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4章 反应【二合一】

“……据卫将夏育亲口所言,公子瑜实被公子玠所害,然卫玠,愚才也!此人色厉内荏、无勇无谋,安有野心杀公子瑜而自代?臣以为,其中或有蹊跷……”

在垂拱殿内,魏王赵润看罢了高括命人从卫国濮阳送来的紧急密信,啪地一声将手中的密信拍在龙案上,右手揉着眉梁。

殿内诸内朝大臣相视一眼,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年轻的君王正烦心着,至于原因,他们这些内朝大臣,也早已就通过各自的渠道,得知了「卫公子瑜亡故」的消息。

“陛下,莫非是来自卫国的消息?”

礼部尚书杜宥试探着问道。

赵弘润点了点头。

见此,内朝大臣李粱问道:“高都尉可曾查到加害了卫公子瑜的凶手?”

对于杀害了卫瑜的凶手,内朝诸大臣们都很好奇,要知道,那位卫国的公子瑜,与他们魏国的新君那可是关系不错的表兄弟,然而却人有胆敢杀害卫瑜——诸位大臣们十分好奇,究竟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家伙所为。

赵弘润长长吐了口气,似乎是没有心情解释,挥挥手示意身后的大太监高和将龙案上的密信递给杜宥,叫杜宥自行观瞧。

在其余内朝大臣好奇的注视下,杜宥从大太监高和手中接过密信,仔细扫了几眼,随即,将密信中的大致内容告诉了殿内诸大臣。

在听了杜宥的讲述后,李粱亦点头说道:“臣也觉得此事有点蹊跷。……卫玠此人,臣以往也有所耳闻,酒色之徒而已,怕是未必有胆量杀害卫瑜取而代之。”

听闻此言,蔺玉阳、虞子启、徐贯等久在朝中的老臣们亦纷纷点头。

此时,冯玉突然插嘴道:“不知朝廷是否应当插手此事呢?”

一听这话,殿内诸人的目光顿时就转向了冯玉。

见自己一下子变成焦点,冯玉愣了一下,似乎感觉有点不自在,连忙解释道:“陛下,据臣所知,目前濮阳一片混乱,臣担忧卫国的内乱,会波及到我大魏……”

听了这话,杜宥亦捋着胡须附和道:“此前卫公子瑜尚在,我大魏不便干涉卫国内事,但眼下情况,卫王一系完全不足以镇压……呃,解决内乱,卫国乃我大魏的臣国,若长期放任其内乱,怕对我大魏亦有诸多不利。”

赵弘润闻言沉思了片刻,表情古怪地说道:“诸位爱卿的意思是,朕应当支持卫费,将卫瑜的东军打成‘叛乱军’?”

一听这位年轻的君王自称「朕」,殿内诸大臣就知道这位陛下心中不快。

这也难怪,谁让这位陛下此前其实是瞩意卫公子瑜继承卫王位子的呢?可如今就在于,卫瑜如今死了,纵使魏国有心扶持卫瑜也办不到了。——在这种情况下,转变立场支持卫王费,似乎更有利于魏国?

但是这样一来,目前正在攻打濮阳、企图为公子瑜报仇雪恨的东军,难免就成了叛乱军。

就在诸人思索之际,忽听介子鸱微笑着说道:“陛下,微臣听闻卫瑜有一子一女,其子「卫云」现如今大概也已有六七岁,何不扶持此幼子为卫君呢?”

『册立一个六七岁的稚童为卫王?』

殿内诸朝臣皆不可思议地看向介子鸱。

若介子鸱的建议是扶持卫瑜的儿子卫云为卫国的储君,那他们还能理解,但是扶持那幼子为卫王?这就有点扯淡了吧?年纪这么小的卫王,那肯定是会被臣子架空啊……等等!

脑筋活络的如李粱、虞子启等人,此时皆用惊异的目光看向介子鸱,脸上隐隐露出几许恍然大悟之色。

纵使是反应慢一点的,陆陆续续也醒悟过来,只是碍于某些原因,缄口不言。

在寂静的内殿,赵弘润目不转睛地看着介子鸱,平静地问道:“介子,你想说什么?”

