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9章 不共此月,也不共他日!

野人林中,有一刹那的寂静。

姜望松开了已经殷红的手,松开了他的剑,隐去了他的星楼。但那股有如实质的杀意,并未消散……像一块巨石,陷进了他沉凝的眼眸中。

“死了吗?”十四出声问道。

“雷占乾是死了,这个叫张临川的,还没有。”

重玄褚良的那柄割寿刀,不知已收在何处。他这一生见得太多,并无什么情绪上的波澜,只微微皱眉:“这个人不简单,人道非人道,神道非神道。傀身不是傀身,夺舍也不是夺舍……可能是某种基于命理的神通。”

若是夺舍之流,他一眼就能看穿。这邪祟何敢还来搭齐国的船?

单从这门神通的表现来看,张临川几乎就是雷占乾本人,可见是合于命理一道的,他因故有所推断。

重玄胜道:“难道就连您也不能将他彻底灭杀?”

“哪有那么容易?他又没有真个站在我的面前。这只是一具类似于分身的存在……”重玄褚良淡声说道:“隔世出刀,我只斩了他本躯三百年的寿元,将他从真神位阶斩落。”

十四眨了眨眼睛,这是她不能够想象的力量。

“那您能够锁定张临川的真身所在吗?”重玄胜追问道:“现在他在什么地方?”

哪怕抛开与姜望的感情,他对张临川的杀意也是浓烈到了极点。

这个邪教头子实在恶胆包天,令人思之后怕。

几个月之前要不是林有邪,出事的就是十四!

此前他对林有邪的失踪并无什么感受,出人出力完全是为了姜望。在清楚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后,此后对于林有邪的死,他肩上亦有一份责任在。

林有邪的死,当然是巨大的不幸。但是他也清醒地认识到,能够提前挑破潜藏在鹿霜郡的这一颗毒瘤,又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情。

张临川的谨慎、谋划、伪装,都是一等一的水准。

试想若是没有林有邪意外的那一动念,让本无漏洞的张临川,留下了漏洞。等到张临川真个抹去了所有不协,完全以雷占乾的身份重新在齐国发展。

以这具身体摘得顶级神通雷玺的天赋,和张临川本人已至真神的眼界,再加上他的智略城府隐忍,加上鹿霜雷氏先天存在的与皇族的亲近关系……

张临川最后能够发展到什么样的恐怖程度,成为一个什么样的敌人,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尤其是这样的一个人,与姜望本就有根本性的矛盾,不能两立。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既然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当然要你死,我活。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追问张临川的真身所在。

重玄褚良摇了摇头:“此人的命理类神通相当诡谲,在他自我暴露之前,我甚至都不能发现他已替换了雷占乾。即便已经暴露,正式交上了手,他的本尊藏在神道世界之后,借由信徒的多次中转,才与雷占乾的这具肉身建立联系,根本无从追踪。

我能割下他的本尊寿元,还是通过他的本尊和这具肉身的命数纠缠,身份能够掠夺,寿限却是一体。但他也当机立断,进行了舍弃,最后同青羊说话的,不过一缕残念。

命途一道,非我所长。若是阮监正在此,或能算出一点什么吧……”

重玄胜没有说什么早知道就如何如何的话,那些话没有任何意义。直接捏碎了手中的传讯法令。

不多时,就有此起彼伏的气息向野人林靠拢。

为首的青砖疾飞而来,穿入林间,半跪在地:“侯爷有什么吩咐?”

重玄胜直接道:“执本侯令印,就近调动郡兵,控制郡守骆正川,封锁雷氏祖宅,清查邪教余孽。同时收押周家周青松,所有党羽,一体擒拿。一并报于巡检府问罪!妖人借躯祸乱一年余,鹿霜郡上下关键人物,不能辞其责!”

“是!”

青砖领命而去。

重玄胜这才看向姜望:“伱怎么说?”

十四、重玄褚良亦是看了过来。

今日这一局,张临川大败亏输,够了吗?

张临川以某种神通替换的这具身体死在当场,在齐国的苦心经营付诸东流,这就够了吗?

