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镇海

只能说,类似“传首九边”的这种操作,确实在第一次有切实效果。

看着被石灰腌过的脑袋,隔壁府县的官吏差役们,都不约而同地端正了工作态度。

对于侵占田亩的士绅豪强,或许朝廷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大多数处理方式也就是退田加罚钞,只要不作死,不带着自家家丁对抗朝廷的税卒,那么都是罪不至死的。

毕竟,朝廷清田的目的是为了从收取赋税的各个过程中抠出钱来,而不是把士绅们逼得造反,为了清田,不可能把所有士绅都逼到朝廷的对立面,执法肯定是个标准的尺度在里面的,那就是只清查和没收非法占有的田产。

但对于底层的官员、胥吏、差役、税官,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些人,都是朝廷编制内的人。

所以朝廷平常可以不把他们怎么样,但眼下特殊时期要用重典,要从重从快处理敢糊弄朝廷的人,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太仓州。

姜星火和李景隆从南往北推进到了这里,大明虽然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布政使司-府-县的三级行政单位架构,但同时也存在着“州”这种东西。

当然了,跟汉朝的冀州荆州益州这种一级行政单位不是一回事,明代的州跟前代相比稍有不同,分为两种州,即直属于布政使司的“直隶州”和直属于府的“州”,前者地位相当于府而略低,后者地位相当于县而略高。

据《明史·地理志》所载,终明之世有府140个,“直隶州”20个,分属于南北直隶和十三布政使司,同时,隶属于府的“州”则有193个州,平均每个府下面都会有一个州当然,仅仅是平均而已,实际情况是有个府下面有两三个州,有的府可能一个州都没有。

太仓州的清田工作进行的颇为顺利,但又不那么顺利。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民田方面,离嘉定县非常近的太仓州的官吏差役们,已经被吓成了惊弓之鸟,所以老老实实地配合了清田工作。

同时,太仓州民间没什么像样的士绅豪强,这地方土地肥沃程度一般,而且最重要的是,沿海地区,都是军田。

而这一点,也就是为什么说“不那么顺利”了。

因为有些人的手,不仅伸到了常熟县肥沃的田土上,还顺手伸进了太仓州旁边的镇海卫。

太仓州旁边西北-东南走向,这里驻扎着明军的镇海卫。

姜星火和李景隆行动力拉满,从嘉定县朝发夕至,直接就过来了。

“好一座易守难攻的城池,之前只在五军都督府的档案里见过。”

李景隆骑在马上,看着镇海卫城啧啧称奇。

“有说法?”姜星火问道。

“有。”

“这不是一个满编卫,从五军都督府的档案上看,现有官兵5300余名。”

李景隆娓娓道来:“镇海卫城建于洪武二十年,大明一共有两个镇海卫,一个就是这里的,另一个是福建的,那个是江夏侯周德兴筑造用来备倭的。”

“原来如此。”

姜星火观察了一番,点了点头,李景隆记忆力确实好,不愧是能带六十万大军的男人能不能打赢两说,就说这调度和统筹能力就不一般。

而就在两人城下逗留之际,镇海卫城的城门却迟迟不开。

“尔等何人?竟然胆敢擅闯镇海卫?”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穿着铁甲的将领走了出来,来到了城楼上,他脸色冷峻,目光冰寒,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这显然是不合理的,通传国师和曹国公抵达视察的信使,早就出发了,而且不止一拨,是两拨,以一个小小的镇海卫,不说出城十里相迎,那也该早早地在城门外恭候,怎么敢如此托大?

换句话说,哪怕是镇海卫指挥使,官阶距离姜星火和李景隆都差的远,谁给他的胆子?

如果不是别人给他的胆子,那就说明镇海卫,有某些不敢让姜星火和李景隆看到的东西,这是在硬着头皮阻挠,虽然这种阻挠的方式也说不过去.毕竟,要是真想送走他们,那恭敬地带他们来看,然后送上礼物,也许就可以指望他们走马观花地看看就走了,这才是正常的接待方式。

给姜星火和李景隆下马威,你的脑袋是不是嫌长得太高了?

姜星火和李景隆的马匹就停在镇海卫城城下,李景隆身边的家将曹阿大勒马向前,凌空挥了一鞭,怒斥道:“谁给你的胆子?曹国公视察防务,你也敢拦?滚下来!”

这是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名字,曹国公这个名号,可不简单啊,这位可是皇帝陛下指定的百官之首!

中间似乎有什么信息差,那铁甲将领一怔,旋即下了城来。

这铁甲将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几眼,等看到李景隆正脸的时候,心脏猛地缩紧了。

“真是曹国公!”

“不错,的确是本国公。”

李景隆微微抬头,一脸的淡然,仿佛根本就没有把这名铁甲将领放在眼里。

铁甲将领哭丧着脸,连连行礼认罪,但让人奇怪的是,他就是没让开道路。

“既然知道是曹国公当面,那为什么不让开?”曹阿大厉声问道。

“没有接到命令。”

铁甲将领的回答让姜星火觉得非常奇怪。

没有接到命令,是没有接到姜星火和李景隆来这里的命令,还是没接到放他们进去的命令?

如果是前者,那么信使显然出问题了,如果是后者,谁敢下这样的命令?

亦或是,兼而有之?

毕竟前面两拨信使没回来就已经引起他们的警惕了,好在身边的军队足够多,也足够精锐,所以姜星火和李景隆才直接来镇海卫一探究竟。

“命令?”

李景隆冷笑一声,从腰间摸出双龙金符牌,举起来晃了晃,道:“这就是命令,接到了吗?”

