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跨年新场地,光撒英雄帖

把办手续所需要的材料上交之后,转过头来便是腊月二十九。

要过年了。

周铁镇带上木匠坐车返回了西坪生产大队。

钱进送他们上车的时候把话说明白了:“最迟大年初五,我去接你们回来上班。”

“年前我实在太忙了,还要忙着出国事宜,所以就先不给咱西坪的社员准备年货了,等年后我去接你们的时候,一定给你们带上好货!”

他这话说的很实在,最近确实太忙了,忙到没时间去商城采购。

到目前为止他手里最大的就是一个长宽高各有一米多的金箱子,买米面粮油都得一份份的买、一份份的搬运,很麻烦。

西坪生产大队人多,他准备的物资也得多,这种情况下他要给准备齐全那得好些时间和精力,暂时办不了。

木匠们以为他是说客气话,毕竟钱进给他们的东西够多了。

哪怕是后面来的木匠,一样给一身工服给一套工具还给一件睡袋。

此外工钱是用物资抵扣的,每个人的物资都是只多不少。

米面腊肉装了半车厢,他们可太满意了。

钱进送走他们,又在学校办公室里继续忙活。

忙活着从商城采购物资。

又是一年过年。

又要给突击队发福利、发奖励了,这可累坏他了。

如今队伍人口多,福利品也多。

忙忙活活,大年三十。

今年钱家一大家子聚在一起,是分隔十多年后第一次兄弟姐妹相聚过年。

钱进还是得忙活。

去年劳动突击队齐聚学习室一起过年,闹的很热闹,把附近街道的青年都给吸引来了。

青年们喜欢凑热闹。

于是今年刚进腊月门的时候,突击队成员们就申请继续一起过年。

民意不可违。

钱进只能答应下来。

他作为劳动突击队的大领导,肯定得出席年夜聚会活动了。

另外今年不光是泰山路劳动突击队的青年们要一起过年,他们还招呼了同学朋友来过年,粗略估计就是上千人了。

学习室压根容纳不下这么多人。

还好钱进现在手里有了培训学校,学校里教室多,青年们尽管来就行了,不怕人多!

不过,要集体过年得有集体过年的气派和风范,钱进做了规划,然后准备装扮几间教室增加年味儿。

大年二十九这一天,他几乎都把自己反锁在培训学校从商城采购各种物资。

还好。

现在他钱多多,财大气粗,商城里生活物资又便宜,所以他可以随便买。

转过一天,大年三十到了。

钱进起了个大早,此时是清晨时分,天色未明。

他穿上自己的藏蓝色新棉袄,两手互相往彼此袖口里一揣就出门了。

寒气侵骨。

嘿,但我不冷。

他踩着路上薄薄一层冰碴子,咯吱作响地走在泰山路上。

远处稀稀落落炸响的零散鞭炮声戳破寂静,风卷着硝烟味儿和巷子里飘出的蒸年糕甜香,浓浓地浸到人肺里。

家家户户门前积着零散的鞭炮红纸屑,全是家里小孩进腊月后玩着放掉鞭炮所成。

这年头家家户户的没什么存粮,可进腊月得给孩子准备一身新衣裳准备一挂新鞭炮。

不用太好的东西,两毛钱一盘的大地红即可,孩子们一个腊月散着能放掉这么一盘。

鞭炮纸被冻住又被踩散,在残雪上印出些凌乱的暗红点子。

路灯悠悠的放着光芒,他呵出的白气在昏暗光线里迅速消散,抬眼望去,远处学习室那黝黑的轮廓正慢慢从朦胧晨雾里浮出来,灰墙新刷不久的白灰在微曦中闪出点生硬的亮。

昨夜他给突击队骨干们开了个会,临散队伍的时候他特意嘱咐了最得力的队长,今早务必都得带上他们各自小队里手脚麻利的小伙姑娘,务必在六点前到学习室来集合。

“年三十的大事儿,早安排妥当早放心!”钱进搓了搓冻得发木的脸,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又赶紧抄上了手。

收拾培训学校的时候,他顺便安排人把学习室也给收拾了一下。

等到培训学校投入使用,学习室就要改建成一座饭店了。

1980年,这是国内个体户商业和民营企业发展的元年。

推开那两扇新上了深绿色油漆、还有些湿漆味道的大门,一股子混合着白灰粉刷的干燥气息和上好油漆味道的暖风扑面而来。

空旷的房间里,比钱进来得还早的是邱大勇。

这结实似的汉子已经烧好了炉子,正利落地用细铁丝捆扎新买的大笤帚扫把头,此时他身边已经戳起了好几把。

钱进冲他点头:“嘿,邱大队,来的够早啊?你昨天娘娘宫庙会忙了一天,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邱大勇已经是甲港搬运大队的大队长了,可他手下的知青并没有全安排进搬运大队。

主要是这两年更多的知青回城,后面回城的知青和他当初手下的那帮人都是同学朋友关系。

社会上实在安排不了这么多工作,很多知青为了在城市里生存熬的心肝脾肺肾俱热。

所以不管哪条路能走他们都要试一试,不少人得知邱大勇这边路子野,便托朋友同学的关系来到了他手下。

因此,尽管最早那一批知青都安排上工作了,可他现在手下又有了一批待业青年。

钱进也鼓励他收人。

因为八十年代他们这边要用的人手必然多。

另外他知道,来找邱大勇的全是猛人。

邱大勇前世混黑,靠的便是这批敢下手能干仗的知青手下去打天下。

昨天邱大勇就是继续带了没工作的新知青去娘娘宫庙会看自行车收钱,从早看到晚。

听到钱进的问话他抬起头,晒到黑红的脸上绽出实诚的笑容:

“钱队你来得也早,昨天确实怪累,回家后我跟弟兄们喝了两杯酒便睡了,睡得早起得早。”

“我知道你这边办学校什么都缺,正好昨天庙会收摊的时候,有个老汉便宜处理了些扫帚草给我。”

“嗯,我自己会编这个,给你拾掇几把,今天去收拾昆仑山路那边的时候,把几个教室的犄角旮旯好好清清。”

“好!”钱进赞许地点头,并不跟他客气。

邱大勇继续低头干活,顺口说道:“这学习室如今好好拾掇一下,比以前看着更像样了啊。”

钱进目光扫过已经焕然一新的教室。

水泥地面平整了,以前脚踩出来、桌子磨出来的坑洼填得结实。

门窗户统统换了新的,门板和窗棱都刷上了新绿漆。

教室的外墙抹上了新白灰,而且这次是专业瓦工刮得腻子,抹得厚薄均匀。

曾经被整个突击队几十号青年一砖一瓦、一刷一刮硬凿出来的老仓库,如今收拾的干干净净像个新媳妇。

很快,王东领着他那组人到了。

几个小伙子手里提着浆糊桶,胳膊下夹着一卷卷红纸、金纸。

后面其他人也在约定时间前后脚进门了,人人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姑娘们清一色围着红绿格子的围巾、戴着毛线织的小帽,她们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扑闪着兴奋的清澈眼睛。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顿时,清寒的空气瞬间被青年们身上蒸腾出的热气、低声说笑的声音和脚步踩踏声搅得活络起来。

人齐了,自行车大军出击。

奔驰到昆仑山路,大军拐进培训学校。

门口招牌上,海滨工农实用技术培训学校的名字已经写上了。

钱进在商城买的特种油漆。

这些字在不同光线下能呈现出有差异的颜色,像此时太阳初升,它们是撒了金粉一样的熠熠生辉。

破旧不堪的夜校如今大变样。

一些第一次来的青年感叹一声:“真像样呀。”

钱进停下车子招呼一声,青年们的目光刷地集中过来。

他看着眼前一张张冻得微红、跃跃欲试的脸,声音提得很足:“同志们,就按照昨晚商量的那样来操作。”

“王东,你带人把东头两间大教室弄成歌厅舞场,鼓捣好咱们的录音机和喇叭,歌儿不能哑火。”

“老徐你带人收拾西头最大那间当餐厅,火锅炉安瓷实喽!”

“好嘞!”

“明白!”

应答声响亮。

钱进冲徐卫东伸手:“你小子别光给我答应啊,里面我已经放好了糖果点心,别给我偷吃啊。”

徐卫东不乐意:“把我当啥人了?哥们是能干这活的人吗?”

“你对我得多一分尊重了,我明年马上就结婚了。”

王东一听,酸溜溜的问:“苏雅老师这棵嫩白菜,到底让你这野猪给撅了呀。”

徐卫东得意洋洋的昂头,让朝霞灌了一脸。

“邱大勇你带你那边的兄弟姐妹负责打水、扫院子,傍晚你这边来的人多吧?你得带队维持秩序!”钱进看向邱大勇。

邱大勇点头:“放心,我找了清一色的棒小伙给你看场子。”

钱进笑了起来:“这事你专业,你好好干。”

前世邱大勇的青勇盟就是从看场子开始涉足商业,最终做大做强,挨了枪子。

邱大勇挠挠头。

这事我可不专业,得好好干才行。

不过他拍着胸脯保证:“钱总队你放心,我绝误不了咱今天的大事!”

钱进又给朱韬、石振涛、赵波、陈星等一行队长安排任务。

今天要收拾的一共是四个功能室,一定把这跨年聚会组织的妥妥当当。

他的学校是面向全市待业知青和郊县农民设立,今晚参加聚会的不少青年就是他的学生,他得通过这些人把培训学校的名声传出去。

这很重要。

要让市里领导们知道他钱进做了一件大好事、大实事,不能让他们感觉自己占据了昆仑山路这么大一座地盘不干事。

现在房地产开发行业还是绝对的禁忌,领导们没有意识到这片地盘所蕴含的巨大能量。

一旦等他们认识到了,钱进要是不能把培训学校办出名声,市府肯定会想办法把学校收回去。

所以钱进还是挺有压力的。

此外他还打算借着今晚来参加聚会的各工厂各单位青年职工们的嘴巴,将学校需要具有专业技能教师这件事传出去。

学校不管建设的再好,最重要的永远是老师。

偏偏现在他还没有职业教师的资源。

任务一分好,人群立刻像投入石子的水面形成的波浪,“嗡”地一声散开了。

他们各自带着目标奔向各自的战场,动作迅捷麻利,自带一种长期劳动配合出的无声韵律。

教室里几乎瞬间就充满了杂沓的脚步声、木桌椅被小心拖动的摩擦声、纸张被铺开的哗啦声,以及姑娘小伙子们快声商量、争论几句的言语。

王东那头动静最大。

那间准备作为舞场的空教室里,课桌已经被飞快地挪到了墙边,让出中央一片平整的水泥地面。

几个小伙子正踩着晃悠悠的课桌,仰着头,极其仔细地把一卷卷红纸沿着屋顶的横梁拉直、糊平,边糊边喊:

“那谁,浆糊桶!递一下!”

