的制度,摆脱混乱的双轨制。

国相一年的收入分为五部分。

粮:600斛。

布帛:绢100匹、绵70斤。

钱:暂无。

禄田:六顷(在职期间享受此项收入,离职则无)。

力役:田驺六人,负责耕作禄田,若不够,可增加人手,反正俘虏很多。

国相之外,第六品大农、傅每年得粮480斛、绢70匹、绵50斤,禄田五顷,隶役若干。

另有五个八品官,年得粮240斛、绢30匹、绵20斤,禄田三顷,隶役若干。

“年支两千余斛粮、近四百匹绢。”邵勋回道:“或许更多。”

“多也多不到哪去。”裴康评价道。

邵勋点了点头。

这些俸禄,肯定是不够的,因为他们要自辟属吏。

属吏有的可以通过徭役的方式征辟,有的则需要花钱。

事实上一直到唐初,官员的工资都是不太够用的,这个时候就要推出另一项不固定、但数额不容小视的收入了——赏赐。

唐太宗李世民就经常赐宴,并允许官员们把吃不完的食物带回家给家人吃——还真有很多人打包带回去。

此外,宴会上“巧立名目”,以各种说头赏赐很多财物下去,作为官员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以弥补正经俸禄的不足。

当然,这年头当官的以士人居多,家庭条件比初唐那会好多了。有的人甚至嫌官衙简陋、用度不丰,自己贴钱当官,以维持生活品质不下降。

当官还有很多隐形收入,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把公府官员置办齐了,能花几个钱?老夫囊中还有不少英才呢。”裴康有些不满地说道。

“粮、田、役徒都是够的,绢不够。”邵勋看着老裴,道:“要不,裴公……”

如果真按裴康说的那样把官员置办齐备,至少也得五六十人,支出可不就是现在八个人那么少了。再加上逢年过节的赏赐,一年几千匹绢的财务窟窿找谁去填?除非老裴愿意报销……

“你啊,真是没当过大官。”裴康轻蔑一笑,道:“别算计那点钱了。刘元海让裴家出人当官,不但没有俸禄,还得裴家出钱出粮。你看看人家怎么做的,你又是怎么做的?”

邵勋失笑。

胡人政权怎么就喜欢玩这个?

他记得历史上北魏初期官吏无俸禄,任其搜刮。到了后来,朝廷发现这样搞损失更大,不得已定下了俸禄标准。

“伱那么大名声,颍川士人就没点进奉?”裴康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邵勋,道:“他们现在开始投靠你了,进奉在哪里?就连老夫都——”

“罢了。”裴康摆了摆手,道:“你自己看着办吧。索要进奉名声不好听,但哪个不做?他们现在怕你,求着你,就该给进奉。光靠你出征缴获的那点钱绢,纵然一时够,长远来看也是不够的。”

邵勋听完,立刻起身行了一礼,道:“请裴公就任鲁阳国友一职。”

友,职掌陪侍国主左右,对国主有所进益和匡正。

正如司马炎为诸王选友时所言:“昔韩起与田苏游而好善,宜必得其人。”

这是个清望官,事少、钱多(六品),其实就是跟在国主身边出点子。如果看到国主有什么做得不对的,立刻进谏,匡正他的行为。

老裴本来想拒绝的。

我一个七十多岁的人,陪你二十多的人“游玩”,丢不起那脸。更何况你发俸禄的钱还是我送来的,这是要我自己花钱陪你“玩”?岂有此理!

不过,裴氏、卢氏很快携手而至。

老裴心中一动,遂叹道:“罢了,这把老骨头还要陪你折腾,真是——唉!”

邵勋先是愕然。

初看裴康脸色,以为他要拒绝呢,没想到突然间就同意了,发生了什么?他想做什么?