其实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在明初,跟以前的朝代一样,军中都是用符牌制的,有金龙符牌,也有镀金符牌,还有素银符牌,根据武官的不同级别,老朱发了好几千个,而李景隆手里拿的就是最高级别的,他的符牌在一些细节上还跟其他国公不一样,属于是私人订制款,见了这块符牌,就已经能表明身份了,而且这块令牌就足够下令了。

而这位铁甲将领接下来的反应更是奇怪,就好像在等李景隆表明身份一样,他长舒了一口气,赶忙让开路,恭敬地说道:“末将参见曹国公,不知国公驾临,失礼之处请国公海涵,请国公随末将进城吧。”

姜星火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这人,就像是接了上级发布的不得不完成的得罪人任务,而在走完流程以后,一副自己终于解脱了的样子。

“嗯。”

李景隆应该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上马,带着自己的队伍,昂首阔步走入镇海卫城。

镇海卫的城池不小,但因为靠近海边,所以土壤并不肥沃,哪怕是城里各家前的自留地,甚至还有很多地段还荒芜着,显然没有经历过太多的耕耘,这种状况,在镇海卫城内随处可见。

城里的军户并不全是当兵的,反而绝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之类的家属,他们的营养情况并不乐观,很多人面有菜色并且不良于行。

这种情况显然是非常不正常的。

毕竟,太仓州东面的土地,都是镇海卫的军田,而且镇海卫就守着长江出海口,别的不说,最起码鱼虾这类肉食是管够的,朝廷确实有禁止捕捞的规定,但活人不可能被尿憋死,这种规定根本不可能严格落实到卫所这里,君不见崇明岛上的崇明沙所顿顿大鱼大虾?

姜星火和李景隆骑着马,一边慢悠悠地沿街行走,一边品评着街上的风俗物事。

“这里的军户,饿的不像样子啊。”

行走了半响,姜星火忍不住感叹道

李景隆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等到了城中指挥使的地方,铁甲将领如释重负一般与二人分别了。

指挥使衙门中,镇海卫的指挥使叫做王文,他是个中年男子,身形孔武有力,脸颊上留着一圈络腮胡,面相威严,看起来是一位颇为沉稳的人物。

他正在指挥士卒,烧毁着什么。

忽然,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指挥使,曹国公来了,同行的应该还有国师。”

王文眯了眯眼睛,露出警惕的表情,同时一股难以抑制的烦躁从他的胸膛中涌起。

他无视了李景隆派来的两拨信使,故意让铁甲将领去拖延时间,可还是来不及了。

“不要烧了,烧不完的都倒入海里!”

无可奈何之下,王文只得去迎接两人。

“这是烧什么呢?隔着老远就见好大的烟气。”

王文陪笑道:“烧木炭呢,这些天太冷了,最近刚放晴,赶紧预备一些.国公,不知伱们到来,实在是有失远迎。”

“无妨。”

李景隆摆了摆手,然后指了指身旁的姜星火:“国师也在此,王指挥使,不介意让你的属下暂避吧?”

王文看了姜星火一眼,眼中闪过一抹诧异的光芒,但却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说道:“当然不介意。”

跟军队交涉,李景隆出面比姜星火好使的多,所以姜星火刚才并没有喧宾夺主,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姜星火的分内之事了。

大门一闭,曹阿大则带着一众甲士,警惕地守卫在门外。

大队士兵已经进城了,虽然镇海卫的态度很奇怪,但在这里地方,倒是不虞真出什么事。

屋内只有寥寥几人,姜星火吩咐道:“把镇海卫所属军田的资料拿出来给我看看。”

“是,国师大人。”

王文早有准备,很快就让人把资料文书拿了过来。

姜星火接过来,随便瞟了一眼这些册子,随后便翻了一册出来,一页一页地仔细阅读着。

过了片刻,姜星火合上了册子,将它放到了旁边,然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镇海卫城多久了?”

王文连忙拱手说道:“回禀国师,在下王文,来镇海卫城十七年了。”

姜星火点点头,十七年,那就是从镇海卫城建立就来了,按他的岁数看,不像是二十岁就能凭借战功当指挥使的人,所以多半是父死子继。

随后出乎王文预料,姜星火和李景隆并没有对信使被扣留的事情发难,而是让王文把镇海卫其他的中高级军官叫过来问话。

镇海卫虽然不满员,但在编制上跟明军其他卫并没有区别,设有左、右、中、前、后共五个千户所,标准编制是1120人为一所,120人为一个百户所,百户所下面则是设总旗2个(每总旗辖50人)、小旗10个(每小旗辖10人)。

而在军官方面,除了王文这个正三品指挥使,卫城里的中高级军官还包括从三品的指挥同知、正四品的指挥佥事、从五品的卫镇抚,这些军官一般来讲,也都是世袭的。

不过姜星火还是很快就找到了突破口。

虽然有人在王文口中生病不便来,但李景隆还是让曹阿大带兵把所有镇海卫的中高级军官都“请”了过来。

而这里面,果然有王文不愿意让其露面的,这也是王文之前扣押信使的原因,就是为了给各种准备争取时间。

其中就有一位卫镇抚是从吴淞江所升任的,而吴淞江所和宝山所,之前因为靠近松江府,所以都抽调参与过江南治水的行动,这人姜星火虽然叫不出名字来,但是打过几次照面,脸还是认识的。

“什么时候调过来的?”

“回禀国师大人,卑职今年刚调过来镇海卫的。”

“喔。”

姜星火点了点头,又问道:“那镇海卫城的情形,你了解多少?如实说。”

“国师真想知道?”李镇抚反问道。

“当然。”

“那求国师和曹国公保我,我若是说了,镇海卫定然待不下去了。”

李景隆轻笑一声,只道:“莫说是保你,你如实道来,便是调去别处升你做个同知、佥事也是寻常事,真有重要情报,国师和我高兴了,赏你个指挥使又有何难?”

