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9章 迟到

“嘶,好冷啊!”

“他娘的,这得等了有一个半时辰了吧?”

“肯定有的,都超时好久了,我感觉八尊谙不会来了……”

灵榆山周,在冷冽风雪间,错落着大几千道开始显得躁动的身影。

这些人来自五域各地,气息皆极为强大,大都是等待期间到来,其中有古剑修,也有炼灵师,平均战力王座以上。

还得是自诩有些手段、有些自保之力的王座道境以上,才敢出现在正面战场。

时值此刻,也有不少人占据了好位置,开了掌杏、金杏传道画面,向五域转达实时战况,都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各家传道画面,观战人数那都数以几十万、上百万计了。

而如红娘那等在此前打出过名声,临时雇佣了半圣高手护卫,强势归来灵榆山的,其金杏传道画面实时观战人数,更是已超过八位数。

可不管是在现场,还是隔着传道画面,观战者们那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怎么还不露面呢?”

红娘嘀咕了一声,“第八剑仙,或者受爷,随便来一个都好啊……”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局势压抑至此、僵持至此、焦灼至此。

不管是圣奴还是非圣奴,所有人或主动或被动,都被牵引到了这方灵榆山上。

这就像是五域所有最干燥的木柴,全堆积在了灵榆山,但凡有点火苗落来,那都不是噼里啪啦,而是轰隆地震,跟火山爆发一样,足以引爆整个圣神大陆的阵势!

没有火苗,连火星子都没有……

他们,都像是给华长灯三个字吓退了。

窃窃私语是灵榆山上不敢高声语的观战者,隔着传道画面,各家杏子们这会儿飘满屏的讨论,已是如火如荼:

“所以方才露的那一面,已经是第八剑仙的极限了吗,真要正面对上华圣帝,他其实也没有信心?”

“兄弟,这可是圣帝真身啊,谁能有十足把握?不来,第八剑仙还可以是传说,来了,那就是传说殒落!”

“可所有人都在等,他真好意思当缩头乌龟?”

“哼哼,之前我是不信的,但现下这么看来,怎么说呢,反正我觉得华长灯面子是给足了,而八尊谙却有点不识好歹!”

“果然被本大爷预判到了,本大爷的评价是:废物八尊谙!”

“有一说一,面都不敢露,确实废物!不及受爷鸡毛!”

“是的,受爷虽然也躲了,但他年轻,可以原谅。”

“原谅个屁,老子在主子家里偷人都要腾出一只手来观战,他娘的八尊谙不来?简直浪费老子时间!草……”

讨论随着时间推移,到这个时候已完全一边倒,没多少人看好第八剑仙、受爷了。

因为以他们二位的性子,一个时辰不出已经说明了问题。

超时这么久,问题应该很大。

来了,估计也是输!

“呵。”

万众瞩目之下,数百个传道画面对准的华长灯,本如风雪中的雕塑,长时间静止。

忽而,他动了。

他轻轻舒出一口气,眼皮浅浅一抬,身上飞雪簌簌而落,五域各地观战者顿时心口悬起。

所有人尽皆意识到,火星子没落下,华圣帝的怒火燃起来了!

“巳人先生,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

华长灯依旧手持铜灯,狩鬼静静在腰间别着,看上去波澜不惊,言辞中却是锋芒尽显:

“一个时辰早已过去,八尊谙的面子,我给了。”

“接我一剑,半个时辰,您的面子,我也给了。”

“我,没多少耐心了。”

他的对面,遥遥处在一众青年辈古剑修的中间,梅巳人鬓须染血,衣冠残破。

其胸口处破开了一个初生婴儿脑袋大小般的血洞,前胸透后背,连跳动的心脏都隐隐可见一角。

血色固然是止住了,伤口处却有剑气纵横,在阻止复原。

“嗬…嗬……”

梅巳人进气多,出气少,以手拄剑。

太城剑也只能勉强撑起他的身子,不至于跟旁边笑崆峒一样躺地上昏厥,以此保留住最后一点古剑修的风骨。

实际上,梅巳人眼前时不时在发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老头命不久矣。

“丹药!丹药!”

