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反省

“姜星火立考成法,以为国朝制治之本,盖因向者因循玩愒成风,自永乐元年考成法始,至是海内淬砺,莫敢有懈怠焉要详兼举,张弛共贯,宰相一身,称量天下,不过如此。”——谈迁《国榷》

身在局中的姜星火,并不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给后世造成哪些影响,后来的人们,又会如何评说他,但显而易见的是,在这个永乐元年的冬天尾巴上,麻烦来了。

“这是诬陷!”

“这就是诬陷。”

姚广孝对姜星火的反应并不感到奇怪,而是说道:“现在我们要怎么做?”

老和尚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姜星火陷入了漫长的思考中。

是啊,他们该怎么做?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做的局甚至称得上简陋。

一个朱高炽府上负责礼佛的和尚,被人检举,检举的内容是收受了官员的贿赂,之所以一个和尚能收贿赂,是因为很多人听说他有“门路”,因此想要走这条路,在年终考成的时候,获得一个超出他们应有表现的评价,并在京察中蒙混过关。

宦海沉浮嘛,就是这样子。

官员的智力没问题,其中绝大多数人,都对此没有抱以太大的期望。

但这种事情的核心就在于,你可以不信,但你不能不做。

就像是逢年过节的孝敬,大皇子日理万机,不会记得谁来送礼了,又送了多贵重的礼,但他一定会记得谁没来。

来的人,名单上就打个勾,不会单独列出来。

可谁没被打勾,那就显眼了,那就要有一份单独的名单了。

所以,哪怕是被和尚再三推诿,谁也不会真的把这件事情闹大了,似乎一个哑巴亏,并不值得真的捅出来得罪大皇子。

可这世界上总有成年人,在走完了所有的路以后,绝望地发现自己无路可走了。

实名制向都察院和六科乃至通政司一起检举的这个兵部小官,就是如此。

京官不好当,看起来威风凛凛,可实则掀开华美的官袍,下面全是漏风的旧衣裳。

老朱给官员定的俸禄就低的离谱,半点迎来往送的余地都没留,勉强够一家人吃粮食不饿死,可要是这样,这些人当官图个啥?即便是再直的人,也很难一点社交都没有,逢年过节去拜访上司,提个糕点包不合适吧?

但社交是需要钱的,甭管是秦淮河还是莫愁湖,消费都不低,就算是维持最基本的体面,去个官办的或私营的酒楼,也得一两个月的俸禄搭进去。

而考成法和京察,在另一个层面上,其实更促进了官员们并没有什么实质效果的年终交际活动的频率.这就仿佛是军备竞赛一样,或许你知道这么做没什么用,可不做的话,自己就落后了。

如今是明初,在军事方面,五军都督府的那帮动辄侯伯的勋臣们,掌握着军权,而兵部的权力在这些战功赫赫的勋臣们面前并不算什么,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兵部更像是五军都督府的附属机构。

因此,兵部虽然有油水,可油水也不算多,而且分布的极其不均匀。

兵部的武选、职方、车驾、武库四个司,武选和武库的油水还算可观,毕竟一个选人,一个存货,而职方、车驾,这里面可供官员们操作的余地,就相当的小了。

刘存武就是兵部职方司的一名正六品主事,职方司负责掌管地图、军制、镇戍三件大事,还有一些负责城隍和关津、缉捕的小事,对于大明来说,这些事情有大有小,可对于兵部职方司的官员们来说,全都是没什么利益可言的事情。

因此,刘存武很想挪动一下位子,不求去别的部,可哪怕是平调到武选司和武库司也好啊!