看着这两尊大佛亲口许诺,这位李镇抚终于放下心来,如实把镇海卫的种种内幕供了出来。

不听不知道,一听还真是足够触目惊心。

怪不得镇海卫上下之前那般怪异,原来是担心盖子捂不住了。

姜星火直接把手里做好的册子扔到一边去了,这些都是精心编好的,跟实际情况肯定不一样。

根据这位李镇抚的口述,镇海卫的军田,虽然还挂在各军户的名下,但实际上有百分之六十都被侵占了,而其中除了各级将领瓜分的,剩下的大头,大约百分之三十五,而且是镇海卫土壤情况较好的地段,是被漕运总督、隆平侯张信吞了。

这些军户,在实际上沦落为了张信的佃农。

而镇海卫的将领们,也通过这种利益输送,获得了张信的庇护,有了靠山。

而且由于镇海卫直接把守着长江入海口,有自己的船队,所以平常还会帮助张信干一些漕运转出来的走私生意,将领们可以说挣得盆满钵满。

正是因为双方的利益高度捆绑,所以镇海卫从指挥使王文到下面各级将领,都默契地选择了捂盖子,而因为他们的手段并不高明或者说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让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不对劲。

“有意思了。”

李景隆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问道:“打算怎么办?”

姜星火目光炯炯地盯着李景隆,沉声说道:“先控制住镇海卫上下,带的人够吗?”

李景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不难,中高级将领都在这,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拿下他们其他人不会乱来的。”

“你也有任务。”李景隆指了指李镇抚。

李镇抚闻言,立刻道:“请国公吩咐。”

李景隆笑着说道:“你的任务简单,就是控制住镇海卫其他的底层军官,然后等我们召集的时候说句话。”

李镇抚立刻点头应允,然后又说道:“这个没有问题,但是王指挥使怎么办?”

“这你就放心好了。”

姜星火淡然说道:“若是不反抗那就绑起来,若是敢反抗,杀了便是了。”

李镇抚骇得手指头都在抖,虽然自己刚才有借刀杀人的心思,不然也不会说这句话,但凭着自己没什么实据的三言两语,这位人狠话不多的国师就要把正三品的指挥使杀了?不怕自己撒谎杀错吗?

这其实是李镇抚多虑了,只是他的层级所了解到的信息,跟姜星火有信息差而已。

姜星火当然不可能靠着他的口供杀人,在来之前,锦衣卫和税卒卫都已经大概探查、了解到了镇海卫的一些情况,这里面的猫腻是显而易见的,而不管怎么说,既然王文都这个敷衍态度了,真敢反抗杀了也就杀了.正三品武官,官阶很高吗?

李景隆哈哈一笑,然后拍了拍李镇抚的肩膀,说道:“你放心,镇海卫不过是小事罢了。”

李镇抚连忙躬身说道:“卑职明白。”

“嗯!”

李景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道:“好了,现在没你的事儿了,你先歇着等命令吧。”

李镇抚站起身,拱手告辞。

等到李镇抚走出房间,李景隆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他的目光中闪烁着冷厉的寒芒,嘴角勾勒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张信,哼!”

“这一次,我一定要把镇海卫收拾清楚。”

李景隆低声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的表情。

平日里,哪有这般名正言顺地搞这些他看不顺眼的人的机会?但现在张信忘乎所以,主动把机会递了过来。

实际上李景隆一点都不奇怪,是真的不奇怪,因为历史就是轮回,人们从历史中学到的教训就是学不到任何教训,在洪武朝,李景隆亲眼目睹了那么多公侯(因为朱元璋对武臣基本都是封公侯,伯爵封的很少,且绝大部分都是封给文臣)被卷入一场场大案里,最后粉身碎骨。

那些洪武朝的公侯,哪个不是战功赫赫?哪个不是得到皇帝的喜爱?可最后呢?

李景隆深知,皇帝的喜爱都是一时的,如果真仗着功劳和恩宠飘了,那么离死也不远了。

论起多疑残忍,朱棣比不上朱元璋,但也绝非什么良善之人,所以张信这种行为,在见识过太多庙堂风波的李景隆看来就是作死。

说到底,张信在五年之前,也不过是一个北平行都指挥使司的指挥佥事罢了,充其量刚刚踏入高级将领的门槛。

所以新贵骤起,一跃超过了他的老上司镇远侯顾成,张信不膨胀才是怪事。

镇远侯顾成那是跟着朱元璋从开国就开始南征北战的,完整地经历了血腥的洪武朝,人家就很低调,可张信忍不住。

而有了常熟县的非法占田,再有了镇海卫的这些更恶劣的证据,张信或许弄不死,但是失势是必然的,出了这档子事,就算他给朱棣挡过原子弹,也不可能再让他在漕运总督的位置上待着了。

“你们干什么?”

外面传来了惊呼。

士卒们得到了李景隆的命令,直接把这些镇海卫的将领给扣押了下来。

王文大怒道:“混帐东西,你们胆敢袭击镇海卫的将领?你们这是造反吗?”

李景隆这时候走出来呵斥道:“王指挥使,你这话问的有意思了,镇海卫不是国朝的吗?五军都督府军令在此,到底是谁想造反?”

李景隆手里的军令,当然是他用自己名义签署用印的,可王文能说什么呢?

五军都督府各自有辖区,而中军都督府负责执掌南直隶各卫所、河南都司、中都留守司,那李景隆的全部称号是什么?曹国公、柱国、特进光禄大夫、奉天辅运推诚宣力武臣、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五星上将。

淇国公丘福调任后,李景隆就是中军都督府的最高长官,就是王文这个镇海卫指挥使顶到天花板的上司,他能说什么?