邵勋突然间觉得,请裴康担任国友、“匡正”自己的行为不一定是好事……

(本章完)

第240章 慵懒的年节

因为裴康在棠梨院,邵勋没敢放肆,谈完正事后,怏怏不乐地离去了。

范阳王妃卢氏乘坐马车,和他同行了一段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邵勋总觉得这女人在悄悄看他。

行经流华院门口时,他让亲兵帮着搬运了一些家什入内。

流华院内亦有家兵护卫,见到大名鼎鼎的鲁阳侯抵达时,呼啦啦全跪在了地上。

有几人的身体甚至有些颤抖,似乎在恐惧着什么。

“你在怕什么?”邵勋拿马鞭敲了敲其中一个人的背,问道。

“君侯……”这人似是扛不住事,面如土色。

邵勋看了一眼卢氏,卢氏微微点了点头。

“拉下去拷讯。”邵勋一挥手,亲兵们一拥而上,将此人拉了下去。

其他亲兵刀出鞘、弓上弦,死死盯着其他护卫。

有的家兵面色坦然,无所畏惧。

有的家兵甚至面露喜色,恨恨地看了一眼另外几人。

另外一些人就脸色不太自然了。

邵勋想了想,步入院中坐了一会。

卢氏先是愣了一会,然后很快会意过来,问明邵勋的口味喜好后,亲手煮好了一壶茶,为他斟上。

邵勋也不客气,端起茶碗,悠然自得地喝着。

满府仆婢默不作声,静静看着。

静静喝完一碗茶后,唐剑走了过来,轻声禀报一些。

事情其实没什么,无非府中仆役、家兵上下勾结那点破事。暂时他们还没多大的胆子,只敢昧点钱,但将来谁知道呢?

“下次给我做水引饼吃。”邵勋起身告辞。

“嗯。”卢氏脸色微红,轻声应道。

仆婢们头低得更厉害了。

大队人马很快走了,与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流华院的十余名护卫、仆役。

卢氏站在院门口,看着邵勋渐渐消失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

途经广成宫时,邵勋没有停顿,直接回了绿柳园。

他现在有些累了。

周旋于几个女人之间,原来也这么累!

如果是几十个女人甚至三千佳丽,他简直不敢想象。

或许,到了最后就像司马炎一样,乘坐羊车。拉车的羊走向哪里,当天就在哪个嫔御那里过夜,并为之留下“羊车望幸”的典故。

还好他悬崖勒马,没再招惹卢氏。

回到绿柳园时已经是二十五日了,还有五天就过年。

当他舒服地坐在躺椅上,听着岚姬柔顺的声音、母亲抱怨中带点关心的唠叨以及儿子满口的“咿咿呀呀”时,别提多放松了。

这個时候若还有人喊他出征,绝对翻脸!

“小虫,你现在一年要出征几个月?”母亲刘氏一边给长孙缝着衣服,一边问道。

“三五个月总是要的,兴许半年。”邵勋闭着眼睛假寐,享受着宋祎柔嫩小手的按摩,嘴里说道:“再往后,出征的日子会越来越多。”

刘氏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问道:“能不能和王司徒说一声,朝廷就没有第二个会打仗的人了吗?我儿出征一趟,半年不得归家,若一年两年还好,年年如此,仗就打不完吗?”

邵父在一旁咳嗽了下,开始发表高论:“王司徒乃天下名士,他召小虫出征,乃是着意栽培。若忤逆了他,或对小虫仕途不利。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乐岚姬眼里带着笑意,为邵勋捶腿的节奏都差点乱了。

“王司徒?”邵勋抚摸着宋祎的俏脸,道:“阿娘你就别担心了,王司徒在我这的面子没那么大。儿率兵出征,其实是自愿的。明年匈奴若打来洛阳,哪怕朝廷未下旨,儿也会领兵北上拒敌,不要分文好处。”

邵父哑然。

刘氏下意识忽略了前面的话,关注起了重点,问道:“匈奴要南下?”

“八九不离十。”邵勋说道:“刘元海这几个月在抓紧整顿平阳、河东二郡,理清内部、积蓄完钱粮后,多半就要南下了,十多万兵马总是有的,骑军不下五万。”

刘氏不知道“五万骑军”是什么概念,但反正很多就是了,此时听到儿子的话,心神为之一垮,眼圈红了。

邵父也有些沉默,叹息一声后,出门吹冷风去了。

他年轻时参加过平吴之役,知道五万骑兵意味着什么。哪怕只是五万牧民牧子,至少他会骑在马上射箭、砍人吧?至少他跑得很快吧?抄截起你的粮道来,你怎么应对?

