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霸道

身在左厅的欧阳修见章越如此不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之前重元阁之事,夏使挑衅在先是不假,但夏国使者如此狂妄,也是早已有之。

西夏这几年确实是崛起了。

辱及天子确是不妥,但引伴使提兵百万,扫平贺兰山此话也是不当,章越将酒泼夏使,确已授夏人口实之柄。

不过司门郎中李定等官员们也是选择性失明,计较的都是其他官员,甚至连厨子与侍者都被处罚了,唯独对章越一字不提。

大家心底都有计较,似章越这般前途不可限量,日后迟早是要为宰相,大家都默契地不会得罪。

但别人没找章越麻烦,但章越却主动找上门来了,直入政事堂在韩琦面前,不仅为被处罚的官吏打抱不平,还口口声声说一定要对西夏开战。

韩琦知道章越来意,他没怪罪章越已是不错了,但章越反而主动找上门与他理论。韩琦不愿争执,将他推给曾公亮,便是一等委婉回绝了,却没想到章越一点眼色都没有,非要拉着韩琦讨个说法。

欧阳修摇头,太没眼色了,不过这般直率,倒似极了范仲淹,韩琦当年,相反这会令章越赢得士林公论。

韩琦坐在靠椅上,听着章越大声陈词。

昨夜重元阁的是非曲直,他早已是明了,即便章越不说,他也知道曲在西夏使,有意挑衅在先。

韩琦了解西夏。毕竟他在西夏人中可是有着‘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之称的奇男子。他与西夏人打过不少交道。不过正是他主持下宋军一败再败,才有了后来的庆历新政。

如今朝廷状况不许他打。

要知道去年朝廷还亏空了一千两百多万贯,朝廷的钱用到哪里去了?开支有八成以上用在军费上。

不过朝廷花这么多钱养出来的上百万兵马到底能不能打?

韩琦是熟练政治兵事的老官僚,如今宋军什么情况,他是一清二楚。

何况宋朝的敌人并非是只有西夏,北面还有契丹,如今宋朝可谓一身二疾,若全力其一,难保另外之敌不会窥视。

韩琦对章越道:“当初元昊称帝,西夏使使宋桀骜不驯,狂妄至极,时有人主张杀之,参政程琳主张古者兵交,使在其间,宣善遣之,以示大体。参政说后,也有人主张将驿站之墙推了杀之,程琳也不同意。”

“最后是仁宗皇帝礼送西使出境,世人皆赞其德也。”

西夏原先是定难军,其独立令当时的宋朝颜面荡然无存。李元昊派使节至汴京宣告,十分无礼傲慢,当时的仁宗皇帝念在大国体面最后忍了,没有杀来使。

李元昊称帝后,本来宋军觉得李元昊不由肌肤之疾,不足为惧,结果三川口一战……

韩琦便是好水川一战后出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的,当时他是主战的,而同时出任副使的范仲淹是主守的。

韩琦当时与范仲淹言,大凡用兵,当先置胜于度外,他就是执意要进攻,范仲淹一直反对。最后仁宗对韩琦表示了支持,接下来就有了好水川一战……战后好水川战死士卒的父母拿起故衣纸钱招魂言道,汝等随韩琦而出征,如今汝死而韩琦归,你们的魂魄会认得韩琦么?从他一起返回家中。

韩琦闻言后不胜悲愤,驻马掩面而泣,之后这一幕无数次在他梦中重演,令他良心愧疚不安,也是他一生之中最大的耻辱。

面对慷慨陈词,不可对西夏示弱的章越,韩琦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自己……这一刻他仿佛看了泾州时老少齐哭那一幕,他胸口堵塞几乎不能呼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章越身上时。

章越讲了好一通话,而韩琦突然言道:“章度之……本相……”

突然韩琦捂住胸口……

章越突见韩琦脸色苍白至极,连忙道:“相公……”

韩琦摆了摆手,继续道:“度之,你在三司么,我与你算一笔帐,当初宝元前,陕西岁入钱粮一千九百七十八万,岁出一千五百五十一万,自西夏开边衅以后,岁入三千三百九十万贯出三千三百六十三万贯,你算算这边事一起,要用出多少钱粮?”

“倘若契丹再趁火打劫,又是如何?”

宋朝对西夏战事不利,辽国趁火打劫,将岁币从原先三十万增至五十万!