张临川被掌控恐怖道途的重玄褚良一刀割去了大量寿元,且暂时打落了真神位阶,这就足够了吗?

沉默了良久的姜望,此时也只是用那一只洇着血色的手,并起剑指,指向夜空:“我与张临川不共此月,也不共他日。”

这不是一句感叹,这是一句陈述。

他的声音非常冰冷,也因此非常坚定。

真神之下,是假神。

对于短时间内已不能再现洞真层次战力的张临川,这是一个绝佳的将其灭杀的机会!

重玄胜抬眼看着那轮孤月,只说了声:“如今夜这样的月色,那就不要让他看到太多次了。”

姜望转身往外走。

强者的威压渐而散去,地上的尸骨也被收走。

晚风撞过早已不能系住残枝的枯叶。

野人林的这个深夜,如此寂冷。

如此寂寞。

……

……

道历三九二一年九月二日,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但是因为大齐武安侯姜望的一封公开信,它不再普通。

在这一日,齐武安侯署名加印,亲笔一封,蘸血成文,传书于天刑崖、镜世台,乃至天下列国!

在这封公开信里,他痛陈邪教之害,尤其指出有名“无生教”者,作恶多端,扰乱现世秩序,既不能容于天理,更不可容于世人。

他号召天下之人,共剿无生教。并对无生教自上而下的头目,皆列出高额悬赏。誓言将此邪教连根拔起。

以无生教祖张临川为例,武安侯开出的价码,是整整两万颗元石,再加一次自己全力出手的承诺!

世人惊叹齐国武安侯的财力,更感受到这份痛恨的重量。

须知一颗元石就能买一只储物匣,换一颗甲等开脉丹。墨家很受欢迎的精品松鼠匣,也只需要三颗元石。

当初在海外,一艘灼日飞舟因为姜望而被海族打爆,丁景山也只让姜望赔付三千颗元石。灼日飞舟可是和棘舟齐名的存在,真正是战场上的大杀器!

这两万颗元石的分量如何,由此自见。

即使是现在的姜望,要想一次性拿出这么多元石出来,也需要以德盛商行和太虚角楼为质押。

可以说是倾家以偿,誓杀张临川。

而武安侯全力出手一次的承诺,更是非同小可。

今日之武安侯,已经强神临中有数的高手。成就当世真人,是完全可以预期的事情,且一旦成就,不会是普通的真人。

这是一个有着无限增值可能的承诺。

且在这封公开信里,姜望还详细地描述了张临川的状态,列举了他目前展现出来的所有信息,雷法、替换他人的神通、擅长隐藏……明确其人已经被凶屠斩伤,战力已然跌落洞真层次。

也就是说,一个最多只是神临层次的邪教教主,可以换来两万颗元石,和齐国武安侯的承诺。

此信一经传世,天下轰然!

……

……

“姜望幼时失恃,少时失怙。命也如此,从无怨尤。

惟愿以苦心酬勤,义勇得功,自行其路,能爱己爱人。

年十七,遇邪教白骨道为祸,一夜之间,乡土沦丧,亲朋尽死,举目无故人!

此后无一日能安枕。

耳闻哀声数十万,眼中血泪不可尽。

天意不怜,唯我系此余恨。”

淮国公府中,一面容俊秀的华袍少年,手中正展开一封书信在读,几次停顿,才得继续——

“漂泊万里,此身不系,乃得挚友,遂入东齐。

虽年弱力微,才浅智薄,天生我赤血满腔不敢失,天赐我七尺之躯不敢弃。

走万里路,尽万里心。

提三尺剑,行三尺义!

迷界血战,身镇祸水,边荒屠魔,不落人后。

杀人魔,封血魔,敢为人先!

恩则必偿,信则必践。我姜望一生不肯负人,却有良友林有邪,为我姜望而死!

以青牌之操守,调查不法,而惨死邪教教宗之手……

吾恨心裂血,哀极欲狂!”

坐在俊秀少年对面的美妇人,眼眶亦不知何时已泛了红。

听得那少年又读道——

“呜呼!

