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6.第1020章 钻空子

第1020章 钻空子

这三道题对于整日在策问上走过场的考生而言颇难。

他们以往莫混过关的办法,就是对空策。尽管言之无物,考官也不能黜落你。但林延潮为主考官已是三令五申,不许考生虚文。

而且策问题从三百字,到不少于一千字,若是要在文章上言之有物,那就不容易了。

可是这三道题对于孙承宗而言,却是不难。

孙承宗本就是博学而通的人。

当初林延潮以往在学功堂讲课时,对理学,心学也是兼讲。林延潮谈及本体功夫之道时,对王学十分推崇,曾言‘格物’之功,腐儒都是用力在用镜照物上,但若镜昏,照物也是不明,而王学则是先‘磨镜’再照物。

因为林延潮推崇王学,所以孙承宗后来对王学也颇有采摘。

王通,号文中子,王阳明对他评价很客观,赞他的学问‘具体而微’。

对于儒家对王通最诟病的一点,篡改经义,他也是表示理解,并称是良工多用心。

引申至这一题,朝廷(林延潮)出这一题的用意,就是告诉读书人对于先儒之学无需处处墨守陈规,既是可述也是可作。

换了旁人出这考题,必然引起读书人轩然大波,这是明目张胆开始挖理学这座大厦的墙角了。

但林延潮以主考官的身份出题,朝廷为之背书,所以读书人们……还是老实答题吧。

孙承宗心知,林学不再是居于众学说的一角,而是堂堂正正的立于庙堂之上了。

孙承宗看向至公堂上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他终于做到了。

孙承宗定了定神,心情澎湃,提笔于纸张上写至:“世儒著述为名,暗以虚文拟经,此取乱之道。文中子明以拟经,实删述六经,明先贤之道……”

孙承宗胸中如有千言当下一一付之笔下。

日光初升,照在他的考棚之前。

而其余考生也是理清了思路开始答题。

考场之中,陶望龄奋笔疾书,他拿卷之后即立即明白了策问意思,他乃官宦人家出身,家里藏书无数,什么书没有读过,胸中有料下笔自是不虚。

而袁宗道看完题目后也是庆幸,若非近年来跟随林延潮,从于孙承宗用力于实学,今日的策问题就悬了。

至于袁可立看完卷子后不由庆新心想:“虽说经义考的不好,但如此策问题目若不答满三道,实辜负了先生这一番栽培。”

贡院之中数千考生笔耕于纸,神情专注,林延潮见这一幕不由欣慰。

第三场考毕,会试正场也是结束,考生们离开贡院,等待放榜的消息。

至于各房第一场的卷子都改了差不多了,现在第三场策问卷朱卷一到即行批卷。

第三场批完后,各房考官将三场合意的朱卷先拢到一处,称之为望气。然后各房考官在所有卷子里,再选出荐卷交给副主考林延潮。

距离放榜的时间很紧,而且林延潮又限定了期限,所以众考官几乎都是从一睁眼开始一直阅卷至掌灯之后,仍是没有一刻空闲功夫。

每一份卷子都是经过权衡后,定为正卷备卷,其余没交的卷子就是筛落了。除此以外,还有官卷。

就是当朝大臣子弟的卷子,这些卷子外帘官都会作标记,写上是哪位大臣的儿子。按照规矩,同考官不可以罢黜落这些卷子,而是要交给主考官副考官来决定。

当年沈一贯就将张敬修的卷子藏了起来,主考官看了没有张居正公子的卷子,吓了一跳,立即来沈一贯房里搜落卷,最后正主考内阁大学士吕调阳,副主考刑部侍郎吕希烈二人轮流威胁沈一贯,沈一贯就是不肯给。

最后张敬修没有取中,沈一贯被打压了八年。

当然除了官卷外,会试乡试大体还是按照‘去留在同考,高下在主考’的规矩来办。

中不中进士在同考官,名次上下在主考官。

而林延潮身为副主考,既有排定上下,也要筛落一部分各房交上的荐卷,这权力很大,工作量也很大。

所以会试副主考都要选年轻的担当,否则容易精力不济。

下面也是会试最关键时刻了,十九位同考官从各房里第一批送至林延潮这里的,都是房内他们认为最优秀的荐卷,不少卷子都擅自贯上了‘经魁’的称号。

各房考官来至主考官房里时,都是极力游说,想要林延潮多采纳几份他们的卷子,最多林延潮能在他们当面看了,然后当场选为正卷。

不过林延潮没有当面阅卷,而是让他们先行回去。

众考官出门后,看着林延潮桌案上如同小山般堆积的朱卷,都是怀疑他短短两三日内,能都看得完吗?