当时面对辽国勒索敲诈代表宋朝进行谈判的是正是如今枢密使富弼。

韩琦解释了一番后,看着章越道:“吾为相便是这般,度之你若鄙夷老夫忍让退缩。你自己坐到老夫这位子上教老夫如何处置?老夫退位让贤给你如何?”

说完韩琦起身离椅,对章越作了个请的手势,一副你来当这宰相的意思。

章越此刻内心戏是,自己搓着手半推半拒地道一句:“韩相公,这怎么好意思呢?罢了,我为就我为之吧!”

不过想归想,章越退了一步满脸羞愧地道:“下官不敢!”

韩琦稍稍露出正色道:“西夏议和后,老夫为执政,时令族叔郇公为宰相,他与旁人道,观我与富公似小儿跳踯戏剧,不可诃止,俟其抵触墙壁,自退耳。我与富公方锐于跳踯时,势难遏也。”

这话章越当然从旁人口中听过,不过听历事者自己说出来,还颇为不一样。

章得象与吕夷简走得近,与范仲淹,韩琦,富弼自是不对付。

韩琦道:“度之这般年纪,日后必有官至宰相之日,到时还望记住老夫这番话。”

见韩琦对自己以卿相期许,章越也是乘势给对方一个台阶下道:“相公顾虑周全,是下官孟浪了。”

韩琦点了点头,正要送客,章越趁势道:“不过下官仍以为与西夏一战必须打!此话并非是一时意气。因为此战无论胜负,青盐之利可为我朝所有,且西夏国与我朝榷场通行将使本朝之盐钞。”

韩琦闻言略一思索明白章越的意思道:“老夫明白了。”

章越的意思,若胜了,朝廷可以强制西夏与宋朝榷场交易时,全部使用宋朝的盐钞。

若是败了,那么朝廷也可以顺势答允西夏人让青盐入榷场的请求,只是以宋朝的盐钞进行结算。

而最终的目的,都是那西夏以及周围生熟番邦作为宋朝盐钞的行钞地,以此稀释盐钞每年通货膨胀的负面影响。

谁敢不用咱们交引监发售的盐钞进行边境贸易结算及外汇储备,咱们就打谁。

何为霸道,这就是。

简而言之,这是一场与西夏人的货币战争。

(本章完)

第446章 投名状

见章越绕了一圈,居然还是要主张对西夏开衅。

韩琦道:“西夏在河曲之战先败后胜,国力甚强……”

章越见韩琦还是顾虑,认为打战是一等消耗。

没错,在重农经济里,生产力是第一位的,故而厌恶战争以及商业因此封建王朝皆以重农抑商为根本。

对于与西夏榷场的贸易,士大夫们普遍抱着一种观点,就是赔钱,你们契丹人,西夏人占了我们宋朝的便宜。

但若是为重商经济,那么则反过来了。

重商经济,贸易往来通畅是第一位,贸易何尝不是除了战争外的另一等掠夺,若是贸易不通畅,对方国家一旦采用贸易保护的措施,则意味着战争。

宋朝富,西夏辽国穷,大宋的经济是足以自给自足,国内流通固定,从上到下总认为我与你贸易就是让你占了便宜。

但其实即便我富你穷,富国也是有办法割尔等穷国的韭菜的。

货币手段就是富国割穷国韭菜的最好手段。

你薛向每年滥发盐钞那么多导致的通货膨胀怎么办?割来割去,只是割大宋老百姓的韭菜,所以必须将西夏人民拉进来一起割,日后甚至将辽国拉进来。

不过辽国暂时大宋还惹不起。

西夏辽国进攻宋朝,就是为了抢掠,宋朝只是被动防守。

故而每次宋夏战争,无论是输是赢,宋朝干得都是赔本买卖。

历史上司马光等大臣在元佑朝时,将神宗朝时将士百战流血牺牲打下的土地,白送给西夏,就是这个逻辑。

对西夏的进攻有本钱时还能干一干,现在没了本钱,这赔本买卖进行不下去了。

司马光废除了王安石变法,朝廷失去了财源,故而要收回防线。

在章越看来这怎么行?

所以必须反向收割!让战争为大宋带来利益。

章越道:“昭文相公,孟子曾云‘春秋无义战’,其实在我看孟子虽贤,但不明白何为战争。”

韩琦一哂,章越这话口气太大,不过下一句令韩琦立即改观。

但见章越言道:“在我看来战争即是政治之延续,政治又即是商业之延续!”