萧晚风往后急切喊了几声。

巳人先生在五域名声很好,远远处立刻便有富家太虚抛来又一个金色瓶子,资助贫困的古剑修。

萧晚风倒出来药,喂给老先生:“巳人先生,这次是神之庇佑……吃,快吃,能续命!”

周围人看得沉默。

一颗神之庇佑,也只能吊梅巳人半刻钟的命,可坚持等不来支援,有何意义呢?

华长灯一剑就能废掉五域第一梯队古剑修的梅巳人,第八剑仙、受爷真来了,又如何呢?

“咕噜。”

梅巳人咽下丹药。

药力一炼化,顿时感觉神清气爽。

耳鸣声淡去了,眩晕感减少了,眼前三块遮蔽世界的奇怪黑斑,也少了半块……

状态不错!

梅巳人一摸胸口,手一伸就摸到了后背,真是新奇的体验,他赶紧抽回来,又不小心碰到了跳动心脏……

“嘶!”

跟伤口撒了辣椒面一样,火辣辣的疼。

有意思!

有点火热了!

梅巳人头都不低半点,拔起太城剑,低声问向旁边那瞧不大清面容的年轻人:“时间到了,是吧?”

“嗯!”萧晚风重重点头,“半个时辰早到了,他其实还给多了一点时间……”

“讲究。”

梅巳人颔首,而后目露精光,挺胸收腹,战意昂扬地重归看向华长灯:“华小子,老朽已康复如初,再来一剑,换半个时辰!”

嘶!

这一句出,不论是青原山观战者,还是隔着传到画面在看的,各皆倒吸凉气。

老头你认真的吗?

胸口这么大个血洞,还敢挺胸?

这血流的,神之庇佑造血之力,都有点入不敷出了啊!

“八尊谙呢?”

“为什么要让巳人先生挑大梁啊,他只是个老人家,他扛不住了!”

“话说年轻一辈的,怎么就没有一个敢站出来接剑的,顾青二呢,他不也是剑仙吗,他怎么畏畏缩缩的?”

“对啊,你要以战换时间,还想等那俩废物,那就车轮战啊,全靠热血老头撑着是怎么回事?”

“这时代是病了吗,年轻人这么不中用?”

“……”

红娘甚至不敢多瞟一眼金杏评论,这帮人完全偏激了。

连巳人先生都接不住华长灯的剑,年轻一辈怎么可能还有人接得住?

场中唯一一个,或有一战之力的古剑修……

她偷偷瞄了一眼苟无月。

无月剑仙老神在在,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确实他不是圣奴之人,并不需要置入这般漩涡。

“梅巳人!”

华长灯语气已颇显不耐:“你想死,我可以成全你,但在死之前,说到做到,回一趟古今忘忧楼,把八尊谙唤出来。”

梅巳人一步踏前,刚欲说话,伤口扯到,疼得龇牙咧嘴,连形象都维持不住了,险些倒地。

“巳人先生……”

萧晚风急忙一扶老先生。

这真是不要命了,别说接剑,现在是华长灯吹口气巳人先生也得倒下,然后一觉不醒!

“嗬…嗬……”

梅巳人深深一个呼吸,缓缓摇出了纸扇,扇面上是“问题不大”,他虚弱地说道:

“老朽当然可以回古今忘忧楼。”

“但老朽也说了,八尊谙正在悟道关键,两个时辰就是两个时辰。”

“时辰一到,老朽回去,时辰不到,你即便杀了老朽,古今忘忧楼没得邀请,你也进不去。”

他抚着须,却抚来了满手粘稠的暗沉的血,并不在意,呵呵一笑:“年轻人,欲速则不达,再来一剑吧。”

荒谬!

华长灯本意确实不想杀梅巳人,现下却完全按捺不住杀机了。

先前一个时辰过去,梅巳人出面要接剑,敢以“巳人先生”在五域的信誉作担保:

他可以回古今忘忧楼,但八尊谙正在悟道,还需多半个时辰才能回去,此前借笑崆峒身体出来一次已很给面子了,他也不想提前回去打扰。

悟道?