“左边点!再往左点!”

“挂上这个,钱总队说这是彩灯,等晚上通电了老漂亮了……”

屋角上,一个瘦高的青年正仔细地把一挂崭新的暗红色金丝绒布幔拉展:

1980年海滨市青年新年联欢聚会。

他用图钉小心地钉在墙面遮住灰渍,钉几颗就要退后几步眯着眼看看,唯恐有丝毫歪斜。

石振涛带人搬弄突击队的宝贝设备。

钱进把录音机和音响都卖给突击队了,这也是他账上有钱的原因之一。

就像今晚办这个聚会,钱进可不是自己掏钱。

他一个小小的外商办主任也没那么多钱操持一场容纳几百人、上千人的大型聚会。

所以他提前开会商量了采购物资,从商城采购又从突击队账户收钱。

录音机放在刚支起的空课桌上,连接线盘绕的如同黑色藤蔓,扩音喇叭摆在高处。

负责管理电子器械的喜子不停地按着录音机上的按键,时断时续的电子乐或者女歌手圆润的歌声就磕磕绊绊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引得旁人手底干活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有的还跟着哼哼。

餐厅这边的烟火气最旺。

徐卫东指挥着几个小青年把课桌一张张紧挨着拼接起来,最终在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的方型桌面。

人民流动食堂的人手在这里,他们搬来了好几口沉甸甸的大铝锅,在角落里一个临时搭建的火炉上烧了起来。

有一个炉子是烧开水,然后用来兑奶茶。

奶茶这东西味道无敌。

热水冲泡之后,空气里立马就弥散开香甜味。

这股香浓的甜味极具侵略性,一个劲往教室里每个人的鼻腔里钻,钻的他们心猿意马。

另外几口大锅里全市煮的猪骨、牛骨,这是今晚吃火锅要用的骨汤。

白汽“噗噗”地顶开锅盖,旁边堆着一包包的牛羊肉卷,堆的像小山一样。

钱进进屋后看了一眼,对徐卫东说:“里面全是炉子,很快就升温了,赶紧把牛羊肉卷给收拾出去,放外面先冻着,在里面就塌了。”

“什么叫塌了?”徐卫东一愣。

他没见过这么多的牛羊肉卷,现在海滨市不流行吃火锅。

突击队队员们为数不多的几次火锅是跟着钱进吃的,那时候牛羊肉卷一上桌就被哄抢一空,不会因为温度高而塌陷。

钱进给他简单解释了几句,让他把肉卷给搬走:“搬到阴凉地去,然后就把包装袋全给撕掉收拾到一起。”

这些牛羊肉卷全是商城里的进口货,透明塑料袋包装,上面没有任何生产信息。

生产信息在纸壳箱上,被钱进收拾起来,所以现在可以放心的安排青年们去拆包。

几个最伶俐的姑娘也负责拆包,拆的糖果包。

她们小心翼翼地拆开各种彩色的包装纸,将糖果给倒出来。

这可全都是好糖果。

什么沪都产硬纸盒里的大白兔奶糖、什么五彩玻璃纸包的水果软糖,更稀罕些包装上印着外文硬纸板的“洋糖”。

糖果连着一盘盘倒出来的饱满瓜子、带壳花生、五香花生米、辣椒炒的花生米,还有其他一些她们没见过的干果,一起在拼接的长桌上布置摆开。

几个小伙子则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火锅炉放到方桌中央。

圆圆的黄铜炉身,盘着细长铁皮烟囱。

有人打开炉盖检查里面盘绕的铁炉丝,有人去外面屋檐下拿晾着的干透木炭,准备后面煮火锅使用。

邱大勇进来一看,忍不住咋舌:“钱总队,你办这个聚会得多少钱啊?这准备了太多好东西了,得花费不少钱吧。”

钱进笑道:“是不少钱,不过不是我花的,是劳动突击队出钱。”

“另外,这钱必须得花,我必须得请咱们市里的知青还有青工们好好玩玩。”

邱大勇理解不了,摇头说:“这图什么啊?”

钱进还真有所图。

图名声。

还图青年职工们的人脉……

钱进没跟他细说,又去查看一间棋牌室,这是他准备的特殊休闲室。

棋牌室里,几张课桌被两两拼合成较宽大的牌桌,扫去灰尘,有些还铺上了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大张旧挂历纸,上面印着老虎山水画。

石振涛额外找来的两个老式三波段收音机放在桌子旁边备用:“打牌的时候得有点氛围,调个广播听不挺好?”