只见介子鸱朝着赵弘润拱了拱手,正色说道:“陛下,微臣以为,卫瑜之死,对于陛下而言,固然是痛失一位亲人的遗憾;但对于我大魏而言,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说着,他环视了一眼在场的诸大臣,继续说道:“据鸱所知,当年我大魏之所以与卫结盟,皆因有韩国在北虎视眈眈,我大魏不敌强韩,需联合卫国共抗韩国。……但如今,魏强韩弱,卫国与我大魏,已无多大助益。”

“……”

殿内诸大臣纷纷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平心而论,这件事值得沉思么?近十几年来,卫国带给他魏国什么帮助了?

尤其是在魏国最艰难的时期,即「五方伐魏」时期,卫国帮到魏国了么?

还不是赵弘润、赵元佐、赵元佲这三名赵氏王族的统帅,以及魏国本土的精兵悍将们以一敌五,力挽狂澜守住了战局?

卫国做了什么?一个司马尚,就差点叫卫国覆亡!

如此羸弱的臣属国,能给魏国带来什么帮助?

但是,殿内诸大臣还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甚至于还有人皱眉摇头,其原因就在于,他们魏国的新君赵润,其生母就是卫人。——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哪怕卫国再弱小,魏国也会带着卫国一起耍。

在赵润没有明确表露态度之前,是绝不会有人敢提出借机吞并卫国的建议的。

但是介子鸱,此刻就仿佛正在隐隐向这个话题靠拢。

“卫瑜此人,虽性格迂腐,但观其这些年来在其国内的所作所为,亦不失是一位中兴之主……假若卫瑜此番未死,那么卫国的实力定会突飞猛进。……臣以为,倘若我大魏仅仅只是止步于「中原霸主」,那么,卫国无所谓强或弱,但倘若陛下有心成为「天下共主」……”

说到这里,介子鸱故意顿了一顿,这才看着赵弘润继续说道:“那么,卫瑜的死,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天下共主?』

『嘿!这位介子大人,还真是直言不讳啊……』

『只是这样说,陛下怕是会不渝啊。』

殿内诸大臣相视几眼,没敢贸然接上话茬。

不可否认,魏国目前确实不缺土地,然而这仅仅只是针对于「中原霸主」而言,但倘若魏国的目标已提高至像介子鸱所言的「天下共主」,那么,情况就大为不同了。

在追逐「天下共主」这个目标的前进道路上,不存在盟友!

卫国亦是!

“笃、笃、笃、笃……”

赵弘润目视着介子鸱,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凭着诸大臣对这位新君的了解,这位新君此刻绝对不是在权衡利弊,而是在琢磨如何将介子鸱痛骂一顿。

见此,冯玉连忙笑着打圆场道:“哈哈哈,介子大人这一番,着实令人大感震惊啊。……不曾想介子大人的眼界竟然如此之远,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不过在下建议,此事还是缓缓图之为妙。……虽我大魏如今已坐实中原霸主之位,但仍未有实力挑战天下诸国,一旦走漏消息,恐我大魏会成为诸国之公敌……”

介子鸱微微一笑,接口说道:“冯大人所言极是,是故,鸱建议陛下扶持卫瑜之子卫云成为卫君,以此为名目,既可铲除卫费、卫玠等人,亦可收复东军之心……”

他的意思很简单,即趁此机会暗中把持卫国的朝政,为日后吞并卫国打基础。

不得不说,介子鸱着实打得一手好算盘。

『……』

看着侃侃而谈的介子鸱,赵弘润默然不语。

诸大臣们猜得不错,其实他这会儿确实在思索着如何将介子鸱这混账痛骂一顿——卫国都已经那副样子了,你特么居然还要落井下石,来个抄底?

但理智使赵弘润冷静了下来:介子鸱句句都是在为他魏国出谋划策,他不应当因为对卫瑜的好感,就指责介子鸱什么。

介子鸱与卫瑜又没有什么交情可言。

在深深看了一眼介子鸱后,赵弘润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走向了殿外。

见此,殿内诸大臣皆用爱莫能助的目光看向介子鸱,然而介子鸱却很淡定,微笑着说道:“陛下乃是明君!”