好!可以悟!

华长灯知晓八尊谙闭关不出,定是在悟一个大的道,他也期望迎战更强的八尊谙,期待他的“剑我”,期待剑我的理念。

他主动等了一个时辰。

梅巳人接完剑不死,拖到了一个半时辰。

现在时辰一到,你却改口变成了“两个时辰”,是否两个时辰之后,还有两个时辰?

“巳人先生的信誉……”

华长灯目中寒光闪烁。

这要还看不出梅巳人的信誉一文不值。

甚至这老东西可能连古今忘忧楼都回不去,全程只是在施展“拖”字决,他华长灯真可以拔剑自刎了。

“为了等他,我已三番五次失信于人。”

“不妨告诉你,你们缺时间,我也在赶时间,一个半时辰,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

华长灯徐徐提起了手上铜灯,面色森寒:“既然巳人先生自己回不了古今忘忧楼,八尊谙也这么难请,那便借您魂灵一用,我主动去楼中,于过去见他。”

嗤!

铜灯烛火一摇晃。

灵榆山气氛便像是被点燃,所有人翘首以盼,梅巳人更是瞳孔一震,勉力提起手中太城剑……

“铿——”

便这时,剑鸣声起。

卡在华长灯与梅巳人中间,被重重掷以山地一柄青白相间,雕龙卧凤的三尺长剑。

神剑玄苍!

刷的一下,满山数千人一愣后,各露异色吗,将目光一转。

而随着各家掌杏传道画面再次聚焦,五域各地观战者,则是见到了画面中出现了一张稍显稚嫩的面孔,才十六七岁模样。

“玄苍神剑?饶剑仙的剑?”

“这少年谁,他怎么会有玄苍神剑?”

“我都说了三十多遍了,让你们注意一下巳人先生身边这个小年轻,我就说这剑看着像玄苍吧,你们不信……”

“他怎么敢出来的?”

“少侠,好胆!”

“我愿称你为受爷之外,青年辈最强!”

“……”

掷出玄苍的那一刻,萧晚风承认,他冲动了。

并不是玄苍的指引,只是血一上脑,人一上头,他见不得巳人先生一个人在前头拼命,也没怎么多想,就这样做了。

而当满山目光转来,有葬剑冢的,参月仙城的,南域风家的,更有如苟无月那般出尘剑仙……

也知晓五域此刻不数观战者,更因自己此举而为之瞩目,若说没有那么一瞬,萧晚风心头生出一股豪气,那是假的。

“呜……”

可心念感应间,他又听到了玄苍的悲呼。

这柄平日里老是要挑拨自己与人去惹出些是非的剑,这会儿分明是要自己拔剑赶紧走,莫要强出这个风头!

走吗?

萧晚风并不是喜欢逞强之人。

可当从巳人先生后背,透过血洞看到了山地上的杂草和碎石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将巳人先生往后一拦。

他将自己,置在了华长灯的正前方。

“萧晚风……”顾青二面色巨震,有羞臊,有激动,有被抢了第一的不甘,更多的却是敬佩。

“萧晚风……”泪双行不自觉往前踩多了半步,在此前他心头分明从无此人,只知道这姓萧的是天上第一楼的端茶倒水人。

“萧晚风……”原伏桑城见过萧晚风剑斩太虚的酒肆众人,即便半圣,这会儿都目露不可置信之色,姓华的,可不是太虚啊!

“萧晚风!”

当各家传道主念出此名时,五域各地,才算真正认识了这个少年。

他们望着少年单手拦住老人家,以一己之力,将横压五域的夜色阴霾,尽揽于其单薄稚嫩的肩膀之上。

他们望着少年低头,浑身发颤,拳头攥紧,却在倔强对抗,挺得脖子都赤红,青筋都暴起,像一朵正在盛放饱满生命力的璀璨之花。

“徐少,如果你是我,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做呢?”萧晚风心头杂思狂涌,努力让自己抬起头来,抬起头来,抬起头来……

抬起头来啊,萧晚风!

不过只是华长灯,不过只是圣帝而已,抬起头来,直视目中剑道神佛!

