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5章 心跳

屈舜华这边还未说话。

中山渭孙又指空为字,顷成一书:“今日中山渭孙南下求战,偏执神临第一,为名而私也!有负大荆,难继鹰扬。无论是伤是死,尽由自取,不悔无恨——任何人不必为我伸张!”

有这样一份凭证,就算屈舜华当场打死了他,中山燕文也不能多说什么。

中山渭孙的决心,于此掷地有声。

“好!”屈舜华素来不扭捏,随手招来亲卫统领:“我若战死,代我掌军,不可贻误军机,知否?”

中山渭孙表示自己可以战死,但他还需要屈舜华帮他保龙伯机,所以他绝不会杀死屈舜华。

那么这是一场并不公平的战斗。

屈舜华不应战也就罢了,既然打算进行这一战,她就绝不会接受这种不公平——如中山渭孙所赌的那样,她有神临无敌的自信,她岂能叫任何人让她?

亲卫统领躬身应命。

屈舜华又解下腰令,丢予亲卫:“天下为名,刀剑无情。我若战死,中山渭孙要保谁,屈家就替他保下。此屈舜华之诺也!”

最后她才看回中山渭孙:“来吧。我已经看到了你的胆量,现在叫我看看你的实力!”

就此一步上高天,她束发贯甲,悬立夜穹之上,对中山渭孙发出邀请——来决生死!

这是一场引人瞩目的战斗。

一方是黄河之会外楼场四强选手。彼刻四强里的另外两个,都已得真,名列太虚阁中。剩下的燕少飞,也是当之无愧的魏国第一天骄,“天下得意,愿为第三”,听闻也在求真路上。

一方是太虚幻境里几乎昭明身份的福地第一,也是继姜望之后,天下第一神临名号最有力的竞争者,绝巅神通拥有者!

关注这场战斗的,不止屈舜华本部军营,也非是一人两人。

大楚右营本部,跃起一座魁梧山影,将圆月遮了半弦。

而弯月之上,不知何时,已然立住两个身影。

一者青衫潇洒,一者蓝袍显贵。

皆以玉冠束发,仿佛明月化生。

人间贵公子,天上剑仙人。

屈舜华漫不经心地看了彼方一眼,抬了抬手,示意一切尽在掌握。

这玉冠的款式,还是她亲手挑的呢,并不许匠人另制。姜真人戴着的前一个毁在天京城,这一回又送上新的。

左光殊按住心脏,做出跳动的手势,咧开嘴露出白牙,笑得很是甘甜,表示为姐姐而心动。

姜真人一巴掌把他的手打下去,叫他不要干扰战斗。

南斗殿的信道并未被禁绝,楚国给够他们时间,允许他们放开了寻找帮手。要看看天上地下,八荒六合,究竟有谁来救。

于是南斗殿的每个人,都尝试过寻找出路,也都看得到天塌的过程——这尤其的让人绝望。

到后来,反倒是南斗殿自己把信道隔绝了,收归一处,统一联络外界。

长生君是久享盛名的真君,司命真人是交游广阔的真人,南斗六真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朋友,南斗殿也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利益纠葛、历史渊源,该有的全部都有……

但截止到今天,真正赶来度厄峰帮忙的,只有一个中山渭孙。

尽管他表现得很愚蠢,但愚蠢的何尝不是这个选择本身呢?

龙伯机是在自己房间里得到的消息,彼时他正处在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浑噩中。他发誓要为宗门贡献一切,但宗门已经注定灭亡。他矢志要与外贼抗争,但明白自己做什么都没有用。他发一整天的呆,有时来回踱步,有时躺着不动。

房门忽然推开,把星光也漏了进来。传信的师弟用一种古怪的、异样的兴奋表情,压低了声音、又难掩激动地说道:“师兄!你有救了!”