或者说林延潮就如传闻那样‘通关节’取士。

这可是近六百份卷子,若是林延潮卷子看不过,就算他不负责抓阄选卷,他们也没办法质疑什么的。

主考官房内,林延潮自是知道同考官们的担心,这抓阄选卷的事他是不会干的,尽管也确实有人这么干过。

这人就是清朝道光时大臣穆彰阿,中兴名臣曾国藩的恩师。

在清史上穆彰阿善于结党,名声很不好。

穆彰阿结党的原因就是他经常担任考官,屡主会试文衡。

穆彰阿担任主考官时,下面房官推荐上的每份荐卷,都极认真对待。

如何认真法?穆彰阿将荐卷搁于桌几上,然后焚香望空遥拜。

穆彰阿衣袋中常置两个烟壶,一个琥珀,一个白玉,款式大小相等,取一卷出,就向衣袋中摸烟壶,摸到琥珀就中,摸到白玉则不中。

名额满了后,余卷一律摈弃。

这就是穆彰阿的玄学阅卷法,毕竟你也是很认真的叩拜过了,人家也没办法说你什么啊(权势重门生多惹不起),所以考生的卷子落在穆彰阿手上只能各安天命,这曾国藩后来能成为中兴名臣,这琥珀鼻烟壶绝对是功不可没。

期间不时有其他考官来拜访,委婉提醒是否将放榜的时日延期。

而赵用贤将荐卷送至林延潮房中时,言语里暗中警告他秉持公心阅卷,不要行鬻卷之事,举头三尺有神明。

闻言时林延潮不由看了赵用贤一眼,这看起来真是对事不对人的君子所为。

林延潮答道:“我已知道了。赵考官房里荐卷的头名卷在哪?”

赵用贤对本房荐卷十分自信,林延潮让他荐三十卷,他荐了五十多卷。

赵用贤道:“本房荐卷篇篇都有不凡之处,不过这一篇破题为‘予以论之’的文章,我看不仅可冠经魁,还可为会魁。”

林延潮点点头道:“那么本官到时着重看就是了,赵庶子若无他事,本官要阅卷了。”

赵用贤见林延潮对他也是没有当堂阅卷,心底有点不满拱手道:“那本官就告辞了,方才那些话还望林总裁记在心上。”

林延潮不动声色,现在人家是把自己当嫌疑犯了。

林延潮拿起赵用贤推上了那份可列会魁的卷子读了。看完后自己也是赞赏,此卷确实是可以称作会魁的佳卷,赵用贤眼光倒是不错。

如此卷子放在以往,就算不能得会魁,但经魁也是妥妥的,可是现在……

林延潮将这考生所有荐卷通读了一番,待阅至策问题,果真如自己所料,策问虽说都是答满了三道题,字数也没有少,但行文还是有些虚浮,谈不上言之有物。

如此就可惜了,自己是理由有压下赵用贤这份荐卷了。

于是林延潮在卷上,用青笔写了批语并盖印,全程只用了不长功夫。

若是赵用贤等人在场,见林延潮如此快就看完了一份卷子,一定惊异这是什么速度。

面对六百份卷子,林延潮倒是完全没有压力,推迟填榜,延迟放榜的事,那简直是不存在的。

但问题对林延潮而言,是如何摆脱自己眼底鬻卷的嫌疑。

两日的功夫,各房荐卷林延潮已是全部改完。

林延潮从各房荐卷一共抽出五份卷子,这都是含着四个一字的破题,并且是张鲸与林延潮约定三处字眼都相合的,另外两处是在第三题的题尾,还有一处是在经义题的束股。

另十二份卷子都是只包含一处字眼,就是四个一字的破题。

这些都是属于不明真相群众,听说了谣传,蛮写来碰碰运气,看看是否可以蒙混过关。

这四个一字的文字关节,从方从哲上告自己时,就已经是走漏了风声。

但是将卷子荐来的同考官仍是贪心不足,强行将卷子荐上来,也是有碰一碰运气的意思。若非方从哲闹这一出,这通关节卷子恐怕比自己案上的还要多一倍,将来捅出去定是一桩科场大弊案。