“这”王文语塞。

这确实是这么回事儿啊,但是王文却是有苦说不出,他只是觉得这么多镇海卫的将领被控制,镇海卫上下肯定会有不满的,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但其实王文也清楚,怕是东窗事发了.他勾结漕运总督、隆平侯张信干的事情,两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镇海卫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先给我闭嘴。”

李景隆看都懒得看他,直接吩咐道:“统统拿下,严加看管,待会儿再拖出来。”

“国公,您这是?”

李镇抚都傻眼了,这么雷厉风行的吗?

李景隆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李镇抚,淡淡地说道:“李镇抚,现在该是你发挥的时候了。”

说罢,便令众人召集镇海卫的军户。

不多时,便有大量军户聚集到了外面的校场上。

这里本是练兵、阅兵用的地方,这时候用来开会再合适不过。

李景隆开宗明义之后,让李镇抚上台揭露王文等人的罪行。

台下面有菜色的军户们一开始还不相信,谁也想不到,王文这个在镇海卫横行霸道了十几年的混世魔王,竟然就这么栽了。

这个消息逐渐传开后,所有人都傻眼了。

王文是什么人?从他爹当指挥使的时候,就是土皇帝,他就是镇海卫这地头的土太子,他豢养的那些人,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凶悍无比,在他手下当差的人,哪一个不是心肝颤栗?

可就在这时候,有人把王文打落成了凡人。

王文在镇海卫内的地位,本来如同一座大山,可大山一旦倒塌之后,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威慑力了。

不过没人能没料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突然,这让镇海卫的军户们都感到很震惊,不过震惊归震惊,很快也就释然了。

王文的脸色苍白,他颤声说道:“国师、国公,卑职没做过那些.”

“你还想狡辩?你以为我们不清楚镇海卫的情况吗?”

有些话姜星火不好说,但李景隆却能给他当嘴替。

李景隆冷笑了一声,然后又说道:“还是你想说,你觉得你身后的人能保你?告诉你,在本国公面前,他还不够格!”

王文顿时哑口无言。

李景隆继续说道:“你以为上面身后有人能偏袒你王文,就这么容易糊弄过去?这几年,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愈加肆无忌惮,你是自己在找死。”

“国公,卑职冤枉啊.”

王文哭丧着脸喊冤,但是很快就发觉,在国师姜星火和曹国公李景隆这样两位权倾天下的大佬面前,自己的辩解,显然是没什么用处的。

“你们都是些什么货色,想必自己心里更清楚,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不过是棋子罢了,现在老实交代,还能从轻发落。”姜星火淡淡地补刀道。

王文张口结舌,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真不能给镇海卫留下一条活路吗”

李景隆眼神锐利地盯着王文,似乎要看透他的内心。

李景隆摇了摇头,说道:“你若是不想说,也不用瞒我,我也没有兴趣知道,这些年来,你们做了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你们的所作所为,足以把你千刀万剐!”

“国公.”

王文脸色惨白,一点血色都无了。

李景隆的手轻轻一抬,喝斥道:“面朝这些军户,跪下!”

王文闻言,身体僵硬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李景隆的声音越发严厉了几分,喝道:“跪下!”

而这时台下全程听闻了这些军户,不知道谁第一个发声,也跟着山呼海啸般喊了起来。

“跪下!”

王文不敢违逆,强撑着膝盖,一步步地挪到了地上。

他的心中充满了愤怒,也充满了不甘。

竟然要逼他下跪,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受此羞辱!

“啪!啪!”

台下竟然有个少年忍不住跳了上来,抽冷子给了王文俩嘴巴子。

两记响亮的耳刮子抽在王文脸上,直接把王文抽懵了,一时间竟忘记了反应。

“我们是镇海卫的军户,不是你的奴隶!”

台下群情激奋,越来越多的罪状被说了出来。

“国公,国公,您听我说,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没有啊”王文拼命地喊着。

“闭嘴。”

李景隆瞪了他一眼:“今日先不杀你,留着你作人证用,否则你这种蛀虫早该死了。”

姜星火转过身,向着士卒们招了招手:“都拖下去吧。”

王文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浮现出惊慌失措的神色,这位镇海卫的指挥使,竟然被士卒们用绳索给套了起来,像是捆过年的猪一样,拉着往外走。

他拼命挣扎着,嗓音嘶哑,几欲哭出来,却根本没什么用处,很快就被拖走了。

李景隆心满意足地把现场的主导权交给了姜星火。

姜星火看着台下群情激奋的军户们,示意他们安静。

随后,姜星火说道:“大家今天这样的原因,其实不说也知道,不是咱们镇海卫没有足够的田地和粮食来养活,而是被王文这样的祸害给瓜分了,甚至借以向更上级献媚。”

姜星火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咱们镇海卫有着如此多的良田,若是好好打理,再用上化肥,每年的产量可观,但是这些田里的庄稼收获的粮食,却都被王文这些人给拿走了,半点都落不到寻常军户手里,明明是给朝廷当兵,却成了佃农,这是因为过去管理失察,这才让王文等人有机可趁。如今,王文的恶行败露了,朝廷不能坐视不理。”

“国师大人,那您的意思是?”

台下,一个士兵站了起来,瓮声瓮气地问道。

姜星火看了看台下那名士兵,沉声说道:“今天的事,必须要尽快解决,不然后患无穷,不仅会影响到整个镇海卫,甚至会影响到朝廷,所以从今天开始,镇海卫重新清田,你们可愿意毫无隐瞒地配合?”

“愿意!”

