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7章 宫闱和皇储

夜中。

烛影摇红,陈师道一席青衫坐在桌案前。

窗外夜雨淅沥,案上摊着典制,朱笔勾画处正是“三班分奏”旧制。

“陈兄此言当真?”对座官员捏着茶盏的手一颤,“如今都堂议事三省共决,为何恢复先帝分班奏事?”

陈师道一手握着茶盏言道:“诸位,汉唐盛世,皆因台谏敢言!”

“今三省枢密同议政事,看似堂皇,实则……”他忽噤声,望见窗外有身影掠过。

陈师道转而提壶斟茶:“诸君且看——前朝三班奏事时,中书拟诏、门下封驳、尚书执行,各司其职。哪似如今,一纸敕令出都堂,连黄门画押都成了过场!”

座中有人变色:“慎言!”

“怕甚么?”陈师道望向窗外道:“朝堂上有权臣。”

众人噤若寒蝉之际。

陈师道却朗声道:“司空有大功于天下,但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乃我等之志——诸君,这致字就是堂堂正正的谏诤之意!”

……

元祐二年三月初一,汴京皇城。

钟鼓齐鸣。

破晓的晨光穿透云霭,越过高大的宣德门,洒在大庆殿的琉璃瓦上,宛若天宫琼楼。

大庆殿矗立于汴京皇城中央,面阔九间,殿宇纵深如渊,可纳两万余人。

殿前玉阶高耸,两侧雕栏环绕蟠龙,石狮怒目。殿中空间恢弘至极,两千余名官员肃立其间,紫袍玉带如林,朱紫青绿如虹铺展,却仍显空旷。

禁军甲胄森然,执戟立于殿角。

穹顶藻井绘日月星辰,梁枋饰以金漆云纹,地面青砖如镜,映出百官身影。

此刻户部尚书曾布手捧黄绫奏章踏过门槛。

千官目光如炬,聚焦于那卷象征天下民数的册籍,肃穆之气弥漫殿中。

“启禀陛下,“曾布声如洪钟,“元祐元年终核验,天下主客户两千零九万六千户,丁口四千五百余万——此乃开国以来天下人口首破亿兆之数!“

殿中嗡然震动。

天子端坐龙椅,冕旒轻晃。

众大臣们都是震撼。

而大臣们也知今日场合特殊,向太后第一次没有参与,而是让尚未亲政的天子在殿中接受百官的朝贺。

向太后正逐渐将权力移交给天子。

文彦博故意道:“嘉祐时天下户不过千万,今竟倍之?“

“陛下实可喜可贺!”

黄履出班道:“陛下,此古今未有之事!”

章越紫袍玉带立于玉阶之侧,闻言向天子拱手:“此乃陛下德化所致。熙河拓疆得民三百万,又得四州五十万口,湖广改土归流纳籍八十万,更赖占城稻广植江淮。“

话音未落,苏颂已出班道:“今时不同往日。司空改良役法后,五等户免钱复业者,仅两浙路即增三十万户。”

章越欣然这一次元祐重新造册,户数突破两千万,

其中丁口四千五百万(成年男子十六至六十岁),加上女子小孩老人,一户人口平均五人以上,总人口早已突破一亿。

这是从古到今的第一次。

历史这个数据是宋徽宗的大观三年突破,当然这主要多亏了占城稻。

而今则是元祐二年便达成了。

其一章越主政下,攻取党项灵州等,以及开疆熙河路,拓边湖广所新添的五六百万人口。

其二是变法改革,熙宁九年时,三司使沈括就发现在籍老百姓户口数急剧下降。因为按照王安石原来的免役法,五等户的百姓不仅要服老役,还要缴纳免役钱。

地方上要么对五等户进行隐报,要么就逃亡,导致治安恶化。到了元祐时,司马光废除免役法这才恢复。

因此另一时空历史上元丰朝廷记录在案的总丁口一直在下降。沈括身为三司使自必须上报朝廷。而对朝廷而言,失去在籍人口意味税赋,劳役失去了源头。

朝臣们主张如隋朝大索貌阅,唐朝括户之法重新编民,对于逃亡百姓进行重治,后来见这一招不管用,又提出甚至赦免脱户流民之罪让他们重归户籍。

是章越在元丰时改良了役法,免去了五等户役钱,才使得地方在籍人口在账面上的数字又重新增加。

现在人口过亿了,达到了历史上的顶点。

天子面有喜色。

重臣接连出班贺颂,声浪如潮。

片刻后章越出班道:“陛下,此诚足喜,但亦足忧也。”

众大臣们心道,章越何出此言?

其实大臣们早都知道大宋人口破亿之事,章越今日在朝议上抛出,显然不是专门为天子庆贺此事,而是有的放矢。

但见吕公著出班道:“陛下,本朝户口视西汉盛时仍有加也;隋唐疆理虽广,但论户口尚有所不及。”

“此乃先帝和陛下洪德所致,不知忧在何处?”

章越道:“观唐宋税制之变,唐从租庸调改行两税法,乃均田制败坏所致。百姓逃亡,致户籍散失。改行两税法按田亩征收,其因在于人会逃亡,而田亩不移之故。”

“唐制本不许买卖田亩,而本朝却不立田制,然土地兼并未如唐朝般剧烈,何故?盖因本朝丁税轻而田税重之故。”

“国初百业方兴,田亩人丁俱有定数,税赋自然均平。然历数百年,从太祖朝时,人口自三千万增至今日逾亿。此乃赋税已竭,再无增益之法。嘉祐六年臣制策中,仁宗皇帝已感叹‘利入已浚,浮费弥广’。”

利入已浚用博弈论的话来说就是,已经没有帕累托改进的空间。

土地还是这么多,但人口多了三倍,资源分配到每个人头上就剩三分之一。

垦荒也会垦到无田可垦。

地承载已近人口极限,此即所谓马尔萨斯陷阱。若不及早应对,帝国必衰,重演汉末唐末故事。人口剧减至某一水平后方能渐次恢复。

天子问道:“那要如何破局呢?”

一旁黄履出班道:“臣以为破局之道有二:一则内敛自耗,如重新丈量田亩、追缴隐户;二则开疆拓土。然前者终非良策,譬如一室之内,众人争食,终至匮乏。每动一刀分田,非但损耗渐增,更触动豪强利益,徒增纷扰。”

章越听了黄履的话,心道对方不愧深谙己意。要破解马尔萨斯陷阱,古代王朝无非两途:一则内敛自耗(即所谓内卷),二则向外开拓。

单单内卷肯定是不行,熵增定律告诉我,封闭系统的内循环最后只有归于沉寂。

就好比重新切蛋糕,你每个刀子下去了,蛋糕的总量都会在不起眼处少去一点,这就是内耗所至。更不用说你还触动了别人的利益。

所以要向外开拓。

当然最好的办法,还是技术的提升。生产力的提高改变生产关系,对内外都进行结构性调整。不过生产力不是想提高就提高,特别是对章越这个半吊子理科生而言。

章越道:“陛下,天下财赋,如汲深泉。“

“唯有双管齐下,方可以破局!”

章越语毕,众大臣嗡嗡私语。皆以为大宋人口破亿,实乃‘轻舟已过万重山’,盛世之始。孰料章越所言,竟是‘将登太行雪满山’,一场危机迫在眉睫。

章越用意已很明显了。

章越紫袍玉带立于玉阶之侧,朗声剖析盛世隐忧,言辞如金石掷地。

整个大庆殿,仿佛是整个大宋数百军州的缩影。

朝会散去,众大臣议论纷纷。此番朝议不过微澜初起,而众人皆知,随之而来的将是席卷大宋数百军州的飓风。

……

章越离开大殿,便坐上了肩舆。

沿途百官无不避让于道,躬身行礼。

章越在肩舆里闭目歇息,考虑着一会都堂会议。

行至途中,彭经义敲了敲箱壁,递入一张纸条。

章越睁眼看了一眼纸条,但见上疏太学博士陈师道昨夜在官员聚会时言语,要恢复前朝时的三班分别奏事。

章越一看,心头怒起。这陈师道是何许人?渊源确也不小,乃曾巩举荐。昔年章惇为执政时欲招揽之,陈师道曾言:“士不传贽为臣,则不见于王公。

后苏轼举荐其为太学博士。章越亦曾览其文章,确有其才,见解不凡。

以章越之位,自是求贤若渴。见此人才,早已留意,置于观察之列。

现在陈师道居然说出这样的话,苏轼真是进人不严。

或者苏轼压根就没这么想,他自由散漫习惯了,所以引荐来的人也是这般。

章越心道,寻常政事尽可商议,言语偶有失当亦无大碍。然权力之根本,绝不容质疑与挑衅。否则上行下效,纲纪何存?‘芳兰生门,不得不锄’

章越遂吩咐道:“令蔡元度寻个由头,罢了其职,逐出京师!

“是不是要与苏学士交待则个?”

章越道:“不必。”

“是。”

彭经义得了言语,当即离开了章越的肩舆,没入宫墙旁的一个小门中。

百余人的元随亲从仍簇拥着章越的肩舆,继续在宫中前行。

……

宰执们齐聚于都堂。

元丰改制恢复三省后,尚书省即设于原殿前司廨舍之地。自左右仆射官署,下至属官吏舍,共有屋舍四千余间。建筑恢弘壮丽,几与宫内紫宸殿等殿宇相埒。元祐以来,宰相威权之重,可见一斑。

此外,宫中尚有中书、门下两后省。

门下后省设给事中四员,以及左散骑常侍、左谏议大夫、左司谏、左正言各一员,起居郎一员,符宝郎二员。中书后省设中书舍人六员,以及右散骑常侍、右谏议大夫、右司谏、右正言各一员,起居舍人一员。后省长官,给事中与中书舍人,实为核心。

都堂议事,每日一会,五日一大议。今日正值大议。左相章越、右相吕公著一左一右,居中面南而坐。平章军国重事冯京、文彦博则分居左右侧席。尚书省官员居左席,依次为:门下侍郎苏颂、中书侍郎李清臣、尚书左丞黄履、尚书右丞许将。枢密院官员居右席,依次为:枢密使沈括、枢密副使安焘、枢密副使吕大防。

元丰改制后,三省权力显著提升。先前王珪任门下侍郎时势弱,盖因门下省封驳、审议之权,实操于天子之手。故王珪难以置喙,反是掌有请旨之权的蔡确权重一时。

当今天子尚未亲政,大小政事多由章越决断,故门下省权重得以彰显。

而枢密院如今权柄,泰半已为尚书省兵部分去,然其依旧位高权重。盖因枢密院可预闻并参议朝廷军国大事。但凭此权,得以跻身最高议政之列,便无人敢轻慢。堂议中一言一行,皆有堂吏记录在案,面呈天子。所议为何,立场如何,票决何方,皆历历可查。此制正是防范权臣遮蔽圣听、独断专行之设。