这些‘问题卷’倒不是篇篇都是小学生水平,反而是相当的不错。

因为各房考官荐上的质量都有所保证。有的卷子就算‘通了关节’,若真胡写一通,考官们也不敢乱取。

毕竟这是科举最高考试,会试。

同考官身后还有林延潮,王锡爵这一关,会试后,所有的卷子还要送礼部磨勘。所以这些卷子文理皆通,甚至水平能达到取于不取之间。

林延潮着重看张鲸约定的五卷,其中有一份破题为‘儒一而为不一,圣人一勉之一诫之焉’的卷子。

林延潮心底甚是许之,此卷不同于其他‘通关节’的卷子。

这考生是有真才实学,只是……

“算你运气好了。”

林延潮说完取出笔来模仿着这誊录生的笔迹在纸上先临摹写了足足一个时辰。这誊录生的行书法的是柳公权,林延潮又不是书法大家,着实费了好一阵气力。

临摹了差不多,林延潮觉得有,从袖中取出朱墨,用笔沾了在此人‘儒一而为不一,圣人一勉之一诫之焉’的朱卷上改为‘儒一而为不一,圣人一勉之十诫之焉’。

尽管只改了这一笔添了一个竖,但是为了这一竖,林延潮模仿此誊录生笔迹,足足练了一个时辰,最后有八成相似才添上去。

王锡爵出身翰林,一生与文墨打交道,这一笔若没有一定火候,极容易让他看出了端倪。

考试卷子是朱墨誊录的,考官房里是不能有朱墨的,考官阅卷在批语上只能用青墨。所以这朱墨是林延潮知道自己任主考官后一直随身带着的,待任命下达时随身携至贡院,今日终于派上用场。

写完这一笔林延潮汗如雨下,吹干墨迹,然后他将这自己修改的卷子丢入自己选定的荐卷中。

最后林延潮将其他四份‘通关节’的卷子与另外十二份卷子合作一并带上然后往主考官里走去。

敲门。

房内传来一阵衣裳掠动的声音,房门打开,王锡爵穿着燕服先看了一眼林延潮怀中揣着的卷子,然后问道:“宗海,这般晚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不好吗?”

林延潮道:“下官有一事不禀阁老,实不能寐也。”

王锡爵哦地一声道:“何事如此之急,那好吧!”

林延潮进入王锡爵考房,王锡爵亲自掌灯,然后示意林延潮入座问道:“宗海有何要紧事?”

林延潮道:“下官阅卷中,发现有人欲行鬻卷之事。”

王锡爵道:“鬻卷?此事关系甚大,你有把握吗?”

林延潮将这十六份卷子搁在桌案上,向王锡爵禀道:“阁老请看,这十六份卷子第二题破题处都写了四个一字。”

王锡爵不动声色一一阅卷。

书房里只有卷子翻动的声音,烛灯之下,王锡爵的脸忽明忽暗,待他翻到最后一卷后正色道:“宗海这是怎么回事?你可明白?”

林延潮默然一阵然后道:“下官之前听到了一点风声,但一是不敢确定,二是不敢打草惊蛇,等待荐卷到手后,才发现真的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鬻卷之事。”

“眼下证据确凿,下官肯定阁老,严查此事,一定要将幕后之人绳之以法。”

王锡爵眉心一抖,当下不语。

林延潮道:“如此多的疑卷,此人定是手段通天,下官以为考官之中,必有内应。下官以为当立即通禀监试官,让他们派人立查!”

王锡爵皱眉道:“事关重大,可能牵涉甚广,我等手中若无真凭实据,徒然引起旁人不必要的猜测,万一泄露此事,场外举子也会质疑,以为有人操弄朝廷之公器,行卖官鬻爵之举,将事情闹大。”

林延潮道:“阁老真是深谋远虑,是下官失于计较了,但是若不追究,不是让此幕后之人逍遥法外了吗?”

王锡爵点点头道:“查当然是要查,但不是大张旗鼓,明火执仗,此事我会上密揭给陛下,这幕后之人手腕通天又如何?难道权势还在当年的张江陵之上吗?”

