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1章 酒垆意气曾少年

从东华阁里出来的时候,悬于观星楼的朝闻钟,正在悠悠响起。

震醒了姜望有些恍惚的神思。

他真是背书背得头昏脑涨,背得战战兢兢。

虽则平时的确下了苦功,但这一个没背好,可就是欺君之罪!压力实在太大。

他断是没有想到,齐天子召他来东华阁,花了整整一个时辰,竟然真的只是抽查他背书的情况!

在这将要挥师伐夏的关键时刻。

满朝文武都在等待他的意志。

这位大齐天子……是不是太闲了点!?

但这种在大战之前不干正事的无聊,这种在朝议之前还要捉弄一下年轻子爵的闲情。

的的确确让人感受到了一种从容,一种自信。

雄视天下的从容。

把握乾坤的自信!

夏国算什么?天下这局棋,有甚么为难?

他姜述也就是随意聊聊天,把年轻人叫到面前来老老实实地背背书,信手落子……而棋落山倾!

在秉笔太监丘吉的陪同下,姜望走出宫城外,心中实在也有一种坦然。

“姜爵爷,咱家就不再送了。”

“公公请留步。临淄我倒也不会走丢。”

直到此刻,丘吉才笑了笑。

只是也依然不说别的话,径返宫中。

姜望还没来得及思考丘吉是否有什么未言之言,便见得前面一顶大轿掀开了帘。

重玄胜冲他招手:“进来!”

“出什么事了?”坐进轿中,姜望便问。

轿子已经起来,轿夫健步如飞。

重玄胜仍是和十四挤着,只摆摆手:“先说你出什么事了!帝君找你做什么?”

“找我背了一下书。”姜望如实道。

重玄胜愣了一下,大约一开始也没有想到齐天子会这么无聊,但立即便道:“看来今天朝议,就会决定伐夏主帅的人选!”

姜望完全想不通他是怎么将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的。

但他也早就已经习惯。

相信重玄胜的结论就可以了,分析的过程不是很重要。

于是耸耸肩膀:“所以我们现在是去哪里?”

“南遥。”重玄胜大约还在思考政局,有些漫不经心:“落了很久的子,该收一收了。”

赤阳郡,南遥城,廉氏。

大齐第一的铸兵师世家。

天下铸兵师公认的五大圣地之一。

当然这个所谓的“圣地”只是名头唬人,远不能跟悬空寺、玉京山之类的圣地相比。

就如天下名器,皆附于人,执于人手。从来没有听说那个人因为哪个兵器而强大的,只有兵器因强者而成名。

铸兵师也多依附于强大势力存在,本身是没有太大的存在感的。

而通过姜望和廉雀的关系,重玄胜已经暗中在南遥廉氏布局了很久。

在伐夏这样一场关键的战争中,在和重玄遵做最后竞争的时刻,他要收拢他所有的力量。

姜望当然也能够明白。

于是闭眼就要修行:“到了叫我便是。”

“来不及了。”重玄胜忽地喊道:“停轿!”

轿子停了下来,他推了姜望一把:“咱们要赶在朝议结果传到南遥城之前,做完这件事。等不及坐轿。”

大齐兵甲在赤阳,赤阳兵甲在南遥。

廉氏的重要性当然毋庸置疑,南遥城的兵甲产量当然也牢牢握在齐廷手里。

但同样是出征的大军,那么多支队伍,最优秀的那一批兵甲,应该给谁?谁能够最先着装,谁能够最快得到补充?

在朝廷的大命令之下,廉氏也有相对的自由。

这份权力很重要!

所以当初十四皇子姜无庸才妄想染指。

等朝议结束,伐夏主帅的人选定下,那么大战立即就会开始。届时参战的人里,找上廉氏的人绝不会少。

所以重玄胜说,要快。

于是就在临淄街头,三人拔身而起,直飞赤阳郡。

姜望身上的四品青牌,和重玄胜的家世,在这种时候就有着相当明晰的作用——几乎不会有谁来大呼小叫。

能够对他们大呼小叫的人,大约现在都还在紫极殿里参加朝议呢!

三个人疾飞无阻,径直穿山过岭,跨郡越城,没有几个时辰,便已经赶到了南遥城。

重玄胜的目的非常明确,直接便在廉氏宗祠前落下。

他们如此大摇大摆地从临淄一路飞到南遥城,又径直赶来廉氏宗祠,廉家的人自不会还懵懂无知。

廉家家主廉铸平带着几个家老匆匆赶到,脸色不太自然,却还是强撑着笑意:“重玄公子!姜爵爷!今日怎么大驾光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伸手引道:“我在酒楼设宴,还请两位赏光。”

今日之廉铸平,与昔日大不相同!