“喝!”

萧晚风一声怒喝,猛地昂起头来,直视正前方。

瞳孔,却在一刹之间放大。

……

“呜——”

整个天地晦暗下去了。

灵榆山身周、远处,所有人的身影消失。

遥遥处厉鬼嘶鸣声贯入脑海,无形虚影钻耳挠心,噪音更变得如此刺耳。

天地被夜色遮蔽。

青冥之上,裂开一双双诡异森寒的鬼眼,掰开裂缝探出一丈丈足有千百丈之巨的厉鬼面庞。

有长有三头六臂,生得青面獠牙的堕落神佛、域外恶兽之灵浮现,它们从诸天传来咆哮,又在一瞬之间,群星凋落。

“轰轰轰轰轰……”

天地崩裂,道则溃毁。

整个世界雷灾、风暴不断,像是末日降临,连同世外虎视眈眈的一切未知生灵,尽皆坠入酆都。

“嗡!”

神思巨震之际,萧晚风面色煞白,终于瞧清楚了正前方那人。

华长灯静静立在原地。

整个灵榆山景色,随其目光投来而尽数崩溃,冉冉拔升而起十八重地狱之景。

十殿阎主环隐其周,各执兵器,庞然遮天,面带戏谑。

浊黄的忘川河水从九天之上毫不留情的瀑泻碾压而来,轻易淹没了昔日玉京,淹没了中元界,淹向南域。

河水没过脚下、半身、胸口、下巴……

“唔。”

窒息!

绝对的窒息!

毫无挣扎、反抗之力的无能为力感!

原来,单是站在他面前,就需要承受如此恐怖的压力,那方才巳人先生一个人在面对的……

在溺水般的窒息之中,一切源于华长灯不经意间气势造就压力所构筑而成的幻象,被他那沙哑的声音打破了:

“少年,我说过,我没多少耐心了……”

萧晚风闻声一震,如梦方醒,第一时间撑住了自己的膝盖——他险些跪倒在地。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

什么幻象,通通都是假的。

灵榆山还是灵榆山,华长灯也只是华长灯,如此单薄的一个人而已。

他是人,我也是人。

他修剑,我也修剑。

战战不过,毕竟隔了好几代,修道时间上太勉强了。

但若是徐少来,单纯用“说”,也能为己方争取到一些时间吧?

我,可以吗?

萧晚风不知道,只能尽力而为。

他一边回忆着徐少的舌剑术,勉力直起腰板,深吸一口气后,郑重一抱拳:

“华前辈!”

不是谦虚的时候……

就该张扬,就该释放自己的光芒,就该先声夺人……

他重重道:“晚辈萧晚风,于鬼剑术一道上,自觉颇有些理解,还望华前辈不吝赐……”

砰!

……

世界,安静了。

萧晚风只觉眉心一疼。

旋即冷风也跟着从破洞的后脑勺钻进来,大肆搅拌起自己的脑浆。

倒飞出去的那一刹,时间都为之迟缓。

飞雪歇停在眼前虚空,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像蝴蝶般在翩翩起舞。

它在嘲讽自己的无知,与弱小!

萧晚风终于看见了,对面华长灯遥遥点自己的那根手指——那连十段剑指都不是,只是如此普通、寻常的一指。

视野好不模糊,就像丢失了一半世界。

直至那片可恶的雪花,被一颗崩飞的眼珠子打碎,往四散溅洒开去,萧晚风才感到了冰冷。

“好冷……”

他一哆嗦。

时间流速好像这才恢复了正常。

他与巳人先生擦肩而过,刚好转头对视上的那一眼,能瞧见老先生目眦欲裂,须发炸起,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张口在怒斥着什么……

“我好像听不见了……巳人先生……”

他砸破飞雪,身形跌过半空之时,余光又能瞥到立在侧后方不远,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葬剑冢四子。

他们急步往前,脸上神情震撼、不解、崩溃。

苏浅浅……

萧晚风还看到同龄的苏浅浅一脸急色,猛地拔出了黑色的阔剑,那是名剑万兵魔祖,却被她身前三位师兄联手拦下,画面于是黯淡。

“师兄们是对的……不能冲动……不是谁……都是徐少……”