当初令枢密院参与都堂会议,乃高太后之决断,足见其于权力制衡一事,确有敏锐之处。

堂吏呈上议簿,章越等人一一画押后,会议方始。给事中黄裳坐于旁案,专司记录众宰执言论。另有一名书吏同步抄录,以为对照。

章越清了清嗓子道:“此番章直征讨交趾,章惇经略湖广,王厚驰援河西,皆需调兵。”

“朝廷需从中枢调遣禁军,轮番更戍。”

章越心道,朝廷当务之急在于裁撤冗兵,然裁撤须有由头,否则易犯众怒。故征调禁军赴交趾、湖广、熙河路征战,胜则犒赏,败则……自有处置。然面上自不可明言此意。

“此外,朝廷欲推行方田均税法,当先彻查宗室、官员隐田之事,以为表率,下方州郡方可依法施行。此事今日亦需议决。”

文彦博、冯京皆在侧席聆听。众人皆宦海沉浮数十载,章越意欲何为,心知肚明。此乃借对外用兵之名,行对内整顿之实。

文彦博与身旁冯京对视一眼,心下皆想起朝议前冯京对他与吕公著所言:“今之大宋,颇类东晋。倡言北伐者,多为权臣固位树威之策。”

“遍观东晋,朝野上下真以克复中原为念者,能有几人?”

“无非假此名目揽权罢了。而今章度之借交趾、湖广、河西用兵之事,其初衷恐亦非在疆土。”

“虽战事规模皆不甚大,然足令其总揽事权、累积战功威望,使权位愈固,无人可撼。”

言及此处,文彦博忆及冯京当时痛心疾首之状:“吾等断不可令章度之效卫、霍故事!”

文彦博自亦反对。他文家不仅在熙河路,于河北、洛阳亦广置田产,其中多属隐田。地方官府素不敢问,遑论稽查。章越若行清丈,首当其冲者,非他文彦博莫属。

文彦博清了清喉咙道:“眼下朝廷人口已破兆亿,四海升平,称之盛世亦不为过。何必再伐河西、征广源、讨梅山,徒生事端?”

“多此一举乎?”

一旁苏颂接口道:“司空今日于朝堂已明言。”

“人口破亿,固为盛世之象,亦乃危机之始。”

“若不锐意开拓,一旦固步自封,则悔之晚矣!”

黄履应声道:“正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朝廷岁糜巨帑以养禁军,然兵多而不能战,如此虚耗,所益何在?”

“唐行府兵,兵农合一,朝廷岁费尚可支撑。今行募兵,供给衣食住行,耗费远甚,然战力反不如昔,此何故耶?”

李清臣道:“这又回到当年范文正公冗兵,冗官,冗费之说。”

“若庆历年间真能革除积弊,何来熙宁变法之事?”

文彦博道:“诚然,事须究其源流,问其延革。先帝尝言:‘天下致乱者,多是无赖不逞之徒。艺祖(太祖)平定天下,乃悉招四方无赖不逞之人以为兵。’”“此辈以制度约束之,则不敢为非作歹,反藉此安身立命,化为良民。故能天下晏然,鲜有叛民,此诚自古所罕有。”

文彦博此言,众宰执皆表赞同。

章越心道,范仲淹的冗兵问题怎么产生?

还不是太祖用朝廷的兵制来收容那些‘无赖不逞’之人,以避免他们作乱吗?

冗官不也是如此吗?朝廷用官位来笼络知识分子阶层。

冯京道:“韩非子有云:‘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冗兵、冗官之弊固有,然此实乃朝廷坐享太平之代价。”

“当以范文正公前车之覆为鉴。”

范仲淹看到财政压力太大,就是撤除冗兵,冗官导致什么结果。

而今章越要裁撤禁军,查权贵隐田,不是又回到范仲淹的老路上去了吗?

章越心道,没错,太祖这条路是可行的,宋朝统治体系一直非常稳固,但任何事有好就有坏,这样的结果就是财政负担太大。

百姓们过得就苦了。

所以宋朝财政收入固然远胜于唐朝,可是都来去养兵养官了。

后来的王安石到蔡京都在变着法子想着怎么维持这个体系。

王安石至少还裁撤了一些。元祐更化之后,蔡京则是反其道而行之,为了防止旧党复辟,那我就加大加量,让这个体系到大而不能倒的地步。

你一裁撤就会犯众怒。这样我就可以更名正言顺地从民间收敛钱财。

因此蔡京提出了‘丰亨豫大’的口号,进行毫无节制的财政扩张。历史上蔡京搞的当十钱和盐政改革,与到民间明抢有什么区别,整个国家的信誉都被败坏掉了。

所以北宋末年,女真没有南下时,就有方腊宋江等大规模起义,早早显露出了亡国之像了。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蔡京被贬路上旁人问他,以你的聪明才智难道不会预见国家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蔡京说并非不知,只是以为轮不到我头上罢了。

吕公著道:“修德安民也是自强不息!”

“才破了灵州,朝廷本当予民休息,为何不安静了事,一意生事。”

“大宋如今四海之大,所不足者,并非田土,用此何益。以青唐河西为论,距汴京马行五六十日之遥,日后如何照管。万一人心背汉,如此自处?”

给事中黄裳一一秉笔记录。

沈括对文彦博,吕公著道:“西北之势稍有缓歇,但是阿里骨之前叛迹已露,党项虽降心底不服,要持续用兵。”

“而青唐遭到阿里骨侵攻多年,正谋报复。”

沈括道:“不错,司空早有名言,用兵当积小胜为大胜。”

“西北青唐蕃部众多,如同一盘散沙,一向是唯强者而附。这些年有棉桑之利笼络,兼之我军连战连捷,方才稳定,若攻势稍缓这些原先依附我们的蕃部依旧会动摇,会转而投向党项或阿里骨。”

“何况收服河西,我们还有归义军曹氏这面大旗,足可号令旧部,抚慰汉民,可谓师出有名!”

许将亦道:“交趾也是安定南方之要,此间算过,用兵所费合击在三百五十万贯,就算有什么差池,也不会超过五百万贯之数。去年平灵州所费不过千万贯,而内帑所出是两千万贯,若拿剩余一千万贯,平定交趾,河西,湖广,何乐而不为呢?”

“尚可节余五百万贯。”

吕公著道:“就怕五百万贯打不住,还有什么变故。”

“辽国万一南下,又当如何?”

沈括失笑道:“去岁一战,辽国业已胆寒,况今失党项强援,必不敢轻举妄动。且两国和议,正在商谈之中。”

文彦博,冯京,吕公著尽管都有遏制章越权力的意思,但怕是事情一动,又要折腾各方。

不过章越既小折腾不大折腾,也是罢了。

他们也可以说一句我是有言在先,不是事后诸葛亮。

最后让自己走上政治正确的高度,司马光也是这般办的。大宋朝堂,成事艰难,坏事却易。多数官员,无非随风倒而已。

有着之前威望的加成,在都堂上一切皆依章越的意思而决。

章越也知道文彦博他们只是表面反对,具体同意。

身在官场胜利是暂时的,斗争是长久的。

以往反对权臣的自己,如今被人当作权臣来打。

你的位置变化了,利益也就跟着变化了,下一个敌人到底是谁,你也不知道。

“见众人再无异议,章越起身决然道:“吾意已决:于凉州故地以西,重设归义军节度!”

“以曹氏子孙为节度使!”

大旗竖起了,可以想象归义军再度屹立于河西的场面,汉家故土重归怀抱。

……

都堂之内,众宰执及堂吏本多感振奋,然议毕将散之际,忽见堂吏急匆匆闯入,高声道:“急报!辽军再度大举南下,已攻陷雄州!河间府城下亦现辽军游骑!河北安抚使李宪、河北路经略安抚使章衡联名上疏,恳请朝廷速发援兵!”

众人皆惊,章越这边还同时对交趾,河西,湖广用兵,虽说规模都不大,河西出动熙河路经略使不到两万兵马,湖广不过万余,而交趾规模最大也不过是三万上下。

但辽国这边不顾与宋朝议和谈判,却再度倾国南下。

“耶律洪基显未汲取去岁教训!”沈括愤然道,然其面颊涨红——适才断言辽国不敢南下,转眼便被无情事实击破,且来得如此迅疾。值此危急关头,自无人再计较或嘲讽其误判。

文彦博目光一闪,当即问道:“丞相,当如何应对?”

章越清楚明白在大举灭党项前,辽国绝不会让自己这么舒坦。何况自己也被辽国打脸了。

章越看众相公面上倒有惊慌之色。

章越道:“诸公!”

“局势纵恶,岂险过去岁契丹、党项联兵压境之时?”

众宰执颔首,沈括亦稍稳心神。

现在党项已是降伏,章越本要腾出手来收拾阿里骨,湖广和交趾,没料到辽国又再度南下。

不过此事也早有预兆,两国谈判一直谈不拢,细节上一直不能落实。

对于岁币的拉扯,还是议论不下,但大家还在谈。

但辽国突然挥师南下,连章越也有些出乎意料,但是也在情理之中。

……

都堂聚议散去后,蔡京急匆匆入内向章越行礼。

“与辽谈判是尔的事,怎出了这样差池。”

“一点预兆都没有。”

蔡京已是事先得知了消息,知道章越必要责问自己,他一路上早已是想好了对策。

蔡京正色道:“辽国去年确实有意谈判,其中必定出了什么岔子。”

“辽国最要紧是榷场和岁币之事。如今借兴兵之事谈条件。”“我已是联络了高丽的官员,让他们出面与辽国交涉。高丽愿在中间说和,高丽也不喜我们与辽国交兵。”

章越道:“你要本朝与辽议和?兵临城下时?”

蔡京道:“眼下要与辽议和,不可再动刀兵。至少今年内。”

“司空也可从容施展大策。”

蔡京继续言道:“眼下让高丽出面与辽国说和,虽然有些丢人,不过也是能屈能伸的一段手段。”

“与辽迟早是要算账,但当务之急不能算。”

“眼下正是有不怕辽国的底气,方才敢主动抛出橄榄枝议和。”

章越略作沉吟:“也罢。未握胜券,不宜浪战。与辽交锋,胜负或在五五之间。”

“裁撤冗兵、清查隐田、丈量田亩诸事,确需时日。且待二三年后,再作区处。”

蔡京道:“司空明鉴,辽国内部亦然。其朝臣多不欲与我国交兵。”

“朝廷一面调兵增援河北,一面遣使议和,方为上策。”

“然下官闻知一事:宫中有人怂恿陛下御驾亲征,北上迎击辽军!”