可他的希望并不大,因为他在工作中的表现,实在是乏善可陈,甚至还捅了一些不大不小的篓子,虽然结果还没出来,但有一次他听不保真的小道消息说,这次他恐怕要被调任了,也就是所谓的“缓冲期”,再不行,就要被革职.这顿时把刘存武急坏了,也正是此时,他听说了那个和尚的路子。

一开始,刘存武将信将疑,但他眼见着有几个同僚都送了,而且不管是锦衣卫还是都察院,似乎都没有反应,刘存武开始陷入了严重的焦虑状态之中,为此不惜东拼西凑,又借了些贷,来送了份重礼。

送完这份重礼,听着和尚拍着胸脯打包票,刘存武就好似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他是满怀信心和希冀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迹象表明,这个和尚或许只是个瞒着大皇子招摇撞骗的骗子,可却并没有哪个官员敢揭穿他,似乎都默认吃了这个哑巴亏。

刘存武也是不敢的,直到追债的人找上门来,把他逼得有家不敢回,天天睡在衙门里,刘存武才被惹急了眼。

而直到此时,刘存武还想着,若是和尚收了钱不办事,把钱要回来就好了。

可惜,这些钱早就被越玩越大的和尚输了个精光,哪里还有要的回来的可能?

“被逼到绝路的刘存武,最终选择了检举——这是都察院的说法。”

姚广孝意味深长地说道。

也就是说,这只是刘存武的一面之词,而且很难获得其他证据,既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编的很完美的谎言。

但不管怎么说,刘存武都跟姜星火和姜星火有关的人,并没有什么联系。

所以,即便是派系斗争,在第一轮的时候,也波及不到姜星火。

至于之后要是真的扩大化,那当然是谁都避免不了的了。

姜星火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没有情报,我们了解不了真相。”

是啊,没有情报。

现在姚广孝原本负责的燕军情报机构,已经被完全裁撤或并入锦衣卫。

坐在皇位上的朱棣,似乎把姜星火拿捏的很死。

没有军队,没有情报,只有一些行政权力,除了被皇权所驾驭,为皇权服务,又能做什么呢?

“锦衣卫为什么没有半点察觉?纪纲真就天天带孩子呢?”

“可能是察觉了,但是不敢报上去。”

姜星火点了点头,重建后的锦衣卫虽然也很厉害,但远不如洪武朝的无孔不入,而且朱棣并不仰赖特务统治,对锦衣卫的限制也不少,而且随着锦衣卫的摊子开始重新铺开,很多精干人手都被抽调到了外地乃至外国,在京师内部,锦衣卫的监控能力已经下降很多了。

再者说,就算锦衣卫真不知道,姜星火都不奇怪。

有时候也不要把明代政治事件想的有多可控,实际上看看历史上的大明就知道了,明末三大案里的梃击案,起因就是一个叫张差的人,手持木棒一路闯入太子所居住的慈庆宫,并打伤了守门的宦官,当时的人都怀疑是郑贵妃想谋杀太子,可谁家行刺太子,让人拿着木棒大摇大摆的从正门进?猫腻确实有,但过度阴谋论却往往会把事情导向远离真相的地方。

正如那句话所说“小说需要逻辑,现实不需要”。

姜星火这时候缺乏必要的情报,就像是被蒙住了眼睛的人一样,也着实判断不出来,这件事情到底是偶发,还是有人故意,如果是偶发,那可能就真是和尚自己做出来的,但从谁受益谁做事的角度出发,倒是能推测出来一些眉目.不是贼心不死的建文余孽,那就是抵制考成法的保守势力。

正因如此,一开始姜星火才会和姚广孝异口同声地说,“这是诬陷”。

对于变法派来说,这时候朱高炽陷入被动,乃至整个考成法的进度被推迟,都是不可容忍的。

在庙堂上,姜星火固然跟朱高炽有必然的利益矛盾,甚至之前的几次事件,明面上是变法派冲锋陷阵,可实际上细细探究起来,都是朱高炽在后面跟着摘桃子,在大明的庙堂上迅速地攻城略地,时至今日,朱高炽在文官行政系统中,才是力量最强大的一方。