林延潮正色道:“阁老所言极是,下官愿追随阁老左右,追查此事,无论是谁都要抓出,绳之以法。”

王锡爵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不过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填榜放榜之事。宗海,幸亏你能揭发此鬻卷之事,否则你我一世清名都要毁在这一次会试了。”

“仆甚是高兴,可见你乃忠直之士,对得起天子对你的器重。”

林延潮得王锡爵夸奖,丝毫没有自矜反而道:“下官秉公处事,科场上出了这么大的鬻卷之事,下官之前一直没有警觉,若非事先方编修提醒,下官还真是差一点疏忽了,现在想来实是令人后怕。”

王锡爵点点头道:“你说的是编修方从哲吗?原来是他提醒你的,嗯,此人甚好。”

林延潮又道:“阁老,下官看来这十六份卷子里,也是有不少人是有真才实学的,有些人可能是听信谣传,故而心存侥幸。我等取卷……”

王锡爵正色道:“宗海此言差矣,科举取士品行在于第一位。这些考生不信孔孟,而信谣言,将来为官,朝廷如何可以放心让其人牧民一方。我等衡文当以圣贤之心为己心,就算这些人文章写的直如苏韩复生,本官也绝不取如此心术不正之徒为官!”

林延潮满脸涨红当下道:“阁老教训的是,下官这就将这十六卷黜落。”

从王锡爵房中走出,林延潮看着月色,脸上倒是微微一笑。

次日各房送上的各份正卷备卷,被林延潮筛落了一部分卷子后,一并交给王锡爵审阅。

王锡爵与林延潮在房里议论了一日,黜落他卷,最后排定名次。

最后就是填榜的日子。

填榜之日,所有主考官,同考官,以及外帘里的监临官,监试官都被请到至公堂上。

堂外军士巡逻,戒备森严。

堂内所有取中的朱卷墨卷都是取来,一卷一卷在至公堂中央,从头到尾铺过去。

堂上被卷子铺了一半,这每一卷的背后,都是一名名列金榜的考生。

左右几十根红烛高挂,将整个至公堂照得是亮堂堂的。

王锡爵,林延潮,沈鲤等主官上堂,与同堂的同考官相互道贺。十几日枯燥无味的改卷日子马上就要过去,等待放榜之日后,考生金榜题名,众人各得门生,彼此都是一件喜事。

除了外帘官,众同考官们关心的当然是各自房里,考生能取中多少卷子?

以及之前传闻的鬻卷之事,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结果。

众考官们看似随意闲聊。

“你们看今科的会魁是何人?”

“不好说,江南文风甚盛,照例还是出于南卷吧。”

“我们还是猜哪一房的考官吧!”

至公堂上议论不止,堂吏上前向沈鲤,王锡爵,林延潮问道:“敢问几位大人,可否拆号唱名?”

沈鲤点点头看向王锡爵,林延潮问道:“两位总裁以为如何?”

林延潮笑了笑表示自己没意见。

而王锡爵肃然道:“稍慢,本官到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穿着吉服准备拆封唱名的众堂吏见此一幕都是惊呆了,这唱的是哪一出?

但见王锡爵负手走至卷前对众官员道:“诸位,之前考试前有人风言风语,说有人暗通关节,于卷上留字眼,贿赂同考官,主考官行鬻卷之事……”

王锡爵说到这里,众人都看向王锡爵,林延潮,心道不是吧,王锡爵这是要当场与林延潮翻脸吗?

林延潮不动声色,赵用贤脸色一沉,方从哲神色尴尬众官员各等表情,甚至有人幸灾乐祸。

这是要出大事了吗?

但见王锡爵道:“……但经本阁部看卷,这等事实子虚乌有,列位考官都是秉持公心,为朝廷取士,反观举子之间倒是有些人心术不正,听信传谣言而心存侥幸。”

“堂堂正正之人行堂堂正正之事,朝廷取士以文观人,以文观心,对于这些居心叵测,心怀鬼胎,欲在卷上通关节之考生。本官与林总裁商议之后,予以一并黜落,这等人纵然是再才华横溢,也是小人之儒,朝廷与本阁部都容不得他……”

听着王锡爵的话,众同考官们看看林延潮,再看看王锡爵,心道这反转也是太快了吧。

方从哲,赵用贤神色都变了变,看向林延潮。但是林延潮却正襟危坐,对王锡爵方才的话露出表面赞赏的神色。

林延潮不仅没有开罪王锡爵,反而得到了他的赏识,他是如何办到的?