前何倨,后何恭也。

姜望并不说话。

重玄胜却漫声道:“我看就不必了,有些话该在酒楼里说,有些话却只能在这里说!”

廉铸平沉下脸来:“重玄公子什么意思?”

他再怎么说,也是一族之长,是一个很有名望的家族的家主。

重玄胜身份再如何尊贵,毕竟如此年轻,毕竟还未承爵……

他已经强颜欢笑,不去计较对方肆无忌惮的姿态,怎么还咄咄逼人,上房揭瓦?

重玄胜却懒得理他,只左右一看,高声道:“廉雀何在?”

这么几句话的工夫,廉氏宗祠前已经聚集了很多廉氏族人。

廉雀坚定的身影从远处走来,不说什么话,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路。

铸造出长相思这柄天下名器,又在重玄胜的帮助下经营了这几年,他在廉氏内部的威望,早已经今非昔比。

这人群无声分开的道路,就是他的荣誉所在!

廉铸平凶狠地瞪着他,那眼神像是狼群里嗅到了新王气息的旧王:“廉雀,你是什么意思?今日勾结外人,搅风搅雨,是欲轻贱我廉氏宗祠耶?!”

廉雀的脸是让人不太愿意看的,因为的确不甚美观。但在如今的时刻,人们已不得不看他。

他先对姜望点了点头,再看向重玄胜:“时机到了吗?”

重玄胜笑了:“如果到现在,我们还需要所谓的‘时机’,那这么几年你的努力,可以说是徒劳无功!你不如去青羊镇打铁,我不如去那里卖包子!”

廉雀于是笑了,当然笑得并不好看:“道理我都懂,但你为什么卖包子?”

重玄胜咧着嘴道:“有人爱吃!”

廉雀看了看十四……

又自我安慰地看了看姜望。

而后才看回廉铸平,很平静地说道:“廉氏家主之位,从今天开始,属于我了。”

他的语气并不激昂,因为他并不是在宣战,不是要讨伐谁。他只是在宣布一个事实。

有时候他也觉得恍惚。曾经以为天堑一般的艰难困境,曾经矢志改变的生活,曾经以为要付出所有、奋斗一生,他也的确是有铸铁焚身之觉悟的——

但就这么几年的工夫,竟已唾手可得。

毕竟当初那个远道来齐的年轻人,已经成长为齐国年轻一辈第一天骄。

毕竟当初那个还不被太多人尊重的重玄氏弟子,已经可以同“夺尽同辈风华”的重玄遵分庭抗礼。

毕竟自己这几年,也没有虚度一日。

于是当初的酒垆之约,的确应该在今日兑现一个结果。

廉铸平又惊又怒:“荒谬!”

他愤怒于廉雀的态度,更惊恐于廉雀的态度。

他指着廉雀破口大骂:“你这竖子,你以为攀上了重玄家的高枝,倚仗着博望侯的威名,就能够一手遮天,甚至于左右我廉家的家主之位吗?”

“你真是又坏又蠢!难道赤阳郡府会允许?难道朝廷会眼睁睁看着?”

他在掩盖心虚的愤怒咆哮中,也没忘了剥离重玄家的影响,没忘了给支持他的人竖立信心。

但廉雀表情古怪:“跟重玄家有什么关系?赤阳郡府又为什么不允许?”

他平静的语气和廉铸平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这是我们廉氏自己的决定。”

廉铸平这时候当然已有了某种程度上的预感。

可他不肯相信。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家主,经营了这么久,为这个家族做了这么多事情……廉雀这小子才几岁?!成名才几年?

“廉氏?”他冷笑一声,虽难免有几分底气不足,却仍是奋尽残力、撑起余威来:“廉氏什么时候能够由你做主了?”

廉雀并不说话。

而这个时候,围绕着廉氏宗祠的人里,有超过一半的人,几乎同时抬头,看向了廉铸平!

目光在这一刻有了真实的重量。

廉雀何须说话?

这几年来,廉家通过廉雀的关系,得到了重玄家的支持,在军中如鱼得水,每次的军用订单,都能够拿到最好的条件。往日那些这里卡一步那里卡一步的麻烦,但凡廉雀出面,全都烟消云散。

整个廉家几百口人,以及围绕廉氏展开的铸兵师产业上上下下多少人,谁不从中获益?