而朱高炽从北平文官系统带出来的那批人,如今已经凭借着靖难的功劳,占据了除尚书以外六部的很多关键位置。

但不管怎样,朱高炽都是支持变法的,心里乐不乐意不重要,重要的是实际的态度。

在共同的利益面前,什么矛盾,都可以暂时搁置。

“火还没烧到我们身上,现在考成法最重要,稍后的京察只是考成法结果的执行,所以我们不用慌,把考成法最后的部分做好,这件事具体情况,我再想想办法了解。”

姜星火能有什么办法,姚广孝大概也知道,无非就是用一次跟朱高燧的情报交换条件。

纪纲那条线不受控制,如今能探知到事情真相的,也就是朱高燧这里了。

此时,南京皇宫奉天殿内。

朱棣坐在龙椅上,面色反而很平静。

“说说吧,怎么回事。”

跪在下面的朱高炽,由于体重过大,这时候已经觉得有些供血不足,乃至双脚冰凉,头晕眼花了,可他却依旧不敢怠慢,连忙解释道:“父皇,此事儿臣确实不知情。”

“伱当然不知情!”

朱棣这时候拂袖而起,勃然作色道:“整日里忙着在朝堂中安插亲信,剪除异己,忙都忙不过来,哪还有收钱的工夫?是不是啊,世子爷?哦,不对,该叫太子爷了!”

世子爷云云,自然是朱棣在明着讽刺那些出身北平行政系统的文官,对朱高炽的叫法。

以前朱高炽是燕王世子,这些人都是这么叫的,而如今不管是出于想要彰显旧情以示亲近的想法,还是对朱高炽没有名正言顺地成为太子的某种不满隐喻,这些人还是这么称呼朱高炽。

事情,是很小的一件事。

但在朱棣这里,已经忍了很久了,如今不过是彻底爆发出来。

朱高炽想说话,但看着父皇那可怕的神情,却是抿了抿嘴角,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吏部左侍郎许思温、右侍郎刘观,户部左侍郎孙瑜,工部左侍郎陈寿,兵部左侍郎乔稳、右侍郎师逵,大理寺卿、太常寺卿、太仆寺卿、通政使、右通政满朝望去,全是你提拔的亲信,这个龙椅要不让给你来坐?”

“来,站起来!”

朱棣臂力不凡,朱高炽这种二百多斤的大胖子,在他不敢发力抵抗的情况下,朱棣竟是双手直接拽了起来,然后就要把朱高炽推上龙椅,吓得朱高炽沉住下盘,一动都不敢动。

“父皇,父皇!”

这时候朱高燧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误会,真是误会,这和尚是嫂子和张安世从寺里捡回来的,原本就是一个不守戒律的花和尚,大哥真的是半点都”

朱高燧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朱棣突然抬手示意他,指向了龙椅。

意思很明显,轮到你说话了吗?咋的,你也想当皇帝?

朱高燧立刻闭嘴,退到一边。

父子两人的表演到了这里,朱高炽也明白了,他知不知情并不重要,这就是父皇想要敲打他一下了,或者说,根源就在于他的权力,已经开始对皇权产生了威胁。

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以及这件事情的最终后果,都会受到他的态度的影响。

父子之间的这种情况,其实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就已经演绎的淋漓尽致。

就算姜星火对永乐时期的历史,了解的不是很多,也很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朱棣北征归来,朱高炽晚来迎接了一会儿,就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庙堂事件,很多太子党紧接着都被下狱。

而在这个时空,由于保守派势力遭到了更大的打击,所以空出的职位和势力空白,都被抢占了,占大头的,正是朱高炽和他之前所直接管理的北平文官系统。

毕竟一开始在朱棣看来,北平的这些文官虽然大部分跟他不算亲近,但甭管是主动还是被裹挟,这些文官是跟他一起造反的,所以相较于庙堂上的洪武-建文旧臣,朱棣还是更乐于使用这些北平文官系统出身的官员。

但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当朱高炽的势力,扩张到了朱棣有些难以忍受的程度时候,这种敲打,也就成了必然发生的事情。

在正常状态下皇权是不允许有任何势力能威胁到它的,一旦有威胁,必将会被摧毁。

朱棣看向朱高燧,语气淡漠问道:“老三,你怎么看?”