到时候最受欢迎的得是放映室。

钱进搬过来两台电视机。

红星刘家生产队一台。

西坪生产大队一台。

今晚他们可以先用上。

本来他是想把幕布和电影放映机收拾过来,但想了想这样不行。

一旦放电影,那大家会凑在一起看电影,什么打牌的跳舞的唱歌的地方都就没人了。

所以电视更合适。

这年头没有春晚,电视机没什么好节目,到时候可以给一些玩累了的青年打发时间,却又不会把所有人都给吸引过来。

人声此起彼伏,节奏急促但忙而不乱。

糊红纸的刷子沾满微温浆糊的声响是主旋律,搬挪桌椅腿刮擦水泥地的声音是沉重的低音。

姑娘们手里剪刀在红纸上轻快游走、发出“沙沙”和细微“咔嚓”声。

然后,一只只蝴蝶、一束束缠枝牡丹、胖娃娃抱鲤鱼,带着拙朴生气的剪影迅速在红纸上诞生,又在灵巧的手中贴上窗户,艳红明亮的光线透射进来,给冰冷的教室染上第一层暖融融的年味。

钱进在各个战场不断巡看。

他在临时餐厅驻足最久,安排年夜大餐:

“……萝卜丸子汤先给烧一大锅,暖暖的,大家伙儿来了就能喝上。火锅是主食,到时候羊肉卷、粉条、大白菜、土豆片就摆这边火锅边上,随吃随下,热乎。”

安排妥当,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扫过堆着生肉的角落、排列整齐的火锅炉、旁边整捆码放准备烧用的干木柴和木炭,然后眉头皱了一下:

“木头木炭这些东西离火锅和灶台再挪远点,地方大得很,不要把东西聚在一起,要注意安全第一。”

“对、对,马上挪!”徐卫东和小伙子们立刻动手搬运。

邱大勇拎着铁皮桶进来。

看到屋子里有塑料桶装的大桶白酒,他摇摇头对钱进招手:“钱总队,我觉得有件事必须得说说。”

“我听弟兄们说,今晚过来玩的人会很多,男青年尤其多,到时候乌泱泱的可不好管。”

“我琢磨着,这白酒可不能往桌子上摆。人一多,几口酒下肚,一冲动,万一嚷起来推搡起来,场面可就毁了!”

“大伙儿都是要图个欢喜热闹,不能乱了套,所以,这事你得多琢磨琢磨……”

他那双大眼扫过外面打闹的青年,点点头:“你看,这都是一群精力无处释放的半大小子啊。”

徐卫东一听,脸上露出为难表情:“大勇你这话说的没错,可过年呐,大三十晚上,不能痛痛快快抿上一口那还叫过年?饺子没了醋,那还叫吃饺子?”

跟着他搬柴火的几个人脸色都有些讪讪的,有人低声嘀咕:

“不喝酒的话那喝什么?喝白开水?过年得有个年味,这要是喝白开水多没意思……”

一股不甘又无处宣泄的气闷,在教室里弥漫开来。

“大勇哥说得是个重点。”钱进沉默片刻后点点头,他去年可被灌惨了。

以至于魏清欢得知他今年还要组织年夜饭活动,特意叮嘱他不准喝醉。

因为钱进还得回家过第二场,钱氏一家人都在一起过年。

“这酒是个双刃剑。”钱进说道,“欢聚是咱们青年的需要,但失控绝非目的。”

徐卫东为难的苦笑:“可总不能真让大家伙儿抱着暖水瓶白开水干杯吧?那氛围,想想都淡出鸟来。”

钱进沉吟说:“喝,肯定要喝,图个彩头,应个景儿,但放开肚子喝不行。”

他顿了一下,环视四周投来的目光:“这样行不行,咱弄个‘啤酒票’,甭管谁来,进门就发一张小纸条。凭票领酒,一人只能领一瓶啤酒!”

“一瓶?”

“就一瓶?!”

有人惊疑,声音里透出点不可思议。

钱进双手比划着,加强他的逻辑:“对,就一瓶,一人一个大绿棒子,拿在手里有个过年样子,尝两口意思到了。”

“其实也不少。”邱大勇帮他说话,“一个大绿棒子一斤半呢。”

钱进说:“对,一斤半的量,就一瓶的量,一般是醉不了。”

“这样谁喝完了要还想喝?那没了,回家去喝吧,在这里玩顶多一瓶酒。”

“但大伙儿手上都有这么个大绿瓶子,年味儿不就出来了?举起来碰个杯,拍照都不寒碜,据我所知,人家国外办聚会就是这样,一人一瓶酒,一喝喝一场。”

这法子,妙就妙在它像是拧上了一个活扣。

既留出了一道节庆的闸口,又将那汹涌的热情精确控制在一瓶的量度之内。

大家伙儿互相看看,刚才那点郁闷早已烟消云散,浮上来的是跃跃欲试。

一人一瓶啤酒实在不多。

但是,外国人既然都这样那肯定有它可取之处。

钱进转向邱大勇:“大勇哥,你辛苦下,到时候守好放酒的角落,票收上才能领酒,一人一瓶,铁板钉钉。”

“行,钱队放心!我看着,保证一只苍蝇都别想多喝一滴!”

徐卫东笑起来:“这天气哪有苍蝇啊?”

邱大勇也笑,然后又问钱进:“钱总队,别的好说,吃喝的咱都准备上了,玩的地方也准备好了,可没电不好办吧?”

培训学校水电不通。

这是钱进准备年后再解决的问题。

不过水电都好办。

他在商城买了一台小型发电机,柴油燃料,220V的电压,功率是3300瓦。

功率不大,可是供应几台电视机和电灯泡不成问题。

对于这个时代来说,他买的发电机造型相当科幻,所以他不打算暴露在外,就含糊一笑说:“放心,我准备了发电机,肯定有电。”

石振涛手下一个叫孙亮的青年一愣:“啊?钱总队,学校收拾的这么好了,电力系统还没有弄好?”