章越听了心道,是哪个人这般怂恿天子的?

蔡京道:“听说李宪的义子童贯。”

章越道:“就是此番出使辽国回来的童贯。”

“是。”蔡京目光一冷。

片刻后蔡京道:“天子虽年少,但颇似先帝当年,有欲成就大事之心。”

“若有小人在旁怂恿,也是不好。”

章越心道,有句话是不怕富二代乱花钱,就怕富二代太努力要创业。历史上哲宗虽说相对靠谱,但在位时间毕竟是短,而且也没有这个时空章越给他创下的这般家业。

章越开玩笑道:“那还不好,以后尔等可以有用武之地了。”

蔡京赔笑道:“那也要司空辅助方可。”

蔡京压低声音道:“司空,下官另有一事奏报!”

侍坐一旁的章丞、章亘会意,起身回避。

“遂宁郡王近来频频出入宝慈宫,隆佑宫。”蔡京悄声言道。

遂宁郡王?

章越眉头一皱,这位遂宁郡王出生于元丰五年,乃先帝第十一子,乃陈美人所出,传说先帝当年秘书省观看收藏的南唐后主李煜的画像,见其人物俨雅,再三叹讶。

随后就生下了这位遂宁郡王。

此子也是奇才,眼下虽才七岁,但却对笔墨、丹青、骑马、射箭、蹴鞠有着非凡的天分,同时对奇花异石、飞禽走兽也有浓厚的兴趣。

尤其在书法绘画方面,更是表现出非凡的天赋。

这位遂宁郡王非常聪明,同时说话嘴巴也甜,这位遂宁郡王颇讨高太后以及向太后,以及后宫女眷的欢心。

甚至还有宫中言语,他的聪明才智要胜过当今天子。

若遂宁郡王与天子年纪相仿,那么帝位肯定落在他的头上。

当然这位遂宁郡王在历史上还有个更大名鼎鼎的名号——宋徽宗。

章越心想,这遂宁郡王高太后喜欢也就罢了,连向太后也如此喜欢,确实令人意想不到。

而以目前论,遂宁郡王从礼法上而论,是相当接近当今天子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的。尽管遂宁郡王虽有个赵佖但是患有眼疾。而天子的同母弟赵似年纪比他小。

皇帝每天要批改多少份奏疏,正常人眼睛也要看花了,眼睛有疾不是意味着大权旁落吗?

所以赵佖下来就是此子了。

章越道:“遂宁郡王快要出阁读书了吧。”

蔡京道:“遂宁郡王毕竟不是皇储,倒没那么快出阁读书。”

章越道:“话不可这么说,遂宁郡王虽不是皇储,但自幼也要接受儒家润养,岂可放任他玩弄丹青、骑马、射箭、蹴鞠等之物,至于奇花异石、飞禽走兽,那更是纨绔子弟所好。”

蔡京心道,一句纨绔子弟,看来司空虽未见面,但已经对这位遂宁郡王很是不喜。

章越对蔡京道:“让皇子外出就学,请朝中端正的大臣,严以管教。”

人都是可以通过教育而改变,对这位‘徽宗’是这般,对‘蔡京’也是这般。

章越对蔡京道:“元长,听说上一次宫中宴饮,陛下手持玉盏以为太奢。而汝却言,你出使辽国时,玉盏还是石晋之物。”

“陛下当享天下之奉,于礼无嫌。”

蔡京闻言颇有汗流浃背之感。想绕过章越讨好皇帝,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蔡京道:“司空明鉴,京没有其他想法,陛下代万民主理天下,侍奉陛下也是侍奉万民。而今明君贤相共济朝堂,正可稍予享受。”

章越心道,蔡京是他见过第一聪明人,但这份聪明就是不用在正途上。

所以这里章越决定给他一点惩戒。

章越道:“这些年你事倒是办得不错,除了让说书人演讲朝廷故事外,还有印发了三家小报,倒是宫中秘闻了解了不少。甚至还可以操纵京师言论。”

蔡京闻言赧然。

说实话章越挺烦这些京师里小报的,里面竟都是朝臣的段子。

其中有真有假,如权相章越爱上身在青楼的我故事,居然这样小报在京师中受众甚多。

难道京中那些品貌出众,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都喜欢看这样桥段的故事吗?

看来下面的故事女主角,就要从青楼女子换成相府里的中年离异女使了。

章越肃然道:“你从即日起全部交至礼部,以后不许再插手。”

蔡京汗落道:“是。”

蔡京知道这时自己不能表露任何不满的情绪。

片刻后蔡京道:“有朝臣要求禁掉这些造谣生事的小报,皆以官方邸报为准,不知司空意下如何?”

章越虽说很烦这些造谣自己花边的小报,但这些事可以容他讲,不过陈师道的事没得商量。

他如今位列司空,三公三师是与天子抗礼平起平坐,比如封神榜里的闻太师,几乎可以与纣王平起平坐那等。后来皇权日渐强大,以三省取代三公。

中书门下和枢院取代三省。明朝就是宰相从天子秘书出,清朝又用军机处取代内阁。

但天子尚未亲政,如今相权尊严,绝对不容挑衅。

所以必须重重处置陈师道。

章越道:“小报之事,暂且如此。”

“那怂恿陛下亲征之童贯,尔当禀明太后,寻个由头,将其外放打发了。”

蔡京一愣,他不知章越为何将这事交给他。

要打发童贯,章越只要与李宪说一声,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不过蔡京正与童贯不睦,对方与上一次出使辽国的苏辙走得很近。而蔡京与苏辙的关系一直不太好,所以蔡京这次想借章越之手除掉童贯。

没料到章越倒让蔡京动手。

这是什么用意呢?

……

数日后,章越府邸。

童贯拜倒在章越面前。

“求司空开恩!念在以往服侍有功的份上,饶我这一次!”

在章越面前,童贯眼泪鼻涕具下。

看着童贯这般,章越故意诧异道:“不知这是何意?”

“我何尝要你难看了。先起身说话。”

童贯闻言抹干眼泪,旋即恨恨地道:“那就是蔡京那厮妒忌于我,让人在太后面前中伤于我。”

“司空,小人是在西北带过兵的,官家又似先帝有讨平四方之志,我与他讲些当年在西北征战的故事,何错之有。”

“但蔡京就是看不得小人在官家面前受宠。破坏他的通辽之事。”

章越正色道:“你说蔡京通辽?”

童贯道:“他与辽国使臣亲密并非一日两日。”

“这一次小人在辽国羁押数年,倒是联络了数名心怀故邦的汉族大臣。”

“他们与小人言,耶律洪基变法弄得民不聊生,物价飞腾,他们都愿意协助大宋收复幽燕。”

章越听了双眼一眯心道,好你个童贯。

看到章越神色微冷,童贯忙解释道:“启禀司空,是小人的过错。”

“小人想以此单独禀告陛下,以获陛下青睐,再说这些人都是冒着身死族灭的风险来协助大宋,小人不敢轻易道明。”

章越道:“本相也不能知道吗?”

童贯道:“小人死罪,如今禀给司空。”

说完童贯从靴页中取了信函放在了章越案头。

童贯道:“小人还这些辽国汉人口中联络到了女真各部。”

“他们都是已苦辽久矣,因鹰路之事备受欺凌。”

“小人曾向蔡京建议向朝鲜施加压力,让本朝直接与女真各部沟通,不过为蔡京所拒。”

“此事何不早报本相?”

童贯汗出如浆:“小人利令智昏,欲贪天之功.今已知罪!”

“而今小人知错了。”

章越心道自己最忌讳有人绕过自己向天子言事,但童贯本是宦官,人家是李宪的义子,本就是天子心腹,确实没有必要事事通过自己。

“这些事除了你还有谁知?”

童贯道:“还有小人的义父。”

章越点点头道:“将你知道如实告诉本相。”

“不许隐瞒一句。”

童贯面色一凛当即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章越。

据童贯所言,蔡京通辽,章越是不会相信的,从历史上而言,蔡京至少在这点上节操还是在的。

章越徐徐点头道:“京师你不能待,你便与子瞻再度往高丽出使一趟。”

“务必要迫使高丽一改附辽之事,否则……本朝将断绝与高丽海上贸易之事。”

众所周知现在高丽急需宋朝的棉布等业,在海贸推动下,开始依赖大宋的经济。

“让子瞻进来。”

章越知道苏轼因为陈师道的事,肯定是怒火中烧。

章越将历史上的朔党,也就是刘挚,王言叟等人全部贬谪之后,

朔党如今在朝堂上已不成气候。

但旧党还有两支,一支是程颢,程颐兄弟的洛党,还有一支则是苏轼苏辙的蜀党。

苏轼的蜀党主张是“仁祖之忠厚”则官吏们偷惰不振﹐效法“神考之励精”又使官吏们流于苛刻。

蜀党是要取元祐和元丰的中间路线。

但是官场上折衷主义就没有成过事的。新党旧党都不会将你视为自己人,反而将新党旧党都得罪了。

因此苏轼的蜀党一直遭到洛党的攻讦,程颐作了一首诗讥讽蜀党沉迷于诗词道了一句:“吟成五个字,用破一生心。”

连蔡京,蔡卞兄弟也讨厌蜀党他们。

若非章越一意护着,蜀党早就被驱逐出朝堂了,可如今又出了陈师道这事。

苏轼这样迷之操作还有很多,最令章越不能理解的是他怎么与蒋之奇能保持这么多年的友谊。可能他与亚里士多德一般都是‘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吧。

眼下苏轼怒气冲冲入内,章越却笑容可掬迎了上去。

苏轼性子他太清楚,你越对他发怒他越不服,但你与他笑脸以对,给予了足够尊重就会大事化了,小事化无了。

你官位比他高,决不可对他摆架子,哪怕你过去有恩情于他;你官位比他低,你对他发怒,他也未必会怪你,甚至你伤害了他,他还会大度地原谅你。

不过苏轼如今官至翰林学士承旨,朝堂上官位比他高的人不多了。

章越上前握住苏轼的手笑道:“子瞻……来得正好,有件大事我正有求于你呢。”

苏轼闻言一愕,一时忘了找章越算账的事,转而问道:“什么事?”