什么是人心?人心就在这里!

而且廉雀这个人,虽然不够圆滑,手腕也称不上圆润,但绝对是一个公平的人。

他绝不会让跟着他的人吃亏,绝不会昧了谁的好处。仅这一点,就已经胜过了廉铸平太多!

廉铸平或许曾经也算一个优秀的家主,毕竟在廉氏已经很久没有铸出名器、且又没有什么武力倚仗的情况下,依旧守住了廉家的生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但他已经老了!

他已经六十多岁,却还没有成就神临,全靠灵药吊着,才没有开始衰减修为。

他这个年纪还没有成就神临,他却还没有放弃!

不停向家族索取,不停地占用各种资源,奢求成就神临的那一日,奢求自己还能够永驻青春,打破寿限。

为什么要向十四皇子姜无庸靠拢?为什么要做一些游走在危险边缘的事情?

都是源于他的不甘,他的贪婪。他想要在正常渠道已经拿不到的东西,他想要更多!

或许这亦是人之常情,只是廉氏族人已经不再愿意理解。因为他们有了更好的选择!

人群中,廉氏后起之秀、名为廉绍的年轻人,第一个开口道:“廉家的事情,当然是由我们廉家自己做主。而我廉绍,完全支持廉雀执掌家族。我相信他,正如我相信廉氏还有更长远的未来!我追随他,正因为我对这个家族还怀有希望!”

当初在七星楼秘境,姜望救过他一次,后来他便完全地与廉雀站到了一边。

而此刻在他的带领下,一个又一个廉氏的年轻人站出来表态。

“我相信廉雀!”

“廉雀不做家主,廉氏没有未来可言!”

……

如星火蔓延,已成燎原之势。

“廉绍!”廉铸平气急败坏之下,怒声道:“不要忘了你的命牌在哪里!”

但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被怒火和恐惧冲昏了头脑,说出了蠢话。

有些事实可以存在,也的确长期存在,但不应该说出来。

来不及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昏招迭出,在场那些廉氏族人,包括一开始还保持中立的人,全都往前走了一步。

黑压压的人头,在廉雀身后,如潮前涌!

命牌制度是廉氏僵化的根本,也是少数高层剥削多数族人的陈规陋习。

很多人只是不敢说,不代表不会恨。

生死操于人手,在争取自我权利时,动辄受到今日这样的威胁……谁能不恨?

廉铸平犯了众怒!

姜望移开藏匿波动的祸斗印,也悄然散去了道术怒火的印决。

重玄胜仍然微笑不语,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廉铸平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来挽回。

而这个时候,在廉铸平身后,一位家老开口道:“其实我也觉得……让廉雀做家主,或许的确是更好的选择。”

此人正是廉炉岳!

当初还为姜无庸鞍前马后,积极抢夺长相思。

今日却是一脸沉肃地道:“铸平兄,我们都老啦,想法跟不上,身体也大不如前……是该把担子交给年轻人了。”

廉铸平此时最大的底牌,就是维系了廉氏多年稳定的命牌制度。

但有一个最要命的地方在于——廉氏族人的命牌,却是掌握在一众家老手里的。

廉铸平回头去看廉炉岳,眼神简直是惶急无措了!

在最关键的时刻,他最信重的人,一刀扎在了他的要害上。

紧接着又有另外一位家老道:“我也认为廉雀很适合执掌家族。近年来我廉氏唯一一柄名器,就是廉雀所铸。他在铸兵上的造诣不必多说,早已经超过我们这些老朽,完全能够承继祖宗基业。而且他还这么年轻,未来不可限量!我们的家族,当然应该交到更有未来的人手里,这是与我们每个人都切身相关的选择!”

后面的话廉铸平已经不太听得清。

不停有家老站出来表态。

他只觉得一切都乱得很,耳朵嗡嗡嗡地响。

他本想给廉雀一个耳光,就像当初逼廉雀放手长相思一样。

但手指才动,一缕杀意就定在了他的眉心。

他一瞬间清醒过来,完全认识到现在是什么样的一个局面。

势不如人,德不如人,力不如人,智识不如人!

