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第363章 我真是太懂事了

第363章 我真是太懂事了

朱宪在圈禁所的院子,潜心学习。

他拿起今天刚送来不久的《顺天政报》,看到头版第一篇文章,才看了二三十个字,背后的冷汗不由刷刷地流。

这篇文章全文刊登了海瑞的最新上疏。

赫赫有名的海瑞把矛头指向太祖皇帝定下的诸藩分封制,他尖锐地指出,历经两百年,宗室诸藩已有近十万人。

这些太祖皇帝的子子孙孙们,从亲王郡王开始分封,一直到郡王六世孙授辅国中尉,不再降爵。

每年耗费钱粮数百万石,却养了一群无所事事,在世上只为耗费民脂民膏的“废物”!

没错,耿直的海瑞在上疏里直接把这群于国于民都毫无益处的诸藩子孙,统统骂为废物。

朱宪觉得很冤。

谁想当废物?

我们也要想有所作为,我们也有读书习武,也想建功立业,名存青史,可是祖制不让啊!

太祖皇帝以及成祖皇帝后面修订的皇诰祖制里,明文规定,诸藩宗室不得参加科试,不得入军,不得经商,反正躺在家里当头猪好了。

曾经有旁支宗室,因为朝廷禄米不能及时发,穷得家里耗子都含泪连夜搬家。实在没法子,一家老小要吃饭啊,上疏皇上,请求网开一面,让他去跟老丈人搭个伙,做点小买卖。

皇上收到上疏,感叹道,同为太祖子孙,却把你给穷成个这个鸟样,可怜啊。下一句却是,祖制不准啊,你还是把腰带再扎紧一点,这样还能扛会饿。

朱宪长叹一口气,把报纸放在桌面上。

祖制养了我们,也害了我们。

历朝历代,那有像国朝这样对待宗室的?

名义上是优养,说白了就是成祖皇帝怕有人复制他的成功,干脆以优养名义圈养宗室,目的就是防范这些叔伯兄弟和子侄!

看看人家前唐,如废太子李承乾的孙子李适之,玄宗时为宰相,吴王李恪的长子成王李千里是禁军大将,孙子李祎更是玄宗时一代名将。

而著名的权相李林甫,是高祖堂弟的后裔。

前宋也是如此,如前唐一般,宗室可以正常参政做官,入朝可为宰相,在地方可以做知州、刺史,在边疆甚至可为节度使,统领大军。

到了国朝,对宗室是严防死守,除了吃喝穿戴不愁,等于是被永远关在封地那么小小的一块地方。

什么都不准做,更不准“结交外臣”。码得,我们除了巧取豪夺、欺男霸女之外,还能做什么!

我们也委屈啊!

朱宪想到这里,突然心头一动。

此时的他,彻底明白前些日子都察院左都御史赵贞吉探望自己的用意。

诸藩分封制,西苑太子决意要改,这是明白无误的事情。

可是如何改,除了如海瑞这等无比犀利的外部声音,也需要来自宗室的内部声音啊!

我踏马的就是个猪脑子,到今天才悟到。

唉,这些当官的,一个个从不好好说话,都喜欢打哑谜,让你猜。

朱宪感叹一句,叫内侍拿来笔墨,本王今日要挥毫泼墨,写出一篇雄文来,我要用它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或许就是知识改变命运!

朱宪连写了四五稿,丢了十几张废纸,越写脑海越清晰,越写越下笔如有神。

写到一半,突然听到外面熙熙攘攘,像是突然涌进来数百人,吵吵嚷嚷,骂骂咧咧,就跟菜市场里炸了锅一样。

朱宪如同泉涌一般的思路被打断,气愤地把毛笔往桌子上一甩。

码得!

吵什么吵!

可是一转头朱宪意识到不对,这里可是圈禁所,这里平日里静得瘆人,幸好有几位内侍和宫女陪伴着,可以说说话,聊聊天,有时候还去院子里戏耍一会。

要不然这几个月自己早就被疯掉了。

今天怎么这么热闹了?

出什么事?