从高到低坠下,跌飞之际,萧晚风又看见了横陈于地的笑崆峒,抬步又止的泪双行,长吁短叹的风听尘,目不斜视的无月剑仙……

生命,如此脆弱。

生命可以是凡人百年,也可以是一指过后,倒飞而出,砸地身亡。

“我,将成为历史上第一个被摔死的古剑修……”

当最后思绪闪过这般时,萧晚风看到了姗姗求救来迟,没能挡住那一指的玄苍神剑。

他能隐约感受到不住狂震的玄苍传达来的歉意,不必道歉的,是我冲动了。

世界的声音一点点远去了。

独眼视角下的画面也一点点灰暗了。

连同味觉、触觉什么的,好像功能也开始紊乱了,调皮戏弄起自己来。

冷!

痛!

什么都有,但都不重要了。

“雪……”

萧晚风眼皮好重,只是几片飞雪而已,却狂妄到想要将自己埋葬。

太狂了,这雪!

真不甘心啊……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

分明五感远去,萧晚风却能清晰知晓自己和大地的距离,和死亡的距离,就在这一念之后。

“嚯。”

砸地之时,没有异响。

萧晚风却听到了一道细微的破风声。

他早就能预见自己落地后,整个身体、灵魂、意识因受力、发作,而完全散架的画面。

没有!

没有?

萧晚风勉力抬动左眼的眼皮,想要再窥一眼世界的美好,如回光返照一般,他做到了。

触感回来。

他察觉到自己是被一只宽厚有力的臂膀扶住了,这才没有砸碎在地上。

视觉回来。

他在晦暗朦胧,仅剩黑白灰的世界中,用余光瞥到了一张模糊的脸。

那只是一角侧脸,只能看见硬朗的下颌线,以及黑发垂遮摇曳间,稍稍露出来的低垂的眼角。

“虽然勉强,你做到了,你护住了巳人先生。”

“唔……?!”萧晚风认得那只眼,也听见了这一道醇厚的声音,这一刻世界都有了光,他浑身猛地一震,激动得张口想要说话,而后狂呕血不止。

“对。”

他分明什么都说不了。

这人却像是知晓他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下巴一点,低声轻叙:

“我是八尊谙。”

“我来迟了。”(本章完)

第1870章 赠酒

“第八剑仙!”

红娘一声尖叫,像给人从后面用电击中了,一时眼睛都瞪得发直。

华长灯突然出手,一指点破萧晚风脑门,几乎将之当场击毙。

这本令人大吃一惊。

哪曾想,萧晚风尚未落地。

那随风雪一送,都不知从哪里探身而来的高大男子,伸手一揽,萧晚风受指的力道便被卸去,保住了一命。

他轻轻将手上少年放于地上,继而起身,转首望向前方。

“哗!”

灵榆山彻底躁动了。

所有人为之瞩目,面带热切,齐齐望向那惊喜天降之人。

和近十年里,五域断断续续流传而出的邋遢画像截然不同,此刻之八尊谙,有如洗褪纤尘,焕然一新。

他本就生得挺拔,身长八尺有余,宽肩窄腰,阔胸长腿,此时现身,内着银纹云衫,外披织翎长袍,腰束缠龙玉带,脚踩罗羽白靴,全身上下,青白二色。

如此浅色剑袍装扮,众人在五域见多了,大多还以腰玉、金珠装点,是为画龙点睛。

八尊谙没有。

他太简单了。

可就是这样一身再常见不过的剑袍,穿在他身上,怎就就会多出别人一种出尘脱俗的气质呢?

“八尊谙……”

“兄弟们,真是八尊谙!老娘热了!”