朱高燧心中一阵苦笑,他刚才已经搞清楚了,但是显然真相不重要,父皇是想要自己替他说出想说出的话。

“儿臣不敢妄言。”朱高燧低声答了一句。

他现在也不知该说什么,毕竟大哥他也不想得罪死,眼下内部纷争愈发激烈,他是真的想早点提桶跑路了。

但朱高燧也知道,殿内就仨人,父皇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嗯?”

朱高燧无奈道:“但父皇既然问起来了,儿臣也不敢不答,无论如何,大哥都是有个管教不严的。”

“嗯?”

这次不用朱高燧了,朱高炽自己认错:“上梁不正下梁歪,是儿臣的错,儿臣请父皇责罚,但儿臣对父皇的忠心日月可鉴,绝无党同伐异,意图不轨之事!”

这句话说完,大殿里沉默了许久。

良久后,朱棣冷哼一声:“罢了!今日朕本欲处置你,但念你也有几分苦劳,便免去你管教家人不严的罪责,但从即刻开始,回家好生反省三个月,考成法和京察的事情,你就不需过问了。”

朱棣虽然没有将朱高炽怎么,但也让其回家反省,这等同于软禁了,而且这三个月的时间,对于朱高炽竞争太子的位置,其实很重要,因为这时候的北直隶,也在同时开始着战后重建和推行新政,朱高煦可是一刻都没闲着。

但朱高炽闻听,却表现得顿时松了口气,连忙磕头拜谢:“多谢父皇宽宏大量,儿臣定当用心反省。”

“希望如此。”

朱棣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朱高燧也跟着应诺,只是他在搀扶着朱高炽出门的时候,却见到对方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显然,朱高炽的内心并没有如表现的那般平静。

两人离去之后,殿门响了,来人无声无息地进来,过了一会儿,见朱棣神情平复,才传来了一个宦官的嗓音:“陛下,您龙体未愈,应好生休养为上,切勿动怒呀。”

朱棣这时候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鼻子,却是之前殿里炭火烧的太旺,有点热感冒了。

“朕的身体,朕清楚的很。”

看着司礼监掌印太监黄俨,朱棣似乎又动了气,声音变大几分:“这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整天就惦记着争权夺利。”

黄俨轻轻地叹息一声,似乎十分伤感,随即劝慰道:“陛下,老奴没儿子,也不敢劝您什么,可这时候看着几位从小看到大的皇子,有时候就在想”

看着这老太监,朱棣本来火气挺大,可这时候却怎么都发不出来了。

是啊,人很少能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到底有多少,只会在失去和对比的时候,才能感受得到,原来自己所拥有的、视为理所当然的一切,其实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都是无价之宝。

见朱棣若有所思,黄俨接着劝道:“陛下,您不必急躁,您身体康健着呢,正是春秋鼎盛之时,老奴陪伴您这三十年见证了无数风浪,最终掌控一切的,必然是您。”

“哈哈。”

朱棣笑了笑,似乎被安抚了不少:“你呀!还是这么会安慰人。”

“也罢,召吏部尚书蹇义与国师姜星火一同入宫觐见。”

(本章完)

第486章 汇报

半晌后,二人到了奉天殿。

黄俨领着二人进了侧殿,朱棣半倚在榻上,指了指左侧边上的椅子,示意二人坐下。

朱棣登基之后,除了宰了一批头铁的反对派,也就是那些建文忠臣,其余的基本都是原班人马留用,然后这一年多的时间,慢慢换血,换着换着,自己能用的放心的人也就多了,这二人在朱棣看来,都算是重量级的肱股之臣。

“手头的事先说说吧。”

“是,陛下。”两人应道。

蹇义是中书舍人出身,资历深,主持吏部这么久,人脉也广,所以姜星火通过司礼监掌印太监黄俨获得的关于大皇子朱高炽被关禁闭的消息,蹇义同样也在很短时间内从其他渠道获得了。