支持他的家老也还有,忠于他的人也没有全部离心。

但是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转身一个人走进了宗祠里。

宗祠的大门缓缓关上。

他的眼中,燃起了火光。那似是炉火,似是他年轻时,也曾追逐过的炙热。

隔着一扇大门,身后隐隐传来,廉雀的声音——

“廉氏从今日起,废除命牌!没有人会生下来就被套上枷锁,人人享有应得之自由!”

而后是欢呼声。

欢呼雷动。

从一府,一街,蔓延至全城。

那欢呼声,仿佛也为他而存在。

(本章完)

第1542章 百万雄师

廉铸平一没有什么太强大的武力,二在齐国没有太深厚的根基。这么些年来,廉家当然也有自己的经营,鉴于家族产业的特殊性,主要的人脉都在军方里。

而重玄家在军方的影响力……可以把廉氏这样的家族,按下去一百次,一千次。

双方能够调动的资源,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倒也用不着体现智略上的差距。

对重玄胜来说,廉氏这局棋,从来就不存在什么难度。他需要考虑的问题,只在于廉家能够起到什么样的作用,而他在什么时候收官最恰当。

伐夏的时机百年难遇,无论他之前有什么计划,都必须为这场战争让步,所谓“顺天应时”。

于是在齐王宫外接了姜望就径来南遥城。

整个廉氏夺权的过程,没有半点所谓惊心动魄的场景。

开始得很突然,结束得很干脆。

廉铸平在宗祠里自焚而死。

廉雀在宗祠外宣告了命牌制度的结束。

势如秋风扫落叶。

倒也谈不上什么悲喜。

无非旧愿已偿,无非酒垆意气曾少年。

而在廉雀正式接掌了廉氏权力的时候……

齐天子诏令已下!

以曹皆为伐夏主帅,以钦天监监正阮泅、前相晏平为镇军军师。

于是征调昭、弋、昌、容等东域小国兵马,计有三十万,编为三军,以朝议大夫谢淮安居中调度,并发伐夏。

全国征郡兵三十万,以朝议大夫陈符领之。

发九卒者其三,曰春死,曰秋杀,曰逐风,以为伐夏主力。

此次出征,计有真君两位,真人五位。

百万雄师攻夏!

尽显齐天子灭夏之心!

此前呼声最高、朝野信心最足的大齐军神姜梦熊,却是并未掌军,也未镇军随行——这也是可以预见的事情。毕竟以姜梦熊在军中的威望,出则为帅,入则镇国,镇军很难只是镇军……

镇军军师这个军职,都是临时生造出来的。表示军令从一,表示主从之分。虽则阮泅、晏平都是衍道强者,而且身份一个比一个不凡,但在这次伐夏之战里,也都必须遵从主帅曹皆的军令。

军神自己未能出征,但是他的几个弟子,除计昭南还在万妖之门后厮杀、无暇分身外,大弟子陈泽青,关门弟子王夷吾,却是都要参与此战的。

而凶屠重玄褚良虽然没能拿下伐夏主帅之职,却也是伐夏之战的绝对主力,亲掌秋杀军出征。

唯独是修远……

囚电军并不在这次伐夏的主力阵容里,修远请旨争帅,但是最后连战场都没能上去。

天子之心,实在难测!

而不声不响挤进伐夏主力的逐风军,乃是当代摧城侯李正言所领强军。

一般来说,大齐九卒除天覆军乃是毋庸置疑的最强之军外,其余几只劲旅向来是各呈千秋,难分高下。

但亦有此言——

四时第一曰春死,四象第一曰逐风!

总之,无论背后有哪些考量、是如何筹谋。齐国这一次南下的大军,也都算得上是齐国的主力军队,完全可以代表大齐帝国的真实武力。

不说是倾国而战,也是在确保镇压各方的情况下,所能抽调出来的最大力量了。

“帝君是如何考量的,我们不必去想。主帅已立,征期已定,其它的事情现在都无关紧要。我们接下来需要考虑的,是在这场战争中,关于我们的所有。”

姜望和廉雀曾经对饮过的酒垆中——

重玄胜盘坐在竹席上,正谈论着天子诏令的事情。

三人此时围着一方火塘而坐,火塘上方架着一个大瓮,烧着满满的一瓮酒。

整只已经烤好的牛腿、羊腿,摆在食盒里,堆在竹席前的条桌上,酥烂喷香的大肉间,只横着一柄食刀。

廉雀手持一根竹水勺,不紧不慢地给两位朋友舀着热酒。

十四披甲带剑,独自立在门边。

冬月煮酒,窗外正飘雪。

重玄胜继续道:“如无意外,我和重玄遵肯定是要进秋杀军的。在这场战争中,叔父不会偏帮于我,最后的结果可以预见——一定是我和重玄遵各领一军,在战场上各凭本事。两人斗分生死,我自是不如。但是单论领军,我不会输给他。”