红娘完全失控了,两颗眼珠子仿是给吸了过去,死死附着在那远处高大的白袍男子身上。

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去仔细瞧清楚那张脸,只是这么一种感觉,就给吸引住了。

惟一遗憾的是,八尊谙空手而来。

不论是腰间,还是背后,他同行无剑,只孑然一身,偏偏现身后,只微侧首,单手轻负腰后,无声抬眼前方……

灵榆山风急、雪急。

风雪扬舞间,八尊谙黑发、白袍猎猎同作。

他甚至都无多余动作,连话亦不曾开口半句,起身后一站,俨已浑然天成,与这方山雪之景合为一画。

“眉压骨,目狂星,衣胜雪,剑随行……”

红娘真人没见过,但对第八剑仙这个传说,那可是研究到了毛发之细处去,自然对当年十尊座之战后闻名五域的八尊谙种种,张口就能道来三两句。

她激动地指着远处那人,又吓得自己手一抖连忙放下,忙不迭以金杏聚焦八尊谙,满腔亢奋:

“是他!”

“绝对是他!”

“虽然和画像上的有些出入,但已经九成相似了,这次绝对不是赝品……”

红娘自是知晓五域假扮八尊谙的大有人在,以一种十分坚定的口吻,摇头说着:

“笑大师兄之前也扮过八尊谙,红娘见过,但没有这种气度!”

“真正的八尊谙,他甚至不需要说话,红娘甚至不需要认识他……他站在那里,已经是八尊谙!”

金杏传道画面中,观战人数正以恐怖速度在飙升着,红娘的口气太狂了,这么笃定的语气,自是引来了一番质疑。

而也确实,此人此身,固然气度不凡,身上有太多可质疑的点了。

“红娘我看你是欲火烧身了,这能是八尊谙?”

“八尊谙长什么样我不知道,但八尊谙八指、脖颈有疤,目光浊黄,邋遢不堪,这都是被证实过的。”

“是啊,别的不说,你且数数,他几根手指?”

同样的评论,飘荡在灵榆山数十上百个传道画面中,观众的眼睛确实是雪亮的。

这一下,所有人才从初始的惊艳中回过来,纷纷注意到了细节。

这个八尊谙,十指!

他的脖子上,也根本没有丑陋的大伤疤,相反收拾得无比干净整洁。

“听说古剑修都闷骚,难不成是八尊谙知道自己要出来见人了,捯饬了下?”

闷骚是肯定闷骚,捯饬也当然是捯饬过了,华长灯都能看得出来。

但简单的捯饬,可没法将陈年旧伤也抹去,将断去的二指也搞出来,还长得这般清新自然。

“旧疤已愈,断指长回,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华长灯目中满意之色泛浓,如若八尊谙还顶着八指出来见自己,连剑都握不住,遑论一战?

“你也不错。”

呼呼冷风声中,八尊谙缓步前行。

他从倒地不起的萧晚风身侧越过,走至众多古剑修身前,目光越过昏迷不醒的笑崆峒,越过胸口处破了一个血洞的巳人先生。

他总算正眼看向了华长灯,从头到脚,从人到剑,一一扫量完后,唇角微微一掀:

“天地不仁,众生皆为刍狗,三十年不见,华兄倒也修到了这般境界,老幼残弱,一视同仁,皆可一剑斩之。”

寒风骤然降得更为刺骨。

灵榆山众修各皆一战栗,这就开始了?

从笑崆峒,到梅巳人,到萧晚风……这笔账八尊谙一露面,便要开始清算了?

华长灯自能听出来八尊谙言辞中隐含的讥讽,却是置若罔闻。

“嗡!”

腰间狩鬼,随着八尊谙靠近而开始轻震,似也认出了他的气息。

从着陆以来,一向波澜无声的狩鬼,现也变得跃跃欲试。

华长灯按住狩鬼异动,斜眼瞄向空无一剑的八尊谙,轻笑道:

“重伤可愈,归来却无剑可使。”

“怎么,你打算用你的十段剑指对付我?”

“亦或者三十年后,你将无剑术修至极境,准备以虚无之道开门玄妙,给我一个惊喜?”

剑?

八尊谙定下脚步,失声笑出。

不多时,他放眼灵榆山天地,环顾四下诸人,唏声道:

“天地皆可引为凭,万物皆可使为剑。”

“这剑是有形,是无形,我佩剑有,亦或无,我不说,华兄也变得眼拙,瞧不得道与相、真与假了?”