众同考官心底都是各等揣测,但之前存了看好戏,甚至幸灾乐祸的人,此刻的神情都犹如便秘一般。

之后卷子开始拆封唱名,外帘官们在比对朱卷与墨卷的编号后,拆开墨卷看着上面的名字,一一填榜。

当然到了这一刻,也没有人会比对朱卷与墨卷上是否完全一致。

没错,考试之后朱卷墨卷会送到礼部磨勘。

这试卷磨勘制度起于嘉靖时,当时磨勘是为了,严查卷子里是否有离经叛道诡辞邪说者,如果有重治监临考校官之罪,黜其中式者为民。

一直到了清朝,礼部磨勘才最重考察考试是否弊幸,即是检验朱、墨卷有无不符之处。

清朝最大的戊午科场案,就是在礼部磨勘中发现了墨卷上被人涂改了三百多处,最后被查出。

不过在明朝,礼部磨勘没有检验朱卷墨卷不合之处,因为这一点倒是让林延潮钻了空子。

(本章完)

1037.第1021章 金榜题名

第1021章 金榜题名

放榜之日时下了雨,雨势不小

孙承宗所住的柴房,有些漏水。

孙承宗坐在柴薪堆旁,看着雨水滴漏,不由有几分自嘲。

孙大器推门入内满脸怨气道:“这个掌柜叫他派人来修这柴房,却推说没空,这如何住人?”

孙承宗道:“掌柜迟早会回来的,否则柴薪一湿,一会儿如何升了火?”

孙大器奇道:“那他知道,为何还不派人前来?”

孙承宗笑了笑道:“柴火湿了,他可以埋怨我们照看不好了,加我们房钱。他最好咱们自己动手帮他修屋子,如此他倒是省下一笔钱财。”

孙大器满脸称奇。

孙承宗问道:“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孙大器道:“难得,难得,老爷,看事近来变透彻了。”

孙承宗笑道:“这些年经的事多,冷暖尝多了,也自然知道些疾苦。故而为官徒劝百姓知礼守礼,兴义教化何用?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这是圣人的教诲,也是学功先生常与我们讲的致用之道。”

孙大器点点头道:“没错,官员给老百姓讲什么大道理都是虚的,吃饱饭穿好衣,才是真的,我们老百姓只认这个,但凡是吃好穿好,谁去做贼?老爷你要是为官肯定是好官。”

孙承宗笑着道:“你不是常说不走我林学士的门路,这一次想要高中难啊。”

孙大器抓头道:“那也没办法,今天放榜总要说点什么吉利话,现在我不说,还有谁说,让那满眼铜钱的掌柜说吗?”

孙承宗闻言大笑:“走吧,我们去外头看看吧。”

孙大器道:“老爷,这柴房。”

“不去理会他。”

“是了,反正今日中与不中都要搬走了,何必再看那掌柜脸色。”

……

而贡院之中正拆榜唱名。

但见官吏唱道:“第三百五十一名四川忠州举子任道学……”

卷子取出来,在各位官员面前一一看过,然后取自哪一房哪一位考官,也是随之念出。

念到考生名字以及取中的考官时,一旁的同僚当面向他祝贺一二,面上带着丝毫嫉妒之色。

哪个同考官取中的贡士多,哪个人将来在朝堂上的资源也就更大。所以十九位同考官间在议榜时,不免勾心斗角,特别是最后的经魁,会魁。

名次依次列出,一个个名字写在金榜之上。这最后的名单要从贡院送至礼部张贴。

官吏陆续唱名至最后剩下十五份卷子,这时候王锡爵道了一声且住。

众同考官们都是看向王锡爵。

王锡爵道:“最后十五篇文章乃是本次会试的前十五名,会魁,各房经魁尚未定下,吾与林总裁商议过了,不要擅专,请诸位考官一并议过了,再行填榜。”

说到这里,众官员们都是点头,王锡爵此举十分公正,当然也避免出了名次后,遭人非议。

会试排名对殿试的最后排名,具有极重要的参考作用。特别是会试的经魁,会魁,只要殿试时不犯太大毛病,就一定取个很好的名次。

众人都是双手表示赞成。

王锡爵道:“这前十五名文章相差无几,都在伯仲之间,故而本阁部打算先拆名,综合考生平日之名声,品行,再定名次,诸位以为如何?”