台下众人毫不犹豫地答道。

姜星火满意地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今天所有参与了这件事的军户,都必须要到城外集合,一个也不许漏掉,谁要是落单了,或者没有去军营,清退回来的田,可就没他的份了。”

人群的激动被点燃了,姜星火的眼光扫过所有人,沉声说道:“王文已经暴露,镇海卫已经有了重回正轨的机会,所以这件事,不管是谁,都要配合工作,把罪证定死了,让这些人再无翻身的余地,我们要让世人都看清楚,咱们镇海卫的这次行动是正义的,王文等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蛀虫,是他们害了镇海卫的军户,同时这件事也要上奏陛下。”

姜星火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引得军民共鸣。

这时候,一名年长的军户,站起身来,恭敬地说道:“国师,卑职有话想说。”

“说。”姜星火的语气温和,不疾不徐。

“王文罪行累累,不杀实在是不足以平民愤。”

“对!”

年长的军户话音刚落,便有数名军户附和起来。

这些军户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对于王文等人给他们的压迫,却是最直观的感受,所以他们非常支持这种做法,而且他们都是从小生长在这里,没那么多大局上的考量,只是觉得,这时候杀了最解恨。

军户们纷纷表态,很快就获得了所有军户的一致认同。

“杀了王文。”

“诛他九族!”

台下群情激奋,军户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这让姜星火欣慰不已,不由得暗暗高兴,看来,这一次镇海卫的危机,是解除了。

姜星火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喜悦,说道:“大家放心,朝廷绝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一定会让王文等人明正典刑,不过,此事非比寻常,清田需要大家协助,只有拿到切实的证据才可以。”

这一切,说到底还是要从军田上清理。

镇海卫,其实从人口和军田面积上看,养活这些人是绰绰有余的。

在大量军户的积极踊跃参与下,镇海卫下面所属的全部军田,只用了短短四天时间,就很快地清丈完成了。

清丈军田得到的数据,跟李镇抚口中的数据肯定是有些出入的,但整体来上来看,出入不算大。

姜星火本以为,这种把军户直接驱使当做佃农的情况,只在明朝中期才开始出现,中后期卫所制才彻底糜烂,可如今看来却是想简单了,镇海卫建立不到二十年,就已经成了这样子了,这还是在南直隶,算是大明的统治核心圈,其他地方真不敢想象是什么样子。

所以说,靖难之役只是在客观上加速了明军军制从卫所制向募兵制的转型,根本就不是主要原因。

而拿到了切实证据,重新把所有田亩,按照本来的分配,还给了军户们以后,姜星火等太仓州的清田也完成,与李景隆一道北上常熟,在这里,他们就将拿到足以扳倒张信的所有证据。

去年从两淮盐使司贪墨案里逃过一劫的张信,这次算是在劫难逃了。

(本章完)

第541章 仇雠

翌日,姜星火和李景隆快马加鞭,大腿都快被马鞍磨破了,终于赶到了北面的常熟县,这里不仅是他们负责的苏州府的最后一站,而且也是扳倒张信的最重要一环。

实际上虽然是以姜星火的视角来看,但整体的清田工作,其实是相当宏大的工程,是分作两个方向的,一个方向是镇江府到常州府,另一个方向是松江府到苏州府。

姜星火带人负责的是后者,而这支队伍,在苏州府也兵分两路了,另一路走吴江县-长洲县-吴县这条路线,姜星火他们则是从嘉定县-太仓州-常熟县这条路线走。

等结束了江南四府的清田,两个方向的所有队伍在常熟县到无锡县之间汇合,最后就是顺着太湖东侧南下浙江,等到把浙江北部的湖州府、嘉兴府、杭州府的田也清丈完毕,夏税清田的试点工作,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而后,就是总结清田工作经验,把试点的清田模式,逐渐推广到整个南直隶和浙江,最后再用五到七年左右的时间,分批分次地完成全国范围内的清丈田亩和退回非法占田。

之所以时间这么长,而不是三五年工夫,主要是考虑到现在大明的国土之广阔和地域差别之大,以及通讯条件的严重滞后,再有就是税卒卫的培养周期。

如果说想要像洪武时期那样粗略丈田的话,其实一两年时间就够了,但姜星火不希望得到的是一份充满了猫腻的答卷,而是希望像在江南四府一样,细致认真地清查出来。

要知道在松江府到苏州府,除了士绅豪强的非法占田以外,可是通过百姓举报和双册核对、人员探查等方式,把相当多的士绅通过飞洒、诡寄、花分、挂虚等等方式进行“投靠”,将自己的土地登记在别人名下的问题也清查出来了。

姜星火和李景隆中午在常熟县衙吃了饭,常熟的县令招待的殷勤,请了城里最好的酒楼的掌勺厨子来做菜,侍女端着菜肴上桌,满满的摆满了桌子。

要不是怕影响不好,别说一张桌子,就是三五张桌子,怕是都能摆满。

县令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者,穿着看起来颇新的官袍,面目和蔼可亲,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此时他坐在下首,身后站着几个穿着整齐的随从。

这人姜星火认得,洪武朝监生出身,能力一般但态度很好,平叛和治水的时候都挺积极,平常官声还不错,跟本地士绅属于正常合作,没有太大利益往来。

而李县令据说朝廷里也有背景,是某位大员的远亲,如果顺利的话,可能过两年就要升上去了,犯不着在这里犯错误,所以属于能正常沟通的对象。

席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县令李大人也放开心扉,将他对今年清丈田亩中体会到的不易说了出来。

“优免倒还好些,国师下令禁止任何法外优免以后,该正常的也都正常了,本来县里也没多少士绅占了优免的便宜。”

“经催呢?胥吏差役还敢上下其手吗?”姜星火胃口尚可,但对着以甜口为主的菜肴,还是不怎么能下得去筷子,于是放下筷子问道。

“哪敢那!”

