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蜉蝣天地

孟渊呆呆的看着远方,心中无喜无悲,只有顶礼膜拜之心。

那佛光自城中升起,无穷无尽,连接宙宇,继而愈发广大,竟似要遮蔽整座城池。

孟渊仰着头,本来连番大战的疲惫身躯似有了连绵不绝的暖意,浑身舒泰,似坠落在热汤之中。

眼见那城池上的诸般色彩,天地间似要永驻光明。

孟渊就觉得,这世上纷纷扰扰,凡人无知无畏,贪婪狡猾,确实该有神佛来普照,来渡化才是。

而城中那无尽的光明,便是佛陀降世,光明圣王驾临,是为普渡众生,救苦救难。

“阿弥陀佛。”耳边有一声佛号,孟渊忽觉心中一凉,万般杂念拂去。

怔怔的回过神,便见身旁有一人,正大口喘气的看着自己,正是解开屏。

“你不是修了静心之法么?”解开屏衣衫破破烂烂,“怎么就被邪念入了体?”

孟渊这才发觉,雪不知何时已停歇下来。

那城中诵念佛号之声毫无佛家祥和正大之象,而是愈发急促,渐渐只闻嗡嗡之声,如同急不可耐的癫狂之人,好似只要把经文念的够快,修为便能越涨,就能更快的登上极乐世界。

“这不是佛家真言,是索命梵音!”孟渊催动焚心,看向解开屏,道:“你救了我?”

“贫僧哪有那本事!我都快被莲花奴折磨死了……”解开屏下巴朝松河府城方向点了点。

远远看向城中,孟渊只见那冲天佛光之中,竟有一片紫光升腾,似在压制万千光明。

而就在这时,一道铺天盖地的黑光涌出,登时将紫光遮盖。

孟渊明了,这是有高人来拦截青光子了,自己才趁此得以恢复神智。

“解兄是敌是友?”孟渊看向那高个子的黑衣人。

“勉强算是友朋吧。”解开屏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竟盘膝坐了下来,面色悲苦的闭上了眼。

“青光子要成了。”那黑衣人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孟渊阻拦不了青光子,也没空理会解开屏,他只记得聂师的嘱托。

人化虹光,眨眼便至黑衣人身后,一刀划破洞天,眨眼间万千浮光流出。

孟渊自打修习了暗光逐影和天火燎原之后,就极少再用浮光洞天。只因这法门强虽强,但弊病太多,乃是一击分胜负的法门,不胜则败。

但这法门也确实很强,能在刹那之间迸发出极大威势。孟渊本想用威力更大更难躲的菩提灭道,但自昨晚起,用的次数太多,已经有力不从心之感。

孟渊估摸着菩提灭道至多再催发两次,而后便要寻地恢复,绝难在短时间内再用了。

是故此时此刻,浮光洞天是最好的选择,乃是不求杀人,只求阻敌。

眼见无数浮光照亮晦暗之地,孟渊陡然便有身负高山之感,但比之屡屡催动菩提灭道所承受的重压已不算什么,是故就算一处丹田干涸,孟渊还是强提一口气,继而刀上烈焰生出,直扑对方。

“固若金汤。”那黑衣人无奈停下,横刀身前,一手往前推出。

只见黑衣人身周有层层金光显现,万千浮光落到金光之上,荡起无数涟漪。

那金光是与不灭金身相类的法门,登时拦阻了无数浮光,刀刀烈火也似泥牛入海。

待浮光散去,黑衣人缓缓收手,黑衣之上尽是细微破洞,有鲜血渗出,遮面之物也已破损,露出一张沧桑老脸。

“果然不凡,若是玉液盈充之时,怕是要让我受重伤了。”

黑衣人也不走了,目光凝重,道:“你名为孟渊,号飞元。流民出身,去年底来到信王府,自此天资显露,一年便已七品圆满,还另开一处丹田。所修天机法门颇多,曾在葫芦山顶与枯荣大士对阵,诛杀过信王家将杨玉瓶,还与郄亦生交过手。”

那黑衣人娓娓道来,竟对孟渊十分了解。

“看来阁下非是山野之人。”孟渊道。

“孟飞元,你天资不凡,前程远大,何必匍匐妇人裙下?今日你退开,来日必有回报!”黑衣人竟招揽了起来,又威胁道:“你丹田干涸,难以持久;数次强发菩提灭道,明镜蒙尘;兼且我知你诸般手段,你能拦我一时,却难免丧命于此。”

“废话真多。”孟渊大口喘气,以刀驻地。

黑衣人冷笑一声,缓缓抬刀,“你还有几分气力?还是说,也要同归于尽?”