姜星火微微侧目,示意蹇义先开口。

“启奏圣上,现在吏部主要是两件事,最要紧的是考成法,目前考成法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各部、寺、司,都已经全部呈报了。”

“能不能见成效,这头一年得有个说法。”

朱棣在榻上用手倚着下颌,表态的同时心中暗忖,如今就锦衣卫暗中探查的情况而言,各部寺衙门的行政效率,确实有着显著的提高.甚至从锦衣卫本身的考成来看,同样如此。

说来有些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其实锦衣卫才是朝廷大部分行政改革措施,最先落实和实验的部门,无论是跟藩王宗室的赏赐包相同的年终大赏,还是考成法,都是从锦衣卫先开始试点的。

实际效果也很不错,锦衣卫缇骑们的动力变得很足,破案和侦查等工作,从数量和比率上来看,都有了显著的提高,当然了,其中也少不了一些为了从速从快结案造成的冤假错案就是了,毕竟锦衣卫从本质上讲只是封建帝王的特务组织,不能指望他们真的在执行过程中能完全秉公办事。

朱棣看着蹇义,说道:“考成法过程中,有什么问题吗?”

“陛下。”蹇义连忙躬身施礼,却是一副有话不敢说的样子。

“犹犹豫豫什么?有话就说!”朱棣又道。

“是。”

蹇义再次躬身,然后说道:“考成法具体实施过程中,普遍反映,还是有些‘小问题’的。”

能从吏部尚书口中说出来的‘小问题’就肯定不仅仅是‘小问题’,朱棣从榻上坐直了身子,旁边的火盆里炭火映的他的眸子彤红。

宫里其实有更好的取暖设施,也有更好的炭,能让屋子里温暖如春的同时没有半点火光和声响,可朱棣就喜欢木炭“噼啪”燃爆的声音,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时不时地警醒起来,不会沉醉在温暖舒适的环境之中。

“说。”

“其一是吏部在实践过程中发现的,也就是考成法规定,官员前案未结,不可升迁、离任(含转任)、致仕,无论官员当下如何,而只要被涉及到需要核实的信息,哪怕是正在养病的官员仍要被传询答复问题,如果事情办不完就不得升迁、离任(含转任)、致仕,会影响正常的官员流转。”

出乎蹇义的意料,朱棣对此并没有太大反应,其实蹇义一开始并不指望皇帝能理解吏部在实际执行过程中的难处,但如今看来,自己对皇帝的猜度并不准确。

姜星火在旁边听着,也大约明白了。

虽然他在吏部并没有什么能信得过的官员,但平常的接触也能了解到,考成法在实践过程中,确实对吏部正常的工作流程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人事任命这种事情,并不是说定下来了就没有变数了,如果一个官员因为考成法有几件事情没有结清,那就迟迟不能到任,这个位置是不等人的,而大量的延误,就导致了大量的人事上的矛盾发生,其中不乏涉及到职位运作的交易。

“其二、其三呢?一并念来给朕听听。”

“是。”

蹇义见朱棣没生气,继续大着胆子禀报道:“其二就是地方官员普遍反映,考成法有些事情是能尽人力而完成的,而有些事情,其实并不取决于地方官员的能力和意志,譬如有盗匪,要限期破案,但就算出动三班衙役全城搜捕,或是请求地方卫所协助进剿,能不能一网成擒,都是未知的.”

