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7章 命衰矣

为今日这一战,吴询刻意调动大魏国势,配合武卒兵煞,一起封住了校场。又调来虎符,使之悬于高天,与旭日并行。

如此这座本就可以容纳千军万马演练的校场,才堪堪能够让他们放开手脚。

今日这一战,对姜望来说,大约是他证道极真的最后一程。也是他挑战现世所有二十六重天武道强者后,所要攫取的最后一场胜利。

这一战对吴询来说,只为证武。他已经是可以定义武名的存在,他只想看看当今武之极,是否能为洞真之极。

魏国大将军右手所掌,是一杆依稀挂了几处铜锈的古老长戈。

它实在是有些年头了,最早要追溯到诸圣时代,据说是纵横真圣庞闵的掌中名兵。

在漫长的岁月里,换过了数不清的执兵者,有太多次毁坏又重铸。如今它的杆身,都很明显地分为三截——倒都是寒武青铜的材质,但年份完全不同。体现在外征上,就泾渭分明。

这不同层次的青铜色,倒是叫这杆长戈更显气韵,非俗物能及。

且它杆身虽然带锈几抹,戈刃仍然十分锋利。日光照刃,都被剖开。

它的名字是龟虽寿,代表一种不死的壮怀。

而能够与“龟虽寿”一同被吴询所佩戴,那柄名为“大邺”的短剑,自然也非凡品。

它是魏玄彻的爷爷,也就是那位励精图治的魏明帝,留给“好圣孙”的天子佩剑。

此剑非礼剑,而是杀剑。魏玄彻持之斩蛟,持之搏虎,持之在殿堂诛权臣。

当初在望江楼上见吴询,与之一见如故,彻夜长谈,引为知己。魏玄彻解衣为其披,解剑为其佩,乃许镇国大将军,交托天下兵事。

如今它悬在吴询的腰侧,的的确确有山河之重。

吴询的“武戈”和“杀剑”,都有着荣耀的历史,随他一起,为天下所传颂。

姜望当然也知晓它们的名字。

他只是横过自己的长剑:“它的名字叫长相思,它是我的佩剑。自出炉起,随我征战至今——吴宗师,请指教。”

长相思没有什么辉煌的历史,只是一柄几年前才出炉的新剑。就像姜望没有什么高贵的血脉,只是一个从小镇走出来的年轻人。

但时至今日——

天下谁人不识君?

哪国哪家的名器谱,会漏掉长相思的名字?

若无长相思,必非信谱。摆出去都让人笑话。

的确不需要太多介绍了。

双方遥望彼此,视线绞杀在一起,直接在校场的上空,扬开了血旗!

吴询的眼皮一抬开,好像放开了马栏。顷刻尘烟滚滚,但见万马驰骋、千军冲锋。

姜望从未见过有人将气血运用到如此地步,每一缕血气,都是一位骁骑,是跃马扬刀的武士!

这位当世名将并未领军,但以身为国,身当万军,竟然以瞳术体现了兵阵的杀力!每一次血旗招展,他的眸光就更往前进。这代表这座“战场”,被他侵略了更多的地盘。

仅仅目仙人已经不足以抵抗此等瞳术,姜望便将眸光一抬——

刹那华光满高穹,交织成一尊清逸仙影,飘然而落。仙龙法相左手虚握拳头,以虎口托举右手,右手并两指抵天,如仙剑之形。

仙眸内就此射出两道清光,投入校场上空纠缠的视线当中。

双方视野在这一刻近乎无限地扩张,双方视线也在这目识世界里近乎无限地切割。

吴询的瞳术不断“攻城略地”,但他所进攻的目标,从一个有边界的战场,变成了一个无垠的世界。无论在此投入多少,都不可能抵达尽头,“占地”越多,消耗越多。

仙术·一目尽天涯!

当然这目识世界不是无穷尽,吴询大可以试一试,他的瞳术要投入到何等程度,方能够撑爆仙龙法相的眼睛。

吴询当然不会这样尝试。

他只是提戈往前,当自己的眼睛不存在。

可以看到他的眼睛已经失去光采,如盲无视,他披甲的身形径自往前,而瞳光却剥离开来,如数支冲锋的铁骑,在空中不断高抬,也牵扯着姜望的眼睛。

用固有的消耗,抵住姜望的仙目瞳术,让彼此的视线,就这样高悬在战场上空,彼此纠缠。

咚!咚!咚!