“杀你还无须同归于尽,你比郄亦生差的太远了!”孟渊提起刀,身周散出氤氲佛光。

那黑衣人眼见孟渊浑身血肉崩裂,身上气息却愈发高涨,不由得更为郑重。

黑衣人身周现出水波之象,继而空天之象显现。

解开屏本闭目安坐,此时也不由的睁开眼,看向了两人,继而又摇头闭目,“涅槃回天续命为拼命。蜉蝣见青天,而不畏青天,竟逼的人家用出了蜉蝣天地,看来确实不如郄亦生。”

就在这时,孟渊身上血流不尽,乃至于有烈火升腾。继而汹涌上前,再次化为虹光。

一刀斩破虚空,万千赤红浮光奔涌而出。

黑衣人面色沉重,身化黑光,霎时间冲入万千浮光之中。

那无数浮光好似柳絮一般,尽数摧折,当即化为萤火之光,着实不值一提。

而黑衣人身上黑衣尽数化为血迹,一指之势不尽,继续向前。

可就在这时,黑衣人便见对方又是浮光洞天,无尽血光再来。

一鼓作气,黑衣人指尖好似有破尽天地之势,当即又把无数血红扫荡一空。

可就在这时,黑衣人便见对方也是一指以对。

解开屏再也坐不住了,他踉跄站起,便见孟渊与黑衣人对上一指,一方佛光盛大,乃是以身灭道;一方青光奔涌,全是以身殉道。

轰隆隆一声,又卷起无数飞雪,竟遮蔽了一方天空。

解开屏回身看向松河府城,他总觉得好似有视线往这边瞥了一眼。

但也仅仅是看了一眼,却并未有人来。

待到风雪被狂风扫去,解开屏便见黑衣人站立不动,孟渊却单膝跪在地上。

而两人全身破烂,血肉零零散散,脏腑筋骨破碎不堪,俨然是同归于尽了。

“阿弥陀佛,孟兄救主而死,可悲可叹,可到底有我收尸,却不知来日谁能为我立碑塔……”解开屏还没感慨完,便见孟渊咳嗽一声,然后坐在了地上。

“这就是蜉蝣天地么?”孟渊问。

(本章完)

第261章 加年

已是正午时分,天依旧灰蒙蒙一片。

远处松河府之上有紫光与黑光纠缠不休,然则光明之象始终屹立,好似天地间仅剩的乐土。

孟渊再也支撑不住,趴到了雪地之上。

对面如雕塑一般屹立不倒的黑衣人也被北风撼动,仰面倒地。

“孟兄?”解开屏全然忘了这是上师破关的紧要之时,他踉踉跄跄,狼狈之极的爬到孟渊身旁。

解开屏把孟渊翻起,但见孟渊衣衫破烂,头发被烧去了大半,剩下的竟已成了苍苍白发,头面上森森白骨已然显现。

而身躯之上的伤势更重,腹腔上少见血肉,脏腑破烂大半,筋骨碎裂,四肢露出的骨头也粉碎大半。

“这都没死?”解开屏大口喘着气,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解开屏也是极有见识的,知道孟渊的伤势乃是内外交集的缘故。自身以涅槃回天强行燃去血肉、精神,而对外则要硬抗蜉蝣天地。

思及孟渊强行催动两次浮光洞天,而后又发两次菩提灭道,如此玉液之损耗,兼且毅力与精神,寻常人怕是早已遭反噬而死。

而那蜉蝣天地更非寻常的天机神通,是为蓄力之法,乃是武人寻常之时压制自身之能,待到紧要之时,才一举发力。

其威势与修持此法之人的能耐高低有关,更与蓄力之长短有关,威势差的也比寻常之时强悍数倍,而威势大的有十数倍,好似江河决堤一般汹涌无匹。

解开屏看的分明,这黑衣人被逼出蜉蝣天地时,怕是存了先诛灭孟渊之心,而后一鼓作气再追逐应氏。

只是万万没料到,孟渊一人承下了蜉蝣天地之威,虽说身躯残破,九死一生,但竟硬生生扛了下来。

换了寻常七品武人,怕是早已尸骨无存,灰飞烟灭了。就算是六品武人,在没有防护之法下,也难逃得性命。即便有如不灭金身一类的防身之法,也得落个重伤的下场。

“这身躯之强,已非寻常六品武人能比的了。”解开屏瘫坐在地上,“孟兄要是不贪色,以后成就不比独孤盛差!”