……

皇宫内。

年方七岁的遂宁郡王赵佶正捧着一幅自己绘制的花鸟画,兴冲冲地跑向隆佑宫。

他生得眉目如画,举止灵动,虽年纪尚幼,格外聪明。

“娘娘,您看!”

赵佶献宝似的将画作呈给向太后。

画中一只翠鸟立于枝头,羽毛纤毫毕现,竟有几分神似先帝珍藏的南唐后主李煜真迹。

向太后接过画作,眼中闪过惊喜道:“十一郎这手笔,倒胜过先帝当年。”

一旁的宫女们纷纷夸赞,赵佶却故作谦逊地低头,嘴角却掩不住笑意。

他自幼聪慧,深知如何讨人欢心。

高太后喜欢他乖巧懂事,向太后则偏爱他的才情。相比之下,沉默寡言的当今天子和同母弟赵似,反倒显得木讷无趣。

向太后轻抚赵佶发顶,不觉喟叹:“若尔年齿与官家相若……”语方出口,即觉失言,转颜莞尔:“今日功课可曾习毕?”

赵佶眨眨眼道:“先生教的《论语》已背熟了,只是骑射师傅总说孩儿腕力不足。”

向太后失笑道:“你呀,整日沉迷书画,连弓都拉不满。”

正说笑间,内侍匆匆来报:“太后,谏官林希递了折子,提议让郡王出阁读书之事。”

向太后蛾眉微蹙。赵佶立时察知,伏于其膝娇声道:“孩儿惟愿长侍娘娘左右。”

向太后心软,抚其背道:“言官此议,亦是盼尔进益。”复低语:“若尔果真愿伴老身……亦无不可。

向太后政治上已经渐渐放权,她毕竟无法作天子的主。因为有天子生母朱妃在,她这位嫡母中间就隔了这么一层,天子天然上还是与朱妃更亲近。

在后宫的皇子中,赵似与当今天子都是朱妃所出。因为朱妃的缘故,赵似同样未必肯与向太后那么亲近。

但这位遂宁郡王的生母陈美人身份低微,远不如朱妃,因此在宫中需要寻求依靠。正因如此,遂宁郡王在陈美人的教导下,才刻意来讨向太后的欢心。

向太后明知这一点,但心底也觉得遂宁郡王比天子和赵似更得她喜欢。

所以向太后逐渐将权力让出,不是真正想当个贤明太后,而是迫不得已为之。

但她愿意失去权势,她身边的侍从与娘家人,以及背后的势力却未必肯放权。所以她看向遂宁郡王心道,若他为天子,肯定比当今皇帝与赵似更亲近于她,更愿意听她的话。

朝臣要让遂宁郡王出宫读书,她知道林希是蔡卞的心腹,这多半是他的用意,但蔡卞更是章越的人。

想到这里向太后抚着赵佶的发顶心道,你要是我亲生的便好了。

真如章献太后刘娥至死不肯告诉仁宗皇帝生母真相,没有了这一层关系,她向太后还真不敢学章献太后之事。

但不等同于她没有染指权力的野心。

……

此时此刻。

章越在宫内与天子奏对。

“陛下,臣为官多年,看到为官者大多数都是将手中的权力用得无所不至。”

“是以天子当以礼仪和选拔人才为首要之事,若陛下能洞照人才,天下可以垂拱而治。”

“臣在官场多年,所见敢与市易司争买卖者,大者编管,小者鞭打,皆无所不至。”

“有权力者当约束自己的权力,还请陛下谨记。”

“臣以尚书省考核天下各路转运使,各路转运使考核各州州守。”

章越与天子一言一语,将自己为政心得悉心传授。

临了最后,章越对天子道。

“陛下,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

“臣与陛下所言语,陛下万万不要与外人言语。”

天子感动地道:“朕明白,章卿坦诚而谈,朕铭感五内。”

旋即天子道:“朕有一言不吐不快,先帝盛德大业冠越古今,而本朝制度都顺遂元丰而就。”

“先朝法度确有不完备之处,但元丰之后,太皇太后所举大臣,骤然更易典章制度,以母改子,朕实在是不喜。”

“卿何必调和左右,让这些人充斥朝堂之上呢?”

章越则道:“陛下所言,是臣之过失,乃臣不能察人之故。”

“臣以为法无新旧,以便民为利,人无彼此,当以材为用。”

天子道:“朕并非指责卿家的意思。”

“卿家为政似颇为忌惮这些旧人,不得不充斥庙堂左右。朝野下面的变法之臣,私下也议论卿家与这些旧人走得太近了。”

章越心道,天子渐渐有自己的政治主张了,并已将其公之于众了,并与自己言语了。这一次已是质疑调和新旧两党的主张。

章越道:“陛下,臣并非一味顺遂,只是若陛下将这些人逐出京师,庙堂就真没有人议论了吗?”

“陛下,臣素以为将反对先帝政策的人放在看得见的地方,比放在看不见的地方更好。”

官家点点头。

正在言语之际,忽有内侍报皇太后在后苑设宴,请章越与天子一起前往。

当下天子与章越一起前往后苑的瑶津亭。

此亭乃宋用臣负责修建。

宋用臣和杨琰从钱塘特地搬了一座亭子过来,新凿了一个池塘,把亭子安置在上面。

先帝看了这个亭子说,好是好,可惜没有荷花。

宋用臣道,请陛下明日赏莲荷。

先帝道,你又开玩笑,若没有莲荷怎么办?

宋用臣说,愿为陛下所诛。

次日先帝到了池边看了果真莲荷满池,原来是宋用臣用一夜之间将整个汴京城的莲荷都买了过来。

先帝大喜让御用画师郭熙当场画了一幅画。

章越与天子抵达时,正看到瑶津亭旁春光正好。

瑶津亭的朱漆阑干上还凝着晨露,金瓦飞檐已浸在淡青的天光里。

阶前两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

远远望去三两宫娥捧着鎏金香炉穿过游廊,她们发簪的袅袅春幡随步摇晃,章越从池边游廊行去,但见池面浮光跃金处,几尾御赐红鲤正追咬落下的花瓣。

太后已在瑶津亭设一垂帘。

亭中一名华服孩童正在亭中垂帘前鼓吹笙歌,章越定睛一看,此人正是遂宁郡王——历史上的宋徽宗。

章越仔细打量,谁能想到这般俊俏且聪颖的孩童,竟会将这个大宋江山都葬送掉。

而垂帘后向太后的目光也正落在章越身上。

PS:本章部分观点来自大宋繁华此书。

第1368章 清明上河图

瑶津亭中。

章越与天子都坐在向太后身前。遂宁郡王则乖巧地端坐在一旁。

亭外荷塘映着晨光,锦鲤在池中游弋。

向太后指着这瑶津亭对章越道:“今日召卿家有两件事。”

章越微微欠身:“臣恭听太后懿旨。“

向太后笑了笑道:“第一件事是朝臣说皇八子出阁读书的事,此事不知卿家有什么高见?”

章越道:“启禀皇太后,大臣们的议论,臣听说皇八子聪明过人,对绘画书法尤有所长,本来出阁读书时日还早了些。”

“不过臣今日见来……倒觉得有此必要。”

众人一愣,章越这是做什么?

却见章越起身仔细打量遂宁郡王。

遂宁郡王在旁大着胆子与章越对视一眼,却见章越眼神一厉,顷刻间不寒而栗。

“宰相之尊原来是如此,孤王是见识到了。”对方心道。

章越打量结束继续道:“臣以为皇八子果真聪明,但似有些轻佻……而非聪慧之相,臣以为当挑选儒师严加教导。”

“轻佻!”

遂宁郡王心底大惊,得这样一个评价并非好词。

向太后与天子心道,章越对遂宁郡王莫非有什么成见?

一般而言,宰相不会轻易结交皇子,更也不会去得罪皇子。

向太后心道,莫非章越是投靠了朱妃?

还是不愿意掌握皇嗣?

天子也是如此想的心道,章卿果真善于识人,遂宁郡王不过初见,却一眼道出的他的性子。

遂宁郡王聪明是聪明,但厚重上似有些不足。

轻佻二字,朕亦如此觉得。

帘后向太后问道:“章卿,聪明与聪慧有什么不同?”

章越徐徐道:“闻一知五,举一反三是聪明。”

“知是非,辨美丑,明善恶。学学问,不如明学问,能自诚明者,更不容易。”

“不过这些都罢了,真正聪慧者在于愿景,有大愿景,并始终朝此而行,这才是聪慧。”

向太后听了章越之言,似有明悟。

“出阁读书……”向太后似在斟酌。

遂宁郡王哀求地看了向太后一眼。

向太后道:“八大王年纪还小,老身本要留他在身旁多几年。”

向太后很快恢复从容:“卿家此言,倒是提醒了老身。“

她轻叹道,“既如此,便依卿家之意,择良师严加教导。“

章越微微点头,他用意就是把遂宁郡王从内廷深宫妇人之手中拽出,让大臣们对他施加影响力。

将皇嗣培养权让外朝与内廷共享。

以后皇嗣谁属,在皇帝没有决断下,要由大臣们商议决定,非出自深宫妇人之手,也不是哪个宦官。

位置一定要把住了。

向太后没有在此事纠缠,有些出乎章越意料。

垂帘后向太后伸手遥指远方:“章卿觉得这瑶津亭景致如何?“

章越看了这瑶津亭,这瑶津亭花费自是不少,当初是章越辞相后,蔡确,宋用臣为天子所修建。若章越在位,或不会那么轻易同意,至少不会任宋用臣一夜之内,将汴京全部荷莲买尽给天子赏玩解闷。

宋用臣也不敢如此。

权力没有制约,确实可以任性。

章越环视四周,只见亭台水榭,极尽奢华。

章越答道:“真乃匠心独运。”

天子道:“朕看隆佑宫和慈安宫都年久失修了,故想修葺一番。”

向太后笑道:“天子纯孝,老身心底甚慰。只是隆佑宫尚可,慈安宫确实该好生修葺。”

章越看了帘后向太后一眼。

旋即章越又看向天子,天子有些紧张。

瞬间明悟其中深意。

【什么太后要修园子?把海军经费给停了】,这桥段怎么这么眼熟啊。

可以想象,一定是有内宦或者什么人在太后耳边进言。

朝廷平了灵州,党项降伏,章越权力太大,威望过高,有功高盖主之嫌需得遏制则个。

不如以修个园子的名义,扯一扯他的手脚。

也让天下知道谁才是朝中的顶梁柱。

他不动声色地躬身:“陛下仁孝感天,这些年全赖皇太后支持,方打赢了灵州一役,天下臣民无不感激皇太后之恩德。”

“臣当遵旨办理。“

帘后向太后一笑道:“章卿不会让老身失望。”

章越且想是,答允下来,后面想个办法如何拖着。

在朝中就是利害之地,矛盾集中,真不如在地方为一路诸侯来得爽快。

他从瑶津亭缓缓离去心道,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我自挡着,儿郎们各自用力。

……

凉州。

大宋最西陲。

王厚骑马率大军从兰州抵至凉州,身后是绵延不绝的辎重车队。

昔凉州故地非边陲的荒凉景象,而是一副开拓进取的画卷。

夯土筑城的号子声此起彼伏,这是为茶马互市所修的帐篷城,而另一面新开垦的梯田在陇山山脉间远远铺展开来。

元祐二年的春风里,凉州这条丝绸之路咽喉要道,正在经历自盛唐以来最彻底的重生。

凉州的制度与宋制不同。凉州多年征战,土地荒芜。

所以凉州实行是唐朝时的均田制,每丁授田二十亩永业田。

王厚记得要不要在凉州实行均田令,还引起了朝中大臣们的争议。

因为宋朝不设田制,突然在凉州实行均田制好吗?