吴询前进的速度并不快,军靴敲击地面,一步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就是一支旗帜。

他哪里是在往前走?

他是在攻城拔寨!

其人每进一步,姜望的“城寨”就要少上一座,直至整个战场,尽插吴询之旗,而他孤立无援,八方受敌。

这种极纯粹的对“势”的争夺,姜望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且吴询又以兵家的技巧,加持于武道征伐。

令得他一抬脚,顷刻就带来山呼海啸般的庞巨压力。

在未战之前确立对敌优势,在将战之时进行战场布势,在既战之后强化凌敌威势——此三势也,是兵家之“兵形势”的精髓。

姜望维持“一目尽天涯”的仙术,消耗是要大过吴询的。

所以吴询选择维持目识战场的对耗,以此为自己确立优势。现在正是他于战场布势之时,他要进一步强化自身胜势,而压缩对手的选择,让胜负走向一个确定的结果。

姜望站定不动。

姜某原来不知兵。

他只是一个很了解自己的厮杀客。

吴询的脚步一抬开,他就清楚自己在“势”的争夺上,完全不可能是对手。吴询对势的把控,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在今天与吴询对决之前,他从未想过,“势”竟然能有如此的运用。

将沙场点兵,演绎于百步之争。把千军万马,斩进寸草飞埃。

只是踏出两步,已经无处不是敌势。这要是真的引军与吴询对垒,恐怕要从开始被碾压到终局。

在这种情形下,若还是纠连于争势,只能是泥足深陷,越挣扎越下沉。

他拔剑。

剑刃与剑鞘在分离的时候碰撞激烈,炸开来的火星飞转在剑身。

仙龙法相掌控了目视,他的视线正在高穹与吴询的视线彼此逐杀消耗。

所以这时候看他的眼睛,是没有任何神采,完全的呆板,彻底的无情。

但他按剑的手,拔剑的手,此刻有一种极致的张力——

他好像正在拔山,拔一座撑天的巨山。

青筋爬在手背,好像苏醒的怒龙。

他完全不争势了,任由吴询攻城略地,抵至高峰。任凭整个校场,插遍吴询“势旗”。

他不争于外,而问于内。

问这具身体,是否有力。问这柄长剑,是否能够前行。

此刻他如在千军万马所围的战场最中心,独身仗剑,仗这一夫之勇。

吾欲胜,欲万胜,虽千军当道,万马如潮,吾往矣!

剑刃与剑鞘的分离,结束于最后一声脆响。他一剑斩出来,恰恰在那名为“龟虽寿”的长戈递来时!

千钧一发,流光相会。

哗啦啦,波澜骤起。

它体现在无垠的虚空,也体现在真实的时光,人生的长旅。

人们看到两条浩荡的长河,从虚空中涌出,交错于校场。

岁月和命运的长河再次交汇了。

姜望以假天之态,再次斩出他在陨仙林里奠定古今洞真极限的那一剑——曾见青史,岁月如歌。

如果说吴询已经完全占据空间上的“势”,此所谓“地利”。那么姜望这一剑,就剥夺了时间上的势,此所谓“天时”。

如果说吴询把控了客观的、物质意义上的“势”,这座校场尽是他的“势旗”。那么姜望这一剑,就赢得了命运上的势。

势虽壮,命衰矣!

剑锋斩长戈。

吴询双手持戈,一只手翻掌下按,却仍不能阻止长戈扬起,甚而带动他整个武躯后仰,脚下失根。

地势亦输矣!

姜望人随剑进,剑锋贴着龟虽寿的长杆走,人也逼近这天下闻名的武夫。

先斩岁月,再断命途,最后收身。

这一剑还未斩尽,姜望鼻端先嗅到一种浓重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如陷修罗斗场。

他这时候才明白,青铜长戈龟虽寿的铜锈,并非是锈,而是强者的血!

不是一般的强者,是超越绝巅,拥有不朽之意的强者!

正是因为沾染了这等强者的血液,这杆“龟虽寿”,才没有随着庞闵的死亡,而逐渐凋落。才在庞闵已经死去这么久之后的今天,依然作为天下名兵而存在,依然彰显锋芒!

难道纵横真圣庞闵,当年还持此兵,伤害过超脱?

难道庞闵不仅仅是真圣境界。

在儒祖法祖墨祖之外,创造纵横家的庞闵,也曾走到那无上的境界么?