钱进解释说:“对,以前的电路不行了,被我找人拆掉了,我准备年后跟电业局那边说一声,让他们重新给铺设一下电路。”

孙亮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样啊,或许我能给咱突击队立个功。”

午饭时间是各自回家吃包子,不愿意回家的那就在餐厅煮面条。

滚烫的牛骨汤下的面条虽然没什么肉,不过味道很香。

钱进自然要回家吃包子。

晚上他得先在培训学校参加聚会,这样中午他就得在家里多待些时间。

他在家里待到了两点半,这才趁着阳光还热烈,骑上摩托车又去了昆仑山路。

这次回来他带上了个挎包,里面是他用印刷机打印出来的一大摞纸。

培训学校教师招聘宣传单!

此次他在培训学校大搞青年工人聚会,就是要让工人们把宣传单传播出去。

广撒英雄帖!

结果他刚进校门停下车,就看到孙亮兴奋的冲他喊叫:“钱总队您来了?过年了,我给您拜个年,新年礼物是通电!”

“对,钱总队,通了!通了!通上电了!”又有一个满身是灰、脸上粘着油泥的突击队小伙子旋风般跑过来。

后面还有人跟来,满脸笑容,连连点头。

今年办个突击队跨年聚会,竟然另有收获!

(本章完)

第295章 你好,农历庚申猴年

钱进被两人的一唱一和弄的满头雾水:“等等,什么通电啊?你们去找到我发电机啦?”

满身是灰那小伙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他手指着里面说道:“不是,钱队,是孙亮找来了他在电业局的哥们,人家给咱紧急突击铺上电路了!”

“什么?”钱进大惊。

孙亮脸上露出得意表情:“是真的,钱总队。”

“我上午才知道学校一直没电,于是我就想,今晚那么多人,要指靠你发电机那点动静顶多亮几盏电灯泡,电视机还有音响什么的怎么办呀?”

“于是中午我没回家吃饭,而是抽空跑去找了我那电业局的哥们儿宋刚。”

“我把这儿的难处一说,宋刚二话不说,又去找了他们单位一帮年轻师傅,自己骑车就过来了!”

“他们用学校拐角那里的电线杆给拉了主线,然后给每个房子都安了电表、测了电路,也是巧,你刚进门他们测试了一下,电路全通了!”

他越说越开心、越说越激动,最后话语几乎是颠簸着往外倒,像一辆从陡坡冲下来的自行车,带着难以抑制的冲劲。

钱进心头猛地一热,放下挎包就往里跑。

学校里,邱大勇、王东、徐卫东等人也全待在外面,正在给一些青年打下手。

各间教室之间已经斜斜拉起了明晃晃的黑皮电线,正好夜校本来就有一些木头电杆,现在电杆立了起来,电线从院墙外一直延伸到院墙内,最终缠入了墙上新钉的几个灰色瓷葫芦头里面。

几个电线杆顶上还装上了圆灯泡,此刻正稳定地散发着温暖的金色光芒,清晰地照亮了杆子上沾着新泥土的点子。

教室外、电杆上,至少六七个地方都有穿着藏蓝工装棉袄、戴工人帽的年轻面孔。

他们踩在人字梯顶部弓着腰,还在用电工钳检查最后连接处的螺丝。

孙亮冲着一个青年吆喝,青年低下头看了看,看到钱进后从梯子上爬了下来。

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方正、冻得通红的脸,正是孙亮的哥们宋刚。

宋刚咧开嘴,笑容有些含蓄:“钱总队您好?我是咱们城南区电业局的宋刚,中午孙亮找我,说你们给城里青年们张罗过年的大好事,但电路差点事。”

“正好我们哥几个擅长搞这个,于是我喊了兄弟们一起搭把手,咱总不能让这么大的地儿晚上摸黑!”

徐卫东看向宋刚的表情充满了敬畏之色:“钱老大,这伙计行啊,咱今晚高低得敬他一杯。”

钱进立马点头,上去握住了宋刚的手:“宋兄弟,多谢多谢,哎呀你和你伙计们真是帮我们大忙了。”

“确实帮大忙了,人家不光给咱通电,还给通水。”徐卫东把他刚才没说完的下半句话给说了出来。

钱进吃惊。

自己只是回家吃了顿包子,结果学校发生了这么多大事?

宋刚解释说:“水电不分家,我过来一看,这电路不通水路也不通,肯定不行。”

“正好我一个铁哥们在咱自来水厂当个小领导,他找了管昆仑山路的同事大家伙就一起忙活了一下。”

钱进握着他的手使劲摇晃:“行啊,宋刚同志,大恩不言谢……”

“其实没什么。”宋刚客气的摇头,“你给多少青年提供了帮助,你给咱国家外汇还——呃,就是说你收拾了小鬼子保卫了国家外汇,反正我这也是向你学习呢!”