李县令抚须苦笑道:“个个老实的不得了,生怕自家脑袋也跟着腌石灰。”

“所以主要是详查‘投靠’和下面的里长、粮长了。”

“正是如此。”

李县令小心翼翼道:“投靠倒还好说,多方查证,查的详细点,便是不能全部清查,也总归是能有个结果的,主要是就是下面的里长、粮长,有些吃不消。”

“我们县清丈田亩以来,这些里长、粮长真的是太苦了,每天都得干活,吃住都要用到银钱,都得自己掏腰包,还不能有丝毫差错。”

说起这个,李县令叹气:“这么多年下来,光是协助缴税,就耗费掉这些人大量的银钱,而且,我们这里虽然大部分土地都算肥沃,可有的地方就是地少、土薄,根本无法收获多少庄稼,这些年下来,有些里长、粮长的日子也越过越难了”

姜星火也陷入了思索。

里长、粮长这些基层无俸禄的强制职位,能取消掉吗?

显然不能。

因为一旦取消掉,收税的官吏,将直接面对数以千计、万计的原子化村民。

所以,中间必须有一个层级,来协助收税。

现在又没有电子缴税系统,只能人工收税,那人工收税就必须用科层化制度。

但大明不可能给里长和粮长支付报酬,这是必然的,要是支付报酬,全国这么多里长、粮长,如果发的多了大明根本支付不起,如果发的少了还不如不发。

而不支付报酬,或者只支付很少的报酬,就会导致一个问题出现,也就是责任和利益不对等,这就必然导致粮长和里长利用手中的权力对夏税秋税动手脚,来补贴自己。

有没有不从中获利,坚持自己贴钱出力帮朝廷收税的?

大明这么大,肯定有。

但不能用少量样本去表示普遍性。

那么朱元璋不懂得这个道理吗?那么多名臣干臣不懂这个道理吗?

都懂,只是解决不了而已,或者说当时的社会经济条件,不足以解决这个问题。

解决的方法就两种,要么减轻责任压力,要么给予利益保障,这样才能让这套制度长久地运行下去,而不是说采取十家轮换的办法减轻责任压力,这种办法属于治标不治本,时间一长还是会出现制度性塌陷。

给里长、粮长发钱,那是万万不能的。

开玩笑,我搞这么多就是为了从税收各环节里抠钱,我再给你发钱,那我不是白搞了?

而且现实情况是,给这些里长、粮长发钱,很有可能不仅是发了也白发,而且人家该捞钱照样捞。

所以,那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减轻里长、粮长的责任压力。

“税卒卫下乡的事情,常熟县这里反应怎么样?”

姜星火有意无意地问道。

限制全国推广速度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税卒的培养速度。

现在这两年培养出来的税卒,足以覆盖以南直隶为中心的周边几个布政使司,这是因为靖难之役,造就了大量遵守纪律服从指挥的伤残士卒,这些不能上战场但能够正常生活的士卒完美符合之前姜星火在诏狱里推演的“外乡人”的条件,并且充满了荣誉感,不容易被基层胥吏和士绅所腐蚀拉拢。

而接下来的税卒培养的速度,就会放慢很多。

给这些伤残士卒培养成为税卒,不仅能够起到照顾有功士卒的作用,让士卒不用担心自己无力参与战斗后被军队所抛弃,而且还能加强对基层税收的监管,可谓是一举多得。

给他们发钱,远比给这些里长、粮长发钱划算得多。

五星上将李景隆评论道:不是大明发不起,而是给税卒更有性价比。

反正养着这些伤残士卒也得给粮食,让他们去当税卒也是发钱,没多花多少钱,就办成了更大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政策的执行,并非总是以姜星火的意志为转移的,这其中肯定有不顺利的地方。

“有好有坏吧。”

李县令说着,把随从都赶了出去,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接着道:“这几年,我们县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向国师和曹国公说明。”

李县令说着,眼神看向李景隆,李景隆立刻道:“国师在这呢,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吧!”

李县令点头,然后道:“这些年,我们这个县,虽然本就土壤肥沃,又有不少地方用上了化肥,收成比以往要多得多,然而实际上税收表现却并非如此,并没有增加多少税收,所以,这里面其实是有出入的。”

“你是想说隆平侯的事情吧。”

姜星火抬了抬眼皮。

李县令沉默了。

“胆子这么大,是没收隆平侯的好处,还是压根就不怕报复?”

“都有。”

李景隆都乐了,还挺诚实。

看来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前提是家里有十斗米啊。

不过情况确实如此,本就岌岌可危的张信如果从漕运总督的位置上下来,单靠一个侯爵的身份,还真不能把文官系统里的人怎么样,尤其是稍微有点背景的。

文武本就是两条线,无形中是有雷池的,想要跨出自己这条线去整人,非常困难。

而且李县令此举,就是在向姜星火纳投名状。

如果是一年、两年前,或许李县令不敢,因为变法的情况并不明朗,贸然上船是容易落水的,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变法的大船扬帆起航,飞扬跋扈的张信更是在有意无意间侵犯了许多人的利益,现在是到了墙倒众人推的时候了。

税卒那边早已经收集到了一些线索,李县令又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小本本,把详细记录的张信罪证一并交付给姜星火,这里面记载的,显然比税卒们探查到的情况,要详实的多。

姜星火靠在椅子上,看着上面的一条条、一件件,不由地感叹,有时候真就是时来天地皆同力,历经千辛万苦最终形成大势后,很多事情,就顺利的多了,甚至有人把需要的东西主动给伱送上门来。

“只是如果国师要把这些提供给都察院的话,还请抹去在下的名字。”