姜望的思绪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往事都为尘埃!

时至今日,他在陨仙林所创造的古今洞真杀力第一的记录,仍然没有被人打破。

也就是说——

绝巅之下,此剑没有对手。

纵然吴询已经圆满,随时可以踏出那一步,也不能例外。

所以在大势反倾,险被掀翻的此刻,吴询以武意引动了青铜长戈上的古老强者之血,将那存在于时光长河里的恐怖气息,引至现世中来。

人们这时候可以看到——

在校场的最中央,姜望与吴询,几乎已经贴身,距离不足一步。

长相思的剑锋,在龟虽寿的青铜长杆上前行,那浮凸的雕纹、辉煌的过往、无数持兵者留下来的印痕,都不能将此剑阻拦。

唯独是那数点锈迹,体现了历史的斑斓,铜绿之中,泛着迷幻的黄。

姜望的剑仍在前进。

虚空中与命运长河交汇的岁月长河,却在这个时候分岔、倒卷。

嘀~嗒!

它从一条虚幻的长河,变成一滴真实的水滴,恰恰滴落在那青铜长戈的锈迹上,一瞬间将涌动的斑斓都浇灭了!

这一剑逆斩岁月,让过去的归于过去,停在过去。

什么古老强者之血,在漫长的时光冲刷后,它就只是一滴血而已!

现在重新是长相思和龟虽寿的交锋。重新是姜望和吴询的对决。关于龟虽寿的“过去”,已经被切割了。

现在剑锋还在往前走。

吴询的一只手已经离开了青铜长杆,握住了腰间那柄名为大邺的短剑。

虚空中只剩下一条名为命运的长河。

而姜望仿佛刚刚自命运的河道里直起身来,湿漉漉的一身苦海之水,却递出了今日这一战的最后一剑——

劫无空境!

吴询在这一刻,失去了一切。

他似铁骑突出的瞳光,在高穹与仙龙法相交锋、把目视世界切割成千万碎块的视线,一瞬间崩溃了。

如知音死,琴弦断。

他那犹在挣扎的战戈龟虽寿,一时间脱手而出。

那柄养在鞘内的大邺剑,竟然拔不出鞘!

他如此强大,却被剥离了所有,斩断了命途。

“我输了。”他带着笑的这样说:“我终于见识到,什么是古今第一的洞真。”

“武”的极致并不输于“道”,他输了这一战,是武道二十六重天的吴询,输给洞真境的姜望。

他接受这结果。

但他的笑容很快就破碎。

因为姜望的剑并没有停止,姜望的剑还在往前。

胜负已分,这场战斗应当结束了。

可他在姜望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极致的冷漠,极致的无情!

姜望真想杀我?

这是吴询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所谓的约斗,本就是一场阴谋?背后主使者是谁?景国?楚国?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

但这些念头,很快就碎灭了。

因为他在那极致冷漠、无比空洞的眼睛里,骤然看到一点光亮。那是一缕跳跃的、赤金色的不朽之光。而后就听到“嘎巴”一声脆响——

姜望那持剑的右手,直接自手肘处翻折,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外凸之形。掌中握着的长相思,自然也就偏离了固有的轨迹,从吴询的天灵掠过,削去他胄上顶缨。

铛!

盔枪被斩断的声音,稍后一些才传来。令吴询脊生凉意。

他在这种彻骨的寒凉中,恍然生起一种明悟——他刚刚看到了……真正的天人。是天人姜望,而非那个现世第一天骄姜望。

而后他便看到,姜望以折手握剑,直挺挺地往后便倒。

这一倒,令吴询刚刚缓过来些许的心,又猛地坠落!

“哥!”

“姜望!”

“东家!”

“师父!”

(本章完)

第2288章 大梦三千

姜望和吴询这场万众期待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因为吴询对势的绝对掌控,不允许姜望在这场战斗里拖延。

吴询是绝对的战斗大师,能够精准地掌控所有细节,并且一步步把战局推至他想要的结果。一旦陷进他的战斗节奏里,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只能一步步迎接最后的窒息时刻。

至少在“势争”上,绝对没有人能够在同境之内与他匹敌。

可以说姜望是凭借着确切高出一线的杀力,暴力破局。

但输的人还站着,赢的人却倒下了。

那俊逸非凡的仙龙法相,直接溃散在空中,无数的光线与声线,尖啸着穿梭在高穹,形成一片致死的空域。

场边观战、要见证姜望登顶的一众亲友,疯了般地往校场里涌。

叶青雨更是在冲向校场的同时,直接捏碎了一枚光丸,只传过去一道声音——“爹,救我!”

