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熟悉的小阁老上线

“我的儿啊!”

严府的朱漆大门在暮色中缓缓开启,欧阳氏扶着仆妇的手踉跄奔出。

严世蕃刚下马车,便被一把搂住。

欧阳氏紧紧抱住儿子,仿佛要确认这并非梦境。

严世蕃低头时,则看见娘亲鬓角上的几簇霜雪,不禁红了眼眶:“娘!”

“我的儿……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

欧阳氏哽咽着摩挲儿子的面颊,指尖触到那风霜留下的痕迹,痛哭出声。

严世蕃也忍不住了,泪水涌出。

当严嵩拄着拐杖走到廊下时,就见到妻儿抱头痛哭的场景。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就这么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严世蕃抬起头。

发现父亲也老了。

严嵩今年六十一岁了,过了花甲之年。

即便是养尊处优的官僚,这也是绝对的高龄。

更何况严嵩是当朝首辅,新政的推行者,执掌大权。

大明两京一十四省,当真是在他的肩上担着。

于难以避免的操劳中,严嵩的头发已然大多花白,脸上沟壑深重,背也有些驼了,看上去竟比分别时苍老了十岁。

“爹!”

严世蕃心头一酸,轻轻松开娘亲,上前几步,拜倒在地。

严嵩静静地看着儿子叩首。

半晌后,才转过身:“进来吧!”

严世蕃搀扶着欧阳氏,缓缓走入内宅,母子俩又依依不舍地说了片刻话,进了书房。

“出京四载,今任兵部主事,你满意了?”

严嵩端坐桌案,打量着儿子,语气平静无波。

倘若严世蕃备考三年,考中嘉靖十七年进士,再到六部观政,吏部铨选,差不多也是到六部任主事。

即是说,他此去太原四载,看似在地方立下了赫赫功劳,放眼天下州县的地方官,都没有一个比得上他的。

但也就是追平了进士的起点而已。

何况目前看来一致,可后续的发展,进士与举人的仕途差别,是完全不同的。

举人别说入阁了,六部堂官都够不着。

所以怎么看,这都是得不偿失。

严世蕃在对面坐下,却不这般认为,微微一笑道:“孩儿若是考不上呢?”

严嵩脸色沉下,气又上来了:“你既有外出闯荡的决意,拿出这般心思苦读三载,岂会考不上?”

“我是被人做局了,那个人要让我考不上,我就一定考不上!”

严世蕃摇了摇头:“况且我不以进士功名入仕途,不见得就是坏事……”

严嵩皱眉:“此言何意?”

严世蕃没有解释,而是话锋一转:“这几年,夏言斗不过爹吧……”

夏言的执政能力,比起之前的李时、费宏、霍韬要强得多。

但依旧斗不过严嵩。

不仅是因为夏言的晋升是靠媚上,远不如严嵩步步为营,还因为夏言麾下没有一批得力的心腹干将。

严嵩目前的心腹党羽,主要有两部分。

一部分是李福达一案的赦免者,以兵部尚书毛伯温为首,在灭安南的战役里立下赫赫功勋;

另一部分是严嵩亲自提拔的门生故吏,从国子监祭酒开始,历任礼部吏部侍郎尚书,在此过程里多有提拔的下属;

相比起来,夏言根本没有这些积累,只是靠着给天子讲经论典,得了赏识,待得有入阁的迹象后,身边又多趋炎附势,见风使舵之辈,这样的人怎么能搞好国事呢?

双方的差距确实巨大。

可严世蕃又补充了一点:“最关键的,还是天子的态度不偏不倚,虽让夏言入阁,制衡父亲,却也没有过于偏帮,而孩儿若是进士及第,京师为官,父子协力,那局势又有不同了!”

严嵩目光一动,脸色却沉了下来:“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地方为官这么久,还没学会慎言么?”

“呵!”

严世蕃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继续道:“父亲推行的河套备战已近尾声,有人却想促成俺答通贡,就是看出了我大明厉兵秣马,那群鞑子部落已然无法抵挡,想让俺答统一草原,再继续负隅顽抗……”

严嵩脸色立变:“你参与其中了?”

“我写了一封信给明威,请他进献《请开马市疏》,本以为会直接拒绝,结果他轻而易举地将难题抛了回来!”

严世蕃道:“俺答有一个哥哥,叫衮必里克,明威之意,既是通贡,也该先由其兄长开始。”

严嵩稍加沉吟,颔首道:“此法甚妙,令其不攻自破!”

这一招的关键是,两边都挑不出理来。

别说儒家礼数讲究尊卑次序,草原其实也重这个,甚至某些时候更加严格。

衮必里克没死之前,俺答就算再觊觎对方的军队和势力,也不敢直接侵夺这个哥哥的部族,凡事还得以其为尊,又岂能忍受这位得了大明的封贡?