昔日之白骨道,今日之无生教!

蛊惑人心,偏行恶道,妄布毒念,所殃甚广,是天理能容乎?

一使者,一邪经,轻率延祸数年。

一法坛,一神像,动辄荼毒百里。

信此恶神,莫不以血以寿相祀,衰身毁体者满目皆是,家破人亡者不知凡几!

浩荡青天,朗朗红日,天下义士果能忍此邪祟?

吾自来于人世,仰天而俯地。

不信苍天无眼,不信善恶无报!

若果,吾当亲报之。

粉身碎骨亦报!

今有名张临川者,昔日之白骨使者,今日之无生教祖……姜望指天为誓,与之不共日月!”

左光殊一把握紧手里的信,却是再也读不下去了。

熊静予很难想象,这封公开信,竟然出自那个在淮国公府住了许多天的姜望之手。那么温和有礼、真诚守信的孩子,竟然经历过那么多苦难……

她见过了太多人,因为自身所受苦难,便怨天不公,愤世无道,从此偏激仇世、无恶不作,恨不得拉着全世界陪葬……

而姜望背负了这么多,却只有一句“命也如此”。

这位大楚长公主平缓了一下情绪,又问道:“后面还写了什么?

“针对无生教的悬赏。”左光殊低声回答了,又抬起头来:“不行,咱们要以淮国公府的名义增加悬赏,也要将这封信在南域推及起来,爷爷若是不肯,便以我的名义……”

他的声音咽下去了,因为一个身穿朝服的老人,此刻正站在门外。

“胡闹。”大楚淮国公皱起眉头:“小小年纪,动不动言及整个南域,你以为你是谁?”

“爷爷!”左光殊红着眼睛道:“姜大哥他……”

左嚣只伸手道:“把信给我。”

左光殊不情不愿地递出了手里的信。

“这封信哪里来的?”左嚣单手抖开,一边看,一边问道。

左光殊回道:“姜大哥递与天刑崖并景国镜世台,要求定无生教为邪教,召天下共剿……我让人抄了一份送来……”

“行了,这件事情你别再管,好好待在家里,读你的书!”左嚣把手里的信折好,刚刚从朝会上下来的他,又转身离府而去。

“娘!”一直等到自家爷爷走得没影了,左光殊才恼道:“老人家这是什么意思?姜大哥的事情,我不可能不管。”

“好了。听你爷爷的,去读书吧。”熊静予拍了拍左光殊的后脑勺,柔声道:“你爷爷若是不管,娘亲就入一趟宫。”

且不说大楚小公爷是如何地把书本翻来翻去地读不进去,又如何在太虚幻境里拟来拟去,最后没落一个字的笔……

这一日太阳还未下山,大楚帝国便有一封国书,宣示天下。

天下霸国之一的楚国,正式将无生教列名为邪教,且是性质最恶劣的那一等邪教淫祠,诏令全国剿杀。

传播此教教义到了二十人以上的规模,即与杀人同罪。对于无生教的传教活动,有视而不见,不及时举报的,亦责之。

淮国公府更是单独对无生教各级头目开出悬赏,有斩杀无生教核心教徒的,不仅可以去齐国武安侯府、博望侯府领赏,还可以到大楚淮国公府领赏。

一时间南域震动。

无生教徒人人喊打,甚至有个名字沾了边的,叫“小无相生死观”的正统道门小观,也被群情激奋的老百姓砸了。

这场轰轰烈烈剿灭无生教的行动,从齐国鹿霜郡开始发源,在武安侯府、博望侯府的支持下,渐而影响全国乃至东域。

在东域之外,大楚帝国率先响应,将无生教列名为邪教,诏令全国剿杀。

牧国在这个时候,也放出无生教曾在草原流祸、亵渎最高神灵的消息,将其定为“必剿”级别的邪教,宣曰“凡苍图神光所照,必不能容无生之恶”。

剑阁阁主司玉安都公开表示,武安侯是个非常有礼貌的年轻人,他很看好武安侯的未来,如果有机会让他撞见那些无生教的小老鼠,他老人家也不介意顺手赚个外快。

而法家大宗师吴病已的公开表态——言及矩地宫未来得及入学的弟子林有邪,将张临川的名字列入刑杀名录,号召天下法家弟子必杀之……更是把无生教彻底打成了过街老鼠!