听闻此言,殿内诸大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新君赵润,虽然并非是他魏国最勤勉的君主,但在雄才伟略这块上,怕是历代先王都未见得能出其右。

而与此同时,赵弘润已走出了垂拱殿,仅带着大太监高和与两名小太监,漫无目的地在御花园散步,心中则思索着介子鸱的那一番话。

说实话,对于介子鸱那所谓的「天下共主」,赵润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觉。

毕竟他本来就不是野心勃勃之辈。

他此生只有两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是自私的:年幼时,他希望自己能像六叔赵元俼那样,当一个只需享乐的纨绔,舒舒服服地过完这辈子。

但遗憾的是,当时的魏国并不强大,鉴于这种情况,赵弘润这才勉为其难肩负起保卫国家的职责,一步一步走到如今。

至于第二个愿望,则相对无私地多,即他希望魏国强盛、富饶、和平。

之所以说是「相对无私」,原因很简单,因为只有魏国强大,他才有机会去当那什么盛世闲王。

当然,这两个愿望,在他无论主动或被动继承王位时,就已宣告破灭。

而在继承王位之后,赵润心中的愿望就变成了一个:在其位、谋其政,既然他成为了魏国的王,那么,就当肩负起作为君王的职责,好生治理他父王赵偲托付给他的国家,使治下魏民能安居乐业。

但也仅仅如此。

是的,对于目前魏国的境况,赵弘润很满意。

还记得许多年前,当六哥赵昭带着其新婚妻子嫆姬回魏国,且之后再次回齐国的时候,赵弘润曾在赵昭面前戏称,说有朝一日他若成为魏国的君主,当兴兵扫灭诸国、一统中原云云。

但事实上,那只不过是赵润的戏言,甚至于当时,他根本没有考虑过日后他还真成为了魏国的君主。

那么试问,如今已经成为魏国君主的赵润,是否还记得当年那一番‘豪言’呢?

以他的记忆力,他当然记得,但未必会当真——毕竟他当年说出口的时候,就没有几分认真,只是在回覆六哥赵昭的调侃而已。

天下共主,是那么简单就能达成的么?

单单一个「中原霸主」,他魏国经历了多少场战争?

更又何况是「天下共主」?

一旦魏国确定以「天下共主」作为目标,那么就意味着,中原其他所有国家,都将成为魏国的敌人,包括目前与魏国结盟的秦国、楚国。

这是一条非常孤独的道路。

他不会因为那所谓的「天下共主」,就让魏国再次承受战火,让他魏国的儿郎,为此诸多牺牲。

至少在他看来,他魏国暂时还没有迈向「天下共主」的实力。

此刻趁机吞并卫国,或者表现出想要吞并卫国的意图,这非但无利于魏国,而且还会遭来中原诸国的警惕与戒心。

百害而无一利!

数日后,卫国濮阳那边的局势愈发艰难,卫王费不得已只能派使者前来大梁,向魏国求援。

礼部尚书杜宥在接待了卫国的使者后,未敢擅做主张,率先请示赵润:他朝廷到底是协助卫王费平定叛乱呢,还是按照介子鸱的主意,扶持卫瑜的儿子卫云继承卫国,借机掌控卫国。

在思忖了片刻后,赵弘润最终做出了决定。

首先,魏国继续承认卫王费对卫国的统治,并出面要求「东军」立刻解散。

其次,他决定将卫瑜的遗孀与其儿女接到大梁,代其将那对儿女抚养长大。

这个决定,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陛下最终还是没有接受你的建议啊……没想到吧,陛下居然会选择支持卫费。”

在得知此事后,温崎在私底下调侃着介子鸱。

但介子鸱却摇了摇头,正色说道:“温大人只看到陛下好似是出面帮了卫费,却未看到,魏卫两国的情谊已就此终结……这也不错!”

温崎愣了愣,在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后,脸上露出了几许古怪的表情。

因为正如介子鸱所言,新君赵润与卫国的关系,在卫瑜死后就已经变得愈发之淡了,这意味什么?这意味着魏卫两国的关系,怕是也不会再向之前那样牢靠。

摇了摇头,温崎强辨说道:“无论如何,反正就是你输了。”

“未见得。”

介子鸱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次日,在温崎诧异的目光下,介子鸱在垂拱殿向赵润恳请道:“陛下,您收养卫公子瑜的儿女,怕是希望卫瑜之子卫云日后继承卫国王位,然陛下日理万机,怕是无暇教导卫云,臣愿代劳,代陛下教授卫云学识,请陛下应允。”

温崎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居然还有这招?!