关键还不在于衮必里克自己,一旦有了封贡,此人死后是可以传给儿子的,那才是对俺答最大的威胁。

所以这个办法一出,最有破坏封贡动机的,反倒成俺答自己了。

“明威还是这般厉害啊……”

严世蕃有些感慨:“即便才高如他,也得在翰林院苦熬,不敢出头,我之前不理解,后来才恍然,唯有这般藏锋守拙,才能在当今朝堂立足,在那位手下为臣,太难了!”

严嵩终究岁数大了,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严世蕃接着道:“九五之尊,卖弄权术,不也是那些制衡的把戏,世人敬畏,无非隔雾看花,爹你已是朝堂首辅,自是一清二楚……”

“放肆!!”

严嵩终于意识到儿子在说什么,拍案而起,勃然变色:“还不噤声!”

严世蕃却不闭嘴,接着道:“父子之间,何必拐弯抹角?那位看似手段了得,实则翻来覆去,不过尔尔,不然的话,也毋须利用秘密结社……”

严嵩已然有些气急败坏,恨不得操起拐杖揍人:“放肆!放肆!还不闭嘴……闭嘴!”

没想到此去州县,这小子竟将天威视若等闲。

失却了对皇权的敬畏,这可是极度危险的事情。

“也罢!”

严世蕃终于不说了,起身拜下,恳切地道:“爹,为了你的首辅之位稳若泰山,儿子回京后,要做一位嚣张跋扈的纨绔了!”

说罢再度叩首三拜,起身退出:“我去看娘,爹你保重好身体,不值得生气。”

严嵩怔住。

目送儿子消失的身影。

半晌后。

缓缓叹了口气。

一时间不知是欣慰。

还是悲哀。

……

“东楼回来了!”

“严兄他变了。”

“严主事完全没理我……”

翰林院中,海玥从林大钦的称呼变化里,明显感受到这位的失落。

对于严世蕃回归后的态度,林大钦确实很难过。

要知道当年他们不仅是国子监的同窗,更是同斋舍的好友。

无话不谈的那种。

没想到短短数年间,关系竟如同陌路一般。

人都是会变的,严世蕃心里如何想的,海玥也不清楚,自然不会枉顾事实地宽慰,却也有些奇怪:“严东楼担任兵部主事,如何能与敬夫接连相遇?”

林大钦叹了口气:“他可不仅仅是在兵部威风,六部行走,连通政使司的赵通政,都成了他的跟班呢!”

赵文华是被堵了个正着。

今年三十八岁的他,进士入仕已十二载,在六部的资历颇深,后在严嵩的提拔下,任通政使司左通政,正四品。

通政使司负责内外章疏、臣民密封申诉等事项,是一个关键的职位。

历史上的赵文华,就曾担任正三品的通政使,朝堂上但凡有弹劾严嵩的奏疏情报,奏疏经其手,皆先送严嵩,然后再进呈给嘉靖。

现在通政使司的正使,是夏言的人,却被赵文华牢牢盯住,凡事都向严嵩通风报信,俨然也是心腹之一。

只是没想到,会被顶头上司的儿子堵住。

“怎的?”

严世蕃笑吟吟地看着他:“给我这位一心会的前辈办事,委屈了你?”

“东楼兄这是哪的话……”

赵文华心里还真觉得挺委屈。

且不说他左通政的身份,一心会现在是什么规模啊?

进士出身的官员遍布天下州县,京师中枢里面也开始起势。

如今再度交流起来,彼此都能看到美好的前景。

而相比起翰林院内那位一直为众人榜样的会首,不久前提出的上书房制度,甫一推出,就得到朝野上下的一致称颂。

某位元老级的人物,已经被大多数人遗忘了。

包括曾经笑嘻嘻看着落榜的赵文华在内。

没想到严世蕃此次回归,竟是自称前辈,颐指气使,跋扈到了这般地步。

他们可都是翰林,都是进士,你一个举人,根本没有资格来参加会社哦!

什么,严世蕃是大权在握的首辅独子?

哦,那没事了。

赵文华压抑住怒火,干笑着道:“东楼兄相招,小弟岂能不效犬马之劳?”

“哈哈!我就知道你能想通!”

严世蕃笑吟吟地拍了拍他:“还有一人毛遂自荐,今科新晋的进士鄢懋卿,也是个知情识趣的,有你二人相助,我初回京师,心里才算踏实!”

“走,随我上任兵部!”

(本章完)

第300章 夏言的底线

“岂有此理!”