钱进一边感谢他,一边共同去看自来水厂青年职工们的情况。

十几个青年工人穿着自来水厂独特的灰蓝色厚工作服,脚踩雨靴正围在一个墙角新垒起的水泥墩子旁忙活。

墩子上安装了一个崭新的银色水龙头,他们彼此吆喝着,有两个小伙子换掉了一节管线然后比划了一下。

见此又有一个小伙子拧开龙头,顿时,一股橙黄色的自来水“哗啦”一声喷涌而出,砸到下面备好的水桶里,溅起水花。

领头的是个浓眉大眼、一脸精干的年轻人,宋工介绍说这就是他的哥们,名字很有趣,叫白菜新。

白菜新看见众人后点点头,爽朗地主动介绍:“钱总队,我们是城南自来水营业所的,听说了您这边儿三十晚上聚会的盛事来帮点小忙,就近引条管安个龙头,不辱使命,弄好了。”

钱进上去握住他的手也使劲摇晃:“哎呀,我的同志哥,你们是真给我们解决了燃眉之急。”

本来水电两件事都是麻烦事,现在全给解决了。

当然,临时解决。

但现在打好了基础,年后再细致布线即可,可以省下很多事。

他左右伸出手,一手握宋刚、一手握白菜新。

两人的手都是标准的工人阶级大手。

手掌厚实,冻得皴裂,掌心温暖粗糙全是茧子,手背却又冰冷。

这样的手掌握起来可不舒服,但却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工人阶级万岁!

“谢谢!谢谢电业局和自来水厂的青年同志们!太感谢了!”他又转身,冲其他人挥手。

“谢谢,同志们,我代表我们泰山路劳动突击队全体成员、代表我们培训学校未来的全体师生,谢谢你们今天的雪中送炭!”

青年们主动过来冲他握手:

“我们早就想认识认识你钱总队了,反而得感谢今天这个机会。”

“钱总队我姐夫在你手下当差,我老仰慕你了。”

“钱总队这都小事,你那家伙干的才是大事……”

钱进挨个跟他们握手,意气风发、心情愉快:

“咱们都不说这有的没的了,我说两句时候,今晚这年要没你们这份情义,它就缺了火候,缺了味道。”

“哥几个要是愿意凑热闹,那今晚欢迎你们来玩,我特别欢迎你们能过来跟我们泰山路上的兄弟们、跟我们突击队一块过年!”

宋刚代表电业工人开口,声音干脆:“钱总队你不邀请我们也来,哈哈,去年你们过年热闹,孙亮那小子在我面前炫耀了一年,我准来。”

几个自来水厂的青年也点头:“钱总队邀请,我们哪能不给面子?”

“我得回去换身利索衣裳,一会儿准到!”

水电都有了着落。

这事着实叫人开心激动。

后面的时间,突击队所有人像上紧发条的陀螺,疯狂地旋转着完成最后的拼图。

牌桌教室挂上了纸叠成的彩色拉花。

舞厅角落里,石振涛带的两个心灵手巧的女孩不知从哪找来碎布头,硬是在一面墙上拼出了歪歪扭扭的“舞”字。

针脚不算细密,却透着朴拙的热闹。

录音机播放的全是当下禁歌,一首《乡恋》被反复播放。

这首歌当下极其有名,去年中央电视台筹拍的纪录片《三峡传说》上映,其中插曲是李谷一配唱的《乡恋》。

《乡恋》一出顿时火遍大江南北,成为人人争相传唱的歌曲。

对于当下这个极度缺乏美好音乐的年代,这首充满气声探戈舞曲节奏和略带伤感情绪的歌曲,涤荡了人们干涸已久的心田。

根据钱进所知,这首歌曲在21世纪就寂寂无名了,它并没有造成任何不良的影响,但放在还没有从“样板戏”里走出来的这个时期,李谷一和她演唱的《乡恋》无异于捅了“马蜂窝”,招致来的非议简直耸人听闻。

《乡恋》触动了当时文艺学术界的敏感神经,诸如小资情调、靡靡之音,黄色歌曲等等一连串帽子铺天盖地而来。

很多单位很多人都认为《乡恋》没有革命斗志,听了容易使人意志消沉,上气不接下气的唱法让人想入非非,架子鼓在间奏之间一阵乱敲,象在瓷器店里砸碗一样,噼里啪啦,像什么东西,糟蹋了歌曲。

最终相关部门认定《乡恋》是一首充满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黄色歌曲”,这种靡靡之音甚至上升到了“亡党亡国”的高度。

电台和电视台停播《乡恋》,并将之列为“禁曲”,并且煞有介事的衍生出一本名为《怎样鉴别黄色歌曲》的小册子。

钱进才不管。

其实改革开放后,人的思想和行为都在越来越开放。

《乡恋》不准公开播放,但私下里出售的磁带并不少。

但凡有录音机的家庭,都会在家里藏一盘录有《乡恋》的磁带。

钱进这边不光播放《乡恋》,还播放了《橄榄树》《恰似你的温柔》《外婆的澎湖湾》。

白天时间短。

在寒风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

1980年的大年三十到来了。

太阳迅速下山,夜幕如墨一般倾泻下来,将昆仑山路培训学校包裹。

然而院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崭新的电线上,一盏盏临时安装的灯泡沿着通道、挂在新教室的门框上方,散发着炽白而稳定的光芒,将这所重获新生的校园照得纤毫毕现,毫无死角。

橘黄色的光晕撕开凛冽的黑暗,连挂在屋檐上凝着寒气的冰溜子都被映出了温暖的光泽。

源源不断有青年来到学校。

自行车在门外东一堆西一排,已经有一两百辆的规模。

邱大勇见此特意安排了手下几个知青去负责排车:

“同志们,同志们,自行车不敢乱放啊,等喝了酒大半夜的黑咕隆咚,到时候太容易骑错车子了……”

“都听我的,按照城区和街道来摆放啊,不管是哪个单位哪个机关的,来了就是朋友,就是自己人,然后咱们分街道摆放自行车,都记住自己的位置,做好标记……”

大门外,石振涛带早已准备好了一长挂大红鞭炮,足有三千响!