温崎能猜到的事,赵弘润当然不可能猜不到,他皱着眉头看着介子鸱:“适可而止,介子。”

介子鸱微微一笑,说道:“试试也无妨嘛……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赵弘润深深看了一眼介子鸱。

他非常清楚若将卫云交给介子鸱教导日后会是什么样子,介子鸱肯定会把卫云教导成‘魏臣’,而非‘卫君’。

不过说实话,朝中还真没有比介子鸱更适合的人选了。

一来是介子鸱的学识才华朝中几乎无人出其右,这是一位十足的王佐之才,二来嘛,待再过几年后,待杜宥等老臣退下来后,以介子鸱的才华,肯定能取代今时今日杜宥的地位,因此作为未来卫君的老师,倒也具备这个资格。

『试试也无妨……么?』

赵弘润沉思了良久,最终还是接受了介子鸱的恳请。

数日后,魏国正式派使者前往濮阳,首先追查了杀害卫公子瑜的凶手。

其实说实话,这个时候追查杀害卫公子瑜的凶手,已经无济于事,因为不能对既定的事实产生什么影响——一来是公子玠根本就没有下令杀害卫公子瑜,魏国当然不可能贸然问罪于公子玠,甚至于将其处死;二来,就算魏国处死了公子玠,也无法改变卫国的君主依旧还是卫费的现实。

这有什么意义?

因此,当公子玠在面临魏国逼问的情况下,惶恐之余将他的下属推出来顶罪时,魏国的使者也没有死咬着这件事不放。

而在得知魏国这边的态度后,卫瑜生前麾下的东军当然是不甘心,谁让魏国轻易就放过了卫王费与卫公子玠,还勒令他们东军就此解散,等待濮阳的收编呢?

不过再不甘心,似夏育、孟贲等人也只是忍下来,一来是不敢得罪魏国,二来,魏王赵润已明确表示要收养卫瑜之子卫云,代为抚养教导——这明摆着就是将卫云作为卫国下一任的君主培养。

这对于东军而言,也算是有所安慰了。

于是乎,在魏国的出面干涉下,卫国的这场内乱逐渐平息起来。

而对于这件事最为不渝的,莫过于加害了卫瑜的真正凶手,萧鸾的左膀右臂金绪。

他在魏国介入卫国之事后,就立刻抽身,离开卫国,悄然潜到了宋郡的「定陶」,满心期待地等着魏国的反应,却万万没有想到,魏国居然是这样的反应。

『……简直不可思议,那赵润居然会放过卫王费与卫公子玠,我还以为他最起码也会扶持卫瑜之子卫云继承卫君之位……这可如何事好?』

漫不经心走在街头,金绪心情着实有些不佳,毕竟此番魏国完全没有表现出想要吞并卫国的迹象,在这种情况下,他伏为军如何散播类似「魏国威胁论」的谣言,使天下诸国皆对魏国提高戒心呢?

在经过城门口时,告示牌附近有一群人的对话,引起了金绪的注意。

“……魏国「最恶之贼」、南燕侯世子萧鸾,已经伏诛……啧啧啧,最恶之贼,这个家伙了不得的,居然被魏国朝廷冠名「最恶之贼」……”

“萧鸾?那是谁?好似不曾听说过啊……”

“就是魏王悬赏五十万金子取其首级的那个萧鸾啊!……啧啧,五十万两金子,真不知谁人那样走运……”

『……』

正准备经过城门口的金绪听到这些对话,心中一惊,挤开人群来到告示牌前,目瞪口呆地看着告示牌上所张贴的一张祭文,只见上面写着「大魏最恶之贼伏诛」字样,下面则是萧鸾的画像,以及萧鸾的生平介绍。

『怎么……会……』

金绪张了张嘴,只感觉天旋地转。

『公子他……死了?』

无法接受眼前所看到的事物,金绪一屁股瘫坐在地,久久无法动弹。

而与此同时,在魏国的蒲县,亦有一群人围在通告萧鸾伏诛死讯的告示牌前,啧啧议论着。

在这人群中,有一名目测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死死盯着告示牌。

这名年轻人,衣着普通仿佛平民子弟,身材略有些消瘦,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魏最恶之贼伏诛」字样,盯着萧鸾的画像,面容绷紧,藏在袖子内的双手,亦不自觉地攥起了拳头。

“……”

足足过了半响,这名年轻人长长吐了口气,平静了一下心绪。

随即,他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面色平静地转身离开了人群。

(本章完)

第1555章 卫国衰败【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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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一个月后,公子卫瑜的家眷,由高括、种招以及青鸦众们,亲自护送到大梁。