众考官也是认可,最后前十五名拆不拆名已是无关紧要。

沈鲤也表示了认可。

于是官吏上前唱名。

“成化林承芳。”

“嘉兴查允元。”

“桐城吴应宾。”

“华亭唐文献。”

“无锡顾允成。”

“晋江杨道宾。”

“常州于仕廉。”

榜单一出来,众官员就在点头议论。

“这林承芳听闻是大儒黎(民表)瑶石的外甥,其学实乃正宗。”

“这查家乃海宁人祖孙三代进士,书香门第。”

“不过这前十五名官宦子弟却是不多,不少人籍籍无名。林总裁这次策问考的如此严,不少名家倒是失手了。”

“我倒是以为王总裁,林总裁秉公取士,希望能从寒家从提拔一些于国有用之才吧。”

“我等还是看看吧。”

林延潮耳中听着议论,却见官吏拆榜继续。

“福州陈应龙。”

“公安袁宗道。”

“高阳孙承宗。”

听到这几个名字时,林延潮嘴角一勾。

众官员又议论道。

“袁宗道听闻是河南巡抚龚大人的外孙。”

“难怪,官宦子弟,这陈应龙是何人?没听说过。”

“还有这孙承宗更是名不见经传。”

众人的朱卷在考官手里传递,众同考官们先议各房经魁。

到了礼房经魁时,赵用贤推举了他所取中的唐文献,而吏部主事顾宪成却推举了他取中的孙承宗。

两边是各执一词,争论的十分激励。

大家都知道二人平日交情很好,彼此以气节相许,但论及推举门生,大家都是寸步不让。

赵用贤是翰林前辈,顾宪成是部郎,在场多是翰林,应该来说赵用贤胜算多一点。

但是众人看二人文章,却发觉唐文献胜在前面的经义上,而孙承宗胜在后头的策问上。

“这唐文献名誉公车,写出如此文章来,不出意外,但这孙承宗是何人,无名之辈,文章竟也写的如此好。”

“不错,你看世儒著述为名,暗以虚文拟经,此取乱之道。文中子明以拟经,实删述六经,明先贤之道,这策论写的好,整篇言之有物,可谓煌煌之言,相较下唐文献的策问就逊色多了,再说孙承宗经义也是名家手笔,必承大儒之教。”

“不过论到底经义唐文献可为第一,论策问孙承宗可为第一,我看会魁恐怕也就是出自礼房之中了。”

众考官们争论不一,两边都有人支持。

沈鲤也是拿了两篇文章看了,心甚许之言道:“都是上乘的文章,取了哪一篇为经魁都不为过,两位总裁今科真是为国取了真才啊!”

众外帘官纷纷点头,笑着道:“今科所取三百五十一名士子,不仅人数多于往届,而且方才几篇文章也都是可以名著一时的佳作。”

“两位总裁,这一次可谓劳苦功高,这些士子将来都是可以大用的。”

听了众外帘官的奉承话,众内帘官们都是与有荣焉。

沈鲤然后道:“既然列位同考官相论不下,两位总裁于礼房经魁意许何人?”

“慢着!”

这时候赵用贤开口了,但见他道:“我听闻孙承宗原是林总裁门下幕僚……”

赵用贤说完,顾宪成道:“汝师兄,这孙承宗从我房里头名卷,其文章是众位房官一致的公论的。”

赵用贤道:“我当然信得过叔时,考但生若是考官子侄,或者出自门下的,考官理应回避。”

林延潮没料到赵用贤对自己了解如此深,连孙承宗出自自己幕僚都知道,不过此事他也没打算瞒人。林延潮当下点点头道:“赵庶子说的对,此事还是请总裁定夺吧。”

……

不久之后,贡院已是填好榜,此间得了消息的报录人,已是飞快地奔向京师的各处客栈。

孙承宗,孙大器来到客栈堂上时。

堂上众举子们是坐的满满的,出神看着屋外瓢泼的大雨。

尽管众举子各自桌上都摆着瓜果小食茶水,但是却没有人有什么心思食用。

“下这么大的雨,恐怕报录人不好来吧!”