鞭炮用一根长长的木棍挑得高高的,周山湖展示了他的攀爬技能,爬上墙头将木棍给固定了起来,否则鞭炮太长了,会垂在地上。

周山湖在墙上招呼钱进出来点鞭炮,钱进挥手:“都是自己人,随便点。”

然后不知谁拿着一支快烧完的烟头,上去点燃了引信。

霎时间,震耳欲聋的炸裂声撕破年三十的寂静夜空。

“噼噼啪啪——啪啪噼噼噼——!”

刺鼻呛人的蓝色硝烟混合着被火药力量激射向四面八方的细碎红纸屑瞬间膨胀开来,几乎要把院门口站着的一群人影都吞噬进去。

剧烈的声浪滚过冰面,远远荡开,宣告着这里的欢聚正式拉开大幕。

这鞭炮声仿佛是一个信号。

更多的青年男女从各个方向汇入昆仑山路,最终流进学校里来。

脚步声、车铃声混杂在一起,嗡嗡的低语和笑声由远及近。

起初是十几个,继而几十个,很快,人群就像潮水般一道接一道涌进了灯火通明的培训学校大门。

青年们穿着打扮差不多,男青年几乎都是外穿风衣和喇叭裤,里面是棉夹克或者厚毛衣,冻得鼻子发红可风度翩翩。

这风衣和喇叭裤全是人民服装厂的杰作,经过一年销售,城里青年谁要是没有这么一身衣服,那都没脸去跟心爱的姑娘见面。

年轻的工人们尤其如此,他们省吃俭用哪怕一个月不花零用钱,都得攒钱置办这么一身。

姑娘们穿的往往是红色、黄色或者咖啡色的呢子大衣,同样是人民服装厂的杰作。

朱韬、赵波因为在人民流动食堂干的时间长,认识的人多,他们守在大门口热情迎接众多青年,不断地拍着来人的肩背,大声招呼着:

“过年好啊!”

“哟呵,二哥你来了,快请进!”

“里边暖着呢,没吃饭的去吃两口火锅啊,都带着搪瓷缸啊?行,准备怪充分……”

门口设着一张长条课桌,桌后坐着几个做事认真的姑娘。

姑娘门手里拿着一沓预先裁好的小纸片,纸片上清晰地盖着泰山路劳动突击队的红章:

“同志,请领您的啤酒票,凭票进门去西北角那屋领一瓶啤酒!”

钱进这个凭票领酒的提议很好,不经意间给这场聚会增加了仪式感。

每一个新进场的青年都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珍重地接过那窄窄的小纸片,眼神像得到某种特别通行证。

他们当中好些人不去领啤酒。

大冬天的啤酒有什么好喝的?

还是留着这张票作纪念更好,未来一年可以拿着这张票给哥们朋友吹牛呢。

结果守啤酒瓶的徐卫东发了一阵啤酒后发现,这酒没下去多少!

但是,院内各处还出现了当下海滨啤酒厂那标志性的大绿瓶子。

它们被捏在粗糙或相对细腻的年轻手里,成为一道流动的风景。

徐卫东纳闷了:“咋回事呢?没发出去那么多啤酒啊!”

朱韬过来开了瓶啤酒,一口下去咧嘴:“我草,你给我搁冰块里来着还是你给我放冰箱里来着?”

“这他娘是常温的!”徐卫东没好气的说,“怎么回事,我这边没发出去多少啤酒啊,怎么我看着几乎都有啤酒喝了?”

朱韬说道:“哦,不少人来了又回家,自己回家拿酒过来的。”

徐卫东闻言不满:“嘿,他们是以为咱们突击队舍不得给他们供酒呢?”

“人家是为了留下咱那张入场券。”朱韬笑着捏了捏他的腮调戏他。

钱进挺无奈:“大勇,你们那边的人还有治安突击队的都得吃点累,今晚辛苦点帮忙看好秩序,千万别让酒彪子闹事。”

邱大勇端着碗在狂炫羊肉卷:“你放心,钱总队,治安这茬我们弟兄给你看的妥妥的。”

教室内外开始热闹起来。

餐厅里头热气腾腾,很多人攥着瓶子当个道具,一边跟朋友大声笑闹,一边用瓶底磕碰着课桌出声吵闹。

舞厅里,录音机放出的流行歌曲终于发挥了它最大的魔力。

灯光暗了一部分,只留石振涛拼出的“舞”字上方那盏昏黄小灯,光影暧昧地笼罩着中间空出的地面。

起初人影还有些局促,仅仅有几个男青年在上面试探性地扭动。

但很快,经历过去年年三十舞场洗礼的突击队队员们到来,随着《成吉思汗》这首歌曲的活泼曲调流泻出来,他们开始疯狂扭屁股。

年轻人的热情像被点燃的汽油桶,一下子迸射出来。

姑娘们花花绿绿的围巾和呢子大衣下摆被旋转的动作甩开。

她们随着音乐节奏的加快,细碎的舞步逐渐放大,碰撞的啤酒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像是伴奏的鼓点。