最后还是章越拍板,可以先试一试。

于是凉州试行永业田,不同于熙河路各州都是商人权贵抱着钱来买田,再雇佣当地人耕种。

凉州禁止土地买卖,以永业田下授。

关陇,陕西都土地兼并严重之地,所以无田百姓甚多,听说章越在凉州愿授永业田招揽百姓,纷纷从关西随着商队迁徙至凉州。

百姓实行在洮河谷地早已推行的代田法,竟使得农具垦殖的坡地亩产竟超过关中平原。书肆里用西夏文、吐蕃文与汉文对照刻印《齐民要术》,将宋朝的农垦传播至西域。

朝廷再从授田百姓中招募为军,这如同于唐朝府兵制。

数年间凉州招募汉民蕃民达十万之多,充实了当地人口。

最要紧的还是商业,凉州还设立市易务,交引所,用盐钞茶引等信用票据在番汉之间通行贸易。

一名吐蕃少女还因出色织毯手艺,居然被破格擢为凉州匠作监吏员,其设计的莲花纹驼绒毯经西域商队远销大食。

现在凉州城中百人以上的驼队比比皆是,甚至有千人驼队往返于西域。

宋朝数年的经营,持续不断地通过战争和商业反哺,激活了凉州城的经济,使之真正成为了丝绸路上塞上明珠。

王厚大军抵至凉州府休整了三日,再度西进,这一次目标是河西四州。

河西的朔风呼啸掠过祁连山巅。

归义军的老卒为向导,熙河路经略使王厚调集蕃汉精兵三万,沿祁连山北麓西进。

大军三军,出动民役则要有六七万,其中物资大多是由兰州搬运至凉州就算过半民役从凉州本地承担,但熙河路所耗亦是不小。即便如此,凉州已成为大宋出征西域的重要后勤支撑点。

这不得不说是凉州这些年屯垦开拓之功。

王厚沿途却见山势陡峭,雪峰连绵,山脚下冰川融水汇成湍急的溪流,冲刷出深谷险壑。

大军沿古道前行,两侧是嶙峋的黑色山岩,寸草不生,不远处绿洲如珍珠般散落在黄沙之中。

沿途可见废弃的烽燧、坍塌的城墙,枯死的胡杨,那是盛唐安西都护府的遗迹。

这与当年沦陷在党项之手的凉州城亦是一般景色。

而今风沙侵蚀下,夯土城墙已斑驳不堪,但残存的箭楼仍倔强地屹立,仿佛忠诚的唐时河西老兵正等待王师的归来。

这里曾是丝路繁华之地,商旅驼队络绎不绝,而随大唐国势的衰颓,吐蕃、党项、回鹘的割据而荒废。

王厚取了皮囊痛饮一口烈酒问道:“青唐部的兵马正在何处?”

熙河路兵马钤辖王赡,兼熙河路第三将,总管熙河路第三军,此乃其父王君万旧部。

这一次统帅第三军追随王厚征讨河西,王赡手持羊皮地图指道:“温溪心率军扫荡草头鞑靼,黄头回鹘的驻地,这里是阿里骨的根本。”

“之后会北上与我军合攻于瓜洲沙州!”

王厚问道:“阿里骨主力何在?”

王赡往图上一指笑道:“正与党项苦战于阴山之下!”

王厚闻言哈哈大笑。

王赡无不讥讽地道:“听说他给司空呈递“愿为朝廷前驱讨贼“的血书。”

“也不知司空有无搭理。”

阿里骨明知宋军是夺取其河西四州的,却不敢应战反是北上与党项兵马力战于阴山下。

阿里骨并不是傻,而是想宋朝念在对方还有用处,给他留一条生路。

王厚大军抵达甘州城下,当地汉民闻王师至,箪食壶浆相迎,沿途番女向宋军献上花环。

甘州郡守不战而降,献出了个甘州城。

数名白发老者伏地泣曰:“六十载矣,终再见汉家旌旗!”

父老请起!“王厚扶起跪拜的老者们,当众宣读盖有政事堂紫绫大印的敕令:“诏曰:复汉唐旧疆,当施新政。河西四州免赋三年!”

围观人群中忽然爆发出党项语的欢呼——原来章越特意注明“蕃汉一体均沾恩泽“,连昔日西夏统治时期的税吏也可重新登记为民。

随着通判开始登记隐户田亩,同时对于降伏蕃部,还下发专供蕃部头人子弟入读太学的“文牒“。

王厚走到城下看着一面石碑上疏【大唐张掖郡】不胜感慨万千。

王厚爱惜地将石碑擦拭干净,并郑重一拜。

登上不战而降的甘州城,城楼上的王厚远眺祁连雪峰对王赡,种朴道:“我要是汉武帝,我也要征服西域,看这黄沙驼铃响,葡萄沾月霜,醉酒篝火旁,玉人舞飞天。”

甘州降伏后,王厚留下种朴率一万五千大军驻守甘州后,亲率大军继续西行。

肃州守将拒绝了宋军要求其投降的请求,王厚也没有攻城,而是率军抄掠人口和牛羊粮食,或者分兵攻打小城寨。

远征顿兵于坚城之下,乃是兵家大忌。

一时之间宋军或威逼或利诱,引甘州百姓往凉州而去。

不过甘州百姓大多还是情愿地携家带口而去,不少归义军当年留下的百姓更是主动替汉军宣传。

凉州以及新降伏的甘州缺乏的也是人口。

负责抄掠人口的乃是王赡,对方手段丰富,顺手将当地牧场和民宅全部焚烧,这招当初在攻打凉州城时,王赡就使用过,眼下可谓是驾轻就熟。

王厚率军西进至瓜洲城外,沿途焚毁肃州牧场,迁走人口,肃州守军龟缩城中,不敢出战。宋军如入无人之境。

斥候飞马来报——

“报!阿里骨率军回师,前锋已至瓜洲!”

王厚勒马远眺,只见远处尘烟滚滚,蕃骑如黑云压境。

他冷笑一声:“此阿里骨真枭雄,一面以血书示弱,一面却想断我归路?”

沙洲城外,两军对峙。

宋军以重步兵结阵于前,长枪如林,大盾如墙,神臂弓手隐于阵中。王赡率党项直的轻骑游弋侧翼,随时准备截击。

对阵阿里骨亲率主力列阵。他本与党项鏖战阴山,闻宋军抄掠河西,急调精骑回援。此刻,他身披铁甲,目光阴沉。

他的手下都是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精兵,莫约有一万骑,其他都是裹挟而来的各个蕃部。

他本以为王厚会趁机攻打肃州城,他好以逸待劳,没料到对方却绕坚城而过。

“宋军远来,粮道漫长,只要拖住他们,待其粮尽,必退!”阿里骨咬牙道。

两军先是试探交锋。

阿里骨命手下蕃骑率先发动,千余轻骑如旋风般掠向宋军侧翼,箭雨倾泻而下。

“举盾!”宋军阵中号令骤起,盾墙竖起。

王赡冷笑,挥旗示意。埋伏于沙丘后的宋军弩手突然现身,三排连弩齐射,蕃骑人仰马翻,溃退而走。

旋即王赡率党项直杀出,阿里骨立即催动本部精锐骑兵拦截。

两边各自千余骑兵呼啸而出,顿时刀枪相向,一瞬间不知多少人落马。

王赡勇不可挡,在两骑相交之间,连扫数名番将落马,阿里骨心腹大将正要挺枪上前,却见王赡之马如风驰电闪般而至。

两马相交片刻,王赡长枪贯入对方身子。

王赡左右亲骑大喜,一名小兵当下割下对方脑袋,挂于马颈上。

阿里骨上千亲骑顿时溃散而去,回寨清点折损大半。

阿里骨见此一幕,脸色铁青。

此后一连数日,两军小规模骑战交锋不断。宋军步兵则稳守营寨,阿里骨指挥蕃骑屡次袭扰皆吃了一点小亏。

数日后直到朝廷诏书抵达——

“王厚即刻班师,迁民安置凉州!”

王厚接旨,环视沙洲城头飘扬的蕃旗,淡淡道:“阿里骨不过疥癣之疾,今河西大局已定。”

顿了顿王厚有些遗憾道:“可惜没打到玉门关外看一看。”

当夜宋军悄然拔营东归,携十余万河西百姓、无数牛羊战马,浩浩荡荡返回凉州。

阿里骨得知宋军退兵,却不敢追击,他看到凉州方向已驰来援军,他只好默然收兵。

他望着东方沉默许久,暗自长叹。

河西百姓在宋军护送下东迁,沿途有人回望沙洲,一时在故土和新故土之间徘徊,顿时泪落如雨。

扫荡完阿里骨巢穴的青唐各部兵马返回青唐。

损兵折将的阿里骨献上降表,愿再割去瓜洲肃州,自己只保留沙州和伊州。

……

章惇被贬至杭州后,心中郁结难平。

杭州虽风景如画,却难掩他胸中块垒。

他每日独坐西湖畔的官舍中,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总忍不住对时政大发议论。

某日酒酣耳热之际,他拍案痛陈“考成法操之过急“,更直言“章越用人唯亲“。

这些话语很快被有心人记录在册,星夜驰报汴京。

朝廷诏令再下,将他徙为提举洞霄宫。

这道观位于余杭大涤山中,云雾缭绕如隔尘世。

章惇携妻入住当日,但见道童洒扫庭除,老道焚香诵经,俨然世外之境。

每日晨起,章惇必整肃衣冠,在紫柏树下设案疾书。

从《论交趾屯田十策》到《湖广盐政疏》,一一上陈朝廷。

一日风雨大作,天色晦暗,张氏见他仍伏案不辍,忍不住夺过笔砚:“朝廷视你如敝履,何苦.如此。“

章惇不言语。

他站起身入鬓的剑眉竖起,双目直望天边雷声滚滚道:“他人位卑未敢忘忧国,而我则壮志未酬。”

“武则提剑,文则提笔。”

其妻张氏望着丈夫面色,悄悄拭泪道:“官人这般用心著述,终究是石投大海。当年兵谏之事.朝廷不会再用你了,你只作一宫观……”

话未说完便被章惇眼神打断。

章惇突自仰天大笑,提笔在粉墙上挥毫:“不错,我如今是洞霄宫里一闲人,东府西枢老旧臣。“

张氏见章惇这般也是难过至极。

“若是先帝在便好了……”

夫妻二人皆是难过。

次日晕过天晴,一名道童来禀告道:“太守陈瓘求见。”

章惇一愣,陈瓘是章越的心腹。

当初章越借王安石之信训斥章惇,陈瓘作为章越打手出场。

此人今日到此莫非是羞辱章惇。

章惇怫然道:“不见!”