张临川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昔日那个被他哄骗得团团转的姜师弟,今时今日已经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力。

薄纸一张,因有武安侯之名,即见万钧之势。

只是一封公开信发出来,此后在东域、南域,牧国、楚国,都再无无生教容身之地!

短短数日之内,他的地煞使者就已经死伤过半。甚至于护教法王翼鬼,都中了埋伏,险遭不测。

门下教徒大批退教,如山崩一般,传教事业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这不仅仅是事业上的打击,更是直接关系到他个人的修为,超凡之伟力,且是在他被重玄褚良斩伤的关键时刻!

恍惚只是一夜之间,借助无生世界在黑暗里疯狂蔓延、触角几乎遍及天下的无生教,竟已见得倾覆之危!

法理上无生教已然被定性,正道宗门不会容忍邪魔外道壮大,国家秩序里更绝对不会允许邪教存在。

而姜望以两万颗元石加自身一次全力出手的承诺为悬赏……

今时今日。

他这个三位一体的无生教祖,不仅要警惕外界的危险,就算在教派内部核心里,有些眼睛又何尝不是绿油油的放着饥饿的光!

(本章完)

第1720章 国仇私恨

“若有执教祖张临川头颅东赴者,武安侯姜望愿偿以元石两万颗,并给予在不违本心公义前提下全力出手一次的承诺!”

这绝对是近些年来天下列国最具分量的一次悬赏。

倒不是说张临川的分量有多重。

而是天下强者,没几个人能被悬赏影响到。

就如同姜梦熊,若是能将他杀死,景国再多的元石也肯出。可是谁敢挂这个悬赏?谁又敢接?

唯独是张临川这样的左道妖人,一旦被定性,本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而他的成长方式,注定要广纳信徒,必须要扩张教义,哪怕有无生世界作为间隔,也难免会有一些痕迹留下。

因为一贯的谨慎,和无生世界的隐秘,他自己倒是还能藏身。但各地分坛纷纷被捣毁,传教的地煞使者纷纷弃业逃亡,跑得稍慢,就是被斩首领赏的下场。

如当初地幽使者在成国丰台城域疯狂扩张,与灵空殿这等正道宗门公开竞争的事情,在东域南域都不会再发生。

一旦被定性为邪教,就再无在阳光下生长的资格。

在对付张临川这件事情上,姜望早就有过思考。认真地思考过很多次。

对付行走在黑暗里的一切,无论他有多强、多恶、多狡猾,直接以煌煌大势碾压便是,大日横空,自然照破山河。

魑魅魍魉,何所遁形?

只是在林有邪出事之前,他没有看到彻底消灭无生教的可能,不想打草惊蛇。对付张临川这样的敌人,小打小闹根本无济于事。要的是不动则已,动则一举荡灭。

但没有想到,张临川竟然潜入了齐国,并且凭借诡异的命理神通,替换了雷占乾的身份……他们早就近在咫尺,而他并不知晓!