王东甚至得意忘形,抓起个酒瓶子当话筒,跟着录音机大声跟唱起来。

五音不全但气壮山河,引起阵阵哄笑和大胆的附和。

餐厅人最多,气氛浓得化不开。

十几个人围成一桌,紧挨着坐下。

热气腾腾的铜火锅在桌子中央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锅里上下沉浮着羊肉卷、粉条和土豆片,数不清的筷子在飞快的点着……

蒸汽模糊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只有眼睛里跳动着快活的光芒。

周围那巨大的方桌上,奶糖、花生、瓜子吸引着一群群人。

姑娘小伙子们随意站着或斜倚着桌沿,嘴里咀嚼着、手上剥着瓜子壳,说说笑笑。

话题围绕着明年进哪家工厂更好、夜校培训班什么样、单位出现了什么新变化来开展。

还有人提到了一个最近开始火热起来的新消息,“有个叫鹏城的地方好像要变样”……

话题零碎但密集,话语在蒸汽、肉香、干果香气和奶茶的甜暖气息中相互缠绕。

棋牌室里气氛最热烈,小伙子大姑娘们或者站在桌子旁或者蹲在板凳上,手里使劲的摔着新扑克牌,噼里啪啦声跟放鞭炮一样。

倒是两台电视机前人不多,因为此时恰好播放的是新闻报道

对于年轻人来说,进一步解放工农业政策束缚这种新闻远远比不上凑一起找乐子更吸引人。

钱进在攒动的人头里挤着穿梭,手里也握着一瓶啤酒。

周耀祖找到他,大声问道:“钱总队,咱们这么多人在一起跳舞什么的,这能行吗?会不会被人给举报了出事啊?”

钱进摆摆手:“一年就这么一次,又不是定期举办什么舞会、男女聚会,咱们是在欢庆春节而已。”

“不过得看好了别出事,只要不出事那就没事。”

他早就考虑过社会影响了,去年是临时举办了聚会,今年他可是有备而来。

甚至他还跟治安局进行了报备。

本来治安局领导对这种男女青年混迹一团的聚会很是抵触,然后得知是钱进以青年突击队为主体进行举办并且还是他来负责。

另外杨胜仗还亲自给老战友打起电话帮钱进说好话,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钱进端着相机,主要负责拍照。

青年们一年到头难得有一次欢聚机会,大家都拼了命的发泄平日里被压抑的情绪。

镜头闪过。

钱进看到舞厅里的汗水滴落在水泥地上,随即被转动的鞋子碾入尘土。

他闻到了火锅那霸道的香气和青年男女廉价雪花膏混合出的特别味道,拍到了第一次吃到麻辣火锅的女青年那涨红的脸。

他听见啤酒瓶口相互撞击声,听见远处牌桌上甩下扑克牌的响亮“啪嗒”声,也听见了火锅汤底不息翻滚的咕嘟声。

当然还有音响扩大的歌唱声。

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汇成一片汹涌的欢乐海啸。

一盒子的胶卷全换完了,他挤出喧嚣的餐厅,来到相对空落的门口。

他靠在大门上,铁栅栏冰凉。

有人看到他的啤酒还没有打开,立马上来给他起开了啤酒盖。

顿时,白色泡沫瞬间涌出瓶口,沿着他的指缝流到冰冷的手背上,激起点点暖意。

啤酒让他拿了一晚上,都有点热乎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那股微苦却带着清新气的液体流进喉咙,直冲胃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嗝。

还有青年源源不断的到来。

这年头能有个免费让人欢聚一堂的地方太难得了,尤其是这地方还不要钱,还全是各种新奇玩意儿。

几个市二印厂青工赶来,有个东北插队归来的青工赞叹说:

“泰山路这个钱进太生性了,他真牛逼,看看这个聚会,整的太带劲了,他真能耐啊,把这个破夜校整成现在这架势,真过瘾!”

邱大勇在钱进身后笑:“钱总队,你这个培训学校的名头今晚是彻底响啦、响彻云霄啦!”

“明儿一早,保管全市青年都知道泰山路劳动突击队领头人钱进最牛,办起了一家专门服务农民和工人的学校!”

钱进笑道:“万里长征才迈出第一步,还得需要老师啊。”

“宋致远老师肯定能帮你忙。”邱大勇说道。

钱进摇摇头:“培训学校和学习室不一样,需要的是懂技能的老师,我需要的是老工人做老师。”

“那你得跟来玩的青工们说一下,他们可以介绍各个工厂的老工人来传授技能呀。”邱大勇下意识的说。

钱进冲他举起酒瓶子:“一点没错,我在这里办活动也有这个考虑。”

“来的全是各个工厂的青工,他们的师傅或者他们的父母,里面可就藏着我学校里亟需的各个教室。”

“所以,待会走的时候一人一张传单,传单上有学校的建校宗旨和招聘老师的需求!”

邱大勇恍然大悟:“明白了,钱总队你行啊,你真是走一步算三步,原来还有这一招用意呢。”

酒瓶相撞,声音叮当。

钱进笑着点头。

搂草打兔子,顺便的事。

无垠的夜幕像是泼洒开的浓墨,点缀着几点模糊星辉。

钱进回望校内,炽白灯光自敞开的教室门汹涌喷薄,倾泻在走廊冰冷的水泥地上,形成一片片明黄耀眼的光斑。

那些喧腾的人声如暖流般扑面翻涌而来,几乎要将屋顶整个托起。

农历庚申猴年,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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