朱棣其实听明白了,姜星火同样也清楚,蹇义所反映的这些情况,确实是考成法在这一年多的推进过程中,所遇到的实际情况。

姜星火看着陷入沉思的朱棣,换位思考了一下,觉得作为皇帝,他应该对此选择视而不见。

毕竟,这世界上几乎没有完美无缺的政策,绝大多数政策都是双刃剑,有利有弊,不可能说考成法全是利,没有弊,这是不客观的,在场的三人都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选择逃避就是个很不错的选项了。

虽然逃避是可耻的,逃避到最后,问题还是实际存在。

但逃避确实有用。

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新的政策潜规则会自动形成,这些在一开始看来的问题,在以后都不是问题。

只要政策在整体上是有利的,那就要一以贯之的执行下去。

而这种事情,就跟锦衣卫办案一样,官员为了考成,就要把任务分解往下压,下面的如果抓不到真正的罪犯,那就会抓人来滥竽充数,然后刑讯逼供,使人屈打成招然后结案。

“接着说。”朱棣沉思了片刻,示意蹇义接着说下去。

蹇义一咬牙,见皇帝并没有‘解决提出问题的人’的想法,索性都抖搂了出来:“三本账倒还好说,造册登记追进度是有利于提高官府办事效率的,但是每个月月籍,前后要消耗近十天的时间统计核实,从地方到中枢,很多事情都因此被耽搁了。”

朱棣皱眉道:“那宜之觉得,这些问题能解决吗?”

蹇义心中千言万语闪烁,最终还是答道:“恕臣直言,很难。”

朱棣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照你说这种话,那朕起兵靖难,多少次千难万险,就没有解决的办法了?凡事还不是在人想不想尽全力?”

蹇义讪讪地说道:“陛下言之有理。”

朱棣摇头道:“你们这些文官,只顾着自己的名声和乌纱帽,却不想想社稷。”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凌厉,道:“想着安稳致仕,什么事情都不找上门来;又想着光有升官发财,又不用做事;还想着既要事情办得好能应付考成,又不想麻烦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情?”

蹇义低头不语,姜星火也没说话,但他们两人都很清楚,朱棣这并不是在单纯的训斥蹇义。

训斥蹇义有什么意义?把耳朵堵上,问题还是存在。

皇帝只不过是表明他的态度罢了。

而接下来,朱棣才开始借题发挥,点明今天找他俩的主题了。

吏部尚书具体干了什么,皇帝关心,但没有关心到单独来询问的地步,找他们俩来,另有目的。

“朕从太祖高皇帝手里接过这江山,只想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若是真有有能力、有德行,比朕还强的人来当皇帝又能如何呢?你们这些文官不介意,朕又真的介意吗?朕只求天下万民能有个好的归宿。”

朱棣说着叹道:“朕也是人啊,谁不愿意踏实过日子?可是朕不做皇帝,又如何维护这天下的秩序?”

姜星火第一次觉得,朱棣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好吧,这只是姜星火以前没见过朱棣需要这么表演的时候罢了,远的不说,就说近几年,拉着宁王的手说“事成之后中分天下”的是朱棣;拉着朱高煦的手说“世子多疾汝当勉之”的也是朱棣,这些他自己都不信的鬼话,只要有需要,朱棣是可以毫不犹豫地面不改色说出来的。

蹇义忙道:“臣等自然都盼着陛下万寿无疆、大明永世昌隆。”

姜星火笑笑不说话。

这次大皇子朱高炽被关禁闭的事件,如果不扩大化的话,其实对他来说,才是难得的最终获利的一次。

“呵!”

朱棣嗤之以鼻:“接着说考成法吧。”

给他们点了一下好大儿的事情,朱棣觉得差不多了,皇帝与皇子之间的事情,有的时候是矛盾,但说多了就是家丑了,性质不一样。

皇帝可以对皇子的某些行为不满,也可以做出处置,但如果搞得臣下都以为皇子彻底不受信任,反而不是皇帝的本意,因为皇帝需要的是削弱能威胁到他皇权的存在,而不是彻底废掉,让剩下的几方势力壮大起来,制衡才是最重要的。

“国师说说,考成法既然是国师提出的,那这些运行中的弊端,想来国师也是有解决之策的。”

朱棣习惯性地把问题甩给了姜星火,心里告诉自己,能者多劳。

面对朱棣这种“好用就往死里用”的行为,姜星火倒是没太介意,毕竟是自己主导的改革,出了问题也该对此负责。

“办法,还是有的。”