得知此事后,赵弘润亲自出城迎接,当然,不是以「魏王赵润」的身份,而是以「外甥」的身份,因为搬至大梁的卫瑜家眷中,还有卫瑜的母亲「大卫姬」,也就是赵弘润生母「小卫姬」的姐姐。

鉴于沈太后所言,赵润的生母在世前与其姐关系甚为亲密,赵弘润认为自己理当持晚辈之礼,亲自出城迎接这位姨母。

因为是乔装出城,赵润只带了卫骄、吕牧、穆青等人,以及大概十几名穿着寻常衣物的禁卫军士卒,不过暗地里有多少青鸦众在旁保护,那就连赵润都不得而知了。

而与此同时,在前来大梁的官道上,赵润的姨母大卫姬,正抱着孙子卫云坐在马车上,跟抱着女儿宁宁的儿媳卫陈氏低声说着什么,依稀可听见「外甥」、「性子如何」等词,大概是在向儿媳探听魏王赵润这位外甥的性格。

看得出来,年近五旬大卫姬,似乎尚未从痛失儿子的悲伤中脱离出来,只见她死死搂着孙儿卫云,仿佛生怕这个亲孙子也跟儿子卫瑜似的突然就故去了,且她的眼眶,依旧微微泛红,怕是多半在无人的角落,因为思念儿子而偷偷哭泣过。

“魏王陛下……”

可能是怕马车外的高括、种招等青鸦众听到,不太合适,卫瑜的遗孀卫陈氏压低声音说道:“亡夫与媳儿当初与他相处日子不多,不过总得来说,是一位非常重感情的人呢……”

的确,当年卫瑜作为质子被卫王费遣到大梁后不久,赵弘润就因为前太子赵誉的关系,离开大梁前往商水县,后来赵润返回大梁,又发生了一系列的变故,倒还真没有与卫瑜夫妇有太多的接触。

大卫姬点点头,正要再问什么,却见马车传来了高括的声音:“老夫人,据高某的属下来报,得知您来到大梁,我国陛下亲自出城迎接你。”

『咦?』

大卫姬吃了一惊,有些难以置信。

虽然她论亲份确实是赵润的姨母,而赵润也的确是他的外甥,但考虑到这位外甥如今已贵为魏国君主,且魏国目前就是那般的强盛,大卫姬实在想象不到这位外甥居然会亲自出城迎接她的到来。

但事实证明,她那位外甥,还真是亲自出城迎接了。

这不,片刻之后,在大梁城东的十里亭,大卫姬便见到了她的外甥,魏王赵润。

“外甥赵润,拜见姨母。”

待等大卫姬下了马车后,赵弘润主动上前拱手行礼,规规矩矩,丝毫没有因为他是魏国的王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倨傲。

然而是大卫姬这位长辈,一开始显得有些拘束。

不过待等赵弘润将大卫姬请到亭中小叙了片刻后,大卫姬这才逐渐适应。

至于谈论的话题,无非就是卫瑜的身后事。

大卫姬告诉赵弘润,卫瑜的丧事已经在卫国办过,是由卫瑜生前麾下的得力干将夏育、孟贲几人操办的。

夏育、孟贲二人将卫瑜的尸体安葬在卫国「无盐县」城郊的山上,毕竟无盐县曾是东军的大本营。

说着说着,大卫姬眼眶便难免微微泛红,而在旁的卫瑜的遗孀卫陈氏,亦哽咽起来,忍不住说道:“恳请魏王陛下发兵为亡夫报仇。”

听闻此言,赵弘润不禁有些为难。

卫瑜之死,东军那边几乎普遍认为是公子玠下的毒手,但这个猜测其实并不靠谱——公子玠那种庸才,有这个胆量么?

很显然,肯定是别有用心的幕后黑手,在杀害了卫瑜之后,将这件事嫁祸给了公子玠。

遗憾的是,这个幕后黑手究竟是谁,青鸦众暂时还没有什么头绪——这的确很难追查,公子玠派去看押卫瑜的部下玩忽职守,连卫瑜什么时候悄然死在屋内都不得而知,这种事怎么追查?

正因为查到真凶的机会非常渺茫,因此,无论是夏育、孟贲也好,亦或是大卫姬与卫陈氏,都将卫玠视为了杀害卫瑜的凶手——反正计较下来,卫瑜的死,卫玠肯定是有责任的。

但问题是,卫玠再怎么说也是卫国的公子,虽说赵润的确有能力弄死卫玠,但这件事若是别人故意歪曲,未免不太好听——卫国已经失去了卫公子瑜,你赵润再弄死一个卫玠,难不成是希望卫国失去所有继承人么?