正言语之间,忽听院外大笑声传来道:“章公这么多年了气性还这么大。”

章惇一听便是陈瓘直道:“正恨髀肉复生,如何不大。”

道童闻言惶然退下,但见一名紫袍官员已踏过石阶。

陈瓘手持漆盒立于院中,一如当年在庙堂上质问章惇。

今日他笑意不减道:“章公,许久不见了。”

章惇起身一礼。

陈瓘将漆盒奉上。

章惇打开漆盒,里面正是章惇月前所上奏疏原件,但见御批“洞达时务“四字赫然醒目。

章惇闻言仰天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又看向陈瓘道:“是司空的意思?”

陈瓘道:“章公,这是御批,是陛下的意思。”

“不过朝廷择人坐镇湖广时!”

“司空有言,湖广蛮瘴未开,非刚毅能臣不可镇抚。章公昔在荆南有治绩,若遣其经略,可效赵充国屯田之策。”

章惇道:“司空也会为我说话?”

陈瓘道:“司空不仅为章公说话,吕吉甫如今也坐镇河东七八年了。”

章惇话锋一转道:“司空用我,倒有良言一句劝司空。司空不敢尽用新党,亦不敢尽逐之旧党,此乃蛇鼠两端的取祸之道。”

陈瓘道:“章公。”

“温公病逝后,不过数月荆公亦是病逝。朝廷一年之内,连失两位柱国重臣。”

“事到如今,还在争论到底是荆公是对的,还是温公是对的?此非二公原意了,当告慰于九泉之下。”

司马光死后,朝廷追赠温国公。

当时对王安石,司马光的谥号,以及身后待遇,朝中再度分作两派,彼此骂个不停,对二人极尽诋毁之事。

最后章越力排众议,都给二人最高规格的身后待遇。

章惇道:“如何主张?司空给温公,荆公都给予厚谥,追封,将二人摆作一样高,但在我看来,这恰恰贬低了荆公!”

“温公毁弃新法,害了先帝和荆公,另搞一套,实乱政误国!”

“此人当开棺戮尸,不足泄我胸中之愤!”

陈瓘道:“事至今日,我也不愿再与章公争论此事。”

“好比有一张椅子,一位是老妪,一位是孕妇,二人谁也不敢相让。你如何评理,这椅子让谁坐下?”

“司空说不该评理,而是再搬一张椅子来。”

“事功就是惟精,就是去搬椅子,这才是我儒者的本分,但纵观古今,我对谁来坐这张椅子争论了几千年,这样的话从三皇五帝就有了。”

“所以尧舜方道惟精惟一,只有先惟精后才惟一。”

见章惇不语。

陈瓘继续道:“再乘舟之道为喻,左右偏重,其可行乎?一艘船,岂有人都坐于左或坐于的右的。”

“若尽废新法或者进行新法,二者都犹欲平舟势,将左边的人全都移至右,或者将右边的人全都移至左,这都是行不通的。”

“以熙丰、元丰之事论之,温公不明先帝之志,而用母改子之说,行之太急,所以纷纷至于有了兵谏太皇太后之事。为今之计,惟有当绝臣下之私情,融祖宗之善意,消朋党,持中道,这才是章公及有识之士所为。”

说到这里陈瓘对章惇长长作礼道:“章公,熙宁元丰是是非非,或左或右就罢了。”

“大家一起抬头向前看!这才消除朋党,杜绝私情的办法。”

章惇听到这里,神色大霁,握住陈瓘的手道:“什么是允执厥中?惟精就是中。”

一旁张氏见章惇答允不由喜极而泣道:“太守留此用饭吧!”

陈瓘一愣旋即笑道:“也好,正欲与章公长谈了。”

“叨唠了。”

二人携手共饭。

次日章惇受命赴任而去。

湖广之地群山瘴锁,汉蛮杂处。

传说章惇开拓湖广时,路遇峭壁阻道。

工匠畏毒虫不敢凿山,章惇亲执铁锤击岩,挽袖大呼:“天欲阻王化乎?”

忽然霹雳裂空,山石自动崩落,现出坦途。

土人尽皆骇拜,呼为“章公峡”。

章惇又引闽越农师教种水稻,一年内筑陂塘三十六所,至元祐五年秋,荆湖岁贡米骤增二十万斛。

当地官员常言:“蛮酋桀骜难服。”

章惇斥言:“非蛮难服,乃官畏难耳!”

于是章惇身体力行走遍整个湖广,因常披一顶斗笠沐风栉雨而行,了解民情。

蛮汉童谣遍传‘章公笠,遮风雨;章公渠,流白米’。

史书载,章惇治湖广十年,湖广大治。

……

“章子厚言,若使湖广成乐土,两府又何足道哉!”

章越接陈瓘来信,由衷欣然。

自己果真没看错陈瓘,托付得人,竟劝动了章惇接受了这差事。

章越记得,陈瓘这段‘舟论’,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在元祐末年,高太后死后,章惇被天子相召乘舟入京。

当时还是小官陈瓘登舟拜会章惇,以舟为喻作了这一段长篇大论。

章惇被陈瓘说得无言以对。

章惇虽觉得陈瓘说话不入耳(迕意,亦颇惊异),但思量再三还是被陈瓘说服,在舟上答允有‘兼取元祐’之语。

只是入京后,他又将元祐诸党全部放逐。

徽宗登基时,陈瓘上书‘无过不及之谓中,不高不下之谓中,不左不右之谓中’。

宰相曾布意见也差不多言‘元祐、绍圣两党皆不可偏用’。

‘今日之事,左不可用轼、辙,右不用京、卞’。

邓洵武当时给宋徽宗上了一个《爱莫能助图》,图中将元丰党人都列于左,元祐旧臣都列于右。

宋徽宗初意也是‘建中靖国’。

但中道而行最难,政局好似跷跷板,这边起了那边就落了,更没有坐在跷跷板中间的道理。但曾布和陈瓘都是持此论者。可惜二人与苏轼,苏辙都犯了‘用力即差’的错误。

宋徽宗一开始物色的宰相人物有二人,一个是蔡京,另一个正是……陈瓘。

但陈瓘直言进谏太多,加上宋徽宗觉得要绍述父兄之志,唯有蔡京可以帮得上他忙,所以他最后没有选择陈瓘,而是选了蔡京为宰相。

若是历史上宋徽宗选了陈瓘为相?

历史上没有如果。

至于章惇也算有了个好安排,二人的恩恩怨怨,与此间过节,三十多年过去,自己已看得很淡了。

章越将陈瓘将信件放下,对章亘道:“召莹中进京!授……户部尚书。”

章亘问道:“爹爹……”

章越道:“元度是我的替手,他有师仆和皇太后的支持,也是荆公的女婿,我退了后朝堂还是往变法这条路走下去!”

章亘惊道:“爹爹……何曾有此念头!”

“大哥刚在交趾大捷,王厚也在西北用兵得力……爹爹!”

章越起身望着窗外,此刻尚书都堂之上三千官吏出入其间。

都堂数人合抱的梁柱下,庭中官吏如织,绯衣绿袍汇作川流,深宫高墙的阴影之下奔涌不息。

暮光染透梁尘,漫漫悠长的时光此刻在他面前江河般奔腾,从未如此磅礴,又从未如此吝啬。

章越忽道:“亘哥儿,我突然想到一首诗。”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章亘道:“此诗可歌可泣,能动鬼神。不知是东晋时哪位诗人的绝笔诗。”

“孩儿必定师之!”

章越道:“我也忘了何人所书,但你说作这首诗之人当怀如何悲愤之心情,此生壮志未酬,却只能留待子孙。”

章越读宋史时最意不能平的,一个是陆游这首诗,还有一个则是‘渡河渡河渡河’。

章亘接道:“爹爹,而今当取则取,莫让留下千古遗憾,留待后人。”

章亘明白了章越忽提起这首诗的用意。

“爹爹,难道你不打算灭党项了吗?”

……

元祐二年六月。

汴梁城沉入一片灰蒙蒙的白雾之中。

五更鼓声沉闷地滚过皇城空旷的殿宇。

章越的书房里,灯芯早已燃尽,唯余一缕残烟,最终消散无踪。

他坐于案前闭目养神。

他面前有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箭簇。

箭簇粗粝、锈蚀深重,裹着血泥,那是八年前灵州城下,唐九身上拔出的遗物。

章直这几日命人从广源州千里送入京师的,如今呈在自己的案头。

“杀贼!”

章越莫名想起唐九在乱军痛声疾呼,还有黄河七级堤掘开后淹死在灵州城下的将士,以及鸣沙城城破满城被屠戮的宋军。

章越看了一眼窗外。

“咚——咚——咚——!”

钟声的巨响,声声撞碎了紫宸殿外凝滞的空气。

五日一次大起居。

巨大的殿门次第洞开,身着朱紫的百官鱼贯而入,在丹墀下依班肃立。

端坐的少年天子赵煦眼神扫过阶下群臣,帘后则向太后依旧静静端坐。

百官列班。

“启奏陛下!”

尚书左丞黄履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金石相击般清晰,压过了殿中窸窣声。

他手捧象牙笏板,趋步出班。

“契丹辽国凶悖无状!从我军攻取凉州以来,其兵马已数度寇河北,焚我村寨,掠我边民,屠戮我戍边将士!边报染血,字字锥心!此獠视我大宋如无物,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而此时此刻,却要恢复辽宋旧局,各自安好!”