姜星火不急不缓地说道:“其实考成法从整体上来看,还是利极大于弊的,毕竟有考成法跟没有考成法,整个朝廷的运行是不一样的,这就像是一条腰带一样。”

这一点,即便是蹇义也不能反驳,事实上,考成法的实施就是极大地加强了从上至下各级官府的行政效率,因为各部门的考成目标是不一样的,事专责成,属于是一环扣一环,嗯,用现代管理学的话说就是“结果导向”,只考核关键事项的结果,具体伱怎么完成,我不管。

这种方式优点是效率高,缺点就是比较简单粗暴,过程中的很多问题都无法兼顾。

但以朱棣的风格而言,他就喜欢这样的。

毕竟这样一级管一级,下面的就要接受上面的审查和考核,然后通过考成法目标的实现程度来进行奖惩,是相对公平的一种事情.至于会不会造成冤假错案,会不会造成催逼过急,姜星火可能还在乎,但朱棣不在乎。

“官员因为考成法而延误升迁这件事情,我倒觉得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姜星火坦荡地看着蹇义说道:“不管是吏部还是下面的地方官府,对于选人用人,都该是有预先考察的,而一个官员是否能完成考成法,其实应该早就能从月籍里看出端倪,而不是等着最后爆发,这种事情都是堆出来的积弊。”

“所以臣以为,对于考成法而延误升迁、平调,中枢层面,吏部应预先虚心访核各部、寺等有司官员,而地方上的后续考成法,也应按臣狱中所言,需加上涉及相关臣民的反馈,如此一来,两难自解官员以安静宜民者为最优,而欺上瞒下、虚文矫饰者,纵使一时侥幸,也有拆穿的时候。”

“至于月籍影响公务,便让官吏自行加值处理便是了,到时把加值一并算到考成里予以奖励。”

是的,姜星火的处理方法同样很直接,嫌影响升迁调任那就早点考察官员,不要现上轿现扎耳朵眼;觉得考成法摊指标扰民,那就按我狱中说的办,给百姓一点说话的权力,让百姓的满意程度影响考成法;月籍耽误公务,那你自己加班,加班都算考成加分就好了,不让你白干。

蹇义被姜星火的办法怼的哑口无言。

姜星火这么办,会不会出现一系列后续的问题?肯定会,姜星火自己老早都想明白了,你搞百姓民意这个参考项,那必然会出现有人造假,有人借此给同僚泼脏水。

而加班算考成绩效,肯定也会出现一堆人点灯熬油结果压根没干多少事的情况。

但没办法,总比给加班费,然后被下面乱开当合法外快好。

只能说是两权相害取其轻。

接下来姜星火的话就有点不太客气了:“对于地方,朝廷自然可以交由吏部,而地方官员若不能悉心甄别,还是敷衍了事,则应当秉公罢黜裁汰,而若是吏部不能悉心精核,而以旧套应付,则为吏部不称职,朝廷宜秉公更置。”

“国师若是觉得吏部不称职,那便由国师全权主持就是了。”

蹇义不咸不淡地回击道。

不管姜星火是故意要他难堪,还是两个臣子在皇帝面前不应当表现得太过团结,总之,这时候蹇义是要撕一撕的。

朱棣摆摆手,让蹇义不要深究,然后对他道:“国师说的也不无道理,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要吏部自己能做到才是,旁人说的不算数,宜之你觉得呢?”