就像当初在枫林城道院,他也从来都不知道,那个雷法精湛生性好洁的张临川师兄,竟然是白骨道的人。

这世上绝没有等着你成长的生死大敌。

若非林有邪,这一局其实胜负难料。

……

野人林中,立起了一座孤坟。

坟墓修得并不如何富丽堂皇,但方方面面都很精致,显是用了心的。

天才青牌林有邪,就在这里安歇。

没有尸体,没有魂灵,是以衣冠为冢……

就连这衣冠,也是自封存的林氏老宅中取来。

冢中还埋葬着她多年来破获的案件卷宗原本,或算是她在人世不多的痕迹。还留在北衙里的卷宗,已都是副本了——这些卷宗都是郑商鸣亲自整理好送来。

林有邪的丧事,是姜望亲手操持。

里里外外每一个部分,皆亲力亲为。

他本想将林有邪葬于天刑崖,因为三刑宫是这姑娘最后想去的地方。

但她还没有真正离开齐土,也没能真正加入三刑宫。而且作为青牌世家的唯一传人,她的身份特殊。自齐武帝时期开始发源的青牌世家,到她这里,已然绝嗣,彻底成为了历史。

虽说生前没有多少人在意她,失踪数月无人晓得。但她死后的归葬地,仍需考虑齐人的观感,仍需考虑对这个国家的影响……

这似乎是一种宿命,从她生下来就已经注定。

重玄胜认真地劝说过。且剿灭无生教的声势,也要以齐人林有邪为源起,自齐国鹿霜郡起势,而席卷天下……

姜望综合考虑之下,便决定在当初两人分开的地方,为林有邪立坟。

也算是告知她,她等到了故人来寻。

今日是坟墓落成之日,丧葬礼乐之仪,都已散去。

林有邪喜静不喜闹,所以他谁都没有请。

便是有那想要攀附关系的,也没谁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也就是重玄胜、十四、李龙川、晏抚等几个好友,特地赶过来,上了几炷香。

如今都已经离开了。

九月是高秋,兀枝将天空划得很凌乱,老鸦几声,渐飞渐远。

他独自一人立在坟墓前。

静静地呆了很长时间。

墓碑是他亲手刻的,以指为凿,刻入石中。想了很久,最后只刻了林有邪三个字,没有加任何前缀后缀。

那些所谓的荣誉、所谓的纪念,于林有邪都是牵累。

她这一生,被太重的尘网所困缚,理想、亲人、家族荣耀,每一样都很沉重,她没有一刻,是为自己而活。

没有轻松过。

现在留在姜望记忆里的,也只有捣药的声音、挥手远去的背影,和那碎在心雀眼眸中的黑猫。

立一块干干净净的墓碑,镌刻下林有邪这三个字。

人间没有多少人牵挂她,希望她走后,也不必牵挂人间。

……

枯枝碎裂的声音,将情绪轻轻地揉碎了。

这阵子一直在忙鹿霜郡诸事的青砖,忧心忡忡地走入了林间:“侯爷,刚收到临淄那边传来的消息,诏您回临淄参与朝议。”

近期围绕着鹿霜郡的诸多调查,是鹿霜郡驻军和巡检府联合展开的。北衙方面的负责人,是巡检副使祁怀昌,东莱祁家的人……这当然是一种控制事态的姿态,也很难说其中有没有别的意味存在。

青砖的忧心自有来由。

大齐武安侯一封公开信,引得天下轰然。

各地反应,不尽相同。

虽说有楚、牧发声,三刑宫、剑阁表态,但天下各地,也不是都卖他姜望的面子。

如景国镜世台,虽是独属于景国的组织,但因为景国的特殊地位,中央帝国的影响力,平日里也自行监察天下之责。常有援引上古诛魔盟约,清除外贼,诛杀邪祟。

但在无生教一事上,并未发声。

哪怕姜望的公开信,递到了门前。关于无生教奉行恶法的证据,都送到了手上。这个监察天下邪佞的组织,也依然保持着缄默。

说是镜世台不能轻率行事,对于无生教的性质,以及张临川的具体信息,需要时间来核实……

当然明眼人都知道,这件事情背后所体现的,更多是景国对齐国的不满,是镜世台对齐人的有意忽视。作为景国的镜世台,并不想给齐国武安侯以更大的声势。

若是你齐国军功侯爷一封信发过来,我镜世台就马上出面,当今竟是谁之天下?

镜世台不发声,景国影响力所覆盖的中域,乃至于天下道属国,自然也都缄默。

外部政治环境如此,便是在齐国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同声共调。

虽说邪教妖人,人人得而诛之。但要以齐国的力量来推动这件事情,并不那么简单。政治有些时候,会超脱立场而存在。

镜世台不愿意让姜望主导的这件事情有更大声势。

齐国内部难道人人都盼着姜望好?