朱宪连忙走到院子里,发现内侍和宫女们都从屋子里出来,站在这里侧听。

“快走!”

“再磨蹭小心吃鞭子!”

“你敢!你知道老子是谁吗?哎呀,尼玛的还真打啊,莫要打了,唉哟!我知道自己是谁了,我是你孙子!”

朱宪摸着下巴,这说话的语气听着耳熟,嗯,宗室子弟不都是这样懒疲无赖的劲儿吗?

“往这边走,就是这一排个院子。楚藩住左边,襄藩住右边。”

“什么,给老子住这么小的地方?老子是郡王,老子仆人住的地方都比这大。”

“进去!推进去,这混蛋话多口水也多,喷了老子一脸的口水,真他码得臭!记住了,不管你是郡王还是什么将军,只要你们进来了,都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编号。你!”

“官爷,你叫我?”

“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九五二七!”

“没错。以后都记住你们的编号。每天早上,晚上,军校都会定期到个院子里点名,点你们的编号,谁要是不及时应答,当天的三餐减半!”

“我们是宗室,我们是太祖子孙,你们干什么,抓我们坐牢吗?”

“不好意思,你们在这里就是坐牢!告诉你们,千万不要想着逃命!你们现在是等着一一过堂定罪,要是敢跑,罪加一等!”

“小子,你不要太嚣张,等爷爷出去,非弄死你不可!”

“呵呵,老子等着你!看你什么时候能出去!”

朱宪算是听明白了,抓进来的这几百人,全是宗室子弟,应该是楚藩、襄藩的人。听这对话的意思,这些被抓进来的人,是等待刑部又或者宗正府的审理定罪。

过了一刻钟,周围安静了一会。

朱宪摇了摇头,准备回屋,突然又听到喧闹的声音,轰地又传过来了。

“狗贼!知道我是谁吗?老子是万通王!你敢这样凌辱本王,我要弹劾你,我要告你。呜呜.求求你们,不要把我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我怕黑。”

“这位军爷,我们商量个事,我家里有二十多个姬妾,你帮忙带两个进来,晚上没她们陪着我睡不着。

放心,有好处。那二十几姬妾,你看中谁,拿走,尽管拿走。只要你帮我这个忙就好。”

“姥姥的!你们在干什么!就给这破院子给我们住,欺负我们周藩是吗?老子啊呀,不要打了,爷爷饶命啊!”

嘿!

周藩的也被抓进来,他们那么多人,圈禁所关得下吗?

朱宪心里嘿嘿一笑,突然想到了什么。

西苑这么快就对宗室下手了。

看来自己只是个引子啊。

西苑逮到什么理由和借口了?谁有得罪了海黑子,惹得他大怒,直接把诸藩宗室,一个不落地全部弹劾一遍?

不管如何,自己这位第一个落水的,似乎安全了。

不行,还是要赶紧抓住机会,把那份上疏尽快写完,递到西苑去。

朱宪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室内,拿起毛笔,才思如泉涌,哗哗,挥毫如行云流水,很快就写好了一篇奏章。

朱宪小心地拿起这份墨迹未干的奏章,细心地检查了一遍。

好!妙!

我真是太懂事了!

朱宪在这份奏章里,看到了自己光明的前途。

此时外面的喧闹声还未停息,又关进来其它藩的宗室,只是朱宪已经无心关注。

爷爷我上了这份奏章后,用不了几天就要抽身而去!

你们就安心地在这里修身养性吧!

(本章完)

364.第364章 召集四王开会

第364章 召集四王开会

西苑大光明殿。

这里刚修葺好不久。

以前是一座供奉天地的大殿,被朱翊钧去奢化简重新修葺,气势宏伟威仪。

四位身穿赭黄五爪龙袍的男子,高矮不一,站在大殿前的平台上,互相说着话。

“一口气传诏四位藩王,国朝前所未有啊。”一位三十多岁、长着一双三角眼的龙袍男子嘴角微翘地说道。

“五位!圈禁所里还有一位辽王。”四位中最年轻的,只有二十多岁的男子左右看了看,轻声说道。

“嘿,还真娘的邪性!皇上过万寿节不请我们,先皇龙驭宾天不请我们,这不年不节的请我们干什么?