龙伯机脸上有些红肿,那是尚未消去的巴掌印——他在昧月那里落荒而逃后,就跑去质问师父,七杀师叔和天机师姑为什么不在殿中。那两个狗屁真人是不是早就知道危险,却顾自逃窜,抛弃了同门。

司命真人符昭范没有任何解释,只给了他一个巴掌,把他扇出殿外,而留痕至今日。

“我?有救?”龙伯机怪异地看着自家师弟,咧开了嘴:“伱也疯了。又疯一个。”

“不,不,我是说真的。”传信的师弟带上房门,顺手点燃了房间里的烛台,于是豆苗般的烛火,就摇摇晃晃地驱散了黑暗。

房间从漆黑变为昏黄,仿佛从夜晚倒退到了黄昏。

传信的师弟神神秘秘地走近前来:“师兄还不知道吗?荆国的中山渭孙,正在挑战屈舜华,赌注就是要保你一命!”

中山渭孙!

这个名字如利斧一柄,劈开了浑噩的脑海。

龙伯机猛地坐直了,身体仿佛过电般,有片刻的僵硬。

赵铁柱真的来救!

他其实并没有指望,他写的信也不止一封。以龙伯机的名义,以南斗殿真传的名义,以南斗殿的名义……全都石沉大海。

“当真?”

“我这几日负责南斗信道,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来告知师兄。准不会错了!”

龙伯机马上披衣而起,着急忙慌地套上靴子,紧走了两步,又回头匆匆地把剑挂上……但最后又坐下来,坐在床铺上。

他惨然道:“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师兄。”送信的师弟越凑越近:“你可不能一个人走。”

龙伯机蓦地看向他,眼神一刹那十分严酷,但又缓和下来:“怎么说?”

“您有随从呀!”送信的师弟,伸手去拿他的剑:“我从现在就是您的捧剑童子。当您离开这里的时候,谁会在乎多一个贱役呢?”

龙伯机这会已经清醒过来。他知道中山渭孙救他一个已是不易,还想捎带上谁,那真是不知好歹。

但他只是挪开自己的剑,拍了拍师弟的肩膀:“不要声张。”

长夜已至,在漆黑的南斗殿里,只有他的房间亮着灯。

在绝望的人群里获得唯一的希望,不会得到祝福。

人们会寻光而来,要么分享光,要么……扑灭光。

送信的师弟使劲点头:“我懂!”

但他还不够懂。

龙伯机收敛情绪,开始转动自己已然放弃、几乎生锈的脑子:“中山渭孙挑战屈舜华,胜算不大,你知道具体规则吗?”

送信的师弟道:“好像没有规则,生死不论。”

“啊!”龙伯机猛然站起来,但又定住。喃声道:“中山渭孙一定有把握,才会这样选择。我相信他,我应该相信他。”

“当然,那可是荆国天骄,黄河四强!”送信的师弟也已经在中山渭孙身上寄托了希望,言辞之狂热,如敬神一般。若是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一定能找出中山渭孙人生轨迹里的所有光辉。

他一定能用言语证明,中山渭孙是天下第一神临。

“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龙伯机问。

送信的师弟这时才意识到问题,面露难色:“值守信道的不止我一个。”

“这里不能呆了。”龙伯机立即起身。

“去哪里?”送信的师弟问。

“去司命殿,不,去前线!”龙伯机有了决断:“对,我们去支援前线!”

“这样中山渭孙接咱们也方便一些!”送信的师弟满心欢喜,殷勤地去开门。

吱~呀。

房门推开来,房间里的烛光也流浪在外。

视野十分拥堵,烛光也冲不出重围——院里站着满坑满谷的人。

他们都是南斗殿的师兄弟,他们都看着龙伯机。

那是怎样的眼神?

无尽绝望的黑夜里,匍匐在地上等死的人们,看到了唯一一盏飞在天上,有可能飞出这里的灯。

那是热切和希望吗?

并没有。

因为都知道,那盏灯只能照到他自己,也只能带走他自己。

“师兄。”最先开口的人,是天同殿的真传弟子,他瞧着龙伯机,表情很微妙:“你要走了吗?”