诚然以博望侯和武安侯如今的政治地位,要在齐国推行一项针对于某个具体邪教的政令,并不是办不到的事情。

但在效率上,一定不会很快。

他们毕竟不是执掌千年世家的淮国公,也非是深受女帝宠爱的大牧皇女。

而要彻底剿灭无生教,最重要的就是速度。

以张临川的智慧,不会想不到他在齐国失败后的恶果。纵然对姜望的影响力有所错估,也一定做了很多准备。

若是给他足够的时间,很难说他有没有法子将无生教的信仰安全转移,再创一个不死教什么的组织。借尸还魂这一套,他本是炉火纯青的水准。

所以在追剿无生教这件事情上,姜望和重玄胜是分两步走。

姜望的公开信,是直接发给三刑宫,请法家圣地来公证。随信附带的诸多证据,足以让三刑宫看清此事。

因为林况、乌列过往对于刑名一道的贡献,矩地宫早就给林有邪留下了进学的名额,林有邪又是在追查邪教教宗的过程中遇害……以三刑宫的行事风格,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回避此事。

当然,矩地宫执掌者大宗师吴病已的表态,是姜望所未料想的。

他本来觉得,对于无生教这等规模的邪教,三刑宫派出一位神临层次的真传发声便足矣,连真人也是不必出面的。更遑论吴病已亲自发声,号召天下法家修士共刑杀……只能归于林况和乌列的遗泽。

重玄胜这边,则是从鹿霜郡入手,把张临川替换雷占乾之后在鹿霜郡所做的种种行为,全部归咎于无生教。从鹿霜郡那些“受害者”出发,引发大范围的剿灭邪教的浪潮。

这些“受害者”,很大一部分其实可以说是合理竞争下的失败者。因为张临川借雷占乾之躯,是为了搭上齐国的大船,而不是为了一开始就搞什么破坏。所以在鹿霜郡的各种斗争里,他都算是很守规矩的。

不过这些人也确实是被无生教祖张临川所打压,用他们来为无生教敲响丧钟,却也没有什么不妥。

具体在姜望这封公开信,以及由此引发的巨大反响上,齐国内部不同的声音,其实一直都有。

其中叫得最响的,仍然是名儒尔奉明。

此人连写三篇文章,曰《灵阳岂当大任》、曰《私用公器者何为》、曰《国家大事,焉为私恨》。

后两篇文章,一看名字便能大概知道是说什么。第一篇文章里的“灵阳”,则是齐武帝时期的国侯灵阳侯。因公器私用,而被武帝夺爵。

第一篇痛骂灵阳侯,算是试水。

以古谏今,文采飞扬。

紧接着第二篇、第三篇,措辞越来越严厉,也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姜望。

尔奉明所代表的,当然不止是他尔奉明。但要硬把他划个党派,却也难能。这一支生花妙笔,以及谁都敢骂的狂士姿态,就是他的生存哲学。

知道谁能骂谁不能骂的狡猾,以及一碰到硬茬就缩头闭户的厚实脸面,则是他比当年那个许放活得滋润的前提。

有人求美名,有人求恶名,龙蛇各有道,都能够风生水起。

这三篇文章着实写得精彩,引起朝野间议论纷纷。

政事堂、兵事堂倒是都没有大人物出来表态,但自此而下,却越吵越是激烈。

作为当今齐国风头最劲的大人物之一,武安侯调动国家资源,追剿一个不知名邪教的事情,也成为街头巷尾扪虱摇扇的热议话题。

与之相关的奏疏,更似雨点飞来。

支持者有之,反对者有之。

一直到今天,这场朝议,天子明旨让姜望参加。

大约便是要为这段时间沸沸扬扬的物议,做一个盖棺定论。

青砖便是为此忧心。

姜望却很平静,听到这个消息,也只道了声:“知道了。”

有些事情其实并没有什么可争论的,但总架不住有些人的吹毛求疵,另一些人的推波助澜。

倘若一心寻衅,总能找到理由。站着挡我阳光,躺着拦我的路。

他早已习惯,也无非是面对。

只再看了一眼林有邪的墓碑,便拔身而起,踏空远遁……青云朵朵向临淄。

……

紫极殿乃大齐帝国文武百官议事之殿。

这个伟大帝国的地方性政事,在郡守府就能完成。朝廷通常只负责监察。

涉及全国的政事、以及地方上不能做主的一些政务,也常常在百官议事的阶段,就足够妥善解决。

再往上则是政事堂合议,最后才是天子披阅。

毕竟偌大帝国,万里疆土,亿兆子民,焉能事事劳心?