除了我们五位,各藩没少请人来。”

“你啊,嘴巴少说一点。”另一位三十多岁的龙袍男子提醒道,他的眼睛比较圆。

“没法子,我爹妈生我就是这幅德性,改不了!”三角眼龙袍男子转头,看向四人中最年长的问道,“你怎么不说话?在这里装什么祖宗啊?”

“祖宗?我辈分最小,我是孙子!祖宗在里面。”年长龙袍男有四十多岁,长得慈眉善目的,一笑居然还有两个小酒窝。

三角眼男忍不住问道:“你们说这是干什么!杀鸡骇猴吗?用得着我们这么大只鸡吗?都是太祖皇帝的子孙,用得着这么下狠手吗?”

其余三人都不答话,还不由自主地稍微远离了一步。

冯保走出来,笑眯眯地说道:“四位大王,请,太子在殿里等你们。”

四十多岁的龙袍男马上走了进去,年轻的龙袍男紧跟其后。三十多岁圆眼睛龙袍男,稍加迟疑,也紧跟其后。

三十多岁三角眼龙袍男看到同伴争先恐后地往里走,恨得跺了跺脚,只要咬着牙跟着进去。

来到殿中,看到朱翊钧坐在上首位置,四十多岁龙袍男上前一步,跪倒在地,高声道:“臣楚王朱英,拜见太子殿下!”

二十多岁男子跟着跪倒在后面,高声道:“臣安福王朱载尧拜见太子殿下!”

他爹上一任襄王朱厚熲于嘉靖四十五年薨,他继任襄王一事还在走流程。各藩亲王爵位传袭,是非常严肃的事情,朝廷要派员再三核查无误后才会下诏。

三十多岁圆眼睛男跪倒高声道:“臣周王朱在铤拜见太子殿下!”

最后那位三十多岁的三角眼男,有些不情不愿地跪下,嘴里念的也跟三人不同:“臣暂理唐藩事、文城王朱宙材拜见太子殿下。”

“四位起身。”朱翊钧走下台阶,伸手虚扶四位,等四人都起身后,对冯保说道:“给四位宗亲赐座!”

“是!”

四人坐下后,朱翊钧双手笼在袖子,直奔主题。

“四位宗亲,有人弹劾诸藩,带头的就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海瑞,上疏弹劾诸藩。冯保,你给大家念念。”

“是!”

冯保拿起海瑞上疏的奏章,朗声读了起来,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荒谬!海瑞他这是疯了!连太祖皇帝的皇诰祖制都敢弹劾!疯了,彻底疯了!太子啊,你赶紧叫人把这厮抓起来,这是个疯子啊。”

朱翊钧看着激动地挥舞着双手的朱宙材,冷冷地问道:“你第一次上朝面君?”

啊?

什么意思?

朱宙材愣在那里。

老成的楚王朱英连忙答道:“殿下,按照祖制国律,诸藩各宗室,无旨不得离封地。臣等在各藩封地里,住了半辈子了,这是第一次离开封地,也是第一次进京面君。”

朱翊钧冷冷地看着朱宙材,“难怪如此不识臣礼!”

朱宙材一脸的尴尬。

我还以为跟藩里的宗亲开会一样呢。

亲王虽然是藩里最尊荣的,但实际上其余郡王、将军并不怎么买他帐。

有的辈分比你高,是你爷爷辈,给你磕头作揖,已经是折寿了,你还敢怎么样?大家都是被圈养的猪,谁比谁高贵?

所以各藩开会,大家先装模作样给亲王跪拜作揖,唱个喏,然后麻雀开会,唧唧咋咋地各抒己见,吵个不停。

朱宙材以为朝会也是这个德性。

看到他不说话了,朱翊钧继续开口道:“除了海瑞,都察院、六部、五寺以及地方,上了一千多份奏章,全是弹劾诸藩宗室的。”

在诸藩宗室上,文臣们难得达成了一致。

“一千多封啊,诸位宗亲,当年严嵩遭天下唾弃,也没收到过这么多的弹劾奏章。诸位,你们说怎么办?”