“我走去哪里?”龙伯机不着痕迹地握住剑,尽量沉稳地道:“我正要去前线,为宗门浴血!”

“我听说有人要救你。”天同殿的真传弟子道。

“是吗?哪里得来的消息?”浓云悄悄移开一条缝隙,院子里有难得的月色,龙伯机说道:“不要再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我们只能靠自己,我们只能自救。”

天同殿的真传弟子,冲他身后抬了抬下巴:“这位值守信道的师弟,没有告诉你吗?”

“哈,你是说中山渭孙那件事?我确实刚刚听说,你当真了?”龙伯机摇了摇头:“他赢不了屈舜华。我不做指望的。”

“但也有希望赢,对吗?”天同殿的真传弟子问。

夜晚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躁动不安的人心。

“希望”是一个太美好的词语,在不能跨过的绝望高墙里,又过于残酷。

看着院中密密麻麻的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一双双陌生的眼睛……那些跳跃着的怪异光彩,令龙伯机感到了一些冷意。

他知道现在有更好的处理办法,他不是个不懂得掂量局势的人,但不知为何,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两下。本已冷静下来的心情,忽然变得很烦躁。

他极力压制着情绪:“赢或输,都没那么简单。很晚了,师弟。我们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个。我要去前线杀敌。”

但人群并没有给他这个南斗大师兄让出路来。

“我师父死了,被斗昭杀了。这么说很不敬——但我想,他死也是应该。他自己逃到天外去,没有管我。”天同殿的真传弟子说:“师兄,你不该走。”

心跳得更快更急了。龙伯机一阵烦乱:“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什么走不走?让开!”

人群反而聚拢。

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视野里天旋地转地晃。

“师兄,你是南斗殿下代掌教,你怎么可以抛弃我们?”

“师兄,你得留下来,陪我们一起抗争。”

“师兄……”

“够了!”龙伯机猛然拔出剑来:“都够了!你们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的腌臜心思吗?陪你们一起抗争,哈!陪你们一起死么?!”

“师兄!你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天同殿的真传弟子,冷冰冰地道:“你不愿陪我们一起死?怎么你不是南斗殿的人吗?”

神而明之,神而明之,见神不在!

人身四海剧烈翻涌,心脏闷响如雷,龙伯机感到一阵阵的烦恶,头疼欲裂,他提剑猛然一挥:“都滚开!”

失控的剑气尖啸着,把一名弟子斩成了两截。

“我不是——”龙伯机猛然后退一步,在惊惧中挣扎出片刻惊醒,他极力压制自己混乱的力量:“我不是有意!”

人群中猛然爆发怒潮:“他想我们死,他自己一个人活!”

“不能让他走!卸他的剑!”

“让他偿命,偿命!”

砰砰砰砰,心跳如鼓。

数不清的手,数不清的面孔,数不清的剑……所有的一切都涌过来!

人潮如海。

潮又退去了。

“呼呼……呼呼……”

龙伯机手提未能再次挥出的长剑,跪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呼呼……”

他的身上插了五把剑,其中最致命的,是插在心脏的那一柄。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非常快,仿佛要跳出胸腔来,可是他仔细地注意这柄剑,这柄剑并没有随之颤动。

这一切,是为什么呢?

龙伯机直直地跪在房门前,跪在自己的院落中,他努力抬起头,努力睁着眼睛往前看,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暗沉沉的,都好模糊。

模糊的人影晃动着。

耳边的声音也忽远忽近——

“他背叛!背叛了我们!”

“是他先动的手!我们只是被迫反击!”

“他也杀了人!杀害同门!”

“他是楚国的内奸!他们早就勾结!”

“好!咱们把叛徒杀啦!”

送信的师弟,天同殿的师弟,被自己一剑杀死的师弟,把剑刺进自己心脏的师弟……这些人的名字,龙伯机一个都想不起。

手中的长剑坠地了,发出孤单的响。在嘈声之中格外寂寞。

他们叫什么名字呢?