“战争即是政治之延续,政治即是商业之延续!”韩琦反复地念叨着这两句话。

这两句话可谓是破开千古之迷雾。

一句点中了其中的要害。

这是要读了多少书,看透了多少世情,有何等为政之阅历方才能道出这般‘一针见血’的话来。

儒家主张‘师出有名’,事事必寻义之所在,方才进兵。若是真是义之所在,那么不义之战而胜者又如何解释。

战争从来不是为了义字,而是为了政治。

章越一句话直指人心。

韩琦突然看向章越,从章越之前在政事堂上提出‘轻重,流转,兑价’之时起,他便发觉自己一点也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如今又是一句“战争即是政治之延续,政治即是商业之延续!”韩琦此刻也生出与王安石一般的感觉,那就是此子背后有一重浓浓的迷雾,在迷雾之后还影影绰绰站在一位难以仰望的高人!

章越道:“昭文相公,在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也别想通过谈判得到!本朝欲和平,但不打战能和平么?一味求和,反不得和。”

韩琦认真审视起章越之建议,问道:“度之,可有全盘之方案?”

章越自信地道:“有,此事我出使陕西时,曾与薛漕使熟议……”

韩琦闻言变色道:“好啊,因此汝在重元阁挑衅西夏使否?”

章越闻言立即矢口否认,否则不是将屎盆子往自己头顶上扣:“绝无此事……其实西夏早有犯我之心,无论重元阁之事如何,今年西夏人必然入寇,若非一场大战,无以阻西夏人之野心。”

韩琦记得之前陕西运使薛向曾向他奏过,西夏新主登基,

韩琦熟视章越,忽抚须缓缓道:“若真灭了西夏人之气焰,倒也使得。”

……

政事堂外坐了不少与韩琦奏事的官员,其中不乏监司的高官,但他们无一不被排在外头等候。

政事堂属吏们来来去去就是一句‘相公正商谈要事’。

曾公亮这几日身子不适,这天到午后方才至政事堂,他在堂前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至于分在左厅欧阳修,右厅赵概,此刻也是出来想看。

曾公亮朝二人询道:“怎么了?”

欧阳修朝内一指道:“堂老,你看谈了快一个时辰了。”

曾公亮愕然。

“何人在与昭文商谈?”

赵概看向欧阳修,欧阳修一脸与有荣焉地道:“管勾交引监的章度之。”

曾公亮露出恍然之色,这时但见章越已是步出了政事堂。

韩琦则出堂相送……甚至一直送到了台阶下……

曾公亮,赵概都是吃了一惊,这一幕出现在富弼身上一点也不奇怪,因每个官员找他议事后,他便都是如此,哪怕对方的官位再低微,他也是这般。

不过韩琦虽也是礼人,但却没有富弼如此,可如今竟将章越送出政事堂,还是降阶相送……

话说章越不是一盏酒泼在了西夏使者的脸上么……韩琦没找他麻烦已是不错了。

此刻韩琦对章越道:“是了度之,老夫出钱资家乡一座塔寺重修,你的文章与书法都是当世无双,是否有暇给老夫写一篇塔记。”

章越一愣。

想到了滕宗谅请范仲淹给他写岳阳楼记。

韩琦请欧阳修,蔡襄给他写昼锦堂记。

请人代笔,说明二人关系极好,就好比你求谁谁的一副字来挂在家中,就如同护身符一般。

故而章越中状元后不轻易给人写字,撰写碑文就是如此,尽管汴京官员为请他写一副字开出的价值,虽达不到一字千金的地步,但一字十金还是仿佛的。

韩琦请章越给自己写塔记,令章越想到,滕子京被贬时,范仲淹宁愿自己辞官也要为滕子京辩护。

除了欧阳修,蔡襄如今一个是参政,一个三司使都是韩琦左膀右臂。

那么韩琦请自己写塔记用意即不言而喻了,章越思来想去哪怕以后濮议被牵连,如今也不得不献上这投名状!

“此乃下官之荣幸。”

章越走到堂门前向韩琦长长一揖,然后大步离去。

章越走后,曾公亮,欧阳修,赵概皆是至韩琦面前询问。

韩琦没有对章越有任何评价,而是道:“西夏使节之事,我等当重新议一议了。”

章越到了宫门处,却见之前在重元阁的引伴使,押伴使以及几名吏员都是一脸忐忑地候立在此,章越笑了笑道:“我已在韩相公面前将此事一力担之,你们不必担心,到时候若有处分我一人担之。”

众人闻言都是大喜齐声言道:“多谢状元公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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