这……

这一声落定,八尊谙身周道韵翻涌。

可也仅仅只是一刹,那形如可当场顿悟的气息,尽数归敛于无。

灵榆山古剑修们却不平静了。

此句听来,至简也赅,分明有一种坐下悟道,定能悟穿之想。

但华长灯、八尊谙对峙于眼前,这一刻满山古剑修,谁能做到定心静气,坐下来悟道啊?

“这才只是开始,就顶得这么猛吗,一句悟道……”

各家掌杏传道画面中,数以千万计的观战者,见八尊谙一句落,四周古剑修各有异常。

有的甚至也跟着身周涌出道韵,但却道心荡漾,败兴而归,看得众人那叫一个火热。

“打起来!打起来!”

看热闹不嫌事大。

若说此前对八尊谙彻底失望。

这家伙露面后不论形象、气质、道论,所呈现出来的,无不是当世巅峰水准。

这倒让人重新燃起了热火,恨不得双方立刻拔剑相向,砍个你死我活。

华长灯同样热切。

他准备了三十年,方才悟道时间给足了,身后祖神那边也推开了,左右腾出来的“空闲”,不就是为了等这一战?

他按住狩鬼,不论身与心,尽与腰间佩剑一般蠢蠢欲动,可还不待他拔剑、开口……

“剑且不提,道,尚有得一论。”

八尊谙猝然拂袖,瞬息间灵榆山众人各皆觉察到了世界若有变化。

可飞雪依然是飞雪,灵榆依旧是灵榆,好似没有什么异常?

“不!这雪……”

葬剑冢顾青一瞳孔微颤。

他伸手,托住了一片雪花。

那雪依旧如鹅毛一般白净,可揉指碾碎之后,却可见内里却多了一点樱粉。

“幻剑术?”

“开始了!”

第八剑仙于古剑道上无所不通,但昔日成名之古剑术,是哪种剑术?

自然是幻剑术!

天下幻剑术,首屈剑神孤楼影,次为剑圣花未央,再往下数,历代皆泯然于众。

直到八尊谙横空出世,剑压百代,才又为幻剑术正名,以虚打实,打得其余剑术很难抬起头来。

“快看!”

“桌子?多了一张桌子!”

若说飞雪藏樱粉,此术难寻觅,非是古剑修而无从察觉。

那八尊谙和华长灯之间,突兀多出来的那张有如亘古陈于此般自然的石桌,便迅速引得众人瞩目了。

“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看上去,不像是有假……这是幻剑术捏造,还是八尊谙从空间戒指中掏出来的?”

“好烦!就烦这些古剑修,老整一些虚头巴脑的,直接开打不行吗,我要看战斗!”

隔着掌杏,固然画面九成九为真。

可虚拟与现实毕竟还算是隔了张无形的纸,阻了形质之外的韵味,因而五域各地观战者察觉不了现场那微妙的道则变化。

这更惹人心烦!

因为就这一手幻剑术,灵榆山也有路人能有悟,这恨不得让人想插上翅膀,赶赴现场观战!

石桌……

华长灯盯着这石桌,不明白八尊谙想要做什么。

可他尚且不语,八尊谙分明也是准备周全,手缩进袖袍,像是要掏个什么东西,却没第一时间拿出来。

他主动坐到了石桌前,下巴一侧,示意华长灯也先落座:

“华兄远道而来,怕是还不知,就在半年前,我与徐小受合力,将古战神台坐置于此,摆下的这方战神界吧?”

“当然,受酆都之力影响,而今叫它战神界已不符现实了,得唤作鬼佛界。”

“但不论名字如何,你且理解为‘剑阵’吧!”

他笑着一摆手,不再论这些身外事,也不解释这“剑阵”无剑,何来“剑阵”一说?