四位藩王看着朱翊钧,都没出声。

过了一会,楚王朱英在朱翊钧的目光炯炯下,喉结来回抖动了十几下,这才开口:“臣等全凭殿下做主!”

我做主?

要我做主你们就全完了!

朱翊钧一转身,指着周王朱在铤说道:“你们周藩吃的弹劾奏章最多,你身为一藩之主,你不表个态吗?”

朱在铤郁闷坏了。

我表什么态?

我们周藩宗室人口最多,号称天下第一藩。

人多了自然良萎不齐,作奸犯科的也多。偏偏我们周藩王位传得快,别的藩还只是传到第八或第九世,我已经是传到第十一世,藩里辈分比我高的一堆人,见得谁都得矮半截。

诸藩大大小小事情都有朝廷包办,宗室生下就有爵位官阶,生老病死全包。

藩主亲王就是个摆设,不靠你吃饭,怕你干什么?

在朱翊钧森然的目光中,朱在铤讪讪地开口:“回殿下的话,周藩宗室有数千之众,人多口杂,良萎不齐,臣能力有限,实在管不好。”

朱翊钧盯着他,“你们管不好,朝廷就要替你们管。只是朝廷一动国法,就是雷霆之怒,不是春雨恩泽啊。

念在同宗份上,孤也不忍心见你们吃苦受罪。这样吧,诸藩宗亲,先来个自查自纠,批评和自我批评。”

自查自纠?

批评和自我批评?

什么鬼啊!

朱翊钧又说道:“辽王朱宪写了份奏章,孤觉得写得特别好!冯保,给诸位宗亲念念。”

“是。”冯保又拿出一封奏章,正是朱宪精心编写的那份认罪奏章,大声念了起来。

朱英、朱在铤、朱载尧、朱宙材听得眉头大皱,尤其是朱宙材,坐立不安,好几次想脱口说话,又给憋回去了。

朱宪在奏章里勇于承认错误,先是进行了一段深刻的自我批评,说自己此前年少无知,犯了多少错误,现在痛哭流涕,悔不该当初。

当然了,这些错误都不是什么致命罪过。然后朱宪又勇于揭发,对辽藩诸多宗室提出批评,尤其是堂弟广元王朱宪爀。

这个混蛋他简直不是人,辽藩宗室干的坏事,他起码占一半。太子啊,赶紧把这混蛋抓进诏狱里,永远圈禁,以儆效尤!

不仅如此,朱宪还勇敢地指出,请求改革祖制,要与世袭制做切割。各藩亲王嫡子除世子外,皆封郡王,其余授镇国将军。

郡王嫡子除世子外,皆授镇国将军,其余授辅国将军。

镇国将军世子降一级,传袭辅国将军,其余嫡子授奉国将军,其余子授镇国中尉。辅国将军世子降一级,传袭奉国将军,其余嫡子授镇国中尉,其余子授辅国中尉。

依次类推,奉国中尉以下不再传袭,改为庶民,可科试、从军、经商,与普通百姓无异,自谋生路,自食其力!

这是要疯啊!

你这是自己端着金饭碗,却要砸别人的铁饭碗!

冯保刚念完,朱宙材实在忍不住,出声说道:“朱宪这是疯了吗?这份奏章是他写的吗?该不会是屈打成招,三木之下胡乱写的。”

朱翊钧看着他,知道自己必须要杀鸡骇猴了。

“冯保!”

“奴婢在!”

“镇抚司有奉诏搜查唐藩王府吗?”

“有。东厂有番子一并随行。”

“搜到什么?”

“回殿下,在极其隐秘的地方搜到四口箱子,里面全是兵甲。据查,是文城王朱宙材暂理唐藩事后,叫人悄悄搬进王府里,暗暗藏了起来。”

朱宙材吓得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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