这仗,凶险得很哪!几千万把精兵,一个不好,说不定就淹没在这些潮水般的胡兵里面了。

“刘渊海这人真是……”刘氏将衣服放下,有些恼意。

“刘渊,字元海。”邵勋纠正道。

“刘海元这人……”

“刘渊,字元海。”邵勋再一次纠正。

刘氏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午饭吃了吗?”

“吃过了,肉汁汤饼。”邵勋随口答道。

“肯定没吃饱。”刘氏絮絮叨叨地出门了,给儿子准备点心。

乐岚姬的手停了下来,问道:“军中还有汤饼?”

“途经棠梨院时,东海王妃怜我是越府家将,出征日久,辛苦万分,故亲手做了汤饼,邀我享用。”邵勋看着乐岚姬的眼睛,说道。

岚姬先有些惊讶,然后才反应过来男人是在骗他,噗嗤一笑,道:“美得你!”

“不信就算了。”邵勋笑道。

“东海王妃端庄大气,又是你的主母,哪有主母给臣子亲手做饭的道理?”岚姬白了他一眼,继续捶腿。

邵勋嘿嘿一笑,不再争辩。

岂止东海王妃一人,妯娌两个一起做饭,如果不是老裴那个电灯泡,鬼知道我今天晚上回不回家。

说实话总是没人信!过两天去羊皇后那里喝粳米粥,弥补下失落的心情。

不过,这样也是真的累啊。

纵马驱驰,弯弓百战,打生打死,满身金创……到头来,还不是为了这几个女人的孩子在搏命。

为X生为X死,为X操劳一辈子。

呵,男人!

母亲刘氏端来了一碗粳米粥,还有酸脆的咸菜,搭配起来非常可口,邵勋一会就吃完了。

很好,羊皇后家不用去了。

喝完粥后,他在汝水之畔信步徜徉。

时近元旦,四野之中空寂无人。

远近之间,到处是烟村庐舍。

梁县的百姓,每一年都在增加。

百姓的生活谈不上多富裕,但至少能勉强生活下去,能阖家团圆,这比什么都强。

为X生为X死只是句玩笑话罢了,就算为了这平静的生活不被暴力打破,满身金创也是值得的。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干刘渊海——不是,刘海元——也不是,为了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临近过年前一天,范阳王妃卢氏遣人送来了五百贯钱、一千匹绢,说是“谢礼”。

乐岚姬不动声色地收下了,看邵勋的眼神也变得有些高深莫测。

邵勋懒得解释,继续在家躺着。

这是他一年中难得的不受打扰的闲暇时光。

或许,即便是匈奴人也要过年吧。

过完这几天,便是永嘉三年(309),历史上永嘉之乱真正开启的时间段。

从此以后,洛阳保卫战一场接着一场,打了接近两年,最终洛阳在粮道被切断,君臣内斗不断,司马越失去信心,带兵出逃的情况下陷落。

洛阳真守不住吗?未必。

洛阳会被打烂吗?必然。

这是巨大的危机,同时也是绝好的机遇。

能不能崛起,就看这一波了。

数日后,新年到来。

天空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为永嘉三年的新春带来了浓厚的年味。

陪伴家人过完正月十五后,邵勋又带着亲兵下乡,一一拜访将士们的家人,并送上一份礼物。

这是每年的保留节目了,花费不大,效果极佳。

就这样一直忙到二月,又开始接见一波又一波的颍川、河南二郡士人,勾兑利益,忙得不亦乐乎。

其实正如裴康所说,颍川陈氏、钟氏、庾氏甚至包括荀氏等大家族在内,都奉上了大笔钱粮,态度十分明显。

邵勋知道,这是一份契约。

我帮伱做官打理后方,给你提供钱粮,你提供安全保护,互惠互利,互相合作。

这就是乱世的现状,乱世的生存哲学。

忙完这一切后,三月仲春不期而至。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担任大农的褚翜前来禀报,今春的雨水似乎较往年偏少。

邵勋心中一个咯噔,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王朝末年,怎么能少得了水旱蝗匪呢?

他第一时间赶往了广成泽,他最大的农牧业基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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