他看向廉雀:“届时我手底下应该有万人。这万人的兵甲需在出国前完成补给,我要最好的。”

“不违例的事情,我肯定尽力配合。”廉雀非常干脆地道。

真要无所不用其极,廉家能够发挥作用的地方其实有很多。比如在给重玄遵麾下士卒换装时做点手脚什么的……

但重玄胜不会那么愚蠢,那么没有分寸,廉雀也不可能答应那样的事情。

在守规矩的情况下,廉家能做的事情就相对有限了。

但重玄胜也并不会急切。

类似于廉家这样的准备,他做了很多。积小优而成大优,正是他在与重玄遵竞争过程中,一直在做的事情。

面对重玄遵,能有一点优势,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战场上瞬息万变,现在说再多其实也没什么大用。我们只能做好先期准备。剩下的事情,到了夏国再说。”重玄胜端起酒碗道:“喝了这一碗,便回临淄!”

三人举碗相碰,一饮而尽。

几年前各自不名的少年,今时今日已各有各的事业。

值得庆幸的是,还有旧时心情。

重玄胜便要起身。

姜望却从储物匣中,取出一支断枪来,递给廉雀:“廉兄,你帮我看看,这杆枪能否修复?”

廉雀接过来瞧了一眼,便道:“这杆枪,最精彩的地方在枪身,枪头反倒没有多卓越,打造的时候有些浪费……但现在枪杆已经折断,灵性毁掉了。”

他又看了看,语带可惜:“毁得很彻底。”

“没有任何办法了吗?”姜望问。

见他这般认真的样子,廉雀盯着这杆断枪,凝神想了一阵,才道:“我可以试试……但几乎不可能成功。”

“不管怎么说……试试也好。”姜望有些萧索地说道。

廉雀于是便将这支断枪收下了。

然后道:“你们在战场上多加小心,之后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随时让人通知我。”

重玄胜当然不会假客气,他辛苦入局,就是为了得到整个廉氏的助力。此时也只道:“战争一旦开始,就很难再被个人的意志所干涉。接下来我们恐怕都要辛苦很长一段时间……你新掌廉氏,有没有什么需求?”

廉雀想了想,看向姜望:“你还记得这里吗?”

“当然。”

“记得我们在这里说过的话吗?”

“当然。”

廉雀取出一块墨色的方形金属牌:“还记得这个东西吗?”

姜望笑了:“你的命牌嘛。”

一旁的重玄胜,当然也记得这个小玩意,当初姜望交还廉雀,他还替姜望很舍不得来着。

廉雀道:“如果有机会的话,拿着它去螭潭,替我找一样东西。”

“螭潭?”姜望自是不知此地是何地的。

重玄胜则若有所思:“夏都西去两百里,有潭曰螭。相传人皇炼龙子为九桥,螭吻悲泣而东,血泪成寒潭。”

见姜望有些惊讶地看过来,他恼道:“《大夏方志》里的内容。还真以为只有你读书啊?打仗之前,这点功课我总会做的!”

姜望于是又问廉雀:“要找什么东西?”

廉雀道:“我也不知道,但我廉氏所在的故国原址,便立着如今的夏国。我只知道螭潭那里或许有个廉氏先祖留下来的什么东西,但并不知道是什么。我现在是廉氏族长,这命牌虽解了,却也与我关系紧密。你有机会的话便带着它去看一眼,没机会也不紧要。过了这么多年,兴许什么都不剩了……”

齐国这一支廉氏族人,是当年国破逃散时迁来的一支。

但廉氏故国在夏国占据那里之前,就已经被伐灭。如今山河变易,岁月流迁,的确很难还有什么过去的东西存在。

螭潭里或许藏着什么,这事说起来是廉氏的隐秘,但日长年久,也不见得还有什么指望。

姜望接过这张命牌,认真道:“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去看看的。”

廉雀只抬起酒碗:“祝两位马到功成。”