历史上皇帝半月一朝、一月一朝、甚至一年半载不视朝,都是常事。

唯独当今天子坐朝甚勤,只要没有出征在外,必然风雨无阻。常常高坐紫极殿中,沉默旁听百官争吵。非大事不参与讨论,但百官所议之事,皆要在他心里过一遍,故无人敢不用心。

在拥有已经可以比肩太祖、武帝的功绩后,亦然如此,未有一日懈怠。

他高坐至尊之位,平静的旒珠帘后,是谁也看不清的天子之心,也是他对整个天下的注视。

大凡伟大之帝王,必有伟大之所求。显然如今横跨东南,虎视天下的大齐帝国,也并未能填满他的野望。

自登基而至如今,他坐朝已经五十七年。

元凤年号已经足够冠以伟大之名,但关于这个年号的故事,还在继续。

与很多老百姓所想象的威严肃静、伟大高岸不同。

在大多数时候,紫极殿也和菜市场没有什么区别。争吵的双方各说各话,争得面红耳赤的,不在少数。

今日也不例外。

这个说农税不仅需要再削减,更应改粮为钱,以此规避收缴粮食过程中,所造成的损耗。

那个说三十税一已是皇恩浩荡,做什么决定都要考虑国情,收钱收钱,你娘快要饿死了吃钱行不行。

吵得不可开交。

直至殿外金瓜武士一道宣声——“武安侯觐见!”

紫极殿立时像是落下了静音结界,所有人都闭了嘴。

有些人的目光,便若有似无地落向大殿右侧队列中,那位袖手而立、神态自若的名儒……并无一官半职在身的尔奉明。

便在这个时候,披着一身紫色九蟒吞云侯服的武安侯,手按长剑,未脱鞋履,大步踏进殿来。

靴子在大殿踏出清脆的回响,今日他一改往日温和,眉眼锐利,气如云蒸,似是他腰间那柄天下名剑已出鞘!

他行走在满朝公卿分开的通道里,目不斜视。在高阔的紫极殿内,有撑起穹顶的风姿。一步一步,走到了丹陛之前。

“免礼。”端坐在龙椅上的大齐天子,只抬了抬手。

政事堂队列中的宋遥面无表情,余光瞥见旁边拎着奏章的易星辰,也是定得一根头发丝都没漾起。

心知大家都是有些茫然。

无论是支持武安侯的,还是支持尔奉明的,都无法把握天子的态度。

还未拜呢,就免礼?

天子这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高高捧起了,是不是要重重打下来?

有心人去看与武安侯并称帝国双骄的冠军侯,但见勋贵队列里的这位白衣侯爷,双眸微阖,仍是沉浸在自己的修行世界里——在朝议上“站岗”,的确是这两位年轻军功侯的特权。

姜望却全不管那些,也不去揣测什么,只往那里一站,直脊似剑,立地撑天。

天子的目光垂落下来,声音将大殿笼罩:“武安侯的信,写得极好,可见近来读书是用了功。”

姜望回道:“臣只是情难自禁,信笔而就,也不懂什么文辞好坏。”

天子瞧着他,语气并无波澜:“最近有几篇文章,引经据典,华辞章句,读之如品香茗,武安侯可读过?”

“若是近来的文章,臣应该没有读过。”

“为何?”

“没有时间。”

“爱卿都在忙些什么?”