校场虽然广阔,在战斗结束,封镇放开之后,于神临强者也不过一步即越。

然而却有一尊身着冕服的身影,比所有人都更快地出现在场中。

大魏天子魏玄彻,冕服虽披着,平天冠却未戴,只是一拂袖,便将所有人都阻住。一边探手去触摸姜望的天灵,一边难掩惊悚地看着吴询:“你把他杀了?”

修行者彼此切磋,没个轻重,失手杀了人,不算是稀奇事。

可出事的岂能是姜望?

古今第一洞真,为天下武道宗师砺道,挨个约战立于武道二十六重天的武修强者。在景国、在荆国、在天绝峰,全都获胜,全身而退。独独在你魏国出了事,你要说魏国没有问题,谁信?

谁能相信伱魏国没有违规动用绝巅的力量?

姜望要是在这里出事,魏国跳进长河也洗不清!

而后果也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姜望现在是什么身份?什么人望?

几乎是当代人族的一面旗帜。

可以说负天下之望,肩万代之名。

他在天京城里逼囚陈算,强杀靖天六友,景国人都没有把他留下。你魏国把他留下了?

隔河北眺景国久了,把自己当中央帝国了?

总不能说你水位高一点,就真比景国高吧?

吴询半蹲在地上,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姜望检查,语气里颇有几分无辜:“陛下,我剑都没能拔出来,我怎么杀他?我差点被他杀了!”

姜望这登顶之路,是天下瞩目,多少人都在翘首以盼那一刻。作为人族当代最耀眼的天骄,姜望履足绝巅,几乎是整个现世的盛事!

他在此与姜望切磋,是互相成就。他得失心疯到什么程度,才会突然狠下杀手,把姜望埋葬在这里?

师出无名,诛英雄而损国运。

而且这事儿根本瞒不住,所有人都在等战斗结果呢。这边国势一放松,马上天下皆知。他吴询要做事,怎会选这么个时候?

魏玄彻十分忧郁:“你这么说,朕就这么信——但不知天下人,能不能信。”

“陛下,您也别说风凉话了。快看看他死了没。”吴询很直接地道:“他要是没死,就赶紧救醒他,他要是死了,咱们就得立刻准备战争。”

魏玄彻并两指在姜望的额头轻按一阵,皱眉道:“他的状态非常奇怪,非生非死,似醒似梦。”

“那就是没死。”吴询道:“但凡还有半口气在,他都不算是死在魏国。”

魏玄彻当然听得明白:“东王谷?”

重金把姜真人送出去救治,已是魏国人仁至义尽。至于医馆治不治得好……那就不关魏国人的事。

至于为什么把这口锅扣向东王谷而不是更近一些的仁心馆……那仁心馆不是跟景国有仇嘛。得保护!

君臣正紧急磋商间。

轰!轰!轰!

忽有恐怖的气爆声,一炸接一炸地滚过长空。

一尊白衣身影,遽然从天而降,怒声万里:“魏!玄!彻!”

魏玄彻抬眼往上一瞧,空中有一团正在缓缓散开的巨大的云朵,云中的那位凌霄阁主,已经穿透护国大阵,落至校场。

在这团炸开的巨云之后,还有一团接一团的云朵,延伸到云国方向。好像水道中间的石桩桥。

叶大阁主极轰烈的杀来魏地,一身杀气在看到自己完好无损的女儿时,散了大半。又看了看双眸噙泪的姜安安,确认她俩都没事,这才扭回头来,看到地上躺着的姜望。

一边观察,一边道:“大魏天子陛下,打扰了……近来安否?”

魏玄彻拿手点了点他:“许多年未至魏土,你这厮,还是这么无礼。”

“唉呀,原谅一个老父亲的心切吧!”

叶凌霄同魏玄彻很熟的样子,提了提袖子,往前挤了挤,蹲在他和吴询之间,看着姜望道:“这什么情况啊,怎么切个磋还能弄成这样呢——还有气吗?”

魏玄彻也不说什么非生非死了,斩钉截铁:“有的。”

叶凌霄一边捻气为针,随手扎到姜望眉心,自己进行检查。一边转过视线,瞥了一眼吴询,见对方还未走上最后一步,便看向魏玄彻:“这小子虽然欠揍,您贵为天子,总不至于亲自动手吧?”