更何况,要说责任的话,卫王费也有责任,难道赵润还能连带着弄死卫王费不成?

想到这里,赵润为难地对大卫姬说道:“表兄的事,我大魏实在不好过分介入,还望姨母谅解。”

大卫姬闻言点点头,随即长长叹了口气。

说实话,大卫姬与卫王费的感情并不是和睦,与丈夫相比,想来大卫姬更亲近儿子卫瑜,毕竟卫王费是一个很贪图享乐的人,贵为卫国君主的他,身边自然不缺年轻貌美的女人,难免会疏忽夫妻间的感情。

这从大卫姬在儿子卫瑜死后,带着儿媳卫陈氏与孙儿卫云来投奔外甥赵润,就不难看出。

但话说回来,就算夫妻俩感情再不好,卫王费终究也是大卫姬的夫婿,是故,大卫姬并没有恳求外甥赵润发兵为她儿子报仇,因为她知道,一旦魏国发兵介入此事,那么,她丈夫卫费的王位,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

眼下的她唯一所考虑的,带着带着儿媳与孙儿孙女投奔外甥赵润,代替儿子卫瑜好生将孙儿孙女抚养长大。

待等孙儿卫云长大,她夫婿卫王费多半也已不在人世,到时候,她自然会恳请外甥赵润的帮助,借助魏国的力量,让孙儿卫云继承卫王的位置——似这种事,在这个时代并不罕见。

“润、呃……赵……”

看着赵润,大卫姬有些迟疑于对这位外甥的称呼。

见此,赵弘润笑着说道:“姨母就唤我弘润即可,要不然,阿润什么的也无妨。”

大卫姬仔细地看着赵弘润的眼睛,见这位外甥在说这番话时眼睛中透露着真诚,心下不禁很是感慨,感慨道:“淼儿有你这样的儿子,也是前世的福气了……”

赵弘润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这位姨母口中的「淼儿」,大概指的就是他的生母。

随后,卫陈氏与卫瑜的妾室刘氏,领来卫瑜的儿子卫云与女儿宁宁,与赵润相见。

看得出来,两个小家伙还是有点拘束,在轻轻唤了一声叔父后,便躲在了母亲身后,让大卫姬与卫陈氏都感觉有点尴尬。

不过赵弘润倒是不在意,笑着与两个小家伙说道:“叔父家中,也有几个小鬼头,年纪呢,比你二人要小两岁,是你们的弟弟妹妹,日后你俩替叔父照看弟弟妹妹,好么?”

两个小家伙虽然有些拘束,但还是有些向往地点了点头,毕竟小孩的天性,在得知有同龄人时,当然心中欢喜。

在自认为与两个小家伙拉近了一点关系后,赵弘润笑着对大卫姬说道:“姨母,时候也不早了,我等先回大梁可好?”

大卫姬点点头,庄重而感激地说道:“那就拜托你了,弘润。”

“哪里的话。”

赵弘润笑着摆摆手,在亲自将大卫姬扶上马车后,一行人便径直返回了大梁。

此时在大梁内,赵润早已为大卫姬、卫陈氏等人安排好了府邸,就在城北宫前那条直道一带,而且附近就有一个禁卫军的哨所,并且他也提前叮嘱过禁卫军,治安方面那是完全没有问题。

大卫姬与卫陈氏跟着赵润来到那座新的府邸,且在后者的陪同下大致参观了府内的建筑设施,无论是对府内的建筑设施还是府内的下人,皆十分满意。

“姨母,你们身边有什么老人么?”

期间,赵弘润随口问道。

他口中的「老人」,即是指信任的心腹,毕竟大卫姬也好,卫陈氏与刘氏也罢,皆是女眷,就算赵弘润已嘱咐过内侍监照顾她们,提供日常所需,但三女身边也需要用来使唤的亲信。

听闻此言,大卫姬说道:“过些日子,有我儿的旧部会来大梁……”

看了一眼少不更事的孙儿卫云,她难得展露笑脸说道:“夏育、孟贲、孟冲那些人说,我儿待他们恩重如山,纵使我儿不幸过世,他们也要追随幼主……”

“夏育?孟贲?”