夏言独坐值房,看着递到面前的弹劾奏疏,一时间火冒三丈。

这四年的斗争中。

严嵩老了。

夏言也明显老了。

毕竟他只比严嵩小两岁,今年也是五十九岁的人了。

而相比起严嵩年轻时就高中,夏言的科举之路颇为坎坷,十八岁乡试,三十六岁才考中进士,得以入仕为官,此后又蹉跎了数年,终于因迎合圣意,主张天地分祭而崭露头角。

历史上夏言得到嘉靖赏识后,仅仅在一年之间,从七品的给事中进步为正二品的礼部尚书,“去谏官未浃岁拜六卿,前此未有也”。

显然这个世界,他没有这般好的待遇。

升官速度也是很快了,短短数年间入了阁,已经是让一众朝臣望尘莫及。

偏偏前方赫然矗立着一座巍峨巨峰,令人仰望。

严嵩。

在此之前,夏言对于严嵩印象并不坏。

两人不仅是江西老乡,严嵩还是他的科举座师,此前种种士林清誉,也令人敬仰。

但等到夏言入阁后,很快发现,这位太霸道了。

说一不二。

尤其是借锦衣卫掀起大案后,所作出的决策,不容许有丝毫更改。

能入内阁的,都是到了人臣的顶峰。

谁又希望被旁人呼来喝去,唯唯诺诺?

当然这样的确实有。

比如李时,是个应声虫般的泥塑阁老;

又有费宏,年纪大了,身体又差,没那个心气争;

还有霍韬,自以为是,完全错估了自身在大礼仪集团里的领导和影响力;

夏言可不是这三位。

如今的内阁,就只剩下他与严嵩。

虽然首辅次辅的地位分明。

虽然他抗争四载,收河套的国策,依旧按照严嵩的意志坚定不移地执行下去。

可夏言也笃定,只要自己发出了声音,严嵩绝不敢置之不理。

在这种情况下,案头堆着的弹劾奏章,就相当刺眼了。

“恃父之势,群小竞趋……强占商铺,私调船只……”

“明目张胆,大启贿门……贪必好淫,淫必生贪……”

“没想到严阁老竟有这么个儿子,区区举人,竟敢这般嚣狂?”

夏言原本不屑于用亲属打击敌势。

明知严世蕃在太原任职,功劳一项项往吏部报,所作所为一眼假,但他从未在这些事情上刁难。

毕竟身为首辅之子,能去地方任职,升官的功绩哪怕有些水分,已经是难能可贵了,水至清则无鱼,抓住这点不放,未免有失身份。

可现在严世蕃回京后,竟然真的依仗这些功绩,胡作非为起来。

明明是兵部主事,行迹却遍布六部,背后跟着一群跟班,莫敢不从。

关键是强行索要河套的种种奏疏,大肆宣扬自己在山西的功劳也就罢了,他还在京师为非作歹,看到大商铺就往里面钻,然后断定背后与鞑子有勾结,要封禁查处。

大商铺都傻了。

首辅的儿子穷疯了?

后来发现,还真是……

京师的商铺、运河的商船乃至北直隶的良田,凡是被严世蕃看中的,就没有放过的。

关键在于,能在京师开办这些的,哪家背后没有过硬的靠山,谁敢欺辱?

偏偏首辅之子敢。

甚至针对的就是背后的人,强占了商铺货船地契后,还在大肆索贿。

稍有不顺,就扣上大罪,驱使豪仆鞭挞守卫,甚至借锦衣卫之手查处货仓。

自从当年锦衣卫协助严嵩兴大狱后,虽然事后受到了天子的责骂,可陛下只是骂骂,抄家的好处却实实在在地落入囊中。

不少锦衣卫中层都心动了,巴结严嵩不成,严世蕃回京后,可不就是最好的结交目标?

如此种种。

寻常官员但凡做了一件,都够贬去海南的了。

可严世蕃有严嵩庇护,三法司战战兢兢,竟是不敢劝阻,六科给事中接连出面,竟也于事无补。

由此更是肆无忌惮。

渐渐的已有了小阁老之称。

夏言愤怒的也是这点。

他是六科给事中出身,上位后也安插了人手。

若是弹劾不了严世蕃的种种恶行,那他的威望也将遭到重创。

谁还在乎这位内阁次辅?

到时候还真被严世蕃这小阁老压在头上了。

“夏公!”

今日严嵩早早放衙了,夏言也不掩饰自己的愤怒,正在发怒,熟悉的声音传入。

他看向门口,发现来者正是刑部右侍郎郑晓,自己在六部堂官里,为数不多的坚定支持者,赶忙起身:“澹泉来了!”