解开屏也不称什么“施主”了,他哆哆嗦嗦的在身上摸了摸,也没寻到丹药。

“伤成这个样子,要是缺了救治,还是得……”

解开屏正自感慨,却见孟渊腹腔之中脏腑竟缓缓涌动,筋骨之上的碎裂纹路竟慢慢愈合,血肉一点点生出。

头面四肢之上的伤势也逐渐转好,生气越来越足。

“应氏还真是下本钱,就是不知道给了他什么,这么重的伤竟然能好这么快……”

解开屏瘫坐在地上,茫然之极的看着孟渊。

只见孟渊的伤势逐渐好转,但似乎伤势太重,脏腑血肉生出之后,浑身依旧是血淋淋的,露出大片的伤口,而且他试着站立了两次,都以失败告终。

待到第三次时,孟渊终于强撑着站起,环顾四周,但见苍茫大地,寂寥宁静。

涅槃回天将自身压榨到极致,菩提灭道摧残身心,更是以肉体强抗蜉蝣洞天,经这一番拼命,蕴养的精火一扫而空,全数来反哺自身,已然又成了豆苗大小,而且身上的伤竟然还没全好,可见蜉蝣天地之强悍。

孟渊踉跄着上前,焚去黑衣人的尸体。

一时之间,精火雄壮,继而又反哺自身。孟渊好似饮下佳酿,身上的痛楚之感稍稍退去几分。

血肉凝实,肌肤生出,精火只剩拳头大小,孟渊浑身依旧有无力之感,但重伤业已止住。

破碎的丹田重新凝固,且又壮大了几分。

“你真是拼命,命火寿元都拿来拼。”解开屏坐在地上,他拍了拍自己的光头,示意孟渊的头发中还有一缕雪白。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人生在世,忠义总得占一样吧。”孟渊提了口气,回身看向松河府,道:“只是我还是小觑了天下英雄。”

但见松河府城之上那黑紫两色依旧在缠斗,佛光风雨飘摇,却愈加光明灿烂。

解开屏也跟着叹了口气,道:“这黑衣人比不上郄亦生,却也差不了多少。尤其是蜉蝣天地使出,郄亦生也要暂避锋芒。”

孟渊也不接话,回头往松河府方向去。刀剑在方才已经被毁,只能踉跄着往前。

“你干啥去?”解开屏赶紧跟上,拉住孟渊胳膊,“上师在前面呢!”

“我师父也在。”孟渊继续往前。

“你……”解开屏愣在原地,他顿了顿,然后跟在孟渊后面,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在呢喃着什么佛号。

孟渊此刻无有半分玉液,四肢筋骨重创后虽已愈合,可到底是血肉新生,力气也没多少。

走了没几步,孟渊便觉得疲累之极。而且衣衫破烂,北风使劲儿的往身上割,若是平时自然不惧,可这会儿竟觉的寒冷之极。

也不知走了多久,城门便在百步外,身后延伸出长长的脚步印。

城门下,两个血人缠在一起,都一动不动。

孟渊提了一口气,踉踉跄跄的跌倒,然后爬着往前。

来到近前,就见那聂延年趴在那黑衣人身上,死死的咬着那黑衣人的脖子。

天寒地冻,那黑衣人已然死去多时,聂延年尚有一息存续。

“聂师!”孟渊跪倒在地,想要把聂延年抬起,却见他依旧死死的咬着黑衣人的脖颈,竟毫不松口。

“我是孟渊。”孟渊贴到聂延年耳边。

“骟匠?”聂延年听到这句话,终于松开了口。

只见他一臂断绝,面上都是血污,两眼中有血,却泛出大片惨白,可见双目已坏。

“三小姐呢?”聂延年竟还有气力。

“已经被寻梅带走了,我把追杀的那人杀了。”孟渊道。

聂延年面上露出笑,他伸出仅剩的手臂,不知想要摸什么。

孟渊轻轻抓住他的手,只觉冰凉之极,好似久死之人。

聂延年借着孟渊的手,他把手臂继续往上抬,终于摸到了孟渊的头发。

“嘿嘿……”聂延年得意的笑了声,“我向死而生,催动天地同寿之后,还能再战,想不想学这门天机神通?”

“想。”孟渊道。

“这是我自行参悟的法门,名为得老加年,有延年延寿之意。”聂延年语声有力,“小应公给我续命,我把加的年还回去了。”

说完这句话,聂延年手上用力,死死的抓住孟渊的头发,“我不成了……”

孟渊沉默片刻,沉声道:“我会照料好青青的。”

“青青算什么?”聂延年的声音似从喉咙里爬出,“臭老鼠、信王、西方佛、国师、黑衣信使,所有人都凑在这里斗法。他们自斗他们的,一城的百姓何辜?”

聂延年的语气愈发有力,他用早已失明的双目盯着孟渊,接着道:“要我说,老应公小应公就是太软!他妈的文人靠不住,还得咱们武人!你拿着我的刀,去把他们全都敲烂!”

这番话铿锵有力,而后聂延年似被抽干了血气,再无声息。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天公似要借此遮蔽万千苦痛。

“寒雪寂寂证苦空,浮生几度幻尘中。孤云来去本无定,世事一场大梦空。”解开屏双手合十,虔诚低吟偈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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