赵弘润愣了愣,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那可是卫瑜生前麾下的大将,是卫国非常知名的游侠人物。

当日,赵弘润邀请大卫姬、卫陈氏等人与沈太后相见,毕竟沈太后与赵润的生母卫姬曾经关系极好,因此,在得知赵润有意将大卫姬一行人请到魏国之后,沈太后亦很希望与卫姬的姐姐大卫姬见一见,她认为彼此应该有很多话题。

果然,大卫姬与沈太后相处地不错,而卫云与卫宁姐妹,也跟赵卫、赵川、赵邯、赵楚等几个赵弘润的儿女相处地不错,彼此接触不到半日,就已经熟络了。

看着一帮小鬼在福延宫前的空地上嬉戏,赵弘润询问跟在身边的高括道:“卫瑜的东军……可曾被濮阳收编?”

“并没有。”

高括摇了摇头,说道:“卫国那边疯传,是卫玠害死了卫瑜,且这件事当中也涉及到卫王,东军哪有可能与濮阳和解?若非我大魏及时出面干涉,搞不好东军会攻破王宫,处死卫王费与公子玠也说不定……”

“弑君?这么夸张?”赵弘润颇为意外地问道。

高括哂笑一声,说道:“陛下那是没看到当时的景象,说实话,当时东军在臣看来,已跟‘暴军’无异……若非陛下欲收养卫云的消息,让东军有点投鼠忌器,恐怕似夏育、孟贲等卫国游侠出身的兵将,绝没有那么简单就答应和解。”

“唔……”赵弘润点了点头,他也知道卫国的游侠一向忠肝义胆。

“眼下东军的情况如何?”他问道。

高括抱了抱拳,回覆道:“名义上是解散了,想来那帮人也不会接受濮阳的收编。……大部分的人都散了,不过其中,似夏育、孟贲等人决定追随幼主,想亲眼看着幼主长大成人,而另外一部分人,则回归了「卫东」,据臣猜测,大概是想为日后幼主继位做准备吧。”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有感而发地说道:“卫国,怕是从此一蹶不振了。”

赵润听闻默然不语。

数日后,梁郡各县的县令向朝廷禀报,说最近有大量卫人涌入国内,其中大部分是平民,小部分则是手持利剑的卫国游侠。

朝廷一开始并没有引起重视,但渐渐地,各县本地游侠与来自卫国的游侠为了抢地盘频繁发生冲突,这就迫使朝廷不得不重视这个现象。

就连大梁府府正褚书礼,在不久后亦向垂拱殿上禀,说大梁近些日子的治安不稳,原因就在于有大量来自卫国的游侠涌入大梁,这些人为了生存而抢了大梁本土游侠的活,以至于两帮人冲突不断,甚至于已闹出好几条人命。

说实话,江湖游侠彼此间的抢夺、厮杀,朝廷原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蛇有蛇道、鼠有鼠道,指望这些人完全消失,这是不现实的。

因此,只要这些游侠不给官府添麻烦,朝廷素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鉴于朝廷的威势,魏国本土的游侠历来还是比较守规矩的,就比如两帮人抢地盘,绝不会发生在几条主街上,他们会在某个偏僻的角落自行解决,甚至连尸体都处理掉,不给刑部增加麻烦。

毕竟,一旦窗户纸捅破,禁卫军是肯定要介入的,这对几方游侠们也没有什么好处。

但近段日子,由于大量的卫国游侠涌入魏国,甚至于来到王都大梁谋生、讨生活,这就难免触犯了魏国以及大梁本土游侠的利益,因此发生了冲突。

为何卫国游侠大量涌入魏国呢?

其实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这些游侠对卫王费彻底失望了,或者干脆点说,对失去了卫公子瑜的魏国彻底失望了,从而导致卫国人口大量流失,流向魏国。

高括猜得没错,失去了公子卫瑜的卫国,注定从此一蹶不振,但从卫人的民心所向就可见一斑。

鉴于这件事,魏国朝廷久违地出现了争执。

以刑部为代表的司法衙门表示,这些卫人、尤其是卫国游侠的涌入,大大影响了他魏国的治安;而户部、礼部则表示,外来人口涌入本国落户,这不是一件好事么?