姜望平静地回答道:“忙朋友的丧事。”

天子本来还有些话要说,但这会突然不想说了。

便摆了摆手:“尔先生,朕把武安侯给伱请过来了,有什么问题,你不妨当面来问。”

紫极殿中的气氛有些紧张。

尔奉明显然早有准备,大袖飘飘,坦然走出队列,走到姜望旁边来。

他手无寸铁,脚上只着白袜,气势天然就输了好几筹。

但面色从容,先对天子行了一礼,又对姜望一躬,很是恳切地道:“草民素来敬重侯爷的武勋,今日试言之,若有谬论,也请不必谅解,尽管面斥。若是不够解气,血溅三步,草民亦无怨言。”

对着这位屡次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名儒,姜望微微挑眉:“请讲。”

尔奉明直起身来,大袖两边拂开,倒也很有一股名士风流的气韵在:“敢问侯爷,国恨私仇,孰轻孰重?”

“何为国恨?何为私仇?”姜望反问:“尔先生不妨明言好了,伐夏算什么?剿无生教算什么?”

尔奉明道:“自然伐夏是为国恨,剿无生教是为私仇。”

姜望平静地看着他:“剿无生教影响本侯伐夏了吗?”

尔奉明愣了一下,知道自己掉进了语言陷阱,有一种荒谬的错愕感……不是说武安侯只会动辄饱以老拳么?

但很快反应过来:“话不是如此说。无生教若是邪教,的确该剿。我亦对邪教深恶痛绝。但应该如何剿?耗力几何?”

“区区一个无生教,好比蝼蚁之于雄山,值得我大齐消耗如许国力吗?”

他来了状态,愈发激动:“一个小小教派,张榜悬赏于巡检府足矣!侯爷却以仇恨之心,掀起偌大声势。如今举国皆言无生教,人人欲斩那张临川头颅。满朝为国侯私恨而用,侯爷难道真的没有一丝不安?”

姜望定定地看了他一阵。

看得尔奉明有些茫然,那种殚精竭虑为国的激扬,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但他还是直着脊梁,很有文人风骨地道:“草民哪里说错了,侯爷尽管直言。”

姜望道:“本侯若要说无生教的害处,可以说很多。无生教祖张临川的危险,也足能列个一二三四。你也许懂,也许不懂,也许装作不懂。但今日这些……都不紧要。”

他叹了一口气:“你说私恨,没错。”

“无生教于本侯有切齿之恨,必杀之而后能解……当着陛下,当着诸位同僚的面,本侯不能否认。”

他转过身,不再看尔奉明一眼,只对那龙椅上的大齐天子拜道:“昔日宫中奏对,陛下有问,臣未能尽答。今日试言——”

他虽然躬着身,但是昂声道:“臣已知霸国之尊,王侯之贵!四年功名,情愿为私恨尽用!望陛下恩准!”

他不解释,不辩驳,他承认对付无生教对付张临川,更多是在与他个人的仇恨。他承认他不是那种大公无私、心中只有国家的人。他承认他作为他自己的爱恨情仇。

如今,他愿意用他这四年来殊死拼杀所赢得的一切,来做这个交换!

现世太过广博,天下尚有白骨道容身之处,他要请齐天子,发一封国书!

满殿缄默。

重玄胜亦是沉默的,这与他事先的建议不相符,也让他后续的准备无法尽用。今日朝议的结果,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是福是祸?是对是错?

尔奉明张口欲言,最后却还是闭上了。

姜望承认自己剿杀无生教是为私恨,承认自己就是一个不懂大局的人。那他还能说些什么?

只能是看天子的态度罢了。

当今天子,恩罚皆无加。

可以有极致的恩宠,也可以有极致的冷酷。

那么对于一个并不以国事为最先考量的军功侯爷,他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无论王侯将相,老臣名爵。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就连沉默“站岗”的重玄遵,也睁开了眼睛。

但听得天子的声音抬了起来:“岂曰私恨?”

又略重地落了下去:“尔是国侯!”

“你说你已经懂得王侯之贵,朕看你并不明白。”

他在龙椅上看着姜望,慢慢地说道:“你乃大齐王侯,与国同荣之尊。你的私事,就是大齐国事!”

今天六千字,其中一章,为阿甚加更债主委员会加更。(1/10)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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