郑晓目光扫视,见到严嵩不在,也暗暗松了口气,赶忙快步上前,行礼后从怀中取出奏疏:“请夏公过目!”

“哦?”

夏言接过,眼前一亮。

这封奏疏弹劾的内容明显与之前不同。

从侵夺商户的账目明细,纵容家奴强占良田千顷的地契抄本,甚至夜宿皮条胡同不付嫖资的娘子供词,皆列得明明白白。

郑晓低声道:“都察院御史乔佑、兵科给事中沈良才,拟《十二罪疏》,弹劾严氏父子种种不法!”

“不容易……不容易啊!”

夏言动容。

以严世蕃的嚣张跋扈,可想而知这些罪证,都是那些寒门御史,冒着下狱之险,一点一滴刨出来的。

他的声音顿时变得铿锵有力:“老夫这就上奏,与之同呈陛下,此次定要治其大罪!”

郑晓目光微动,却有些不安,低声道:“阁老,下官总觉得此事透着蹊跷,那严世蕃年少轻狂,严阁老却不会如此大意,连账目都未做干净……”

夏言摊开奏疏,闻言手中朱笔一顿:“嗯?”

郑晓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三分:“莫不是故意留此破绽,好让陛下觉得此子不过是贪些小利,若是贸然举报,恐反中其谋!”

夏言抬眸看向窗外的乾清宫方向。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片刻后,夏言忽然轻笑一声:“郑侍郎多虑了,陛下圣明烛照,岂会被这等小伎俩蒙蔽?既有奏疏,我等一并支持便是!”

郑晓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是!”

窗外,最后一缕残阳,被暮色蚕食殆尽。

如同那份联名弹劾的奏章,悄无声息地湮没在深宫的重帷之后。

账簿中的证据,竟真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严世蕃早布下局,一纸自辩疏便将罪责洗脱得干干净净,反将上奏的官员扣上诽谤首辅的罪名。

一轮较量后。

兵科给事中沈良才黯然去职的靴声尚未消散。

都察院御史乔佑的镣铐已在诏狱中铮然作响。

都察院群情激奋。

弹劾的奏疏如雪片般递往通政司。

夏言看似再输一城,但竭力保护谏官言路的作为,也赢得了都察院上下的心。

“棋局从来如此——”

“弃子,有时恰是最精妙的一着啊!”

夏府书房,夏言放下又一封表达对严嵩的愤慨,对自己的支持的谏官信件,嘴角微扬。

六科给事中已经为他所用,如今再加上都察院,言官都将化作手中的利剑。

掌控朝堂的喉舌,总有让严氏父子折戟成沙之日!

虽然内心深处,不免有愧于那几位受牵连的言官,但权势之争,有的时候也得不择手段!

“老爷!”

正在思索接下来该如何更进一步,书童轻声来到门外禀告:“都察院御史杨士骏求见。”

“带进来吧!”

夏言眼中精光一闪。

这个御史原本在都察院默默无闻,没有什么功绩外显,但就在前日,他的家人因冲撞严世蕃的车马,被当众鞭笞,结下了大仇。

而当晚,拜帖就递到府上,夏言权衡之后,还是决定见上一见。

“下官拜见阁老!”

年至中旬的杨士骏入内,外貌普普通通,毫无特色,恭敬行礼,稍作寒暄后,竟是开门见山:“下官有本,弹劾严嵩严世蕃父子乱政!”

“哦?”

这罪名就大了,夏言既惊讶又期待,接过奏疏,细细观看。

看着看着,转为惊怒。

“你怎的句句不离河套之议?”

之前的《十二罪疏》,控诉的是严世蕃的种种不法行径,与新政治国无关。

如今的《权奸十二罪疏》,字字如刀,暗指严嵩经略河套,功高盖主。

“荒谬!荒谬!!”

全部看完后,夏言拍案而起,这次是真的惊怒了:“收河套是朝堂大略,历经数载艰辛,无数苦功,边关将士浴血,眼看就要犁庭扫穴,你竟要本阁断送此等社稷之功?“

杨御史面色立变,似乎没想到这位反应会如此激烈,辩解道:“夏公是清流风骨,然严分宜能代张公上位,用的也是类似的伎俩……”

“不必说了!”

话到一半,夏言已然打断,戟指门外,袖口在烛火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内阁之争若要以断送疆土为代价,这位置本阁不要也罢!不送!”

“阁老容禀……”

“滚!!”

杨士骏再也不多言,退后三步,转身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亏得社内还以为此人是个能断腕的狠角色,结果心里那道坎,竟比首辅之位还高……”

待从夏府后门钻出,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杨士骏走出好远,才敢回望,喃喃低语之后,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灰溜溜地没入黑暗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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