最终,朝廷内部达成了一致的态度:接纳这些来自卫国的流民,但是必须对他们有所约束,尤其是那些习惯我行我素的卫国游侠。

数日后,朝廷令禁卫军介入此事,十万禁卫军接到命令,被派往梁郡内各地,对当地的游侠展开打压,只要碰到街头斗殴的,全部先抓到牢里关一阵子再说,至于其中个别反抗拘捕的,通通当场格杀。

游侠势力哪里斗得过禁卫军?

一时间,游侠势力中风声鹤唳,无论是魏国游侠还是卫国游侠,在强大的禁卫军面前,都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夹起尾巴,假装良顺百姓。

如此,一直持续到入冬,待年关相近时,朝廷下令撤回派往各地的禁卫军,那些游侠势力,果然安分了许多,纵使魏国游侠与卫国游侠彼此间还存在有矛盾,也不敢再光天化日、光明正大地斗殴,大多都是相约在偏僻的小巷里解决。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也就继续他们此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了,毕竟水至清则无鱼,似游侠这种有时类似地痞无赖的存在,无论是在什么时代,都是很难彻底杜绝的。

值得一提的是,在那些投奔魏国的卫国游侠当中,很多人由于找不到谋生,也有希望加入魏国军队的,这让魏国得到了不少青壮的士卒,倒还真是意外之喜。

而在此期间,赵弘润亦曾叫青鸦众关注卫国,他主要是想知道当初卫瑜费心费力发展起来的冶造工坊——虽然很薄弱,但至少在卫瑜的努力下,卫国的冶造技术也算是渐渐发展起来了。

然而惋惜的是,在卫瑜死后,这些冶造工坊也渐渐停工,继而荒废了。

“卫国彻底废了……”

在得知此事后,赵弘润在甘露殿内忍不住叹了口气。

还记得卫公子瑜在世时,卫国虽然弱小,但却渐渐展现出兴旺发展的局面,但这兴旺发展的新面貌,在卫瑜不幸亡故后,一下子就消失了。

甚至于,因为这场内乱,导致卫国有很多人对卫王费彻底失望,以至于如今的卫国,竟比卫瑜出面整顿国内事务前还要弱。

在这种情况下,卫国守得住卫瑜从齐国手中夺得的东郡么?

赵弘润并不看好。

在他看来,目前齐国是仍在与楚国交战,但是无暇顾及卫国,但待等到齐国击退了楚国,抽出手来对付卫国,搞不好卫瑜此前夺取的齐国领土,都将逐一吐出来。

甚至于,卫国的弱小,还会使韩、楚等国家对其心生什么念头。

总之一句话,卫瑜的死,使得卫国错失了一次千载难逢强大自身的机会。

魏兴安二年的冬季,楚国二度进攻齐国,但还是没能攻克齐国的琅琊郡。

鉴于国力已难以继续支撑战争,楚王熊拓终于接受了齐国的和谈,两国以「维持目前疆域」作为基础,在经过了好几次谈判中,终于暂时握手言和,结束了这场长达两年余的「齐楚之战」。

在达成协议后,楚国除了驻军东海郡的必要军队外,其余军队皆陆陆续续撤回国内。

不得不说,这个局面对于魏国而言非常有利,因为楚国虽说攻陷了齐国的泗水、东海两郡,但到底是没能彻底夺取齐国的财富,而鲁国那边,让赵弘润大感意外地,不知什么时候摇身一变成为鲁国将领的原大盗贼桓虎,亦不可思议地击退了楚国三天柱之一的项末,成为了鲁国的英雄——总而言之,楚国也没能得到鲁国的工艺技术。

在这种情况下,楚国与魏国命中注定的那场因为中原霸主的战争,只能再次延后。

齐国,到底是凭着一口气活下来了。

而齐国既然与楚国结束了那场战争,那么,相信齐国不久之后,多半也会开始清算卫国趁火打劫攻取东郡的那笔账。

失去了公子卫瑜的卫国,真不知该如何抵挡齐国的军队。

魏国相助卫国?

说实话,除非是齐国的军队打到卫国的王都濮阳,逼近他魏国,否则,赵润还真没想过去帮卫国抵御齐军。

或许正如介子鸱所言,魏卫两国的关系,在公子卫瑜亡故的那一刻就已经淡了,至少不再像曾经那样牢固。

转过新年,即是魏兴安三年,中原诸国迎来了相对和平的新的一年。

但众所周知,所谓的和平只是暂时的,一时的和平,也不过是孕育着更大规模的战乱而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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