魏玄彻傲然道:“朕乃大魏之主,真要动手,也是明正典刑,宣于天下,岂行阴私?又岂会让他还留一口气在,半生不死。”

叶凌霄点了点头:“话说得难听,但是这个道理。”

吴询一直都在细致地查验姜望的状态,好一阵没有说话,这时候道:“他可能是天人状态出问题了——在最后的时刻,他本要以劫无空境杀我,却又自行中断,自折其臂。”

“无冤无仇,姜望不会杀你。若不是他真心想做的事情,也没有人能够驱使得动他。”叶凌霄若有所思:“除非……主导那一剑的已经不是他。”

“我说是哪般!”魏玄彻表现出一种恍然大悟的姿态:“那么事情就已经很清楚了——他受到天道强召,即将归于天道。无怪乎是这种非生非死、非梦非醒的状态。”

话里话外只有一句——跟魏国无关!

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叶凌霄,也当为此见证。

归于天道是什么性质的事情,叶凌霄很清楚。

他忍不住地看了自己女儿一眼。

但迎着那期待的泪汪汪的眼睛,还是给了一个宽慰的眼神,又对姜安安笑了笑,叫她不必害怕。然后才回过头来:“姜望不是已经做出选择,封印了天人状态么?怎么又要归于天道了?吴将军功参造化,叫他封印也无功?”

人在你魏国出的事,你魏国得负责。能做什么就做点什么,没办法也想点办法。

“我们交手的过程很短暂,没几合就结束了,场边都看得到。至于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太具体的细节,还有待探究。”吴询不说废话,只摆事实:“但他最后的表现,很接近天人状态。”

叶凌霄看着倒地不起的姜望,俊眉蹙起:“他的右臂是自己拗断的。”

“是的。”吴询道:“可以看得出来,他在抗拒天道,他不肯杀我。”

魏玄彻探指在姜望的脖颈,那里星光隐隐,凝神道:“封印没有问题,没有松动的痕迹,叶阁主不妨自己检查一下。朕倒是比较好奇——在这种被封印的状态下,他是如何沟通天道的?”

叶凌霄沉吟道:“他的天人状态是淮国公替他封住的,看来要请淮国公过来看一眼。”

“不是封印出了问题。”吴询笃定地道:“是他在天人状态被封印的情况下,二度成为天人。”

毕竟他才是最后与姜望交战的那个人,切身感受过姜望的状态。他的判断相对更有说服力。

魏玄彻讶色难掩:“也就是说,他现在是在天人状态之下,又有一重天人状态?两重天人?”

淮国公为姜望造了一间屋子,把天道隔绝在外。姜望自己也很配合,将天人相关的一切,都丢出门外,锁进另一个房间。

但是就在这间完全没有天道力量的屋子里,姜望再次进入了天人状态。

在天人状态已经被封印的情况下,又一次成为天人!

这……古今未有此事!

“应该不会有错,淮国公布下的封印堪称完美,其中的天道力量,仍然可以感知……”吴询道:“他目前的天人状态,与封印中的天人状态,已经无关,并且要更深入、天道感召也更强烈。在这种状态下,他尚且能够稍作对抗,阻止自己杀我。现在的昏迷,也不失为一种自我保护——如果现在解开他身上的封印,两重天人状态交叠,他顷刻便入天道,再不能挽回。”

“把这重天人状态再次封印呢?”叶凌霄问道。

吴询反问:“谁能做到?”

“姜望现在的实力,是当之无愧的洞真之极。能够将他的第一重天人状态封印,而不影响他的修行,已经是了不得的成就。淮国公不愧是淮国公。”

“但想要穿越第一重封印,自外而内将他第二重天人状态也封住,我不认为淮国公做得到。放眼整个道历新启之后的历史,最擅长封印术的是旸国皇室。青帝的传人或许有机会做到这一点,但旸国也早已覆亡,姞姓皇族死得干净极了……”

魏国大将军很冷静地分析情况:“他自己不醒过来,就几乎没有希望。而已经到了现在这种状况,要靠他自己醒过来……难!”