“就算刮风下雨,这贡院也是要放榜的。”

“诶,早知道当初于林学研读的再精熟一些,也不至于眼下在此提心吊胆。”

孙承宗与孙大器默然坐在角落的桌子,他来京前没有与京里读书人有什么交游,故而众人也认识他。

唯有邻桌的举人见孙承宗脸生,于是攀谈了几句。

“放榜了,放榜了!”

消息传来。

整个客栈的举子们都是轻轻挪动了一下,然后伸长了脖子看向客栈门外。

“这雨怎么一点也不小!”

“真可恨,若误了我……”

“放心,若真中了,礼部的榜单上也不会少了你名字。”

“若是我中了,请诸位仁兄喝酒。”

“多谢了,多谢了。”

掌柜当下也是道:“不必这位公子大方,小店若是有人中了进士,那么小老儿我就请大家一壶酒。”

众人都是拱手称谢笑着道:“掌柜的客气了。”

掌柜又道:“不过小老儿有一请求,就是恳请中进士的那位老爷给小店写块招牌,如此别人也是知道小店是出过进士。”

众人揶揄道:“就知道掌柜的你无利不起早,没有白送的好处。”

掌柜连忙解释道:“哪里哪里,请贵老爷给小店免费写一块招牌几个字,咱们沾沾喜气不过分吧!”

“掌柜打得好算盘,那新贵人都是要去金銮殿面圣,立马就要做官的,住你这个破店几日就已是天大的面子了,你居然还要他给你写招牌,好大的脸啊!”

众人一阵哄笑。

掌柜涨红了脸,这时又一人道:“若是中了会元呢?”

掌柜自嘲地笑着道:“若是会魁那就更好了,不过小店开张二十几年,说来惭愧,不说见过活奔乱跳的会元,听都没听过了。”

“掌柜别拿话堵人,我真问你一句,若是出了会元呢?”

“是啊!掌柜怎么说?”

掌柜闻言连忙摆手,忧虑再三后道:“好好,你们这将我的军了,若是真有个会魁,小老儿我免了大家十日的房钱,你们看如何?”

“好!”

众举人一并叫好。

“这是铁公鸡拔毛了。”

不知哪初一个嘴巴尖酸的人又道了一句,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那赶紧出个会元,咱们拔下掌柜几根毛来!”

“名照兄,你的才学最好,我们就指望你了。”

“不敢当,余是什么斤两,本科如公安的袁宗道,华亭的唐文献,晋江的杨道宾他们几个才学都胜余十倍,他们不得中会元,余哪敢跃居他们之上?”

众举人闹了一顿,就突听的啪了一声,一名考生从桌上栽倒在地。

原来是喝的大醉。

众人看向这读书人问道:“高周兄怎么了?醉成这个样子。”

一旁相熟的同乡道:“诶,他最后一场三道策问题只写了一道,这一次肯定是没办法了。眼下放榜,他又不肯在屋里候着,但出来了就一个劲的喝酒,能不醉吗?”

众考生们闻言也是叹息,方才欢快的气氛,顿时少了。

掌柜连忙道:“诸位不要喝闷酒,来啊,给每桌都送一碟酱菜。”

孙承宗坐了一会,见店小二众人都是酒菜唯独自己没有,当下知道老板的意思。

这时候送榜的报录人已是到了。

几串鞭炮声是接连不断的响起,以往举人中式所在的会馆是要放炮仗的。

但今日下了雨了,所以放炮仗也没办法了。

可是从远处那一串串鞭炮声,仍是可以听出他人那等难以言喻的喜悦。

客栈这里却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众人对门翘首以盼。

孙承宗摸着如戟的胡须笑了笑,独自坐着,但见掌柜却在这时候拿着一碟肉脯,一角小酒来到孙承宗桌上,笑着道:“孙老爷,这是我请你的。”

一旁孙大器道:“你这是什么主意?我们可没钱会钞。”

掌柜摇头道:“你当掌柜我眼底只有钱嘛?我知道我是小气一点,但作店家的哪个不精打细算呢?我与孙老爷相交没有十几年,也有五六年了,怎么都有一点情分在。”

“这肉脯和酒都是我送你的!”