皇帝这话说的巧妙,变相回护了蹇义,蹇义也晓得这是给了他台阶下,让他不要跟姜星火明面上再计较,自然躬身回答道:“吏部回去会商量出一个条陈来。”

姜星火看着两人,心里还是挺满意的,大吸血虫不就喜欢看着不同势力之间不和谐嘛,满足他就是了。

蹇义顿了顿,他又道:“不过臣建议,还是要慎重考虑,不能全部因为考成法,就把其他事情放到不重要的位置,这反而有些本末倒置。”

朱棣道:“这个朕会考虑。”

他说完话,抬头看向蹇义,吩咐道:“你回去查一查今年中枢各部寺的这个考成法结果,然后拟一份奏折送到朕这里来,不走内阁和通政司,现在就去吧。”

这就是让蹇义直接上密折,朱棣提前看看最终结果的意思了。

“是,陛下。”蹇义躬身答应,然后转身离开。

待蹇义走后,朱棣笑了笑:“宜之这个人呐,其他都好,就是太古板方正。”

言下之意,自然是蹇义工作做的还是不错的,甚至“古板方正”这个词,在工作态度上也不是贬义。

姜星火同样笑道:“陛下,蹇尚书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蹇义算是退场了,姜星火和朱棣的一唱一和,倒也颇有默契,而轮到他俩独处的时候,朱棣又稍微换了副姿态。

朱棣哼了一声,说道:“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都掂念着自己心里的小九九,只顾自己的乌纱帽,却忘了天下黎庶.国师这种人,还是太少了啊。”

姜星火道:“陛下说的是。”

是是是,我看你表演,你继续。

其实对皇帝来说,只顾着自己乌纱帽的这种人真的不好吗?不见得,甚至可以说恰恰相反,越有弱点的人才越好控制,反而是像姜星火这种人,才极其难以控制。

“朕不喜欢这些纳头就拜的降臣,不过现在,倒也不介意用一用,但考成法还是好的,优胜劣汰,如此一来能者居上,不能者居下,说不得过十几年,这些人也就慢慢裁汰干净了。”

朱棣话锋一转:“科举材料和行政学院的事情弄得如何了?”

姜星火如实回答道:“朝廷注六经的事情,已经放出风去了,至于荀子的圣王学说等,也已经修订成册完成了,国子监印刷所那边正在加班加点昼夜赶工,会尽快以成本价投入市面,这部分荀子思想的内容,也会出现在下一届科举上,最少占五分之一。”

朱棣的脸色缓和了几分,说道:“这是要事,不仅要在朝廷里面推广,也要在天下范围内推广,考试的新规矩,你也要仔细研究,尽快弄个条陈出来。”

姜星火道:“是,至于行政学校的事情,现在已经成规模了,不过却非是一时所能用的,就算是第一批学员,也得三年五载后才堪用至于陛下所说替代这些人,恐怕就是十年八年后才能想的了。”

“各部寺官员,这几批去行政学校里的轮训呢?”

“效果暂时看不出来,都是短期轮训班。”

姜星火回答的很诚实,朱棣虽然有些心急,但还是按捺住了,他自己也知道换血这种事情急不得,想要靠短期的轮训班极大提升各部寺里文官的行政水平和忠君爱国之心,那也是扯淡。

又杂七杂八地说了一些手头上的事情,汇报工作环节算是结束了,朱棣忽然蹦出来一句。

“天子不好当,父亲也不好当。”

这话说得倒是真诚,倒不是纯粹的凡尔赛,虽然皇帝是九五之尊,但皇帝的日子也很难过,皇帝要面临重重压力,除了驾驭文武大臣,更要对付自己得至亲骨肉。

皇帝要做到表面上一碗水端平,要保证军队对自己忠心耿耿,更要维持天下的稳定,还要维护朝堂的实力平衡,还要提防文臣的阳奉阴违.这些都需要皇帝付出巨大努力,甚至有时会陷入孤军奋战的局面,这种痛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懂。

嗯,虽然很少有人能亲身经历就是了。

这位天下共尊的君王,在登基之初,面临天下皆敌的局面,就曾一度陷入暴戾、偏激之中,甚至做出了许多荒唐之举,最终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才慢慢恢复正常,没有沦为彻头彻尾的暴君。

而现在,朱棣终于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这条路既简单又困难。

姜星火这时候却忽然说:“其实二皇子很想您。”

朱棣猛地愣住了,他甚至在某一个刹那,觉得自己幻听了。

“你说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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