李景隆听着,眉毛皱起,这人他不喜欢,太油滑,想得好处又不想自己出头。

不过转念想想,或许这才是底层文官最正常的反应。

毕竟对于他们来说,或许张信不能把他们怎么样,但被人记恨,总归是不好的。

而御史有“风闻奏事”的权力,所以在已经有不少人证物证的情况下,这位张县令,不一定是要出头的。

姜星火的反应则淡定得多。

沉吟片刻后,姜星火终于点头同意了李县令的提议。

李县令见姜星火答应,立刻站起身来,对姜星火作揖感谢:“多谢国师大人体谅。”

“李县令客气了。”姜星火微笑道。

两人相互寒暄了几句之后,就转回到正题上来。

李县令接着道:“这次清丈田亩,已经把我们县城的大部分田地都清丈清楚了,夏税上,能上缴的收成,也全都上缴给了朝廷但是。”

“但是什么?”

这老东西忒磨叽,姜星火虽然很想敲他,但还是保持了耐心。

李县令大约也发现自己的问题了,连忙放下抚须的手,加快语速说道:“有些地方上的士绅大户,还是有各种‘投靠’的情形出现,而且竭力隐瞒,光靠胥吏和差役,恐怕是有些阻碍的,不好查清楚。”

“你是说这些人跟士绅有勾结,纵使怕自己被砍脑袋,会秉公清丈,但清丈以外的这些投靠问题就不好解决,是这个意思吧?”

现在清田工作,主要包含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勒令勋贵及士绅豪强退还非法侵占的田产。

第二部分,清丈田亩,重新登记鱼鳞册。

第三部分,辨别士绅通过各种方式进行“投靠”的问题。

胥吏和差役会掉脑袋,主要是在第二部分上,没有秉公办差,而是用“缩弓”等方法,在丈量土地上,故意帮助有利益往来的士绅,多获得土地。

要知道,他们只需要稍稍动些手脚,积少成多了,那可就是好多额外的土地出来了。

而现在,由于砍脑袋的直观震慑,敢顶风作案,在丈量土地上动手脚的胥吏和差役,基本上是没有了。

毕竟,再多的钱帛,也换不回来自己的脑袋啊!

第一部分,则跟胥吏差役没啥关系。

而第三部分,胥吏差役则存在着不作为的表现,这也就是李县令反映的情况。

也就是说,这些通过各种方式挂到别人名下的士绅土地,一些胥吏和差役是知道具体情况的,他们很清楚,这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自耕农,其实土地都是被士绅地主所实际控制的,他们在官府的双册上是自耕农,可过的就是佃农的生活。

但是这些胥吏和差役选择闭嘴,不说话。

国朝有法度,他们有人情。

你能把这些不作为的胥吏和差役怎么办呢?

砍头吗?显然不能。

因为在清丈田亩过程中这些人玩“缩弓”的把戏,是能被直接发现拆穿的,是有切实证据的。

但是这些隐瞒不报的情况,人家完全可以说自己确实不知道、不知情。

这种无法证伪的事情,如果大开杀戒,既不符合法度,也不符合基本的情理。

他说不知道,既有可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有可能是真的不知道。

姜星火不可能因为这些差役胥吏不主动举报地主士绅的种种“投靠”行为就把人都砍了,人家在地方上混,确实不太可能为了朝廷的事情,把地头蛇都得罪死。

这些胥吏差役不敢偷奸耍滑老老实实清丈田亩就已经不错了,指望这些人在“投靠”问题上得罪人,不现实。

那么怎么解决地主士绅的“投靠”问题呢?

通过“双册”来核定的话,效果不太好,因为这些人玩飞洒、诡寄、花分、挂虚的把戏,又不是一年两年了,做戏做全套,肯定在官府的册面上都伪造好了。

而农人举报,很多人又确实没这胆子。

因为举报完,在朝廷的主持下,士绅可能确实把土地还给你了,但问题是以后怎么办呢?

朝廷的军队和清田的官员,不可能永远都住在这里,总有走的时候。

等这些人走了,那士绅的打击报复,一介小民,如何承受得住?

都不需要上升到什么人身威胁的地步,只需要让你在乡间被孤立,孩子不能上私塾,就已经足够让一个家庭崩溃了。

这还是讲点脸面的,若是遇到不讲脸面的,就是把你全家都趁夜做了,又能如何呢?

在大明现行的制度下,底层案件主要是宗族自行裁决,可能没人会报官,就算报了,现在又没有现代社会的监控设备,查不到人证物证,也只能成为悬案。

所以,农人举报是要考虑后果的,很多人没这胆子。

姜星火看向李景隆,李景隆给了他一个默契的眼神。

小人畏威而不畏德,没办法,看来还是得上强度。

“投靠的问题,我们自有解决办法。”

很快,李县令就知道国师的“解决办法”是什么了。

简单、干脆、有效。

一共就两点。

一,士绅不主动向官府自首,一旦被官府查出来有“投靠”问题,轻则全家充军流放,重则直系斩首。

二,胥吏和差役主动检举,视为立功表现,轻则赏赐金银田亩,重则调入大明行政学校进修,毕业后分配为官。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黑暗森林就此形成了,在这座森林里,以往高高在上的士绅成了猎物,而卑贱的胥吏,反而瞪着通红的眼睛,盯着想要从士绅身上扒层皮下来。

不用说,什么金银田亩,朝廷是不会出的,都是从士绅家里抄出来的,羊毛出在羊身上。

但这种合法薅羊毛的机会,很多人一辈子都碰不到一次。

在大明打家劫舍有风险,很容易沦为明军的军功,但这种抄家获益却毫无风险,只需要出卖自己已知的不算秘密的秘密就可以了。

充军流放的士绅,又有什么报复能力可言呢?农人确实怕士绅报复,但作为城池里生活的胥吏差役,本身也不是像乡间农人那般好拿捏的,都有各自的势力庇护。

姜星火简简单单一招“猜疑链”,就让胥吏差役和士绅地主这两对原本亲密无间的群体,不仅产生了巨大的裂痕,而且互相视若仇雠起来。

——————

常熟府乡下的陈家,内堂宽敞明亮,地面铺设了厚厚的地砖,里面摆着不少的家具,都是木器,看起来就不便宜。

内堂外,有两名身材魁梧的壮汉,守卫在门边。

见一位员外打扮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立刻行礼。

“家主!”