作为随时可以踏出那一步的绝顶武夫,吴询的眼界不输于绝巅。

这个“难”字,几乎是结局的定语。

叶凌霄把长相思从姜望的手中解下了,感受着尚未散去的剑意,替他慢慢收回鞘中。一时没有说话。

要说见证,他也是看着姜望成长到今天的人。此时此刻此般境遇,心情难免复杂。

“请淮国公过来看看是应该的,也算为我大魏做个见证。”魏玄彻看一眼姜望还很年轻的面容,摇了摇头:“可惜是可惜,不过这事却也寻常。古来天人,无论愿与不愿,皆在天道中。”

当国雄主有自己的感慨,天空也有自己的风。

这时有一个声音响起来,起先微弱,渐而清晰——

“还是……有例外的吧?”

叶凌霄、魏玄彻、吴询,齐齐转头,盯着地上的姜望。

但见那双紧闭的眸子里,赤金的光辉翻滚不休,仿佛正在进行什么翻江倒海的战斗,动静之激烈,连眼皮都不能完全隔住。

可确实是姜望在说话。

一霎之后,他眼睛里的光辉敛去了。

争斗好像瞬间发生,瞬间又结束。但在场的人都清楚,思想深处的战斗,是何等艰难,何其漫长。一念有万变,肉眼所看到的瞬息之间,或许已累月经年。

三人都看着他。

他的眼皮好似有千斤重。缓缓抬起来的过程,给人一种极度吃力的感受。但是当它彻底睁开,人们所看到的眼睛,却是宁和又平静的。

姜望睁开眼睛,坐起身来,静静感受了一下身体,然后抬起那只扭曲的胳膊,笑道:“没人帮我处理一下手臂吗?”

吴询有些发愣,大概没想到姜望能在这种状况下,自己清醒过来,亦不曾想到,姜望还能笑得出来。但还是立即伸手,帮他把胳膊复位,以气血之丝,将断裂的骨头暂时缝上。不太好意思地道:“刚刚……没太顾得上。”

姜望半真半假地开玩笑,幽幽地道:“可能也觉得不太有必要?”

人之将死,其臂何复?

吴询笑了笑,很有几分认真地道:“不管怎么样,你能醒过来是最好。不然就真的到了检阅魏武卒的时候了。”

他倒是很实在。

姜望对他拱了拱手:“吴宗师不愧当世武巅,方才一式大梦三千,潜意后发,打得我昏睡过去。姜某实在佩服!”

吴询何等人精,自然明白这是在对口风,都不必往校场外看一眼,顺着便道:“还从来没有人能从我的大梦三千里醒过来,姜真人你是第一次——真乃绝世之姿!此战输给你,吴某不冤!”

这段对话自然飞到了校场外,令场边几人悬着的心,都暂时放下来。

叶凌霄听着就皱眉头:“好你个姓姜的!平时装得本分,长得也还有个五官,假话你是张口就来,平时不知骗——骗了多少人!”

‘万古人间最豪杰’抬起老拳就打算赏姜望一记,但想了想,摸不清他现在的状态,怕又给打晕了,便顿在那里——“你现在怎么样?”

“欺天”之行,不是什么安稳的冒险,它是的的确确要以生死为筹的赌局。

欺天者,必受天谴。

古往今来,敢以此为号,还切实活蹦乱跳的,也只有妖界东极问道峰上的猕知本。那的确是个了不得的角色。

姜望只是在武道世界里看了一眼,便试图循路而走,委实是低估了天道。

他在与曹玉衔战斗时,被斩出“假天”,在与舒惟钧战斗时,险些收不住天道力量。其实都是欺天失败的预演。

但他一心借此登顶,想要成就古今未有之绝巅,成为一尊比无罪天人更自由的天人,忽略了脚下的万丈深渊。

最后在同吴询的战斗里,终于失控,引来了天道的反噬。

他最后那一剑“劫无空境”,行至半途,已经被天道所接掌。天道正是以他为载体,要完成早先在武道世界未能完成的那件事——阻止武道宗师登顶。

他的“假天之态”,变成了“真天人”。

淮国公所留下的封印,都被完全绕开了。因为是他自己开门在引天道玩耍,最终引火烧身,二证天人。

两重天人之态加身……如果说之前是天道在门外呼唤,现在就是天道掐着脖子让他“回家”。

姜望没有说自己是怎么艰难地苏醒过来,是如何以赤心为孤舟,逃出天道深海。

他只是轻叹一声:“恍如一梦!”

感谢书友“户口他爹”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67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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