黄履猛地抬起头直射御座道:“臣黄履,泣血恳请陛下!决不可答允与辽条约!”

“黄相此言差矣!”

右仆射吕公著出班道:“国库空虚!去岁黄河决口,今夏东南又遭大旱,赈济灾民、宫里还要修隆佑宫和慈安宫!”

“与辽国大战,兵马所耗几何?河北成一片白地,百姓流离失所,如何是好。”

“吕相所言极是!”苏轼出班道:“黄相公!前车之鉴,血泪未干!”

“石桥关八千将士的忠魂,还有被辽国侵攻后沦陷的国土,今日辽国欲和,正当时候。”

不少朝臣纷纷出班反对。

枢密使沈括道:“陛下容禀,此时绝不可与辽议和,当当机立断,举倾国之力,发雷霆之师,犁庭扫穴,荡平党项!一雪仁宗神宗当年之耻,永绝西北边患!”

“切不可姑息养奸,养虎成患,终成心腹大溃痈之祸!””

沈括此刻可谓图穷匕见。

章越眉宇一动。

中书侍郎李清臣道:“不说仁宗之时,且灵州城,永乐城之败,数十万忠魂埋骨黄沙,难道您都忘了吗?今日轻言开衅,岂不是要重蹈覆辙,将大宋江山社稷、万千黎民百姓,再次推入万劫不复的火坑?”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司空拜相一年半以来,朝廷今已连取广源州、灵州、顺州、肃州,甘州,定难军三州,四海已服于王化,本朝威名已播于天下。辽国已不敢正视我大宋,愿与平起平坐,故此次言和,提议辽国,党项,大宋三家永久安好,此乃千载太平之大计的。”

“何自犹嫌不足,冒着与辽国开衅之风险,用兵于党项,何况灭国之战,如何支撑大军远征?更遑论饷银、军械、转运之费?此乃无米之炊。”

吕公著回首道:“曾相公,汝曾任户部尚书,如何看得?”

“吕相!”枢密副使曾布也站了出来,他声音沉稳,带着多年宦海沉浮磨砺出的圆滑,也想避免这左右为难的局面。

“下官深知左丞,忧国之心,然辽国确实已立国百余年,党项骑兵亦剽悍难制。”

“我军劳师远征,深入不毛,且不说胜算几何?一旦旷日持久,辽国趁虚而入,袭我河北,兵临黄河,则后果不堪设想。不若增兵固守河北险要,答允辽国之论,重开岁币榷场,继续羁縻安抚党项,阿里骨为上。此乃老成谋国之道!”

“羁縻?安抚?”黄履斜看曾布一眼,他身为章越提拔起来的户部尚书,因此入枢密院,居然反对对党项用兵。

此人确实左右摇摆。

章越默不作声,他看向朝堂上诸公那一张张激愤、或痛心、或算计、或冷漠的脸孔,心底琢磨着成算。

各人的利益,默然盘桓于胸。

曾布的反对,他不出意料。他这人一向比较‘中立’。事关国家兴亡,倾国之战,他也怕担上干系。

黄履已是直斥曾布道:“好一个老成谋国!好一个羁縻安抚!公高居庙堂,锦衣玉食,终日谈论的无非是‘岁币’、‘榷场’!”

“你们可曾亲眼看过陕西四路边民被焚的田庐?”

“可曾看过死难于党项之死的汉民。”

黄履震袖宽大的袍风道:“陛下,党项之无耻易叛,怎可就此轻信。”

“辽国之贪婪,又岂是岁币能够填满?”

“辽国一句三家永久安好,共享太平,便让我们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今日不趁此大好时机,坐而姑息养奸,将天下奉进也满不足辽国与党项的胃口。”

“当年辽国迫我等的今日割一寨,明日失一城之事,难道诸公忘了。曾相公所谓的‘老成持重’,不过坐等利刃加颈罢了!汴梁城脂粉香风熏人欲醉,却忘了祖宗之仇,先帝遗命!”

曾布脸色有些煞白。

整个紫宸殿陷入沉寂,

黄履双膝重重跪倒,额头深深触地道:“皇太后,陛下,臣黄履,泣血再拜!”

“党项豺狼之性,畏威而不怀德!契丹凶锋已露,屠戮我民,践踏我土!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倾尽江河亦难洗刷!”

“臣请皇太后,陛下授一良臣亲提王师,直捣贺兰!不平党项,不诛李酋,绝不罢休!”

一等金戈铁马的轰鸣,仿佛在大殿的穹顶之下轰然回荡。

刚才还喧嚣鼎沸的反对声浪,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主和的大臣们已无言语。

开封府知府蔡京观望着章越与黄履之间。

御座之上,天子身体难以察觉地绷紧了,听着黄履的言语,他心底涌动起一种属于少年人,混合着惊怒、屈辱与决断的潮水。

那双与年龄不甚相符的、过早染上深沉的眼眸深处,天子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腾、冲撞。是安静苟合,还是那等破釜沉舟、以血还血的烈烈之气所点燃的、那份属于赵宋帝王血脉深处的血性?

所有人目光聚焦在年轻的皇帝身上。

垂帘后皇太后轻咳一声。

明白了皇太后的意思,天子欲出口的话,终于吞回了肚子里。

向太后道“老身近来也很少作决断,多凭着大臣们办。不过这件事关系国家,要问一问。”

帘后皇太后问道:“太师有何高见?”

文彦博出班道:“启禀皇太后,陛下,而今党项降伏已是足够,何必要灭其国呢?倘若灭之,西北又起一强藩如何。”

“昔日盛唐在西域疆土远比今日广大,即便如此仍是嫌土地之不广,圣人威望不足,挥军西征有了怛罗斯之败,有安史之乱引以为鉴。”

“先帝固有遗命,司空亦雄才大略,东征西讨无往不利,四夷畏服,但平定党项固然是先帝遗命。但臣以为……不如另觅良机,先答允辽国的议和条件!”

皇太后又问道:“司空之见?”

居于文彦博身侧的章越出班道:“臣赞同文公之见,与辽议和!”

【章越回想起,之前在都堂中与章亘的对话。

“爹爹,你真不想灭了党项吗?”

章越摆了摆手道:“千载以降,小民尸骨垒垒,皆作了英雄功业,一将功成万骨枯。”

“如今时机未到!没有把握之事不为之,岂能拿国家民族之命运冒险。”】

想到这里,章越言毕退入朝班,而满朝大臣嗡嗡有声。

黄履,沈括二人默然退回了朝班。

皇太后道:“既是两位卿家都这般说了。这般回复辽国,答允一切如故,从此宋,契丹,党项三家共享太平。”

话音落下,朝臣相互议论,既有面露喜色,亦有面露遗憾,更有不少如释重负,甚至欣然泪下。

黄履看此一幕,也深知人心未顺。

群臣齐声颂道:“皇太后圣明,从此共享太平!”

退朝之后,朝臣们看到章越与沈括,黄履二人细作言语。

二人面色凝重,亦或点了点头。

……

初秋。

馆舍之中烛火摇曳。

耶律乙辛枯坐案前,望着杯中的酒液——那是宋朝礼部特赐的御酿。

耶律乙辛枯坐在案前,他的身形佝偻,昔日辽国重臣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耶律乙辛犹不肯放弃道:“吾主不是已是允我在大宋终老吗?我病得很重,没有几日好活了。”

“魏公,你如何说得如此天真话语。”礼部员外郎张康国言道。

耶律乙辛苦笑道:“叛臣终归是叛臣。当年我背弃辽廷,投奔大宋,便已料到这结局。只是,我本以为大宋会念几分旧情……””

“朝廷已答允照顾好你的子孙家人,从你至登州之日起,到今日也活了不少日子了,也算大宋照顾得你了。五年了,你享尽了庇护之恩。该知足了。”

“现在灵州大捷之后,辽主耶律洪基已放弃南下攻宋,反欲修好。”

他向前一步,将酒盅推近几分,“魏公可尽此杯,以全两国体面。你死,辽国安心,宋辽从此无隙。这便是大义。”

面对宋朝官员越来越凌厉的话语,耶律乙辛知道事已无转圜。

耶律乙辛惨笑一声目光扫过那杯酒,似在追忆往昔荣光——辽国国相的风光、宋朝庇护的虚假安宁。他知道,这已是尽头。

他猛地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杯落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不久耶律乙辛的身子晃了晃,缓缓伏倒于案,双目圆睁,再无神采。

数日后,一具薄棺运抵宋辽边境。

……

一杯毒酒送了逃亡至宋朝的耶律乙辛性命,并将尸首还给了辽国。

虽说当时耶律乙辛已是病入膏肓,大宋并答允照顾其子孙家人并未交给辽国,但朝中不少大臣们仍认为此举十分屈辱。

况且宋辽最终议和版本,还是岁币一年五十万如故,比蔡确答允了七十万少了二十万而已。

辽国‘大方’地退了一步,不再要求让宋朝将灵州凉州还给党项罢了。

国与国之间的实力对比就是这般,辽国依旧保持着面上的强势,宋朝上下也不愿冒着全面与辽开战的风险。

不过在与辽国媾和后,宋朝要求李秉常和阿里骨二人入京朝拜,但李秉常以身体不适的拒绝。

阿里骨没有犹豫,立即动身抵达汴京。

章越与阿里骨可谓老相识了。

而今章越看着阿里骨赤裸上身背负荆条,蓬发垢面跪伏于地,身后两名幼子身穿汉服被引入都堂,却被堂吏驱赶出去,只许在阶下等候。

这位昔日割据一方、觊觎凉州的枭雄,此刻正卑微地匍匐在地。

章越认识的阿里骨无论何时都充满着狡黠彪悍,而今脸上却透着惶恐与疲惫,章越知道此人心气不在了,但也许是故意装给自己看的,枭雄都是能屈能伸的,不过不像。。

而都堂上的几位相公都没拿正眼看着对方。

阿里骨以额触阶高声请罪:“司空在上!罪人阿里骨畏威怀德!感念大宋天子圣恩不杀,罪人已将河西甘、肃、瓜三州之地尽数献于天朝!”

“千余里疆土,不敢言寸功,唯求司空垂怜,赐沙州那片旧地容罪人苟活一世牧羊终老,罪人……罪人及后世子孙永感大宋再生之德!”

章越没有言语。

这一番话是精心安排过的。

枢密使沈括声音平缓地道:“阿里骨,尔今之势,早已不复当日手握重兵、拥地千里。沙、伊二州。不过是朝廷天兵暂时未至的残地罢了,本朝亦可随时取之。汝以区区残兵败将,仅有两州之地的空名,何德何能,还敢妄与天朝谈什么‘条款’,说什么‘相赐’?”