那人点头回了个礼,然后走到正中,坐到主位上,旁边已经有几人等着。

“今天叫各房的人来,是有大事想商量一下。”

坐在旁边椅子上的人听着,脸色有点不好看。

他们平常在乡里嚣张跋扈惯了,根本不将朝廷放在眼中,如果是以前,这位家主肯定会忍气吞声,但是现在情况无比危急,各房这些眼界窄到没边的混账还是没有半点危机感,就让他忍无可忍了。

忍无可忍,陈家家主自然就不用忍了,他开口道:“县里的通知,你们都看到了吗?”

二房和三房对视一眼,接着中间的三房开口道:“自然是看到了,可现在夏收,现在要把田地和田地里的收入,全部上交朝廷?”

“要我看,朝廷就是吓唬人的,那些税卒下来也没查出什么来,在这里咱们陈家就是规矩!更何况,如果都把那些投靠的田地交上去,咱们活不活了?恐怕,咱们这一大家子,会撑不过今年冬天的!”

这时候又有人说道:“咱们账册做的齐全,都这么多年了,哪有朝廷一吓唬就自己都交代的道理?损失太大了。”

陈家家主的脸色变幻不定。

这个时候,旁边四房的人说道:“是啊,如果都收的话,咱们家没了田,还真就不如死了算了。”

众人一唱一和,把陈家家主说的哑口无言。

他揉着眉心,有些头疼的叹息一声:“所以你们就算是死,也不愿意交投靠的田?”

“哪有那么严重。”

“要交你们长房交,兴许交上去了,朝廷就不为难咱们了呢。”

看着这群捂紧了自己饭盆的族人,陈家家主彻底无可奈何。

他们虽然眼皮子浅,但其实都是一个聪明人,朝廷的公告发下来,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键。

朝廷这么做,无非是想让胥吏和他们互相攀咬,从而让朝廷的税收能够提高,而且还不影响到其他百姓。

现在就看双方能不能沉住气,不闹到两败俱伤的局面。

或者说,看平时给胥吏们输送的利益够不够,如果长远的利益,能够大过朝廷给予的,这些胥吏肯定不会选择撕破脸皮。

然而就在这时,外面慌张地传来了声音。

“不好了,有朝廷的兵马过来了!”

很快,军队和这里的税卒,已经县城里的胥吏差役,都赶了过来。

当先领头的一名穿着盔甲的年轻军官走到厅堂正中站定,目光环顾着众人,沉声问道:“陈家的陈海山呢?”

陈家家主站了出来,躬身行礼。

“在下陈海山,不知阁下.”

“税卒卫,朱勇。”

“这次我是奉命前来查处投靠问题的,在查清楚之前,如有反抗的,就地处决。”

“什么?!”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哗然,二房的陈云山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凭什么啊!凭什么!”

朱勇冷笑一声,拔出了腰间的刀。

士卒们纷纷拔刀,一时间出鞘声不绝于耳。

“好了,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陈海山咬了咬牙,说道:“是!”

“很好,我问你,你们陈家的田地里,有多少是投靠到别人名下的?”

“没有!”

二房的陈云山抢先答道。

看着这些把田土看的比自己命还重的乡间士绅,朱勇皱起眉头,冷声说道:“陈海山,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现在还是陈家的家主,给你一次主动自首的机会。”

陈家家主陈海山脸色一白,只说道:“我们长房有。”

朱勇面色一沉,这就是给脸不要脸了,清田没有条件可以讲。

朱勇转身对一旁的军官吩咐道:“带人去查实。”

“喏。”

过了半晌之后,军官跑回来禀告,说是陈家的田地里,确实跟双册上记载的不符,跟胥吏检举的是一样的,很多土地都挂在别人名下,这些土地相当于都被陈家的族亲们私藏起来。

朱勇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陈家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将军!”

陈海山跪倒在地,痛哭求饶:“我们家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将军饶命啊,求将军饶命!“

朱勇冷哼一声:“不必多说了,你家里这些人,都要受罚。”

“来人,把这帮刁民都绑起来。”

一瞬间,整个大厅里的陈家各房的话事人都慌乱了。

他们拼了命的挣扎,可是没有丝毫的作用。

士卒们冲过来,直接架起把他们带走了。

看着这些人都被带走,陈家家主陈海山绝望的瘫软在地。

“完了,全完了。”

相同的画面,开始不断地在常熟县上演。

同时,胥吏差役们遭殃以后,士绅地主也并没能幸免于难。

而这种制造“猜疑链”的政策经验,也被姜星火直接推广到了南直隶四府。

先后解决了“经催”和“投靠”问题,杜绝了“优免”问题,最后需要姜星火解决的,只剩下勋贵豪强的非法占田了。

而目前唯一没有解决掉的,就是隆平侯张信。

姜星火在常熟县搜集到了完整的证据链以后,将东西提交给了都察院的左都御史陈瑛。

很快,一场涉及到整个黄淮布政使司和漕运系统的大地震就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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