龙伯机费劲地思索着,慢慢地、慢慢地垂下了头。

“师兄,你怎么样?”天同殿的师弟半跪在身前,搀扶着他。

在这个瞬间,这个师弟的面容忽然变得十分清晰,这个师弟的声音也一字一句都传到耳朵里,听得非常清楚。

龙伯机愣愣地看着他,通过那只接触的手臂,感受到了这个师弟的心跳,是如此紊乱而又强烈的——

怦怦!怦怦!

龙伯机仿佛明白了什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咧开了嘴角。

……

……

许多年前一个平静的午后。

太虚幻境里还没有太多人,鸿蒙空间里行人寥落。

“这个独孤无敌,肯定是个老古董!”贾富贵狠狠地道。

“两三百岁指定有的,你看他那身上那股子老人味。”赵铁柱撇撇嘴。

“大家还是要客观一点。”上官似模似样地分析道:“独孤无敌这种取名方式,在五十年前非常流行。还有他的穿衣风格,真的很土,像爷爷辈的那种,他应该是五六十岁左右。”

贾富贵抚掌赞道:“还是上官兄客观啊!有理有据的!”

“啊这个破幻境,怎么老头子也收的?”赵铁柱破口大骂:“说好的培养天骄呢?五六十的也要,什么他妈的甲子太岁!”

“哈哈哈哈,甲子太岁!”上官笑得肚子疼:“太妙了铁柱兄!”

贾富贵握了握拳:“等我挑战福地的时候,一定把这个甲子太岁打下来。他奶奶的,还敢叫独孤无敌,最烦这些猪鼻子插大葱的老东西!”

“两位兄弟,难得我们如此投缘。”赵铁柱咧着嘴:“何不找个地方坐下来,坐而论道呢?”

“好哇!”贾富贵举双手赞同。

上官挥了挥手:“我有事先走。”

他走了几步,又补充道:“但我明天还会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感谢书友“陈伯”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12盟!

(本章完)

第2186章 朱雀燕文

屈舜华身笼神光,人在星月下。无尽的夜穹仿佛成为她的长披,无数仰望的目光,为她奉上尊冕。

中山渭孙是军帐阴影里晦暗的人。

荆国最有军事才华的年轻将领,人们公认是赤马卫大将军的养子慕容龙且。荆国最有修行天赋的年轻天骄,有目共睹是黄舍利。

那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天骄并世的外楼场,人们也还记得一个“且放魁名”的燕得意。

这个叫“中山渭孙”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一个天才,但不够绝顶。是一个强者,但够不上极限。

是一个总是差一口气,但不知道这口气差在哪里的人。

今夜他仰望屈舜华。

他是其中一个仰望者。

他是山脚下的芸芸众生,现在他要往山顶去。

穿华服,佩美玉,正冠笃行,温文尔雅,他是中山渭孙。

出口成脏,骂天骂地,人憎鬼厌,他是赵铁柱。

他是登山的人,他也要做山顶的神。

在他的眼睛里,诞生了一点火光。

像是烛火一豆,点亮在无边的长夜。

它微渺地跃出大地,而在一瞬间澎湃汹涌,张耀为红色的焰鸟。

仿佛太阳跃出连绵的山影,将长夜变为了白昼!

朱雀仰天而起,翱于长空。

而在无边夜色中,在巨大的红色的焰鸟之后,遽然跃出一尊火纹玄甲的身影。

神通,南明离火!

中山秘传,演兵屠魔甲!

无尽兵煞凝成的甲叶,堆叠成中山渭孙久未显于人前的凶厉。他踩着朱雀飞翔于广阔的夜穹,而又一跃而起,如天狼射月,似寒镝离弦。

快到距离几为虚设,时间衰减意义。

他高高地跃起来,他的拳头在这一瞬吞光噬影,将人们视野里所有能见的一切,全都聚拢在钢铁般的拳头里——

轰轰轰!

山影摇晃,大地响起闷雷。

这一拳山河易形、天地反复,极势极意,是中山渭孙的极道之拳!