“沈枢相!罪人不敢!不敢言筹码!罪人……罪人愿举家献诚!犬子在此!”

“求司空恩典,允罪人之子入侍太子驾前!让他们从小习我汉家圣贤之道,明《春秋》大义所贵‘华夷之辨’!只求他二人能明白,天朝教化才是光明正道!只求他父子永世铭记大宋恩典,效忠不渝!”

阿里骨说了一番话,他汉话已是很熟悉,毕竟当年曾质于宋朝。

几位相公们看见阿里骨儿子一副青色袄子和方巾帽的汉家装扮,不由觉得可笑。

孩童两张小脸早已吓得惨白,眼中噙着泪水。

沈括的目光从阿里骨脸上掠过,复又投向上首的章越。

章越徐徐道:“华衣易服不过一日之功,我敬你阿里骨是个枭雄。”

“当初孤身返回青唐,凭着本朝资助的一些微末钱粮和当年名号,打下五州之地。令党项与本朝都不得不对你刮目相看。你的心思若真能靠这身皮囊、几句《春秋》大义便能驯服?”

“你此举与其说是投诚,倒不如说你为了保住最后一点地盘所做的豪赌罢了。”

阿里骨低着头。

沈括笑道:“汴京的米不便宜,之前朝廷给你白养一大家子,如今又添两口,可谓打得好算盘。”

众相公们失笑,之前阿里骨妻妾子女都被扣押在汴京,对方照样敢在党项和大宋之间骑墙,如今再送两个儿子入京,咱们还要给你多添两双筷子。

阿里骨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他额头渗出汗水道:“还请司空念在朝廷夺取凉灵之地,小人也出过力,还请开恩则个。”

沈括等几位相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静待司空决断。

章越道:“你在沙、伊之地,身边还有近万兵马,不过比起朝廷在熙河路的精兵不值一提。这一点,你心知肚明。”

“你想要一个苟活之地……”章越略作停顿,“行。本相给你一个恩典。”

阿里骨猛地抬起头。

“朝廷允你在沙、伊二州驻守,不过需裁汰甲兵,保留部众数目需由熙河路制置司决定,效仿青唐例,朝廷要在沙洲驻些兵马,派驻官吏。此后你安分牧羊,谨守本分,保持河西贸易通畅,朝廷会给予你恩赏。”

“你可答允?”

“罪……罪人阿里骨……叩谢……司空……恩典!”

章越点了点头。

“陛下三日后见你,你去带你两个孩子见见在汴京的妻儿吧。你莫约可在汴京逗留一个月,之后你要孤身返回沙洲了。”

“五千里之遥,要见一面不易了。”

……

党项辽国宋三国太平后,章越继续改革更张。

众所周知宋朝商业繁荣,但繁荣归于繁荣,宋朝经济的特点就是草市和墟市特别多,随处可见集市。

因为宋朝为了维持统治,杜绝‘侠以武犯禁’和‘儒以文乱法’两个渠道,养了几十万军队以及十几万官吏这样食税阶层。换了隋唐因为是府兵制,兵马可以自给自足。唐朝官员也没有宋朝这么多。

要养兵养官这些人不事生产,就要去市面上购买,如此促进了商业的繁荣。同时从民间敛财供养,所以必须从民间征收大量的货币,再用这些货币去购买。

以前唐朝时百姓可以用粮食、绢布、桑麻缴纳税赋。

但到了宋朝则多以钱币。

王安石主持的熙宁变法后,朝廷更加剧了从民间敛财的程度,朝廷的开支更加巨大。

因为没有匹配的金银进行流通,所以才有了钱荒,到了徽宗时蔡京发行当十钱等就是这样一个手段。

老百姓无钱可换,只能将粮食、绢布、桑麻拿去售卖,再换做金钱交纳青苗钱,免役钱。

因为货币数量的不足,丰年时,老百姓谷贱卖不了什么钱,灾年时,手上没什么粮食,只好卖牛卖屋,所以司马光批评王安石敛财太剧(有司立法,唯钱是求),也是有道理的。

变法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思路很好,但是民间没有那么多匹配的货币,新法就成了害民之法。

所以青苗法免役法在江浙言善,在西北陕西言害就是这般。

当然章越在元丰时促进盐钞的流通,同时用朝廷从民间大量购买交子的办法,又使钱财重新流通于市面。

不过货币流通还是以铜钱和铁钱为主,虽说有盐钞和交子的补充,但是民间仍然有用粮食绢布,以及桑麻等物上缴朝廷税赋的方式,所以变法在民间仍有不小的弊端。

而今章越重任拜相采用的胆铜法后,每年又加增了百万贯铜钱岁入,同时在民间开设钱行用于青苗钱的放贷,同时利润纳入国库,增强财政储备。

允许民办质库参与市场竞争,但由官方主导利率调控。

使得大宋元祐经济比之元丰又更上一层楼。

因为鉴辽国经济改革失败的前车之鉴,同时官办钱行也明确监管细则。对于民间借贷进行风险管控,避免发生金融失控的可能。

这下与辽党项罢兵的消息一传出,虽仁人志士有不甘之心,但对于百姓而言都是松了一口气,特别是商人民间经济又重新活跃。

整个民间都呈现出一个欣欣向荣的状态来。

……

元祐二年秋。

阳光流淌在繁华的市廛之上。空气里弥漫着谷物新熟的醇香与西域香料的芬芳。

西市一角,官办钱行的朱漆大门敞亮,往来商贾络绎不绝。

绢帛交割的铜钱碰撞声中,从西域而来胡商接过盖着“官印钱行”红戳的盐钞仔细验看。他的指尖捻过坚韧的纸面,同时听着旁边绸缎庄掌柜爽朗的笑谈。

源自章越改“质库”为“钱行”的新政,大宋重新发行的交子。

“贵客放心!如今新交子,便是行走天下的金符。商队过潼关,直入陕西钱行,铜钱随到随兑,车载万贯、跋山涉水的险途,算是彻底省下啦!”

话音未落,旁边一位满面红光的粮商便接口道,声音洪亮透着快意道:“何止商路!去岁青苗法归钱行统管后,春贷秋还明码标价。老夫收粮再不必看豪强眼色,他们那动辄五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利滚利,好日子是到头喽,而且此法还不扰民。”

他抚掌而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松快。

苏轼凝视楼下新挂的“官办钱行”匾额,盏中茶汤微漾。

“子由可知,此番钱行与青苗法结合,实为章相公二十年变法精髓。”

“昔年我见农户春借青苗钱一缗,秋还麦两石——值钱千五百的粮食仅抵千钱债务。”

“丰年亦不免破产。”

窗外道上满载新粮、络绎不绝的车队,苏轼指向满载粮食的商队道:“而今钱行统一定息二分,钱息由交引所和质库共论,甚至榷场也有利于平抑物价。”

苏辙道:“如今官府集铸币、信贷、盐钞于一身,岂非与民争利?浙西丝户本靠民间质库周转,今钱行垄断借贷,中小质库十不存一!”

“而今民间都是大质库,方可与朝廷钱行抗衡。”

苏轼拈须长吟,看着楼下钱行门口井然有序的人流,那里有行商、有小贩,也有持着盐钞、交引的普通百姓。

“先帝病逝时,嘱章越继其新法,今钱行便是青苗法的解法之一,元丰时司空修补免役法,民间称善。而昔年青苗法败在官吏强贷、豪强转贷;如今钱行取豪强之利而补国用,商贩得平价信贷,农户免谷贱伤农——此二策变害为利之法!”

“然而……”

二人结了茶钱,茶博士笑着道:“苏学士又作了什么好词。”

苏轼笑了笑道:“没甚意境。”

“左近新修了一座朱雀楼,可以眺望汴京,苏学士不如看看,再写出‘高处不胜寒’的好诗句。”

苏轼苏辙答允了。

他与苏辙走到楼下,看着胡商满意地收起盐钞,塞入鼓囊囊的皮袋,与掌柜拱手作别,汇入熙攘的人流。

苏轼与苏辙边走边言语一番,苏轼对章越的元祐新政虽还是有些不满意的地方。

苏辙突然道“哥哥,这两年汴京沿途的乞儿少了很多。”

“是啊。”苏轼点点头,他看着过往百姓的脸上透着现世安稳,钱粮入袋的表情。

苏轼苏辙登上朱雀楼远远眺望,远处汴河上新桥如虹,朱雀门外市声如沸,一幅财货通流、官民渐安的升平画卷。

苏辙对苏轼道:“哥哥,你看这景色,可有诗意。”

苏轼对苏辙道:“我从驸马王诜打听得一人名叫张择端,他乃密州人士,他游学甚至广,喜欢谈论诗词策论,多涉及经世安邦之大道,不过……”

苏辙仰起头听了。

“见识极浅。”

苏辙失笑。

苏轼道:“不过此人经学不成,却善于界画。于舟车市桥郭径,得以自成一派。”

“我与他道与其在经术文章上专研下去,倒不如工于这界画。”

“他初时不听,以为不过是小道,但我劝了几句,他如今有些信了。”

苏辙失笑道:“兄长便是这般。”

“好好的正经事不做。”

苏轼笑道:“此言差矣。”

“什么才是正经事,我们为官就是要让天下老百姓就能做自己的正经事。”

苏辙点点头。

苏轼道:“司空有句话是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如今我倒没什么诗兴。远不如当年在密州,杭州,甚至贬谪黄州时。”

“不过我今日了这幅景色,我想叫这张择端登上这朱雀楼,好生作一幅画,记下这盛世的场面。”

苏辙笑道:“好啊,此画叫什么名字?”

苏轼道:“还没想好,不过诗经有云肆伐大商,会朝清明。我觉得可用治世清明来形容这汴京的景色。”

苏辙诧异道:“兄长也觉得此是治世了。”

苏轼道:“难道我说没有了吗?”

苏辙道:“为何你还有诸多批评之词。”

苏轼一愣道:“有感而言,倒不是觉得司空不好,你也知我想到哪说到哪。”

“你也知道很多时候我们当局者迷。”

“或者我们有诸多的牢骚,但过几年,甚至十几年几十年以后,我们回头看,此蓦然觉得,我们当时经历的时候,天下光景最好的。”

“只是当时我们不觉得罢了。”

“所以一幅画或者什么诗词文章,让他们流传后世。让后来的人看看。”

说到这里,兄弟共同扶栏看向了远处汴河上,那景色与历史的潮流一般,亦正川流不息,轰然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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