他从袍中掏出两个金色的酒杯,一放于自己身前,一放于华长灯座前。

而后再次伸手,二度示意华长灯落座的同时,手微一晃,拿出了个玉壶。

“远来是客,此番出楼,我虽无佩剑,却顺了一壶美酒,名为‘尘中仙’。”

“华兄,请。”

这第三次请,饶是华长灯本心不大情愿,也有些好奇八尊谙想论的“道”是什么了。

他亦不急了,踱步往前,卸下狩鬼置于石桌之上,提臀落座。

“这怎么喝起酒来了……”

灵榆山众修、五域观战者,心中迟疑尚未见明,却见华长灯落座的那一瞬。

“嗡——”

山景一震,而后轰然炸碎,整个山体都不见了。

失重感袭来,众人如坠深渊,连忙想要控制住自身,可刚有如此想法,却又感觉踩到了又实又虚之物上。

“哗。”

涟漪轻荡,圈圈圆圆,倒映出了在场数千张惊疑不定的面庞。

水!

不,是湖!

灵榆山不见了……哦,也不是,是灵榆山远去了,成了远处之景。

山上染了风雪的灵榆木、伏桑木,大家抬眼望去时,依稀可以辨得出来。

而脚底下踩着的虚实之水,源于好似置入了山间异次元世界的这方瞧不见边界的清澈灵湖。

“哪里整出来的世界?”

“又是哪里整出来的湖水?”

“冰天雪地的,这灵榆山本来也没有湖吧……”

灵榆本无湖,八尊谙说有就有。

而变迁的不止是山与湖,还有天地!

华长灯坐下后,天地阴阳交汇,彻底变色,夜幕被曙光撕破,以灵湖之上石桌为分界……

华长灯以北为夜色,飞雪飘零。

八尊谙以南生日出,暖阳融冬。

“我的天!这境界……”

初始灵榆山众修尚且不察。

直到各家掌杏画面上传来评论,有的说自己脚下也出现了湖,有的说自己头顶从黑夜变成了白昼。

这一下,众人才意识到,八尊谙无形中一剑幻剑术,改的不止是灵榆地貌,而是五域各地!

“这哪里是幻剑术?”

“这已经是第二世界了吧!”

“在华长灯的酆都异象之中,强行切来一半第二世界?战斗已经打响了,第一关是:抢地盘!”

华长灯可不认为这是在抢地盘。

用“抢”之一字来形容,倒真抬举八尊谙了。

这第二世界缥缈虚幻,他只需一念,便可轻易堪破这层“封锁”。

是八尊谙弱了?

还是他别有所图?

“汩汩……”

华长灯静坐石凳,稳如圣山,不为外物所动,八尊谙便高举酒壶,倾倒酒液,一边倒,一边说:

“其余之道,姑且不提。”

“在论之前,我尚有一惑不解,不知华兄可否指点迷津?”

杯中酒过半。

八尊谙分明只倒向其身前的酒杯,华长灯盯着自己跟前的,其中也快盈满了。

“讲。”

他手指轻叩着桌面。

八尊谙似笑非笑瞥了眼他身后,遮着袖将酒壶提来,说道:

“固然此战我亦神往已久,然于华兄而言,三祖虎视眈眈在后,华兄又怎心甘情愿,当这马前卒?”

“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祂们手中吗?”

华长灯根本没想到的这论第一个道,是各祖之道,此言听来,却正扎心,他面色微微一变。

八尊谙话罢长笑起身,离开石桌,也不听他回答,率先举起酒杯。

他这一举杯,灵湖之上,原灵榆山众古剑修,身前各皆多了一个斟满了酒的金色酒杯。

泪双行闻到了身前的酒香,抽神杖微微颤动。

顾青一观向面前金色酒杯,先动也不是自己的鼻子,而是邪剑越莲。

苟无月无声凝望杯中酒液,腰间奴岚之声嗡声震动,几欲脱鞘飞出。

五域各地古剑修,身前居然也都多了一个酒杯,就连缩在南域风家大宅院子里的风中醉,也愣愣望着面前金樽,彻底呆住了。

恍惚之间,南域风家、东域葬剑冢、参月仙城,乃至北域、中域、西域各宗各族、各道各家,凡持剑者,无不耳闻缥缈仙音,于天外降来:

“金樽玉盏仙家酿,赠饮江湖同道修……”(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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