说完掌柜心底以为孙承宗这科肯定不中,也有点生了恻隐之心,同时也有生意一场,大家好聚好散的意思。

孙大器看不懂掌柜所为,孙承宗则感人心之无常。

就在这时候,雨势不止,但听外头几声锣响。

然后就是一阵敲敲打打之声。

“敢问孙老爷讳承宗在客栈里吗?”

店小二问道:“哪位孙老爷,这里没有这人?”

门外报录人淋着雨,面面相窥。

这时候一名士子出门外问道:“你说孙老爷,可是孙悟空的孙嘛?”

士子回顾左右,不少士子懒得挪动,直接推道:“怕是没有,你去别家找找吧!”

“可是报录上说他是住这客栈?这笑话了,我们已是连问三家客栈了,最后找到这间,这位老爷可是今科会试头……”

“慢着,住柴房的那主仆是不是姓孙,掌柜呢?”

几名士子将掌柜拖出问道:“掌柜,住柴房的那位举子可是姓孙讳承宗啊!”

掌柜一脸茫然道:“是啊,就那个高阳来的穷书生,怎么可能中进士的不都是南方来的老爷吗?这满脸胡子,和蛮子也一样的人的也能中进士,不会搞错了吧!”

那报录人道:“掌柜,话可不能乱说,这位孙老爷正是高阳人,而且还是今科礼部试第一名,当今会魁!”

会魁!

一句话所有人都炸了。

哗的一声!

但见桌子倒了,原来孙大器不小心打翻了桌子,但见他身子颤抖地道:“老爷,老爷,你中了,是今科的会元郎啊!”

“我早已听到了。”

众人目光中孙承宗步出,但见他看起来确是平平无奇,肤色黝黑,胡须如戟,看上去如何也不像是饱读诗书之人,反似年少时经历过一段长长的颠沛流离生活。

而今如苦尽甘来,淬火而成丹,百炼而精钢。

过去的劳苦,反而深深地添作了今日的内蕴。

“我是高阳孙承宗!”

孙承宗出示考凭,报录人看到后,几乎喜极而泣。

“终于找到了!好几家客栈,这也太不容易。”

“还请老爷恕罪,我们来迟!”

孙承宗洒然一笑道:“我是住的太偏了,早知能中会魁,就住好一点的客栈……好点客栈的柴房了。”

孙承宗说完,掌柜顿时羞的无地自容。

此刻所有报录人都是大声道:“捷报保定府高阳县老爷,孙讳承宗,高中丙戌科会试第一名会元,金銮殿上面圣!”

咚!

锵!

各等锣鼓敲打了起来,客栈里众考生们都是向孙承宗道贺。

“孙兄大喜!”

“大喜啊!”

“会魁啊!三千举子之头名啊!”

哗哗!

客栈外雨仍在下着,而客栈里,孙承宗正迎来生平最得意之时刻。

若说林延潮中状元是起于寒微一步一个脚印,那么孙承宗的会元就是起起伏伏,无数次从波峰跌倒谷底,又从谷底重新爬起。

孙承宗一一抱拳向来贺的士子们表示感谢。

这时人群中有一人噗通一声跪下,叩头道:“孙老爷,孙老爷,是小人有眼无珠,泰山在前不识泰山,文曲星在此,却是怠慢,小人有罪,小人有罪啊!”

所有举人都是看向掌柜心想,这一刻才来道歉,早干嘛去了?之前还让人家住柴房呢?

之前如此怠慢,眼下倒是跪求原谅,晚了!

但见孙承宗将掌柜扶起道:“过去事算了,掌柜你答允的事还记不记得?”

掌柜茫然道:“什么事?”

孙承宗笑着道:“你曾说,若有人中了进士,当请客栈里所有人一壶酒,有人中了会元,就免了大家十日的房钱,今日就让孙某为大家做一点事吧!”

“快拿笔墨纸张来!”掌柜大声疾呼。

而众人大笑。

但见店小二捧上笔墨纸砚。

在众人注目之中,孙承宗饱蘸墨汁,挥笔而就。

而客栈之外,停着一辆马车。

雨水打在马车的雨遮上作响,马车里林延潮挑开车帘,远远看着孙承宗点点头道了句,恭贺稚绳。

然后车帘一放,展明驾车离去。

Ps:借这一章希望参加高考的书友能够金榜题名,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