他披甲的身影如神似魔,而被他踩落的朱雀,却只是微微一沉,旋即反冲高天。它的焰翅铺开了火海,它的焰尾飞成了长虹!

天空都染上了红晕。

至少在这个瞬间,人们几乎看不到屈舜华。中山渭孙极致的燃烧,在这个夜晚浓墨重彩。

但在下一刻,人们的视野就被归还。

与想象中的不一样,有关于中山渭孙的这极致绚烂的一幕,并未转瞬即逝,而是凝固了、定在空中!

仿佛成为永恒。

它成了一张漂亮的画。

以夜穹为画布,以南明离火为起笔,染上兵煞的颜料。

而所有的闷雷般的声响,天地间的共颤,全都静止。

它们并不是被抹掉,而是被定止在爆发的那个瞬间——

这幅宏大画卷的尽头,是屈舜华张开的五指、遥按过来的手。

绝巅神通,阖天!

在屈舜华面前,空间可以比琉璃还易碎,也能够坚固得胜过世间一切。若无她的意志许可,虚空可以不存在,咫尺不能够天涯!

她所张开的五指,就是有关于“空间”,最权威的定义。

她没有留手的打算。

大楚灭南斗,给予南斗殿足够的自救时间,给予天下诸方势力插手的时间,正是要展现南域霸主的强大。

她屈舜华,正是楚国的强大之一!

安能与中山渭孙大战数百合,艰难胜之?

她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干脆,赢得无可争议。

朱雀张舞,中山渭孙挥拳,然后……就没有然后,有关于中山渭孙的一切,全都凝固在这片空间里。

他本该有十分精彩的对决过程,在这个过程里攀越巅峰、升华自我。

但屈舜华并不给机会,出手即是胜负手。

两种力量的碰撞,令那一片空间与四周有较为清晰的不同。凝固的空间像一块巨大的水晶,中山渭孙的战斗姿态,就在其中陈列。

下为展翅欲飞之赤焰朱雀,上为兵胄缠煞之中山渭孙。

好风景!

那沸腾的、焰浪般的兵煞之中,可以看到黑亮的甲叶。

弯曲着牛魔之角的头盔下,是中山渭孙冷酷的眼睛。

他的一切都凝固了,他的眼中仍有火光——

他当然不甘心就这样静止。

雷鸣在他的骨骼里发生。

夜穹再一次被点亮,点亮星河的是星辰。

一颗又一颗的星辰亮起了,它们亮在正南方。难以计数的星辰,将星光连接在一起,它们在古老的星穹释放出光彩,交织成朱雀的形状!

古老星穹的朱雀星域,呼应了中山渭孙的召唤!

自先贤探索四灵星域,各传其道、锚定古老以后,万古以来,在四灵星域立起星光圣楼的修行者,不知凡几。

作为与现世有着最深“牵绊”的远古星域,它所能给予现世的回应,亦是远超其它!

在这完全凝固的状态里,中山渭孙放弃了由外而内的可能。他非常清楚,遥纵的力量,不足以撼动屈舜华。他选择自内而外的突破,冒死求真,强行冲击极限!

被凝固在空中、定如雕塑般的朱雀,在这时候,眸中亮起了灵光。那是源源不断的恐怖星力,自古老星穹召应而来,那是中山渭孙为自己准备的登阶的资粮。

他那黑色的甲胄,如岩石般开裂,其下是如岩浆般涌动的赤红,丝丝缕缕的赤炎,如丝带一般飘舞——他以纯粹的力量在撼动这片空间。

今夜中山渭孙的意志,重逾山岳,坚如钢铁。

而屈舜华,只予以冷漠的俯瞰——“在我面前强证洞真?”

当初陈算在姜望面前,顶着太虚阁员所带来的生死一线的压力,强证洞真。

姜望放任他突破。

是因为姜望要给东天师一个人情,姜望有陈算洞真之后、依然一剑杀之的自信。

今天的中山渭孙,积累不如陈算,准备不如陈算,贸然冲击洞真,是九死一生。

这份勇气固然是可以嘉许的。

但今天的屈舜华,有什么理由给中山渭孙机会?