姜望同重玄胜于是又喝了一碗,这才一起离去。

……

……

东域霸主一朝竖起战旗。

整个现世都为之震动。

大齐兵锋所向,天下莫有当者。齐夏之间,诸国惶惶。

齐历元凤五十六年十一月七日,伐夏朝议后的第二天,天子赐剑、赐甲、赐印,曹皆正式被确立为伐夏主帅,主持此战一应事宜。

凡涉此战,必应其命。

于是在点将台升起帅旗,号令三军。

此时距离景国正式向牧国宣战,才刚刚过去十九天。

景牧两大霸主国的全面战争,正如火如荼……

临淄西郊,点将台上,立着两杆大旗。

一杆紫微中天太皇旗,昂扬风中,堂皇大气。

一杆帅旗,正中绣一个“曹”字,立如山川。

曹皆全身披甲,那所谓的“小媳妇苦面”上,此刻只有统御三军的威严。

天下名将如云,能掌此等规模大军、主导伐灭大国之战的,又有几人?

这是他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

也是他有生以来所承担的最大的责任。

一身星图道袍的钦天监监正阮泅,和穿得素净非常的前相晏平,立在其人身后。是为镇军,亦是在彰显三军主帅的威严。

钦天监监正神秘非常,虽然位置关键,但从来只对天子负责。穷星象之变,测国势起伏,常在观星楼,与百官少有交流。很多人今次都是第一回见着他,只见貌如少年,气质绝逸,真是神仙般人物。

而卸任后隐居贝郡多年的晏平,这一次据说是天子亲自登门,才请得他出山。此刻也是闭目养神,藏如深海,绝不喧宾夺主。

在阮泅和晏平之后,则分别立着朝议大夫谢淮安、陈符、秋杀军统帅定远侯重玄褚良、逐风军统帅摧城侯李正言,或宁目,或肃容,一字排开。

今日将台上站着的这些人物,都是站在大齐帝国高层的绝顶人物,齐聚一堂,各有风仪。

不必言语,已显尽大齐风流!

而将台之下……

三军列阵、旌旗密布,人马俱静,刀枪皆芒,兵煞撞得万里无云!

伐夏的百万大军不可能全都聚集于此,很大一部分都已经开往前线。

此时在这临淄西郊聚集的,乃是春死、秋杀、逐风这三军的精锐,各有一万人。

三万人铺开,已是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头。

大齐九卒的精锐,有劈山斩云的锋利。

大齐帝国的中低层将领、东域诸国领军代表……全都聚于台下。

名门弟子,军中良才,群星璀璨!

有那名满天下的姜青羊,有那夺尽同辈风华的重玄遵……此外如李凤尧、如晏抚、如文连牧、如鲍伯昭……济济一堂!

今日之大齐帝国,的确是人才鼎盛。

而曹皆在那高高的将台之上,往前一步!

本来平淡无奇、气质温吞、面带苦色的他。

这一步踏出,仿佛贯穿了古今杀意,从那过往无数英烈存在的战场踏将出来。

气吞万里如虎!

你看着他,仿佛看到这个伟大帝国数不尽的英魂在他身后驻马,如林兵戈迸发出滔天兵煞,猎猎战旗扬在霜风之中,过往岁月里抛洒的无尽鲜血,都凝聚成了他盔顶的红缨。

而他的目光缓缓移过校场,好像注意到了每一个人。

他好像在给每一个人鼓励,又给予了每一个人他的威严。

在这种沉静肃杀的气氛中,他缓缓开口:“我不是一个喜欢说漂亮话的人,我也没有时间跟你们讲废话。我要告诉你们的只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恢弘起来,如战鼓,如马蹄,如轰雷——

“我曹皆,必然会带你们取得胜利!”

轰隆隆隆!

这个世界仿佛在颤动。

人类的伟大力量好像能够摇动人间。

立在校场之上,在山呼海啸的洪声里,姜望也不自觉地被一种氛围所感染,不自禁地涌上热血。

“万胜!”他随周围的将士一起喊道!

……

……

……

……

【赤心巡天第二卷《从此无心爱良夜》实体书已经上市(三册合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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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编辑为什么搞得有点复杂……总之就这样吧。

世界地图是专门请很棒的画师画的,在我写的四千多字的地图设定上,前前后后修改很多次,才完成这一版。

之后我会把地图设定放在作品相关里,大家拿到地图之后,不妨对照着理解。

我希望读者看到地图上的某一个地方,能够立刻想起在那里发生过的故事,想到那些精彩的人。

如此,我的光阴就没有虚度。

我们的故事确然发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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