此前不识,此后不逢。

既然中山渭孙不是真个要争神临境的第一,不打算老老实实在神临境层次争锋,想要寻上境的力量……那就,不必继续了。

屈舜华悬立于高穹,右手张开五指,遥按下方——下方那一整块的巨大空间里,就是想要以洞真胜神临的中山渭孙。就是此人在今夜这场战斗里,所展示的一切努力。

她的五指一合。

就此结束。

啪!

这块巨大的、四四方方的、水晶般的空间,也像水晶一样被握碎了!

这片空间里的一切,也随之坍塌、崩解,碎成飞埃。

包括那南明离火所显化的朱雀,包括那具演兵屠魔之铠,包括铠甲下那个……

轰!

自遥远之处,回响悠远的、沉闷的轰鸣。

而那明月之上,也倒贯一道青虹!

人们骇然看到——

从遥远的北方一直到此处,时空元力所混淆的一切,穿出了一个清晰的人形空洞。

而在那正在破碎的空间正中,出现了一个披挂狰狞魔铠的老者,他一把就握住了碎甲溃煞的中山渭孙,也握定了这片破碎的空间。

几乎是同一时间,星月尽晦,一支压抑到极点的剑,从月上倒贯下来。

此剑并不煊赫,但仿佛带来整个世界的下沉。

一剑压云天欲低!

铛!

披挂狰狞魔铠的老者,以掌拦剑,又轻巧一推,将一剑压世的姜望推了回去:“小友勿惊,我无敌意!”

来者,中山燕文也!

披甲的中山燕文,与平时那个小老头形象,是截然不同。

此时的他,极其霸道、磅礴,举手投足,有撕天裂地的威势。

但真正令姜望震惊的,是他所体现的力量,已超乎洞真之上!

姜望提剑横身,拦在屈舜华之前,正要说话——

虚空探出一只山岳般的拳头,一拳压向中山燕文。

“安国公!听我一言!”

中山燕文一边解释,一边连推带卸、连掌相对,却还是被轰出了这片空间,被轰向远山,被轰进了山体之中!

恶面军上下,皆覆恶面,作为统帅的伍照昌,也并没有例外。他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鬼面,披挂国公战甲。

一拳将中山燕文轰至远山,而后才踏出虚空,冷冷道:“输了小的来老的,没完没了——死不起吗?!”

“安国公息怒!”中山燕文提着中山渭孙飞回来,赔笑道:“我就这一个孙子,确实死不起。还请给几分薄面,宽容则个!”

伍照昌抬起覆甲的手,指着他拎住的中山渭孙:“这小子连日在军营外骚扰,本帅没有说话,给你面子;这小子上军营来挑战讨伐军左路将军,本帅置之一笑,给你面子;现在说好了生死相争,你竟来插手!什么意思?让本帅的左路将军,放下军队陪伱家切磋玩闹来了?你中山燕文有多少面子,要让本帅一给再给?”

“安国公,实在抱歉!”中山燕文利落地低头:“实在不好意思,老朽这也是——”

被他拎着的中山渭孙剧烈挣扎起来,极其羞愧,面红耳赤地怒喊:“爷爷你不必道歉!中山家的男儿输得起,我愿一死——”

砰!

中山燕文直接一拳把他砸到了地上!“中山渭孙,现在这条命是你欠我的,你没资格死了!”

中山渭孙趴在地上,整个人蜷起来,双手捂住血红的眼睛,泪水从指缝间涌出:“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为了我!为了我……”

为了救他中山渭孙,为了在楚国说得上话,中山燕文提前踏进了衍道!

中山燕文这样的顶级真人,所求之绝巅,亦不可为等闲。他是要眺望绝巅之上的道路的。

如今他尚未圆满,尚未抵达他所理想的极限,就提前踏出了这一步。这也意味着,在与黄弗、楼约、呼延敬玄等人的竞赛中,他主动退出了竞争。

这位立下真人极限边荒八千里碑的当世名将,已注定与超脱无缘了!

所以中山渭孙才如此难过。

他为友情放手一搏,违背了鹰扬府的利益。他以为他的爷爷并不管他,甚至已经放弃了他,事实却是中山燕文为他放弃了走向更强的可能。

他如何不悔恨?

“老子还没死,轮不到你哭丧!”中山燕文喝骂道:“滚起来站好!”

中山渭孙身心受创,痛苦得不能自已,但还是本能地撑着地面站起来。

中山燕文又回头看向伍照昌,脸上堆着笑:“安国公,千错万错,是我管教不严,才养得这小子如此忤逆。但毕竟是我唯一的孙子,我不好叫他就这么死了——”

今日他不来,中山渭孙必死无疑。今日他不衍道,伍照昌连说话的机会都不会给他……今日他既然做了这些,他会让中山渭孙知道,中山家的人,应该怎么做事。

他又看向屈舜华:“屈小将军,这一战是渭孙输了。他这条小命,本该任你处置,但小老儿私心太重,不得不向你求个情——他输你的彩头,我予他翻上三倍,以此稍稍偿补你所浪费的时间,你看如何?”

身为鹰扬卫大将军的中山燕文,在以军庭为制的荆国,位比亲王。他早就是闻名天下的强者,今日又是以登顶超凡绝巅的姿态北来,而能对安国公低声下气,对屈舜华好言相求……

谁能不动容?

屈舜华本只是想为姜大哥出个气,见中山渭孙要强证洞真,才打算下杀手,现在遇得中山燕文这般,也生不起气来。

“楚国荆国本无龃龉,我与中山渭孙,也素不相识,没什么仇怨。”屈舜华淡声道:“您的威名天下皆知。您既然开了这个口,此战便到此为止吧。”

“那就多谢屈小将军体谅了!”中山燕文笑着道谢,又看向一旁的姜望,叹了口气,拱手道:“姜阁员,我这孙儿,实在不成器。我代他向你道歉——”

姜望侧身一避,不肯受礼:“老将军说的这是哪里话?世间事,无非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选择。小辈之间的事情,哪里牵扯得到您啊。我对您的尊敬,不会有半点改变。”

“欸!哎……”中山燕文低头扫了地上的那小子一眼,恨不得再给一脚,但也知道,再打就真打死了。

他没有立即带着中山渭孙离开,而是又看向伍照昌:“安国公,家门不幸,实在没有办法。我能否厚颜再讨个人情?”

伍照昌没有动怒,只是有些复杂地看着他:“值得吗。”

值得吗?

名震天下的中山燕文要做到这种地步。

值得吗?

鹰扬卫大将军竟也不以鹰扬府的利益为重。

中山渭孙那样的年轻人,一时冲动、热血上涌,还情有可原。中山燕文这样的政治生物、军事大家,又为得何来?

“唉!”中山燕文长叹一声,才道:“像龙伯机这样的人,让他活着,对贵国也没什么影响。但他却承载了渭孙的道,他是渭孙的朋友。若说值不值,肯定是不值。他是个什么鸟东西,也配让我中山燕文付出?但值或不值,我们也都来了。人生中那些不值得的事情,小老儿也做了不止一件。”

他对伍照昌拱手,认真地道:“此事算我中山燕文,欠你们楚国一个人情。”

“爷爷!”地面上的中山渭孙愕然抬头,中山燕文如此郑重送出的人情,这太重了!“这件事情我——”

“住嘴!”中山燕文狠狠地盯着他:“你跪在地上求我的事情,我现在帮你做。你现在没有资格中止,更没有资格后悔。我要让你记清楚,这就是你所做的选择。我要让你从此以后都明白,作为一个成年的男人,你的每一个决定到底意味着什么!”

感谢书友“家里有只猫头鹰”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13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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